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展室大门外,芳元跟到大门口,站住了。外面下雨了,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跑过来,站在屋檐下,跟老崔和真巧站成一条线。真巧说,里头的画那么好,我骂人的话弄脏了它们,你个老狗日的。崔先生宽容地笑笑。几个年轻人发现这个门内是个展室,都跑进去。老崔说,还是进去吧,两个人站在这里怪怪的。进去?进去老娘要打人哦,大街上我不敢打。崔先生不自禁地往旁边挪了一下,她是真打人的。问你,为啥子贼惑惑跑了?老崔认为是她的错,在他的房子里养梁多,他不撤出去成什么体统。真巧惊异,老狗日在乎体统了!她跟他一开始就是体统之外的乱爱,大家图的就是自己想图的那一点。老崔说,开始是那样想的,后来离开了,才发现没人像她李真巧,床上灶头厅堂,忙哪样像哪样。那老狗日在上海的小小老婆呢?姓崔的倒也老实,说换了好几任小小老婆,都是不经宠,一宠就坏,害得他丢了一套房子。因为那个小小老婆给打发出去后,小小岳母领着女儿打上门,最后请老女婿赔偿青春损耗费,那费用正好值一套房。后来他勾搭上的小小老婆一律养在租来的房里,宠坏就停房租。几个奶声奶气的小小老婆流水落花去也,他意识到,李真巧,天下只有一个。就她那一身哪里都长对的肉,便是天下尤物之最,娘胎里出来就绝了版。李真巧斜他一眼,狗日才晓得是哦?她问他如何知道她和梁多在上海。他说上海的香港人有个小圈子,高雅点的都知道哪里看芭蕾,哪里听小乐队,哪里的画廊值得看,那圈子里传看梁多画展的小册子。老崔早想来,但怕碰到梁多尴尬,便派了个朋友来打探。朋友发现梁多几乎不来展室,所以老崔决定露面。真巧问老崔,他哪来的把握,来了不挨揍。老崔承认,一点把握没有,因为她有一次差点把他手指头咬断,还踢下了床。她叫他废话少讲,先收藏一幅画,让她相信他回心转意有几分真。他跟她回到展室内,年轻人中的一个姑娘劈头就问,外面雨停了吧?原来他们躲雨来了,踩了满地泥脚印。崔先生问真巧,她认为他该收藏哪一幅画。真巧哼哼冷笑,说,买哪一幅对你有啥区别嘛?跟菜场买菜一样,捡最大的拿。于是老崔就来到刚才给他当墙壁的“隔壁人家”前面。真巧说,梁多正在成名,美国收藏家已经瞄准他了。她心想,这个老狗日的,回来找我,就是伸出头挨宰,不宰他天理不容。她又说,将来成了梁大师,画就要是按寸卖,越大升值越多。就跟你收藏那些古画古董一样,图的不就是升值?老崔看了看价钱,皱起眉头,能不能便宜点?叫你捡大的拿,你还真当是菜市场啊?不买滚蛋。她抱起双臂。
老崔当然不想滚蛋。他当场决定,带芳元到银行去,开了一张现金支票。芳元回来后,老崔约真巧出去喝咖啡。他要了一辆出租,请司机开到九江路口。他先下车,从车后绕到右边为真巧开了门,做个邀请手势。真巧虽然身无华服,给他这一弄也就矜持高贵起来;一只手弱弱地交给老崔,脚尖点地,再把份量移到老崔手上。他领着她步行到东亚饭店。大堂咖啡座人不多,他请她自己点东西,他去去洗手间。她想,这老狗日的,肯定到柜上拿钥匙去了,这么等不及。等他回来,咖啡上来的时候,真巧问老崔,这个饭店的房间怎样。老崔说大套间很便宜,旧是旧一点,不过当年他爹来上海就爱住此地。当年此地是华洋杂居地带,妓院多,好吃的小馆多,书店多。有多少钱他都图便宜,原来他爹就那样,真巧笑笑。咖啡喝完,她说她也要去去卫生间。大堂里,她一个急转弯, 跑出了饭店。必须给老狗日的一点儿苦头吃,不能让他得手那么容易。她回到展室里,梁多还没来。天色难看,人觉得身上脏。还没让老狗日的上手,就脏了。她拿了换洗衣服走到公共澡堂,泡了一小时盆浴,出浴时身心爽了。腾腾雾气中,她见三个赤裸女人抢着同一面镜子梳头吹风,看看也是挤不进去的,决定就披着湿头发回家。老崔当然不会吃她这一记亏,很快会找回来,她是逃不掉的。她站在马路上,泪水辣眼。是为梁多贞洁起来了吗?不是。她甚至不爱梁多。她爱吴可吗?回答也是“不”。她只是疼吴可;在他受足冤枉气用才情并茂的笔去写检查时最疼他。对于梁多,她也只能疼一疼,一块金子在瞎了眼的世界闪光,真巧倾其所有来疼爱。能说得上一点爱恋的,只有她的三哥哥米潇。十六岁她替落难的三哥哥托起挂在他胸前的游街木牌时,生出的那一点爱意,至今犹在。这三哥哥却是爱不得的,这无法施予的爱,便转换成另一种情愫, 倾注到米拉身上。其实梁多和吴可都是可爱之人,但她却爱不起来;她被男人辜负、错待得太狠,被他们败坏了。她知道,自己被败坏得多彻底。那个貌似永远发育不足的男体,被她厉鬼般的指甲抠出血槽来的一瞬,败坏的毒素流遍了她全身。
第二天,芳元告急,说崔先生开的那张现金支票被取消了。老狗日的厉害。她穿上外套往外走,时间还早,老狗日的一定在饭店吃早午餐,来得及堵住他。刚叫到一辆车,路口走来一个细条条女娃:米拉!她放走了出租,觉得走拢的这个远房侄女有点儿走样。米拉说她前天刚到上海,是被电影制片厂调来改电影剧本的,住在永福路的编剧楼里。米拉脸色黄白,脸瘦了显得眼睛很大,像极了三哥哥米潇的两只眼。真巧劈头就问,咋个喽你?!米拉笑笑:咋个咋个喽?脸色不对讪。写了一夜,累死了。她说她自己最不喜欢的一篇小说让电影厂看中,要改编成电影剧本,厂里派了个年轻编剧跟她一块改,算是合作。合作的编剧,是一位相信大作必须熬夜熬出来的胖青年,昨夜折磨米拉一夜,还陪他吃了两顿夜餐,喝了两瓶啤酒。米拉见她一身出门打扮,问她去哪。她说她本来要去东亚饭店,既然米拉来了,计划也就改了。她把细条条的女娃一搂: 走,带你吃好吃的去。米拉瘦得风摆柳,似乎是她真巧不尽责。两人乘出租车到了衡山宾馆。她告诉米拉,刚到上海的时候,她和梁多还有点钱,常来吃这个宾馆的菜。现在她吃江浙菜吃顺了口,要当川菜的叛徒了。此刻是白天,她选了个小厅,六人坐的圆桌坐她俩,真巧用上海话说“老暇意”。米拉对真巧的模仿能力很服的, “暇意”的“暇”发音好嗲。两人喝着热茶点菜,真巧一边点,米拉一边抗议,说吃不下的!真巧嗔怒,你看小姑现在是穷光蛋了是吧?不是的,我是真吃不下!米拉解释。真巧觉得,这个远房又远房的表侄女,哪里不对劲。等冷盘上来,她一看,是点得有点多,便起身去给梁多打电话,假如他碰巧还在朋友家,没出门,就叫他一块来吃。
第三天,梁多竟然接了电话。他说昨晚跟朋友喝酒,聊到天亮,所以刚起床不久。他欣然答应来凑局。真巧回到小厅,见米拉蹲在痰盂前干呕。她明白了。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米拉转过身,脸赤红,是呕的,也是惊的。真巧把她拉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米拉说,这么大的桌子,挤到坐干啥子嘛?真巧说,方便我给你拣菜讪。米拉拿起餐巾擦嘴。真巧问,好久没来了?米拉又是一惊。问你,几个月不来了?瓜女娃子!好像......有两个多月了。在成都咋不去找医生呢?米拉看着她,脸上的红色退潮,那种难看的黄白回来了。米拉照常慢条斯理:找医生干啥子?远房又远房的表哥,他那种以消极表现的固执,在这姑娘脸上身上完全复活。那你要这个娃娃? 米拉笑笑:我还在考虑,人家都二十六了。我妈生我的时候,才二十二。你妈是结了婚的!她看了小姑一眼,那一眼似乎说,你是真的还是装的?在乎起婚不婚来了。她那倔强的独立感,文静纤弱假象下的狂野,哪一点不是三哥哥米潇那儿来的?小姑你也不问问,娃娃的爸爸是哪个。真巧泄气的球一样,人在椅子上一矮:还问个屁呀,怀的是个小海军,他爸爸是那个大海军!他不是海军了。真巧冷笑,遭人民海军开除了是哦?活该!这种事,男娃娃安逸过了,都是女娃娃吃亏。米拉笑笑,没遭开除,跟我好了以后, 他就申请转业,部队批准了。他这种人,离开部队咋个过?咋养活你哦?我养活他,她做了个鬼脸。打胡乱说!嗯,是乱说的,米拉笑笑,改口说起普通话:易轫下海了。做生意?是真下海。真巧急了,搡了米拉一下:啥子意思嘛?米拉跟老米一样,话是给人挤出来的,挤他一下,出来半句,表情好像说,你还不明白?米拉说, 跟你讲好累哟。过了一会,真巧听懂了,易轫去年在山东石岛承包了几条大渔船,做渔业生意。易轫认为,这才是真海军,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的假海军。真巧想,这也是个异想天开的小子。那他晓得你怀孕吗?米拉摇摇头。你为什么不跟他说?他没离婚。真巧大惊:他有老婆?!米拉说,还有两个娃娃。真巧挨了晴天霹雳,一动不动,看着她。米拉懒懒地说,那你呢?意思是,你不也尽是乱爱有妇之夫?梁多有家庭,只不过老婆跟他分居,老崔更是妻妾成群。米拉,你这个瓜女娃子,你跟我不一样!就这样莫名其妙怀着孕,远房侄女还这么“清”,刚从清水里捞上来的,清凌凌的。米拉不做声。真巧又问,那你父母知道吗?她立刻摆脱了孕妇特有的懒惰,厉声说,你不准告诉他们!那你想咋个嘛?!糊涂!小姑的长辈面孔拿出来,还是封建专制的长辈。我跟你说了讪,人家在想嘛!等你想好,三个月早就过去了,来不及了!来不及干啥子?真巧盯着她。她二十六岁多了,不会不懂三个月孕期是人流最后的时机吧。过了三个月,做人流有危险。你咋晓得我要做人流呢?那你要养私生子啊?你跟我说,你自己就是私生的。真巧闷了。其实她也不能断定自己是母亲私生的。两人慢慢吃着冷菜,真巧都不知道塞到嘴里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给米拉拣到碟子里的是什么。
第四天,梁多和热菜一块来了。梁多见了米拉,脸上咧出一个大大的傻笑:米米来啦!他伸出一只手。米拉一眼瞥见那食指和中指被烟熏出老黄色,握完了手,她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打:抽那么多烟!他嬉笑着说,戒了。真巧瞥见,他门齿尖也发黄。戒了个屁,烟鬼样!真巧说。戒了过滤嘴,梁多抖包袱。他筷子尖上挑着一大堆金瓜海蜇丝,像挑着一个微型草垛,颤颤悠悠往嘴里送,说,好久不吃人饭了,大学食堂里都是学生饲料。他咽下海蜇金瓜,又说,不过好日子又要回来了,昨天有个傻瓜走眼,到展室来买走了最贵一幅画。他指的是老崔。他转向真巧,所以你小姑今天就带我们过幸福生活,吃我们的衡山老食堂了。每天都是在灯光下见他,现在从窗子照进来的天光把梁多照老了,皮肤有些松懈,眼角无数细纹。他才三十四岁呀,真巧不疼他疼谁。梁多跟米拉有很多话说,说起老米,小曹,小韩,说到米拉的新作。然后他话锋一转,说晓得不,我在上大美术系都沾你老米爸的光;那些讲师和学生知道我跟老米忘年交,都给我到食堂打饭打菜,坚决不收我饭菜票!说完, 他露着微黄的牙尖呵呵笑,似乎真认为他沾了老米的光。真巧知道,梁多是看不起米潇的画和文字的,他跟真巧说过,老米的画和文字里充满了他自己最讨厌的腔和调,老米只剩下艺术鉴赏家和批评家的价值了。梁多还说,老米比谁都清楚他自己的无可救药,但他还在一张张画下去,社会上的成功,腐蚀性特大。米拉突然说, 梁多,我知道,我爸的画,你根本看不上眼。梁多吓一跳,直眨眼,然后看一眼真巧,谁告诉她的?真巧摇摇头。刚获奖的《女儿》你也看不上眼,米拉进一步揭露。梁多说,我没有啊!米拉冷笑一下。梁多说,杂志上登在封面的那张,色彩还原有问题,画面偏红。我也觉得我爸应该停下来了,米拉忽然叹口气。他只能那么画,画出的东西他自己最讨厌。《女儿》他以为用我小时候的照片做小红军的模特,就能救他了。画完我一看,他把完全不属于我的东西画在我神情里。那种被灌输到他灵魂里的东西,那东西......, 等于是一种八股,几十年艺术创作的八股,不知道怎么就从他的手溜进了我的形象,样子是我的,灵魂是那个八股的。他以为照着我的照片画,还能画出那种八股来?画出来一看,哪儿是米拉,是个十岁的革命家。......没办法。米拉眼帘低垂,又说,没有办法。梁多看看真巧,转向米拉,拉了拉她的手。真巧很吃惊,米拉会这么说自己父亲,会这么长篇大论地剖析。她说话很少长过两个句子。米拉笑笑,老米爸给弄坏掉了。真巧听了全身一乍,怎么像在说她李真巧。米拉又说,自己讨厌自己的作品,没有比这更痛苦的。我爸心里,非常痛苦。没人懂他这种苦。甄茵莉到处跟人炫耀,我家老米是中国维米尔。她连维米尔的画都没看过几张,懂个屁。这种女人越炫耀,老米越痛苦。米拉站起身,说去一下卫生间。梁多小声问,你没跟这个丫头说,我说老米的那些话吧?真巧白他一眼, 我吃多了胀饱了。她知道米拉是到厕所好好呕吐去了。梁多大口吃菜,点了一根烟,得意舒适,说,又要戒烟了。真巧看看他。戒不带过滤嘴的烟。他认为自己又抖了一个包袱,自己笑。那个藏家怎么眼力那么好,选中一张我的变法之作?真巧笑笑,不吱声。梁多又说,跟他建立一个长久联系,以后我再画这种“怪画”,可以跟他探讨。真巧又是笑笑。要想找人探讨这画,世上人死绝了也不能找老崔。真巧想跟梁多说实话,姓崔的要嫖她,买画费用是变相嫖资。但一看梁多那么安逸,仿佛终于安全度到彼岸,惊魂渐定,她不忍毁掉他这一刻的安全感。
第五天,米拉回来,脸色又黄一成。她在真巧身边坐下,真巧注意到她侧边脖子上一层鸡皮疙瘩。呕得太厉害,翻肠倒胃。她起身给远房又远房的侄女倒一杯开水。梁多问,米拉你发烧啊?米拉不吱声地看他一眼。梁多说,真真,你看她在发抖。真巧拉起米拉的手,把她手掌贴在滚热的茶杯上。老鸭汤上来,真巧撇开油珠,给米拉舀了一碗清汤,再看她慢慢喝下去,女娃的脸渐渐粉红。远房又远房的小姑,心落回原处。
第六天,米拉讲起米潇的领导给他办的那场“庆功宴”。一桌人听米潇妙语连珠,看他妙趣横生,逗得客人们两分钟一场大笑。回家是领导的车送的。下车的完全是另一个老米,清醒,痛苦,哀伤。到了家,他逼甄茵莉拿出最好的洋酒,自斟自饮,喝得泪流满面。小甄一觉醒来,在地上发现了他,他嘴里嘟囔着:婊子,婊子。小甄说,胡说什么呢?他回答没胡说,他说的是他自己,又卖一次,让别人又高兴了一次。类似场面真巧和米拉见过。前年崔先生到成都,真巧在家里办小型聚会,请了米潇两口子和吴可、米拉。那时米潇的《章怀寺起义》参赛获奖的消息刚得到,真巧举杯为三哥哥庆贺。那晚米潇喝多了,到客人卫生间吐了两次,第二次就把自己留在卫生间里。不久人们听见一声异响,除了崔先生之外,全都起身去看。卫生间的镜子碎了,米潇的额头也碎了,镜子上和地上都是血。小甄和吴可抱住他往外走,他小声说,镜子里那个婊子,头撞破了。怎么是婊子了?吴可问他。他嘟哝,卖嘛,自己不要,还要干,人家要,就干,干就是让人家高兴,婊子、小丑......
第七天,真巧请服务员送一瓶洋河大曲进来。米拉说,小姑,白天喝啥子酒嘛。梁多说,我不喝,昨晚喝太多了,酒又烂。真巧说,不喝点没劲。其实她是心里做了个决定。饭后真巧带梁多去看有意租住的房子,米拉自己乘公车回永福路的编剧楼。真巧等米拉一上车,就说,这个女娃子,闯祸了。梁多问,闯啥子祸?烦得很,不想说。她带梁多来到淮海路一个弄堂里,中介已经等在那里。出租的是底层一间,楼上住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保姆。假如需要,保姆可以帮他们打扫,中介说。打开门,梁多和真巧刚跨进去,就见一只大老鼠横窜过去。梁多一声叫喊“老鼠!”这一声把楼上保姆给喊下来了,站在楼梯口说,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老鼠!梁多拉起真巧就走,中介在身后“哎哎哎”,梁多说,房子我们不租了!中介还“哎”着,真巧已经给拉出了弄堂。真巧甩开他:你那个地震棚头耗子少是哦?!梁多说,好像我是专门住老鼠窝的命?真巧说,你啥子命嘛?饭都要吃不起了!梁多看着她,悲惨地笑一下,转身走去。真巧一直看着他消瘦的背影,背怎么驼得那么厉害。中介过来和稀泥,灭一下老鼠很容易的。真巧心情坏透,淡淡地说,算了, 不租了。她独自回到展室,心里那个决定好重。芳元告诉她,今天一共来了三个参观者。真巧没理她,径自进了小办公室。她的衣橱就是一根铁丝和一块塑料台布,台布算衣橱的门,拉开后就是铁丝上挂得整整齐齐的十几件衣裙,她的全部家当。她挑了一条玫瑰红紧摆低胸连衣裙。崔先生当年送给她时色眯眯的,说她穿这件裙等于给某物戴套,粗一毫一厘,都进不去。她的身体打钻一样进入衣裙,又在脖子上戴一根极细白金项链,链子上每隔一厘米镶一颗极小的红宝石,每一粒宝石色泽、形状、大小,都不相同。当年崔先生专门关照过,此是欧洲名牌里的名牌。她看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像刚摘掉一圈荆棘,刺出点点血珠。这美是残忍的,危险的,带有绝命一搏的意味。她穿上一双深红香奈儿,后跟镶着水钻,鞋尖如刀。芳元见她这个样,吓一大跳。姐姐你去哪?去杀人。芳元完全无声,她转脸一看,妹娃儿眼睛里两圈泪。她笑笑,瓜女娃子, 说起耍的。她要妹妹去外头给她叫出租;她是为路人好;穿成这样,怕把路人吓着。她在玫瑰红裙装上加了一件银灰小腰风衣,是芳元照着崔先生早先从香港带来的 《Vogue》杂志上的广告做的, 至少过时六年了。
第八天,晚上五点,她来到东亚饭店大堂,用内部电话打总机,请求把线接到崔先生房间。总机请她报崔先生全名。她说英文名是Jimmy。过一会总机说崔先生不在,她可以代为记下客人姓名和简短留言。真巧说,不必了,谢谢。她走到咖啡座,脱下风衣,交给一个服务员去挂。她坐在能看见大门口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等咖啡来了,她一喝,抬头便喊:服务员。服务员无精打采地过来, 问:做啥?真巧说:这是什么咖啡?!服务员说,进口咖啡。真巧说,这是剩的冷咖啡,又热热给我喝是吧?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说,对不起,小姐,马上给你现煮。这份穿戴,饭店里服侍阔佬惯了的人才买账。她坐在这里,不怕等不来姓崔的。这副模样的她, 不怕姓崔的还逃得了,逃得动。一杯真正的咖啡来了,她被笼罩在浓香氛围里。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递上一张名片,完全是英文。她侧脸看了男人一眼,男人很会鞠躬。男人说,坐在那边的是英国的爵爷克拉克先生。顺着他的手势,真巧看到一个白发洋人,在六十和八十岁之间。老洋人冲真巧微微一低头。克拉克爵爷问,能不能请小姐赏光,坐到他身边去。真巧犹豫一下,站起身,往老洋人跟前走。老洋人起身,似乎站在红地毯那一头迎接。她走拢,伸出手:很高兴遇见您,她用英文说。老洋人说了一句金丝绒般轻柔的英文。中年男人翻译,克拉克爵爷说,认识您是他的荣幸。吉妮,她报出自己英文名字。(Janny崔给她起的)她一共会说三个句子,英文就清了仓。爵爷握住她的手,往他薄薄的嘴唇上凑,嘴唇一抿,深吻了她手背和他嘴唇之间的空气。爵爷请她坐,中年男人把椅子搬动一下。真巧现在做的是吉妮的动作,把狭窄带弹力的裙摆臀部抹平,坐在中年男人为她拉开的椅子上。老洋人又说了一句话。中年男人翻译说:不知是否有荣幸请小姐用晚餐。真巧用吉妮的声调姿态说,不巧,今晚有约了。您是在这里等约您的人?老洋人通过翻译打听。是的。老洋人忽然一笑,又是一句轻轻的话, 翻译过来是:哪有这样的傻瓜,让这么美丽高贵的女士等这么久。看来她一进来,老头就盯上了。真巧马上说,这个人从不失约,今天一定有什么急事耽搁了。高贵?她连下礼拜的饭钱都没了。展室的租金已经欠了一个月,还好房主是个老男人,眼睛、手指略微吃吃她的豆腐,就答应她租金拖延了。女服务员把她的咖啡和老洋人刚给的名片拿过来。老洋人通过翻译说,看来吉妮对咖啡的要求很高。吉妮笑出真巧的笑来,哈哈哈,中国人总是不好好服务中国人,我修理他!老洋人看着她的露齿大笑,一点也不掩饰地惊艳。那么吉妮小姐,明天晚上方便吗?真巧说,我回去问问秘书,明天的日程安排,再给您打电话吧。老头说,OK。吉妮问翻译,你们也在等人吗?不,在等饭店开门。老头非要吃福州路一家小馆子, 人家六点才开门,我们来早了。小姐是真美,难怪老头坐不住了。他眼睛朝吉妮放了一道电光。跟她说中国话,他就塞了点私货进来。老洋人还想知道,吉妮小姐是做什么的。真巧想,大概听说了她的“秘书”,把她当职业交际花了。吉妮回答,她是画廊老板, 正在开一个大天才画家的展览。老洋人表示大大地另眼相看,然后与翻译对视一眼,说,我知道上海出现了一些私人画廊,但好像要秘密地图才找得到。吉妮听了翻译,立刻领略到老头的幽默,又笑出了真巧的笑来。咖啡喝了大半,她搁下杯子,跟老洋人告别。这种时候要断然离开,不能让他泡。老洋人笑笑说,你肯定出了门就把我的名片扔掉。翻译翻了这句话,又添私货,明天一定来,至少让我们再饱一次眼福。真巧笑笑,点头,走到门口,拿起风衣,快步向大门口走去。她一点都不敢松懈,老爵爷眼里,她的背影还担负着演出任务,还不能谢幕。
真巧离开东亚饭店,正是这一带最热闹的时分。她跟一个年轻女郎交错,女郎羡慕地撇她一眼。其实她们属于同一种女人,无处可去又心怀目的。从上上个世纪起,这一带就游荡着同样的女人, 两百多年的狩猎,猎物要么意志薄弱,要么心眼太软。这两年福州路一带的百年娼业传统有所恢复。马路对面的树下,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成交了,两人成对离开。对无心此道的人,这里悄悄进行的皮肉交易都不存在,必是崔先生那样一双老眼,能看出这里暗藏的香艳繁华。吉妮\真巧,她是别人的猎物,老崔的,老洋人的,不知与这些单干的女猎人相比,谁更不幸。
回到展室已经八点。她居然穿着一双寸步难行的鞋步行了两公里。芳元见她就说,梁哥在里面。芳元贴心,马上拿了她的绒布拖鞋过来给她换。她的脚跟脚侧都痛木了。她叫芳元拿个小锅去街上买鸡鸭血汤,自己朝里面走。梁多拿着个五节电池大手电,用一支小号画笔在《隔壁人家》上修补什么。听到她走近,他告诉她, 还想修补一两个细节。画卖出去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它,也许再见它的时候,人都老了,那时肯定会发现年轻时的画不够尽善尽美。现在只要画还在他手里,他就要不断完美它。这位是个呆子。她问他晚饭吃了没有,他“嗯”一声。她进了办公室就看到梁多的破箱子。她大声问,你搬回来了?没声音。她想这还用问。他以为画出手了,钱进来了,接下去就是跟她住宾馆,吃馆子。
第二天真巧来到米拉的作者楼。米拉见了她手上拿的浅绿皮面首饰盒就问:小姑你干啥子。她打开盒子,里面盛着的红宝石白金项链吓坏了米拉。表姑告诉表侄女,这可是欧洲名牌里的名牌。米拉问:你要干啥子嘛。抵押给你,你借点钱给我。米拉赶紧拉开写字桌抽屉,把里面三十多块钱统统给了她,一面说,装疯迷窍的, 哪个要你抵押。真巧告诉米拉,梁多昨夜跟她睡一张沙发,可那沙发睡她一人都挤,睡不着,只能make love,早起沙发要散架,她也要散架。米拉笑,不爱跟她小姑make love的肯定不是男人。 真巧悲戚戚地发呆,喃喃说,梁多饿痨饿呷的,就像寄养到人家家里的娃娃,人家米汤当奶骗他,现在回来又喝上了真娘奶,再也不肯离开我。她把老崔怎么挂失支票的事讲给米拉听。梁多以为真卖了六万,大转运来了,马上要搬回宾馆了。她跺跺高跟鞋,我哪来的钱给他住宾馆?死老崔!米拉说,不行你们搬到我这来。你呢?真巧问。跟我合作的那个胖子这阵子不来,等我写出这一稿再来。意思是,她可以住胖青年房间。真巧眼里亮起希望,说,是个办法。转念又说,趁我在这里,你抓紧时间把人流做了,正好有人伺候你小月子。不做,米拉还是文绉绉的顽固。真巧说,娃娃现在一天一个样,长得快得很,肚子马上要出来了。一面劝着,她一面就把那简易小书架底层的一摞信封吞进眼里。所有信封一模一样,排在最里头几个毛了边。米拉爱昏了头,易轫的所有情书都带来了。
她到邮局给信封上的地址发了个电报:明晚八点整与53891— 305室通话——米。那个时候,她和梁多已是305室暂时房主。
回到画廊她直奔浴池。泡了澡,吹了头发,又到小办公室里化妆、更衣。她应该穿得古典,略偏保守,不能像昨天那么交际花。她唯一一套香奈儿,是崔先生认识她那年送给她的。黑白小格套装,腰卡到窒息,裙摆在膝盖上一寸。她突然发现胳肢窝破了个洞,是腰部太紧的过错。见到老洋人千万记住,不能高抬左臂,漏出破洞。换好衣服出来,梁多还是背对世界,在精修“隔壁人家” 的细节。她没有惊动他,走到前厅,轻轻摇了摇昏昏欲睡的芳元, 让她拿一本画展小册子放在她最体面一个皮包里。崔先生跑路三年,所有皮包都旧了。趁她自己还没旧之前,她必须倾榨出自身所有价值。
芳元叫了一辆出租车到画廊门口。真巧坐在后座上,看着自己投在窗玻璃上的侧影,是美的。外面,深秋的夜上海开始得早,已是灯火奔流。
人流
米拉躺在床上,小腹深部,隐痛,隐痛。还有一种冷,是她从未经受过的,冷从她体内一个洞穴里来,直抵双脚,直抵她那不可视的根。易轫在外面走廊等待,小姑陪着他。她坚持说,要一个人在这里躺一躺。人流手术室外,走廊像闹市,所有的女人,等不及杀害自己刚成型或未成形的亲骨肉。男人们陪伴着,热热闹闹地聊,把凶手的罪责忘却得干干净净。只有这样一个安静角落,两张床,供那种没亲人马上来接的女人躺,暂时休养生息,让血的激流涌尽,好从血泊里站起,带着隐痛和那股自产的冷出去。米拉没想到易轫会同意这场谋杀。他哭了,但还是同意。在可视的未来,他还离不了婚,米拉怎么过,怎么做人?道理都是对的,米拉痛的是道理之外的。他说,我们将来会有个健康快乐,不是偷着养、被人戳脊梁长大的孩子。真巧在她表侄女哭得发晕的时候高呼一声,扯淡!然后说出她的方案:娃娃生下来,我来养,我名声还能坏到哪儿去。最终米拉跟易轫妥协了;在不可视的未来,生养那个不被人戳脊梁的健康快乐孩子。真巧小姑和梁多搬到作者楼305室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当家长跟易轫交涉,让他负责。那天晚上米拉搬到了作者楼207号,听见楼梯上有人喊:305,电话!她跑到电话放置的一楼,却见真巧在接听。真巧看着从楼梯上下来的米拉,用眼神叫她回去。她退到楼梯拐弯,听接电话的小姑说话很诡秘,并且每句话都简短。很快,小姑上楼来,一点不意外地发现米拉偷听。她只有一句话:你的大海军要来了。米拉心里明白,小姑处理得正确。胎儿已近百日,基本成型,手术会有一定困难和风险,胎儿的父系缔造者必须在场,共同承担这场谋杀的后果。谋杀失败,也必须共同收拾残局。所谓失败,就是所有可能发生在米拉身上的风险的最大值。所以,在真巧向易轫出卖了她怀孕的秘密之后,米拉并没有像自己预期的那样,与她翻脸。甚至她油然一阵喜悦,又要见到易轫了!石岛到上海路线曲里拐弯,海上走反倒直接一些,但也是慢。怎么走都得三天。
在等待易轫的三天中,米拉陪真巧去跟一个叫克拉克的英国爵爷约会,充当两人亲密谈话的翻译。真巧说,原先克拉克的翻译是个男人,肯定不适合翻译谈情说爱语言。老爵爷住锦江饭店主楼的顶层大套房,跟他从英国带来的助理瑞查同住。他们会面在二楼的咖啡厅,钢琴为他们的甜蜜低语伴奏。克拉克说真巧是他见过的最美一位东方女人,真巧连说过奖过奖,不过得到这么高贵英俊的男士赞扬当然荣幸。
接下去的节目是看画廊,老先生的助理瑞查也参加。车是锦江宾馆的加长礼车,克拉克和真巧坐在后排,米拉坐在中间一排座位,助手瑞查坐副驾驶位置。米拉途中无意间回头,见老爵士一条手臂环过真巧的腰,另一只手把真巧的手握住,搁在自己膝盖上。老男人见了小姑都是着急上火的。在画廊里,克拉克始终拉着真巧的手,但对每一幅画,他都看得极其严肃认真。来到《隔壁人家》大画幅前面,老爵爷大大提起一口气,但当他看到价签上的红色圆形贴标,说真遗憾,已经卖出去了。那是梁多贴的。真巧说,买这幅画的人,就是那天我在东亚饭店等的人。听了米拉翻译,老爵爷点点头,转向一系列篇幅不大的静物。叫做“缺席的卖橙子少女” 的画,米拉第一次见到,简直傻了。半晌她说:多么优美的心,才能画出它来。老爵爷看看米拉,问道,你说什么?米拉自己翻译了自己的刚才的赞美。爵爷说:不带任何功利心和目的性,才能这么美。米拉大致听懂了老爵爷的意思,但翻不出来。老爵爷看了一眼标价:五千元。芳元站在一边,气都不敢喘,下礼拜的饭就在这位爷手里。老头看看手里握的这只女人的手,垂下头吻了一下,又轻轻拍拍:你很有趣味,很有眼光。米拉如实翻译。真巧笑笑,很少看到泼辣皮厚的小姑这样腼腆。这是一位可能会诞生的天才,克拉克在完成参观后说。真巧听了米拉的翻译后说,还没诞生?老爵爷说,梵高就是没见到自己诞生的天才,布朗库切三十多岁还在游荡,天才还在超期孕育中。米拉翻译不出这样的语言,对小姑笑笑,总结说:反正他是拿世界上的大画家跟梁多比较吧。
当天克拉克买下了那幅小画“缺席的卖橙子少女”。米拉凑到真巧耳边说,英国人都抠得要死。克拉克又说,假如买那张画(他指“隔壁人家”)的家伙黄牛了,让我知道一下。晚餐过后,老爵士想跟真巧单独散步,米拉就回作者楼了,让他俩演哑剧。
电影厂编辑部在一座老楼里,跟作者楼隔一个花园。米拉瞥见梁多在花园里,和几个男作者一块,与五六个年轻姑娘跳舞。常有电影里的女龙套来此,试图打动编剧或编辑,混成女配角或女主角。第二天,真巧说她要回请克拉克,在东亚饭店吃西餐。傍晚米拉在福州路给自己买了一点文具,又给克拉克买了个莫是龙草书扇面赝品,到餐厅时已经七点过头。真巧和克拉克已经入座,助理瑞查正在跟穿着硬梆梆白制服的厨师长交代什么,正是讲不清的时候,米拉到了。米拉告诉厨师长,爵爷不吃姜,不吃青葱,不吃大蒜,不吃酱油,不吃味精,假如吃了以上忌口,就会发生各种过敏。她把手里的礼物塞给真巧,轻声说,给他准备了一份雅礼,莫是龙的扇面。真巧说,怎么,侄女给小姑办陪嫁?米拉看着她。他昨晚散步跟我说,他爱我,幸亏我会这句英文。米拉说,呸,老头逢场作戏。
菜已经点好了,是四道菜的套餐,主菜牛排。刚坐下,就听见寂静寂寞的餐厅门口响起一声广东话,东道主很神秘哦!米拉回过头,还能是谁?前临时姑父老崔。老崔一见克拉克爵爷,先是一惊,然后惊艳,香港人对英国贵族,鼻子闻都闻得出来。老崔刮目相看地看一眼真巧,然后向爵爷自报家门,Jimmy崔。米拉补充: 香港大实业家,现在中国投资工厂、酒店、锅炉,没什么他不投资的。克拉克伸出手,崔先生站得挺括,接过老爵爷的手,微微垂头,米拉以为他要去吻那老人斑密布的手,但他的头就定在那个造型:Lord克拉克, 见到您是我的巨大荣幸。爵爷拿出贵族们惯常的虚伪谦恭:荣幸属于我。然后他眼里闪出调皮,转向真巧:is this the gentleman who stood you up? 这就是放你鸽子的家伙?米拉的翻译有所篡改。老崔听了爵爷的英文,脸上浮出半个傻笑。真巧说,克拉克先生要买你看中的那张画,我说已经有主了,不过那位主呢,说到这她一笑,改口川语:自家屙了屎,自家又吃回去了。米拉笑得差点喷出嘴里面包渣。老崔细嫩老脸一下红透。爵爷和助理都看出戏来,问米拉,吉妮小姐刚说了什么。崔先生赶紧抢过话头,吉妮爱开玩笑,也开得起玩笑。真巧急着问米拉,狗日说我啥子?米拉认真说,他给你开了支票,回家就给小小老婆打了一顿, 屁股都打烂,只能去挂失。真巧这回笑得放浪之极,崔先生也跟着笑。老爵爷知道这戏他没看懂,也没指望懂了。
此刻的米拉,迷糊了一会,感到身上被盖上了一件大衣。易轫的海军呢大衣。她把脸钻进带着他体温体嗅的毛料里,大衣整个地拥抱着她。给她盖大衣的护士用沪味普通话说:你爱人不大放心, 要我问问你,感觉好不啦。米拉说她感觉还好,要“爱人”放心, 她就是想多躺一会。易轫到上海的第二天,米拉在他挎包里发现一本俞平伯编的“宋词精选“,扉页上写着“给亲爱的米拉,易轫购予烟台,1986年11月15号”。就是说,书是他第二次去成都途中买的。书已经给他翻了近一年,很多页码卷了边,本意是投其所好送米拉的雅礼,但在长途火车上实在无事可干,便瞎翻瞎看,竟也翻出点兴趣,并看出米拉之所以成其米拉的缘故,成其“小太婆”的缘故。她深知,易轫与她不仅存在区别,而根本就是两种人。有一次他从烟台打长途给米拉,急火火的,说烟台路边有卖高价《金瓶梅》,摊主声称一个字没删,不过书被封了塑料套,不让拆开看,所以他想跟米拉讨个意见。米拉问他,那么激动干嘛。他说好不容易碰到没被删字的,想买下又怕上当,一百四十七一套呢。米拉没好气地说,一百四十七,你就买删掉的那些字?他笑了,咯咯咯的,说还不知道删没删呢,要是被删过的就白花一百四十七了。米拉说她在忙,再见。挂下电话她不敢相信,自己从十二岁爱的,就这么个人,花一笔长途电话费,专门讨论删不删节的“金瓶梅”。那个长途之后,她觉得自己对他冷了些,甚至想到,她可以为他省些事,断掉这个不清不楚的关系。但此刻她躺在他的大衣里,想到他千差万错地想懂得她,心生一股温柔,她不曾对任何一个男人生出过同样的温柔。她对他的爱,容错性特别大,他的文学盲、戏剧盲,都不耽误她爱他。
在等待易韧到达上海的日子里,梁多干了件要紧事。真巧小姑说她到各种大小医院都打听过,任何人做人工流产都需要在登记时出示结婚证。梁多到上大美术系的朋友那里,借来一个结婚证, 但把照片换成米拉和易轫之后,发现卡在真伉俪胸口的钢印也被搬走了。他找来个一坨铅,花半天时间把“人事部”三个字刻上去, 又按着小半个玻璃杯沿刻下圆形印章的底边。这样盖在假伉俪照片上,滚圆的钢印就完整了:“上海大学人事部”。梁多比完成了哪一幅画都得意,嘴角斜叼烟头,眯着眼打量结婚证上的假夫妻,笑道:个狗日的,便宜他了,纸上娶我们米拉都不配。梁多公开看不起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类,把易轫之流缺乏看家本领的男人叫“狗屎做的鞭子,闻也(文)不得,舞也(武)不得。”米拉却爱这条“狗屎鞭子”;她的爱不仅瞎眼,而且鼻塞。她想到十四岁那年,她用玻璃丝编小金鱼,被十六岁的易轫抢走,他把小金鱼放在手心,逗她去抓,他却一把反抓住她的手,久久不放开。十六岁男孩的手心,热哄哄,因不洁而微微发粘,至今还令她心悸。为了那手心留在她手上的热和粘,她沉默谢绝了另一个人的沉默追求,谢绝了他那把小钥匙,谢绝了钥匙能打开的箱子里,为她贮藏的一季季甜橙。平行于她对易轫的默然表白,是那份长长的追求和长长的谢绝。
护士又回来了,端着一个大茶缸:你的小嬢嬢让你喝下去。真巧本事大,不知在哪里弄到一碗红糖醪糟。米拉背靠着墙壁坐起来,接过茶缸,觉得自己所剩的气力只够端这只茶缸。真巧小姑让老爵爷陷入不可自拔的迷恋,人在上海,天天约会,却还要写信表白。米拉翻译这位老花痴的信,翻得真是吃力,那古老的手写体, 古老的行文,她查了中英对照字典又去查牛津英文字典,最后也不敢说自己百分之百懂得了意义。倒是通过翻译克拉克的信,米拉收获了好几百个新词汇。她想到多年前对老米爸的斥责:“你还提爱情呢?爱情是我的事了!”看看老爵爷,恋爱是可以玩到棺材里的。从信里,米拉了解到,克拉克已经七十四岁,夫人去年去世后,他得了轻度抑郁症,医生建议他到人口密集的地方住一阵,他选择了香港。在香港住了几个月,他到上海旅行,发现上海更适合他养病,因为不仅人多,而且人人都爱管闲事。过去他根本不容忍管别人闲事的人,但他现在认为管别人闲事,至少是一种粗俗的关注,虽是毛病却也不无人情味。比如打扫卫生的两个女工每早在走廊碰到他便问:先生去吃早饭啊?当助理瑞查把一大袋需要洗涤的衣服交给她们时,她们会有意见,说昨天刚洗过,今天又要洗?衣服不能老洗的,要洗坏掉的!机器洗衣服多少结棍?要洗我们帮你用手洗好了。于是她们每天增加一项服务,为克拉克手洗换洗内衣。老先生难为情,每次让瑞查给她们塞十元钞小费。克拉克的名贵衣服标有很严格的洗涤方法,瑞查就一句句交代,女工们笑道, 太讲究了,这样洗一次的钱够我们买几件衣服啦!再处得熟一点, 女工们问洗衣费都这么昂贵的衣服,到底花多少钱买来的。瑞查只是笑,不回答,女工们便去问老爵爷。老爵爷说,都是我亲爱的太太在专门的裁缝那里定制的,自从她去世,我一件新衬衫都还没有做过,因为我从来不知道怎么跟裁缝讲价钱。女工们说,上海的裁缝全世界第一,我们帮你去讲价钱。两个女工还真把一位苏州裁缝领到爵爷的套房。老爵爷很配合地让苏州裁缝给他浑身量尺寸,但后来做出衬衫爵爷并不满意,却感到花了很少的布料钱和手工费, 深入中国人的民间玩儿了一趟。老爵爷把这些都写在给真巧的信里,感叹川流过往的管闲事之人给予他的人情温暖。他在英国庄园里,有几十个人伺候,却没一个人管他的闲事,有时他觉得自己的孤独是固体的,坚固冰冷,自己出不去,别人进不来。老爵爷信里还交代了他在伦敦和乡下的房产,乡下有座几十平方英里的庄园, 庄园里静悄悄穿梭着四十多个工作人员,他恐惧回到那里;夫人留下的空缺太大,简直无垠。他的心和肉体都惧怕的空缺,吉妮或许可填补。真巧读了米拉的翻译,叹口气,用普通话说,不是爱,是填补。她微仰起脸,眼神迷茫。米拉想她大概在心里说:我去给他填补了,梁多这里,谁来填补我?小姑跟米拉多次讲到她的情感绝症:爱冷感。性亢奋,而爱冷感,你看你小姑活得,她会这样颓然一笑。
米拉喝完红糖醪糟,浑身热起来,也有点醉,还想再躺一会。米拉怀孕后最贪恋的是睡眠。编剧楼的人都是夜猫子,夜里听音乐,跳舞,放录像,各种声音进入米拉的睡梦,因此睡着的只是半个米拉,另外半个米拉被迫过着那个楼里的夜生活。那座五层的编剧楼等于临时和尚庙,全部住户都是男性。米拉第一次出现在一楼开水房里,三个聊得热火朝天的男作者顿时哑掉,只听见开水进入米拉的暖壶瓶口哨声。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东北人问,你是谁家的?米拉抬起头反问:嗯?另一个年轻男作者笑,说别吓唬人家小姑娘,啊。第三个男作者说,待会儿人家回去找爸爸来骂你。米拉笑笑,不语,拎着暖壶走了。当晚在食堂吃晚餐,厂里派来跟米拉合作的胖青年小郑跟所有作者介绍:这是编辑部请来的米拉蒂,编剧楼自建造以来,迄今为止最年轻一个作者。男作者们都认识胖青年,管他叫小胖修理师,常被电影厂编辑部派来帮着作者们找剧本里的毛病,找出来修理。据说全世界的电影他都看过,所有剧本拆开就那么几个零件,窍门在于怎么安装。那天晚餐后米拉回不了屋,因为钥匙落在屋里了。米拉从小就有丢钥匙的毛病,童年家门钥匙给穿在银链条上当项链戴。东北作者自报奋勇,从米拉隔壁的阳台飞跃天险,舍命取钥匙。所有男作者站在楼下,仰头看东北人撕开东北大汉的长腿长臂,在305阳台和307阳台间形成一只巨大壁虎,飞渡过去,替米拉打开了通向室内的门。那个在开水房与米拉有过一面之交的年轻男作者凑过来说,我排第二。米拉问他什么“第二”,他要预订下次为米小姐爬阳台的机会。另一个男作者说,假如米拉每天都把钥匙忘在屋里,这楼的楼梯可以废了,大家都爬阳台。还有一个男作者说,回头爬成熟门熟路,夜里梦游就爬过去了。接下去的日子,只要来电话找305,所有男作者都争当传呼,每次都不远万里跑到米拉房门口呼叫。直到易轫拖着旅行车出现在传达室门口,打听去米拉蒂的房间怎么走。一个男作者正和门房老丁聊天,盘问易轫是米拉什么人,易轫说是男朋友。一小时不到,全楼都知道米拉名花有主。当夜易轫去住海运局招待所,给米拉打来电话,一个男作者接听之后就大声抱怨,有的人电话也太多了,十点之后还要给她叫电话!米拉知道,她最好长记性,别再犯“钥匙落屋里”那种错误,从此再也没人为她冒死取钥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