当夜米拉留下了。两人一直醒到天明,谈的都是曾经,那咫尺天涯的紧密相处,他们一块长大,一块发育,一块装着谁也没注意到彼此的发育。多少细节啊,你记得什么,我记得什么,十几年的曾经,一次次的错过。谈着,便也是一场追思。一小觉之后,她和他又醒来,陨落的一个风华绝代的生命,才成全了他们这一场幽会,他们怎么舍得睡着。天亮了,他们开始谈以后。以后米拉搬出招待所,搬进这里。既然占领这房才能过度到原先的小楼里,何不好好占 领?这样易轫到成都,就能有个安乐窝。易轫今后会常来成都。什么借口呢?借口全无,两人沉默了。米拉说,我比你自由,我可以去看你,我反正到哪儿,带着一支笔都能写。他紧抱住她,她感到他在一点一点释放出一个长叹。
第二天米拉发现院子里有个自来水龙头,生着红绣,但有把手劲儿还是能拧开它。两人便用它洗冷水澡,冻得抱作一团。
米拉在易轫那里呆了五天。五天内两人没怎么出过门,也很少起床,吃的都在电炉上煮。煮一大锅白萝卜,一吃一天,煮软的萝卜,蘸着易轫做的血红的蘸料,端到床上,两人拥着被子吃。易轫把几点红油滴在淡蓝被子上,米拉说,哎呀好邋遢,不好洗的。易轫坏笑,说又不是他一个人在被子留下了“不好洗的”。小妇人米拉羞得脸发高烧。他们有什么吃什么,充饥便好,最后两人把挂面、粉条、奶粉都吃得精光,只剩下半袋生了虫的米,也淘洗几遍煮来吃了。米拉从小爱吃,这五天她发现吃最不重要。他们白天黑夜过颠倒,困极了才睡,睡也像睡在战壕里,几分钟的沉睡,立刻惊醒,看身边缺少了谁。一次她惊醒,发现他背对着她,用手电在看她登在杂志上的小说。五天里,米拉几乎什么也没穿,只穿着易轫重重叠叠的吻。
五天过得像一个梦。易轫不准米拉到火车站送他。米拉知道他的班次,悄悄地去了,远远看着他上了车。火车动了,他的那个窗口一闪而过。这没有归期的走,米拉感到泪水在脸上,很凉。
老米和小米
那人开口就叫,老米!不熟的人从不这么叫米潇。但叫他“老米”的人百分之百是个生人。秘书叫他等新上任的副处长。老米在副处长办公室外面踱着困兽之步,等来这个套着护袖、拎着簸箕、老三老四叫自己“老米”的人。秘书一会出来说,哎,米老师,王副处长不是刚跟你打了招呼?你怎么还在这儿等?米潇说,王副处长,鬼影子都没得一个,哪个跟我打的招呼?他动作很大地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这个动作就是牢骚,是角儿脾气。好歹米潇现在在全省也是个角儿了,让他在这里来回走,一里路都走掉了,没等来个鬼影子。得了几个大奖之后,米潇在绝大部分人眼里成了名角儿,大画家,只有他自己(还有梁多,以及跟梁多一样有着厉害眼光的行内人士)知道,他非但不是大画家而且已经完蛋了。但在有些人面前,他要做大画家,耍一耍角儿脾气。比如在这个迟到的新领导面前。刚才拎着簸箕进屋的人又出现了。他说,哎,老米,咋不进来呢?秘书说,我是说,听见王副处长跟米老师打了招呼的嘛。米潇看着面前这个小圆脸,大眼镜,一共有三十岁没有?秘书倒是五十岁的老秘书,打了大半辈子圆场,圆场打得好,说,王副处长后生相,米老师没认得到哦。王副处长笑笑,伸出手给老米握。秘书接着说,还丁点儿架子莫得,办公室都是他自己打扫。王副处长张开另一只手,对老米晃:进来坐进来坐。老米灰溜溜地走进领导办公室。坐下后,王副处长拿出一张汇款单,说是香港一家杂志发表了老米的大作《章怀寺起义》,稿酬寄到文艺处来了,他自报奋勇替老米保管,转交。米潇更正,不是我的大作,是三人的合作。汇款单上的大写数字:叁拾壹圆整,每人可得拾圆叁角叁分叁厘叁毫叁,他可是一厘一毫都不想多占,要他独自承担三人共同的败笔(一坨屎!),门儿都莫得!老米嘴上说,我可以把另外两个作者的稿酬分寄给他们。王副处长说,那幅画我看了,大师之作,可以说,这是我们中国的《最后的晚餐》。老米想,你也就知道《最后的晚餐》?不过被无知的你们当大师供,一点儿也不难受。他微微笑着,志得意满,还有多少过火恭维?统统笑纳。王副处长又说,听说下面的作品题材已经定了?米潇说,有好几个题材,我在斟酌。哪几个题材,处里能不能参与一下意见?米潇认真想了想,说,处里不能参与意见。王副处长一傻,推了推眼镜。米潇站起来,扬扬手里的汇款单,谢谢王副处长,请替我们谢谢杂志主编,好歹我们也算名声出国,挣到点国际声望了。
他走到走廊,秘书从老花镜上看他一眼,点个头,屁股在椅子上欠一欠。王副处长追到走廊上。老米,听说你要画四方面军撤离巴中的题材......老米说,那是选题之一。王副处长接着追:我看那个选题不错。米潇说:处长留步。王副处长还是送客送到楼梯口, 看着角儿脾气不小的米潇下楼梯,拐弯,在他视野里走没了。
米潇走到了冬日的太阳里。此地冬天太阳出在十一二点,预兆就是大雾。现在雾气还没散完,街上人就在树上牵拉起绳子,被子褥子晒了满街。米潇推着自行车慢慢走,不急于回家,也不急于去画室。上个月米拉失踪五天,谁都不知道她去哪了。冒出来之后,米潇问她到底去了哪,她慢吞吞说,人就不能失踪一下吗?说得好,人有时需要失踪一下。从所有熟人、整个社会失踪,从自己的社会身份、家庭责任、日常生活运行轨迹、公转自转、地心引力失踪。即是失踪,就不必对任何人谎称去了哪哪哪,干了啥啥啥, 一句话,我失踪了。米拉有这胆子承认,就是堂堂正正的失踪,别追问了,失踪不懂吗?上字典上查查吧。这种失踪是彻底的自由, 只要这期间关联人物没有发生凶杀,贴打倒某某领袖的标语,这失踪不需要证人证明几点几分在哪,和谁在一起,在干什么。好个米拉,看着老爹不甘的脸,审查就此打住,我失踪,怎么啦?不废话了吧。以为解放了,平反了,自由了,其实是给关进了更大的牢笼,人人都是看守,这个大牢笼里,大家都是无期。米拉的失踪, 就是在无期中挣扎出一个口子,释放自己几天。回来告诉你,我就失踪了,我有失踪的权力。米拉不肯撒谎,让自己的失踪合理,撒谎的时候,人脸表皮和下面的肌肉是走向不一的,那种皮肉不和, 米拉认为“丑”。所以,只宣称“我失踪了”。
米潇获大奖,多了一点自由,多了不参加每周政治学习的自由。但他发现其实他少了更多自由,首先失去了爱画什么就画什么的自由,爱怎么画就怎么画的自由。他对自己得奖作品那么绝望, 但他连表达绝望的自由都没有。去年他企图失踪一夜,甄茵莉就觉得这一夜在他们短短的婚姻史中,成为了大疑团。失踪的一夜,他评价自己得奖作品是一坨屎,不行,甄茵莉对这评价绝不答应,所有为他骄傲以他为荣拿他谋利的人都绝不答应。本来他想好,就让《章怀寺起义》作为他告别这行当的大礼,从此收起画笔画盘。米潇是大杂家,吃饭的家伙他可不缺,可以设计家具,还可以写美术评论,小说也有好几部在进行过程中。但他打开未改完的小说稿, 一样绝望,那种行文,那种似曾相识的腔调,就像他的起义女英雄,跟李铁梅阿庆嫂吴清华柯湘一个遗传基因,一个爹,只是借腹怀胎,借他米潇笔的产道呱呱坠地。他面对这两年一直为之与责编、主编抗争的书稿,忽然笑了,抗争什么?你跟他们完全一路货,精神生命的遗传密码来自同样的父精母血,他的心灵子宫早就出卖了,只能给买主怀胎,写作之笔也是被借用的产道,分娩连体儿,多胞胎,猛一看表层各异,但眼光毒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深层面目的雷同。遗憾的是,他自己就具备这样一双毒眼。独创之作被吴可写了,他写不过吴可,甚至也写不过米拉。
不过他获奖的甜头确实大,钱包厚起来,买下了梁多的两幅画。梁多羞答答开价,一幅才三百。老崔跑了,真巧那里不再是取之不尽的金库。尽管真巧经常说,等我找到我亲爸留下的八十两黄金,大家翻身。米潇做了一阵自由人,画室成了他的别宫,国家给他改建的画室一百多平米,他除了用来画画,什么都干。他让人搬进一个大工具台,刀、斧、锯、刨都是最好的。他做了个巨型博古架,上面搁着他亲手仿的三星堆祭器和面具,门的左侧右侧,立着他按比例缩小的三星堆铜像和神树。三星堆是他的图腾,那种无法无天的想象力,很给他的精神壮阳。他在四周摆放着民间老家具, 都是他家具设计的灵感。要不是他急需买一批罕见的金丝楠木,他是不会应领导召唤的。领导要他再接再厉,再搞一幅巨幅油画,仍是大巴山英雄儿女系列,但必须跟巴山红区根据地有关。本来他已婉拒了领导们,但一看到那几段好楠木,心又活了。这幅油画将由他一人创作,局里先付给他五百元,完成后先参加全国美展,之后由省展览馆作永久展品馆藏。他在收藏楠木的人家转悠,那块极品实在让他挪不动步。这块木头上大小瘿拥挤叠摞,正是行内人称的“满面葡萄”,切开一定是人兽山水尽有,加上金丝绚烂,镶长榻椅背,或者柜面,能想象有多么华美。但价钱谈不下来。他算了一下,存折都得掏个底掉,才够一半价钱。第一次他两眼馋巴巴地离开了卖主的仓库,出了门直奔吴可家。吴可闭门写作时间,谁敲门也不开。他在院子里等到黄昏,吴可出来放风,他才被允许进门。总是在吴可需要别人的时候,别人才能见到他。听说老米借钱,吴可拿出几张十元钞票,打发了他。出了吴可的院子,他想再找个倒霉蛋借贷,这就想到了李真巧。正是晚餐时间,他肚子咕噜得很吵,但他还是一路飞骑,到达真巧家时满头大汗。梁多和真巧在吃晚饭,品小酒,真巧笑道,收藏家来了,一面指着沙发边靠着的一幅小画。米潇拿起那幅画,放在沙发靠背上细觑。画是真好,画面就是一面老墙,苔癣浅绿深绿,一缕斜阳照在一把小凳上,凳子下摆着一小筐鲜橙,筐边插着一把淡紫雏菊,凳面上放着一根钩针, 弯曲白纱线是从半只手套上拆出的,被钩针钩成一截花边——卖橙子的女孩临时离开的刹那。这是多么独立又多么多情的心灵所摄取的刹那:缺席的人物,灵魂却在场。米潇格外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好画都被梁多画了,好作品都被吴可写了,自己去做木匠,才是最诚实的。梁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背后,从他的角度审视自己的作品。画得好极了,老米哑声说。梁多就那么站着,陪伴感动中的老米。从监狱出来后的梁多,默默的,忧伤的,难怪真巧把他收在自己翅下。这幅画我买不起,因为它太好了。梁多一听就知道他多么由衷。真巧给她三哥哥拿来了筷子和碗,精致的餐具现在装着精致但随意的菜肴,真巧知道梁多其实对画之外的东西心不在焉。真巧告诉米潇,梁多在上海岳阳路租了个大屋,正在布置画展。米潇知道梁多下个月在上海开展。他又听真巧在说,老崔送她的钻戒,两万港币买进,卖出才一千八。接下去她又说,画展要办就要像样,冷餐酒会至少要开七天。记者请了几十个,都要塞点车马费讪。米潇吃了两口菜,喝了一杯尖桩,明白他此趟白跑了,非但开不了口借钱,还应该给点支援,意思意思。他问,画展钱够不?真巧咯咯咯笑,说,狗日老崔莫得了,天天缺钱;姓崔的还是管点儿用的哦。米潇掏出刚从吴可那里得到的五十元,放在餐桌上。梁多笑笑,把钱塞回米潇口袋:还不至于当叫花子。米潇还想坚持支援,梁多一手按在那个口袋上说,留到买烟抽。真巧又笑,说,狗日老崔莫得了,才晓得烟是要掏钱买的。
米潇第二次去那个楠木掮客家,掮客说已经有个北京客户相中那块“满面葡萄”了,假如不是收了米潇那点定金,今天宝贝就给人搬走了。米潇熟知这种推销说辞,但心仍是有些慌,赶紧出去找传呼电话,打给书记办公室。书记布置的任务,书记许诺的赞助金,别变卦了。书记一接电话,米潇这边马上说,巴山儿女系列组画,他已经想好怎么画了。书记高兴,说,老米,你他的!...... 他感到书记真是高兴啊,唾沫星都溅到他贴紧听筒的耳朵上了。老米毫无激情,但会为他们的高兴去画。为别人的高兴去干某事,很低贱。世上有两种人,专干让别人高兴的事,婊子和小丑。
去局里领赞助费又碰到了王副处长。他正要上一部旧雪弗莱, 大老远就说,老米,听说你担纲领衔了?米潇要干的,也是让王副处长高兴的事,他也是真的高兴,大眼镜下的嘴咧得跟河蚌似的。为了他们高兴,米潇就得忍着点儿,当小丑、婊子,卖力去干,干来的钱可以买好木料,做出好东西,最终也让他自己高兴一下。他到了书记办公室,书记打电话叫来会计,把赞助的五百块交给老米。我们这个文化局,一夜之间全国都知道了,就因为有你老米。书记要老米把想好的构思讲给他听听。老米说等小稿出来他马上送给书记指示。其实他已经打好腹稿。他从童年的米拉照片里挑出两幅,以米拉做模特,画一个跟随大部队撤退的红军小女兵。他脑子里构图是这样的: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兵,拉着一匹大黑马的尾巴,马鞍的脚蹬上,踏着一只穿草鞋的大脚,以及遒劲的男人长腿,露出驳壳枪的下半节,暗示一个高大的红军将领骑在马上。焦点聚于小女兵,一张矇昧的脸,一对深明大义的眼睛,过大的破军装,褶皱和补丁的质感将是最见工匠功夫的,但难不住米潇,米潇缺的仅仅是灵魂,不缺工匠技法。陪衬人是几个巴山老乡,正往她带破洞军装衣兜里塞鸡蛋和花生。作品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女儿》;巴山的女儿、红军的女儿,中国的女儿。
老米好不容易摆脱意犹未尽的书记,走到停车处。衣兜揣着五百块的十元钞,叠起来厚厚一摞,本来嫌小的皮夹克都胀歪了。他突然想到,小甄在骡马市看中一件海狸皮短大衣。小甄过去很少跟他要东西,自打他得了奖,常常貌似无意地提到哪哪卖什么:金器店做的项链不像前些年那么粗,现在细细的一根,戴在脖子上隐隐约约,看着不俗;人民商场来了真丝料,印花比前几年好看多了。最近她提到骡马市开的几家私人服装店,东西都不是大路货, 海狸皮说了三四次,他装聋是混不过去了。他骑车到了罗马市,找到那家店。店面很小,苏芮在里面大声歌唱。他还没进门就看见那件短大衣,样子是还说得过去的。隔着玻璃门,他看见一个化着晚妆、穿着黑丝绒晚礼服的女店主在苏芮的歌声中静默站立,严阵以待随时可能进门的顾客。跨进门他发现,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柜台边上做作业,听见门响立刻抬头,朝他射出灿然笑容。米潇已经懊悔,感觉进了埋伏圈,但退出去又太 。他请女店主先给苏芮罢唱,然后请她把那件短大衣拿到柜台上。面料是炒米色薄呢,他伸手摸了摸里面的海狸皮里,成色好极。一问价,五百块。小甄简直是预先惦记上他这笔钱的!老米的手离不开那柔软的皮毛了;这皮毛将替代他的手去抚摸小甄苗条的腰身;小甄现在更情愿这皮毛抚摸她,而非他的手。他问店主能不能便宜点。店主说,客户寄卖的,不敢随便改价。米潇说,样子有点儿土哦。他知道“土”在哪里,土在胸前两排有机玻璃大纽扣上,纽扣是褐色,闪着塑料光亮,换一套木头纽扣来就会大加改善。店主强调一句:客户是香港人哦。米潇心想,你奶奶的香港。他砍价道:最多四百,不行就拉倒。店主说她要跟客户通个电话,看对方答应不答应。米潇想,甄茵莉今晚肯定高兴死了。店主进到里间打电话,职责暂由女孩顶替。女孩走过来,笑眯眯的,爷爷还想看啥子嘛?米潇头一次被人称爷爷,就像给打了一棒,半天缓不过来。再一想,成了爷爷了还是一生无成,还在干让别人高兴的事,他比挨了一棒还痛。女店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牛皮纸,把折叠起的大衣往里包,一边说: 四百哈。老米跑也来不及了,货已经是他的了,口袋里还没揣热的票子必须数给人家了。不然他踏出这门女店主就会咒他。给她女儿叫成了爷爷,再给当妈的咒,老米死得了。在米潇往外数票子的时候,想到自己也就是一个钞票中转站,票子千里迢迢千曲百折来了,歇一歇脚,急急忙忙又上路了。他看着店主喜洋洋地给牛皮纸包上捆扎纸绳,知道她进到里屋根本不是给客户打电话;她需要去按耐一下狂喜的心。里屋应该是个小工坊,缝纫机上搁着等待下一个上当者的“香港货”。
米潇把牛皮纸包的大衣放在自行车把上,他怕放在货架上万一滑落。前轮每转一圈,就在牛皮纸上刮一下,刮得“呼哧哧、呼哧哧”地响。他就这样呼哧哧、呼哧哧地骑着车,在马路上漫游,一点不想家。脑子粥似的,想不出怎么去搞来下一笔钱,把他付了定金的几段楠木买到手。他在路边停车,一脚踏在街沿上,一个念头闪电一样照亮了他眼前的黄昏黑暗:找米拉借钱!他立刻有了方向,在马路上乘风破浪地调了个头,牛皮纸包呼哧哧、呼哧哧,声音跟偷笑一样。
去米拉住的招待所,途径一片建筑工地。得奖后领导们奖赏米潇一套新住房,就在这片工地上渐成胚胎。平面图米潇看过,分给他的顶层的大套一百二十平米,有一间二十六米的客厅。假如他亲自设计,亲自监督制作的镶有“满面葡萄”的长榻和柜子进入那里,肯定精彩绝伦,巴蜀头一份,中国也头一份。这件事至少他是为自己高兴做的。文革十年,人们都忘了怎么建设住房,现在摸摸索索开始建造,速度慢得令他捶胸顿足。地基是夏天挖的,秋天里面积满雨水,蛤蟆在里面产出蝌蚪。米潇推着自行车走进泥泞,见一部抽水机正在抽水。就这乌龟速度,那个展示金丝楠的客厅暂时还是领导们给他画的饼。米潇见几个戴柳条帽的人站在一边抽烟, 观赏着抽水机喷出的泥汤。这个建筑速度,他即便筹到钱,做好长榻和柜子,屋顶估计都还上不了。他想到楠木掮客说,假如他买下木料,可以送他三块零头。他已经设计了几个食盒。有个帮澳门藏家在内地收购的中间商说,澳门湿热,但金丝楠木食盒能保鲜,一块生牛肉放在盒内,三天色不变,味不变,比冰箱冷藏的肉口感好。米潇的设计彩图给他过目,他欢喜极了,愿意付三千元收下食盒,再转手给澳门藏家。但首先要有木料,否则老米再本事,还陷在蛋和鸡的古老悖谬中。
米潇到了女儿住的二号楼前面,见一辆三轮拖卡停在楼下, 车厢上红油漆鬼画符的几个字“招待所食堂”,拖斗上一个红黑格子软箱,米潇很眼熟,似乎是崔先生给李真巧从香港运衣服来常用的。他正在求解,听到米拉叫他,老米爸!米拉这种奇怪独特的叫法,最近特别暖心。似乎米拉是了解老米苦衷的,但不忍点穿,跟着所有庆贺他成功、分享他奖金的人们瞎起哄的。有时候她看着老米迷失的脸,会心一笑,拍拍他的背,“老米爸”,就是这种时候喊出来的,有一种共谋感。米潇问,你这是要去哪?搬家讪。米拉把手里的纸板箱放进拖斗,纸箱关不严,露出里面各色鞋子。他见女儿脸色粉红,眼睛亮闪闪,嘴唇也血色充足,他不记得女儿这么青春过。搬哪儿去?搬出去。晓得你搬出去;问你搬出去住哪儿。米拉含混地说,朋友家。你不是不愿意跟人住吗?你妈让你去陪她住,你都不肯,说写作怕烦。我一个人住,朋友的房子空到起的。男朋友女朋友?才啰嗦哟,问那么多。搬家这么大的事,也不跟爸妈说一声,你看,你老米爸差点扑个空。两个小当兵的搬着米拉的竹子书架出来,另一个小当兵的一手拎一捆书跟着。终于给招待所腾出房子,所长乐得差遣了半个警卫班来帮米拉搬家。米潇觉得女儿的突然搬家其中有诈,也太闪电了嘛。他看她小跑着回到楼里, 消失了几年的舞者轻盈乍然再现。她是恋爱了。老米顷刻间释然, 女儿有了爱情,多好啊,这么多年父亲一直为她揪着心,为父的自己恋爱谈不完,女儿修女一样清度年华,现在都好了。等米拉再出来,他拉拉她的马尾辫,小丫头,瞒着我这么大的事。米拉鬼脸一下,她明白父亲指的是比搬家更大的事。
老米跟驾驶员挤坐驾驶室,米拉坐在拖斗上。几个警卫战士骑自行车跟在车后。车阵开出少城,米潇伸出头朝拖斗里喊,冷吧? 米拉喊回来,不冷!当然不冷,恋爱的人跟发情的牲畜一样,荷尔蒙烧得慌。到了地方,米潇见米拉路线谙熟,心里明白,一定是来这里幽会过了。开了门,拉开灯,女儿请父亲先进屋。趁米拉指挥小当兵的摆放东西,米潇到处溜达参观。他没想到女儿的居住条件这么好,大屋门窗朝南,冬天亮堂暖和,小屋和厨房没窗,是个遗憾。他明白这原先是一大间巨大房屋隔出的三间房,全一个朝向。地上铺了一张草编地毯,为了遮盖龟裂的地面。写字桌上放了一个小镜框,镜框里两张照片,一张是个英俊却憨态的男孩,穿老式绿军装,一张是米拉十二岁的新兵照。此男孩必是米拉幽会的对象。等所有人退了,只剩下米拉在擦擦抹抹,老米爸说,这个男孩我是不是见过?嗯。他是你们那儿干嘛的?声乐队的。好在不是乐队的,米潇笑嘻嘻地说。他把米拉团里的乐队叫“大减价吹鼓手”, 奏出的噪音只配给旧社会的商家鼓吹大减价。米潇当海员的几年, 可是听过真正的交响乐、协奏曲,连他们靠岸时听到的音乐瘪三卖艺,到这里都能撑起独奏晚会。人家的音乐在集体潜意识里,在骨髓里,中国人搞西洋乐,猴子学样,只是样儿。什么时候带来认亲啊?米拉不说话。过一会,她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淡淡地说,爸,照照片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他了。十二岁?嗯。这次的“嗯”有劲道。父亲就那么含笑沉默。女儿头一犟,怎么了,林黛玉第一次见到贾宝玉,才十一岁。父亲说,这么多年他才把你追上?米拉不语。什么时候带给你妈看看。你妈跟我不联系,一联系就问,米拉在谈朋友没有?每次都提到李真巧,说那种给人做小的女人,别带坏了我米拉。米拉说,什么叫做小,多难听!她口气冲得吓死人。米拉跟爸妈顶嘴,就改普通话,表示自己是国家水平。米潇偷瞥女儿一眼,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两只眼都红了。你小姑心是不坏,不过你能说她这种过法是正经人?三十几了,不好好嫁个男人......。米拉打断他,怪她呀?小吴叔叔不想娶她,就是玩她!跟云南农场那些男人,有什么区别?米潇笑笑,还不知谁玩谁呢。米拉说,自由大时代,先玩着呗。你后悔了?把自己玩到甄茵莉手里,脱不到手了。米潇笑笑。米拉可以很刻薄的。
米拉见父亲手里老抱着那个牛皮纸包,脸色缓和了,爸给我带啥子来了?她手快,在他应答前就把纸包抓过去。一侧牛皮纸给自行车轮子磨烂,炒米色毛料蹭了一点车轮上的土。米拉心疼地说, 人家还没看,就给你弄脏了。她抖开衣服就往身上套,正好一身。爸你看!她往父亲面前一蹦,面若桃花。谢老米爸!米潇想,坏了,现在解释太迟了。女儿和年轻的继母永远是竞争者,谁家都一样。米拉再大度,再脱俗,到底心难平。到了她身上的新衣,再剥下来,去孝敬她美貌的继母,女儿口上一定不屑,内里会痛心,老米怎么舍得让女儿心痛。他指指自己的眼,爸爸眼睛就是一把尺, 你看,多合身。女儿把通向院子的玻璃门当镜子照,脊梁上流淌着笑意。谈恋爱的姑娘,新衣多少都不嫌多。老米想,从这里出去,直奔那商店,让女店主再觅一件相同的“港货”,反正她里屋就是这类“港货”的发源地和集散地。米潇把借钱的事说了,米拉一口答应,还说,老米跟小米,还说啥子借嘛。她答应第二天就去银行取款,然后直接送到他的画室。她的几笔稿费都没舍得花呢。米拉留父亲吃饭,米潇不好意思拒绝。厨房里有个小冰箱,里面搁着半斤切面和一把豌豆尖。米拉自己一人的时候,过得淡泊,到底是孙霖露的女儿。过去母女俩省下的钱,常常在米潇手里撒出去。现在不能盘剥前妻,米拉只能一个顶俩。米拉的援手,让老米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迷局里出来了。
他骑车回到骡马市,女店主见了他就说,马上关门了。她以为他来退货。他说明了真实来意,女店主说,我再帮你问下嘛,港货不是那么好弄到手。米潇心里笑,三千公里之外的香港,就在你隔壁。他说,我晓得不好弄,弄到手你打个电话。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她。自从得了奖,小甄给他印了名片,中英文对照,拼写全是错误。小甄说,好歹有点名气了,名片都没得一张,不体面嘛。之后每天检查他口袋,给出去几张名片,她会续装几张。
三天过去,米潇没接到女店主的电话。“港货”还在“长途运输”中。米拉却穿着新大衣来了。米潇心里一抽;小甄下班回来,看见她心心念念惦记的衣服,穿在了女儿身上,不知要沤多久的气。甄茵莉怄气的耐力极好,可以一两个礼拜当米潇是空气,她迎头走上来时,米潇要是让路不及时,准准的就能撞断鼻梁。老米得奖后,局里还奖赏他一部电话,在纺织学院总机上接了条支线。
小甄怄气期间电话特别多,她在电话上跟所有人嬉笑怒骂,米潇睡下她都不停歇。米拉刚收到的八十六元稿费,从邮局取了钱,直接给老米送来了。米潇不忍叫她趁甄茵莉还没下班赶紧走。他跟女儿说,把大衣脱了吧,我给你挂到橱里。米拉不脱,说房里比外面还冷。米潇赶紧找出一个小炭炉,是他在农场的手工,用一个炮弹壳做的。他把炭炉拎到楼顶上去生火,等他端着烟散尽的炭炉下楼, 正听见甄茵莉唱着歌上楼。小甄平时从不唱歌,一到楼梯上歌就来了,真是个好毛病,万一米潇在家偷情,小甄自己给他发警报。他端着火盆下到二楼,正见小甄进屋。火盆差点跌到地上。小甄半个身子还在门外,就看见米拉穿着她梦中的大衣。她像吃了一闷棍, 下一秒就会倒在门与门框之间。
米潇在走廊里拨弄炭炉,盼望急中能生智,但脑子飞速空转。他只好端炭炉进去,小甄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女人这么些年强压下去的俗,此刻疯狂反弹。但她一转脸向米拉,就是另一个人,和蔼可亲,通达大方,笑盈盈地说,我正夸米拉这件大衣呢,她跟我说是海狸皮,海狸皮是什么皮呀,我第一次听到。就是水獭,米拉解释,还想说什么,当爸的切断她的话,说,米拉挣了点稿费,舍不得吃,舍不得喝,都穿身上啦。他使劲看一眼米拉,要她攻守同盟,女儿皱起眉头。米拉一定难过,难道爸爸给女儿买点好东西, 还要跟老婆撒谎,这个女儿是堂堂正正的女儿,又不是偷生在外的私娃子!小甄一听,开心起来,问米拉你在哪里买的?米拉闷声闷气说,人民商场。她又皱起眉头,看了一眼父亲,意思是,你要对我的随口撒谎负责。甄茵莉说,我也看见这件大衣了,在一个私人小店里,老板娘说是香港货,人家寄卖的,看来是胡说八道,真是香港货的话,人民商场咋会进货?她转脸对老米说,幸亏我没上当,花五百块买个假港货,我前脚出店门,老板娘后头就会笑我, 哪儿来的瓜娃子。她马上意识到,自己暗示米拉“瓜娃子”,赶紧说,不是说你啊,米拉,人民商场还是值得信赖的嘛。女儿不吱声,父亲知道她心里窝囊,父爱都要在这个屋子里当偷情,父亲送女儿一份礼,也要靠走私偷渡。此刻小甄看到柜子上的八张十元钞票,问丈夫,钱怎么放这儿?米潇说,米拉刚收到的稿费,送来支援她老米爸的。米拉,小甄笑着说,你爸又揩你油了?米拉说,爸爸要买几块金丝楠,手头钱不够,你家存的钱他不敢动。米拉这话够狠,把父亲跟女儿间的私房话给翻出来了;他跟米拉借钱那晚, 谈到小甄需要安全感,家里存折他都不知道给她藏哪儿去了。米拉说着便向门口走,米潇赶紧挽留,说他烧了一只大兔子,做的怪味兔丁还在冰箱里。米拉说,不吃了,再见。米潇知道,今晚两股气都要呕他的,他迟疑一下,说,米拉我送你一下。不用送,女儿已经开了门,他忙乱地往身上套皮衣,得奖后体重增加,皮衣几次套不上,一只手臂在滑溜的皮面上捅了又捅,好不容易捅进袖筒。小甄斜着眼看他乱乎,送女儿至于这么屁颠屁颠的吗?还不是追去讲几句不让我听的话。反正甄茵莉这一头的气他注定要饱受,那么女儿那边,兴许还能替她撒撒气。他走到楼梯口,又想到兔丁,再折回,翻出一个铝饭盒,把兔丁倒进去。小甄始终一个背影,跟电话上的人笑得直打挺。
追到楼下,天已经黑尽。米拉在前面急匆匆地走,米潇在后面追。路面被树根拱开,天一黑到处是绊子,米潇被绊得趔趄加踉跄,好容易跟女儿走成一并排。他把饭盒往米拉手里塞,遇到轻微抵触,但还是收下了。米拉跟父亲相同之处是,从来不让别人难堪,最怕伤人心。拒绝兔丁,米潇会伤心,女儿从小不愿父母伤心。父亲开口了,说米拉,谢谢你哦,这次爸爸没有你的援助,真过不了关呢。这是实话,除非他改变从小养成恶习——见心仪物事非买不可——否则女儿就得暗中帮他财政周转。现在市面上好东西多起来了,米潇老是入不敷出。米潇对女儿说,假如那几个食盒卖出好价,爸爸马上还你钱。米拉不语。俩人默然走到公共汽车站。米拉说,结婚前她不是这个样子。她还在小甄的表现上绕不开。老米笑笑道,婚前女人都是小白兔,结了婚都是河东母狮。米拉结婚以后会不会变成小母狮子?米拉甩出一句话,谁说我要结婚?米潇还在嬉皮笑脸逗女儿高兴,哦,你要跟你小姑学,乱爱呀?米拉垂下头,不搭话。公共汽车来了。米潇目送女儿尾随等车的人上车, 卓尔不群,与世无争,最后一个把自己塞在人群和车门之间。等车开走,米潇想到,必须马上叫停那个女店主,别再费力寻觅“港货”大衣了,需求不存在了。他小跑着过马路,回到纺织学院大门口。传达室老爹也搞起第三产业来,零售香烟。他敲了敲窗子,浑浊玻璃内冒出老爹的秃脑壳,一看是老米,玻璃马上被拉开。老米买烟常常不要找零。老米得奖,小甄也告诉了他;小甄不愧是专业播音员。他掏出女店主的电话号码,拨号时想好台词:第一件买回家给老婆一顿臭骂,冒牌的港货,扣子就是破绽,那些有机玻璃纽扣子人民商场就有卖,一模一样......接电话的是小女孩,她说她妈提前打烊,为了去给客户送一件大衣。什么大衣?香港货。该死的名片,上面的英文拼写错误百出,他家地址倒是印得清清楚楚。他放下电话,买了一包烟,剩的零头比烟钱还多。他跟老爹说,一会有个女的来给我家送衣服,千万别让她进。老爹说,那衣服你不要了?你说这院子里没这个人,地址印错了。老爹犹豫,恐怕不得行,进进出出那么多人,随便找哪个问一下,就晓得你米老师住哪儿喽。米老师现在名声在外哦!老爹真情真意,拖出金钱板的腔。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他米潇自己在门口堵截。他站在门口,眼睛盯着十多米之外的公共汽车站,虽然无风,但阴冷往骨头缝钻。或说是从骨头缝钻出来的阴冷。一辆公共汽车到站,下来一群人,没有那个女店主。他继续等。一辆一辆公共汽车到站,开走, 米潇看看表,已经八点半了。他想这女人难道是推着独轮车来的, 怎么一个半小时还没到?!脚趾头冻得刺痛,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在他眼前骗腿下车。正是她。米潇假装没认出她,往马路对面走。女店主叫起来,米老师!米潇再假装眼拙,凑很近才“哦”一声, 是你啊!女人一踢自行车支架,车立住,她蹲下身,解货架上的纸包,仰望米潇的脸上,满是笑容和路灯灰白的光:米老师,你运气好哦,我找了好几个熟人,总算又给你找到一件!她抖开纸包,取出大衣:看嘛,一模一样的!米潇背好的台词怎么也说不出口。大衣已经塞在他手里:米老师摸一下皮子嘛,比那一件还要软和!米潇很听话地就伸手去摸皮子。是这样啊......,米潇把先前想好的理由说了一遍。女店主愣了,就像骗子把她骗得人财两空,眼里汪起泪光。米潇顿时打住。女人说,米老师你不买就算了嘛,还说我们是假货。米潇立刻觉得自己确实很刁滑顽劣,忙说,没说你假货, 说不定是你货源的上家有问题,骗了你。女人说,是嘛,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个娃娃开店,骗我的人是多得很讪。米潇顿时觉得自己也站在骗她的人群里,位居第一。女人又是个心碎表情,说, 米老师,米大哥,你是名人,未必这么不守信用。货假不假,这纯毛面子不假嘛,海狸皮里子不假嘛,对不对?米潇脑子里马上跑画面:夜深人静,一个女人身后睡着个娃娃,在二十瓦灯泡下踩缝纫机,踩出第二天的切面、豌豆尖、女儿上学的午餐钱,踩出下月的店租,电费,水费......,米潇不忍心再往下想,伸出手去,你说的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现在身边没钱......女人说,不要紧, 我跟你到屋头拿。米潇一惊,心想,就是屋头去不得。他对她说, 你先回去,我明后天带钱去你店里头取货,行不行?女人可怜巴巴地说,好嘛。米潇说,你叫我一声老师,我就要说话算话。女人这才想起拿出手绢擦脸上的汗。本来不晓得米老师是哪个,我侄儿也画画,跟我说,米老师是得头等奖的大画家。我就想嘛,碰到贵人喽,你这两笔生意做下来,半年都不愁店租了讪。女人当个体户, 好难哦。他道了别,心里发酸。刚走进大门,女人又叫:米老师! 他想,她反悔了。女人说,大衣你先拿到嘛,过两天把钱给我送来就是咯。那不好意思,还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啥不好意思嘛,未必我还怕你跑了呀?名片上单位住址都有讪。她把纸包潦草包好, 交到他手里,说,天冷了哦,米大嫂早点儿穿起,暖和。
米潇在楼梯上就把牛皮纸包拆开,取出大衣。进了门,见“米大嫂”一人已经吃罢了饭,在水池上洗一个碗一双筷一个盘。在婚姻里玩单身,这气沤得。米潇低声下气说,小甄,你看我给你拿什么来了?她似乎很他给面子地抬起眼,看到米潇手里拿的衣服,明知故问,什么呀?米潇陪她装蒜,你不知道是什么呀?那穿上看看吧。他很献宝地把大衣搭到她肩上,她扭了扭说,干嘛呀,人家在洗碗。他知道,她隔着毛衣的身子都能感到皮毛的滑软,骨头都酥了。米潇抓了块毛巾,快擦擦手,穿上照照镜子。她说,搁床上吧,生了炭盆,屋里这么热,还不捂上火了。米潇把大衣搁在床沿上,说,我刚才欠传达室一包烟钱,现在去还。他有意躲出去,知道他前脚一出门,她后脚就会欣喜若狂地试穿新衣,镜子都要让她照爆。他走到楼梯口,又踮着脚尖走回,出去时故意把门留了条缝,现在他悄悄把门缝拨弄大,看见她穿着新衣在镜子前面,侧转后转,腰和脖子都拧到极限,然后她拿出床下一双半高跟矮靴(真巧叫它们“香奈儿”,崔先生买小了一码)蹬上,朝着镜子走过去,窄窄的胯左右横里扭,头一批国内时装模特儿出现,就迈着这种滑稽步伐。他再退回楼梯口,很响地走回来,小甄已经以备战速度脱下了新衣,但“香奈儿”还在脚上,脸上狂喜的红晕还未能及时退去,眼睛里的得意之光还在继续燃烧。他问,试了吗?她脸上淡淡的,试什么?新衣服啊。哦,既然是送给我的,什么时候试不行。说着她淡淡地把大衣挂到衣架上,背影对着他说,你还没吃饭吧?我来给你下面,兔丁的卤水拌面,香得很。
米潇知道,这一晚他的日子是不会坏了。他坐在大锅改制的罗圈转椅里,拿起吴可最新写的剧本。他总是小吴的第一个读者, 意见小吴也听得进。提意见时甄茵莉若在场,事后会说他“眼高手低”,米潇骄傲地说,这世上真正眼高的没几个。他把这话学给小吴听,吴可很同意,说查理曼大帝眼最高,但自己是个文盲,一辈子没学会写字。不久米潇闻到酒香,看见甄茵莉正在往一个水晶杯里倒人头马路易十三。小甄接管家庭财务是徐徐渐进的,徐徐到你感觉不到任何她渐进的进度。最早是从管酒开始。真巧跟崔先生火热时,崔先生总是从香港给米潇带最好的洋酒来。即便老崔本人不来,也托付熟人朋友,把他们带酒免税份额给米潇带满。加上崔先生怀揣各种信用卡,在上海北京兑换外汇侨汇,友谊商店、侨汇商店里也有些够格当贵重礼物送给米潇的威士忌和白兰地,因为老崔知道,讨好米潇比讨好真巧还重要。崔先生送给米潇的人头马路易十三,总共就有四瓶。小甄的酒管制明面上是为了他好,多喝折寿,也为了他的好酒能细水长流。她不会依着老米的性子,什么朋友来都给予同样的酒待遇。老米的领导来了,不用老米招呼,她会摆出水晶杯,倒上人头马路易十三,并以抱怨炫耀,我也喝不出什么好来,还要一两万一瓶!小吴来了,米潇大声吆喝,小甄,好酒拿出来!甄茵莉欢天喜地答应,来啦!往桌上放的,往往就是一瓶剑南春,好一点是泸州大曲,最了不起就是轩尼诗。米潇用眼色斥她,逼她,她都装看不见,笑盈盈说,别人来了,老米才舍不得拿轩尼诗呢(或者泸州大曲),小吴来了,连我都沾光,说着她会端起老米的酒杯,自己抿一口。若是梁多来,甄茵莉就只有尖桩了。小韩或者小曹来,老米喊,拿点好酒来喝!小甄会白他一眼,然后说,哪还有酒,不都让你喝完了吗?从酒管制到烟管制,再到存折管制,有一天,米潇发现,没被管制的就只有他赤条条的肉身。现在他能独享路易十三,全凭她管制得好,不然早被老米的狐朋狗友喝进肚,尿出去了。不仅有面条,小甄还拌了个折耳根,炸了一碟花生米。看看吧,一件四百块的礼物换来了什么!
米潇边吃边喝,酒干了小甄自会再给他续。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美丽的管家婆,心里想的,是去哪找那笔余款。木料掮客不会一直给他留着货,澳门藏家也不会一直容他拖延交货期。但他所有可动产,都变成了两件莫名其妙的大衣——明天他要守诺,把欠女店主的四百块送给她。米拉给他的支援眨眼间没了。里外里一算,女儿米拉自费享用了一件父亲的贵重礼物,还蚀了两百元的本;米拉给他的钱总数是六百元。微醺的目光里,甄茵莉完美无缺,但是他老米要到哪里才能凑够买金丝楠的钱呢?
李真巧上海行
她不同意降价。绝对不行。梁多的作品你说不值那个价,你是瞎了眼。那是最后一个问价的人了,离现在已经七天过去。七天,无人问津。梁多从画展开幕后的第三天就不来展室,盯在这里的就只有真巧和芳元。过去她一直瞧不上家里这个老小,嫌她丑, 钝,但丑和钝的副产品是安分。芳元从不考虑,衷心耿耿忙姐姐的事物,可姐姐也这么浪打浪,她将来如何过。来看展的人每一天递减,前一天也只来了三个人,这天已经开门四小时了,一个人没来。梁多不来是对的,他心太娇,也骄,这种冷清让他更娇,更骄。那个犹太裔美国老太太说她回到美国就会跟他们联系,但一个多月音信全无。老太太八十多岁,拄着拐杖,身边跟了个三十多岁的中国女人。中国女人介绍,老太太年轻时在上海犹太难民区住过几年,此次来看她的中国朋友。两人一共来过画展两次,每次来老太太都看得非常专注,一句话不说,梁多一上去用英文攀谈,老太太眼里顿生防御。第二次她来,梁多不在,真巧让芳元倒两杯绿茶,用小推车推到她们面前,赶紧就离开。老太太和中国女人是展厅唯一的参观者,她们偶然用英文交谈一两句,其余时间都在看画。临走前中国女人过来问真巧,能否拍照。得到应允后,老太太来到梁多画的“放鸭者”、“中国木匠”两幅画前,留了影。“中国木匠”是梁多给米潇画的肖像。画中的米潇身穿黑色高领毛衣,戴着他绘画用的围裙,蓬乱的头发上粘着锯末,手里拿着一块刚刨光的椅子背,眼睛凝视着手里的木料。木匠身后是他的木工工作台,上面摆放着木匠工具和一摞稿纸,一瓶墨水,一支蘸水钢笔插在瓶中。画的介绍说:“十年文革完成了一个艺术家的改造,现在他是完美的木匠”。那中国女人对真巧说,夫人明天回美国,回去之后会尽快跟你们联系。四川北路租下的展室两百五十平米,后面隔出一间小室做办公室。真巧原先长租了申江饭店的小套房,卖画不顺利,一礼拜前她退了饭店的套房。梁多搬到他在上海大学美术系教书的同学那里暂住,等真巧租到一套合适的民房再搬回来。真巧夜里睡小办公室的沙发,芳元就只能打地铺。但真巧很快发现, 人类的睡眠气味极大,跟其他动物、野兽差不多,睡一个地方,熏一个地方,第二天一上午,小办公室闻上去就是车马大店。这天真巧在小办公室吃芳元从摊子上买的生煎包,忽听芳元在展室大声说,崔先生,你怎么来了?真巧赶紧把生煎包连纸包带盘子全部塞进抽屉,又对镜理了理头发。下面崔先生的话她听不清了,老崔一向蚊子哼哼。她不必急着出面,还来得及从小包里掏出唇膏,涂涂嘴唇。她想他一定在套芳元的话,看看李真巧没他老崔这两年是怎么活过来的。真巧还有点时间可以喷点香水,加工一下眼睫毛。她用钳子夹住睫毛使劲往上卷,瞪着镜中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的自己, 心里飞快地想,一展室的好画对老崔全是枉费,他只晓得什么会保值、升值。芳元终于开始唤她:姐姐!出来看下嘛,哪个来喽!她扬起最是脆甜的南方普通话:是梁多来了?梁多白天从来不来此地,他买了一辆旧货自行车,到处转悠,动物园、菜市场他可以画一整天写生。图书馆对他也是好地方,借几本画册,泡十来个小时,展室打烊后,他会来看看姐妹俩,但一句不问展室的经营。真巧和芳元出去吃饭他安静地跟着,姐妹俩挑什么摊子,什么街边小店,吃什么,他都跟着吃,从来没有反对意见,也没有多大胃口。蹲了半年冤狱的梁多,那么宁静,真巧疼不够。老崔这就被芳元领了过来,还假模假样在半开的门上轻叩两下。真巧一转身,看见一个跟原先一模一样的老少爷,原样的细皮嫩肉,连老人斑都褪了。她“哎”了一声道:芳元儿,这是哪个?芳元老实,错愕地说:崔老板啊!真巧头一摆:认不到!憋了近半年的麻辣腔,这下辣坏了老崔,笑得那么羞。李真巧抱着双臂走过来,下巴一挑:外头说嘛。崔先生赶紧转身往外走,背衬梁多一幅大画站住。那幅画叫《隔壁人家》,背景是火车站广场,六个人站在空旷的广场中央, 一对老夫妇,一对中年夫妇,以及十八九岁和二十出头的儿女。儿女头戴草帽,脚下都放着背包。每个人都直视前方,神色非喜非悲,但也绝非木然,似乎刚想到了什么又突然忘却。这是梁多作品中最古怪最难解的一幅作品,令真巧想到去云南那十年,母亲和弟妹到火车站送她接她,他们的脸,那些挣扎在各种表情之间的表情,其实是表情的真空。老崔在这幅画形成的墙壁前,显得那么生动,一脸白里透粉的微笑,那被他贪污掉的两年寿数谁都妄想搜寻出来。真真还是那么漂亮,老崔说。真巧一步也不朝他靠近,下巴又是一挑:我说了,外头说。芳元紧张了,看看崔先生,又看看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