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轫的形象,固然也是编剧楼跟米拉集体反目的原因之一。易轫披着深蓝毛料海军大衣,原先白皙的皮肤现在微黑,海风吹红的腮帮上,一层铅灰络腮胡茬,再往上,漆黑的眼睛和眉毛,浓厚黑发就像顶了一块长绒毛黑地毯,但还保持行伍男性的式样。上海缺的就是如此男人气的男人。米拉都吃惊,他下海几个月,成了这么个虎虎生威的渔老大。她上前轻唤:哎,鱼王。四个月前与他成都一别,他还带那么点机关干事的慵懒、闲散,而现在的易轫,实足的武将。米拉往他跟前一扎,他双臂一展,团团圆圆一个拥抱。他们抱得那么结实,编剧楼所有在阳台上观礼的男作者都起哄:呕! 在编剧楼所有男作者眼前,米拉久久偎在鱼王怀里,嗅着似有若无的海水腥气。米拉挽着他的手臂往楼里走;他没有编剧楼里男人们的本事,但米拉爱他,此一刻完全拥有他,这就足够她向阳台上的人们炫示。
三个月前易轫到成都办理房子的事,(其实是借口,尤其是给他妻子的借口)只住了四天。米拉从所有亲人熟人的视野里,消失了四天。老米现在识时局了,只要米拉形影全无,音信全无,他就告诉所有找她的人,她消失到完全彻底的自由中去了。老米把这句话学给米拉听,用搞怪的腔调,米拉只会默然一笑,拥有那么多自由幸福的她,不跟父亲一般见识,不跟世上一切人一般见识。她还心怀一点怜悯:你们一辈子不知道那样的自由,以及在那样的自由里发生的爱的活动,多可怜。那样饱和的自由,饱和的爱,否定日和夜,否定主体客体,否定肌肤与肌肤的界限,连道德、荣辱都是空缺。米拉身体中最开始的拘谨不存在了,最初的伤痛褪去了, 她才知道,这件事是这么好,好到她可以为之一死。事后易轫汗津津地躺在她身边,做梦一样说:那时看你跳舞的身体,那么好看,没想到会有一天,它全是我的,这里、这里、这里......都是我的......,你在舞台上,穿着绸子服装,灯光照上去,透出那么一点裸体的意思,从来没想到,没有衣服,会这么美。米拉知道,她的身体只适合去跳舞,裸露着,可圈可点处很少。易轫如此为之销魂,显然是爱她的。每到这时,米拉总会黯然神伤:他早干嘛去了。
易轫把米拉背起来,走出医院,安放在出租车后座上。他那么小心翼翼,捧着的是薄瓷米拉,蛋壳米拉。他放好她,替她关上门,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真巧小姑坐在司机身边,看到易轫的举动,眼里漏出艳羡;从没人这样捧着她。车启动的时候,易轫把米拉的脑袋放在自己大腿上,过一会,米拉感到热乎乎的液体滴在她太阳穴上。鱼王的流泪,为米拉,为他们被谋杀的没名分的孩子。米拉被易轫背上楼梯时,正遇上所有男作者们下楼吃晚饭。所有眼睛都在这两人身上,想看透剧情。年轻男作者吆喝一声:哎, 米拉这是怎么了?跟在旁边的真巧说,生病了。生的什么病?他旁边的大个子东北人说,女人的病,你管那么多。
当天晚上易轫决定留下陪米拉。这天夜里很静,看录像的, 听音乐的,蹦迪的,喝酒神聊的,都改善了作息习惯,按时就寝了。到了十点半,传达室老丁在楼下叫喊,这楼上有访客没有啊, 访客请离开了啊!米拉推推躺在他身边的易轫说,快走吧,有人打小报告了。易轫不动,一伸腿,用脚摁下墙上开关,灯熄了。米拉说,你干嘛?他抱住她,轻声说,睡觉。半小时过去,楼梯上有了脚步声。一会儿,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直响到米拉门口。易轫把米拉抱得格外紧。开始敲门了。易轫嗓门很大:谁呀?!外面人嗓门更大:这个房间谁住?易轫大声回答:一个叫米拉蒂的女生住在这。不是郑文涛的房吗?易轫跳起来,打开门。门外站着传达室老丁。走廊上所有门都打开了,人们开着门听壁脚。易轫披着海军呢大衣,说,小郑的房间让给米拉蒂住了。老丁说,那你呢?易轫说,我?我今晚在这值夜班,看护米拉蒂养病。老丁说,门口贴的规定你没看嘛?什么规定?不准访客留宿的规定。易轫笑笑,谁说我要宿啊?我只不过留下来照顾病人,规定上有没有说,楼里住户生重病,不准人陪夜看护?老丁不说话了。易轫大声说,别把人尽往那不干净的地方想,想要干点啥还非得在你们眼皮子下?他掏出一个带木牌的钥匙往地上一扔:这是我的住处,远洋航运公司招待所。老丁说,我是听到这楼上住户的反应......让他们上我这儿来反映,我今天一夜就坐在这屋里等人来反映。说完他进屋,甩上门。米拉咯咯笑,什么鱼王?简直是海盗,这么凶。易轫从单人床下拖出米拉的箱子,从铁丝上抽下晾在上面的洗脸巾,还有床头那条带血迹的内裤,统统扔进她箱子里。米拉问他干什么,他说,搬我那儿去。米拉愣着,看他把她的小箱子往胳膊下一夹,说,你穿暖点,我先出去叫车。米拉发了好一阵呆,换了老米都不敢这么当她的家。十多分钟后,易轫回来,米拉正要穿鞋,他说,鞋就不用穿了。他两个胳膊往米拉腰和腿下一插,把她妥妥抱在怀里。米拉全由着他,闭上眼睛,做海盗抢来的女人,感觉好得很。
坐到了出租车上,米拉把手伸进他的怀,摸着他又烫又光润的皮肉,那颗心在下面突突地跳。那颗心不是才子的,不是学者的, 不是梁多和父亲看得上的那类男人的,但是一个地道男人的。是米拉的男人的。
夜里两人一直轻轻说话,说他们那十几年的曾经。你还记得那天,我在门诊部走廊上碰到你,你说,又骗假条逃避练功,我说, 还笑呢,牙齿上粑了块海椒皮皮......,我怎么不记得了?你怎么忘了呢?后来你用自行车带我回去的。骑车带你我记得,我就带过你那么一次。你还记得路上出什么事了?嘿嘿,我作弄你;门诊部在院子里栓了好多根铁丝,晾病床被单,有一根铁丝栓得特别低,我叫你低头,抱紧!......,对呀,你身体都趴在车把上,我不知道你要干嘛,抱是抱紧你了,但身体没趴那么低,结果你骑车从铁丝下钻过去,我给刮下来了。你都要哭了,我使劲抽自己嘴巴子。你假抽。那还能真抽?把我摔那么惨,还不该打?他拿起米拉的手,拍打他的脸:现在补!那年我十五岁,你十七。你心里已经有我了? 嗯。那时侯,我天天盼着早上出操,能看见你,要是下雨不出操, 就盼着吃早饭,食堂里你老喊“饿疯啦!”嗯,你还给过我肥肉片。那时候我想,他样样好,就是吃女兵的肥肉片不好。他笑起来,何止肥肉片,连猪奶头都吃,那些带奶头的肉片,我们男兵都抢来吃了!米拉把脸搁在他胸口:你哭过一次,你还记得吗?他笑道,我何止哭一次?我看见的就一次。是74年冬天野营拉练吧? 嗯,那时我们四十多人住一间教室,男兵住一边,女兵住一边,中间隔着课桌椅子,对吧?嗯。乐队的人趁你睡觉把水泼你铺上,你醒了以为自己尿床,不敢起来。后来有人跟你揭发了他们,你大哭。她叹口气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少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真的,我眼看你在出操的队伍里越长越高。我眼看你胸口一点一点鼓起来。
他们的岁月似乎对折回去,容他们与曾经的一年年,一天天平行,赏析曾经。他们十几年后用十几年前发生的琐屑细节恋爱,加固和深化那爱。发生在彼时的一桩桩小事,都是为现在埋的扣。他们俩就是一场长剧,在前场出现的每一句不起眼的台词,每一个无心的动作,每一件布景、道具,都会在终场点题,揭示全剧暗中的连贯,以及全盘的终极的设计。
他们唯独不谈将来。将来包括是否离婚,是否结婚,是否生下健康快乐有名分的独属于他们的孩子。那孩子将填充她腹中被掏出的洞穴,那洞穴曾经住着一个没有名分因而可能不快乐不健康的孩子。那样的将来好不好,她不知道,不过是要穿过无比现实的无数俗物去抵达。那个“穿过”是可怕的,是没有自由的。
上午十一点,米拉醒来,见易轫靠着床头看报。她这一侧的床头柜上,一个玻璃杯里放了小半杯炼乳。他们从不谈论的将来,她看到了:阳光铺洒的卧室,身边一个读报的男人。对了,昨夜陷入睡眠之前,她是有一个清晰记忆的:他摘下手表,上了上弦,放在床头柜上。这也是一掠而过的将来,他要重复一生的动作,入睡前解开时间的束缚。
易轫意识到她醒了,附下脸亲吻她,一句话没有地起身,拿起两个扶手椅之间的暖壶,走过来,只是眼睛在跟她笑,一直笑。她闻到一股乳香,炼乳变成了稠稠的奶。他们从来不谈的,还包括易轫的妻子和孩子。那个钱包里放着的男孩女孩照片,她瞥过一眼,两个健康快乐有名分的孩子的标准形象。米拉喝着牛奶,为易轫想遍全天下的借口,如何向两个孩子的母亲合理化他的此行,以及此刻的失踪。现在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连真巧小姑都不知道。她和梁多会在早晨发现米拉没了,行李随着她没了,去处没人知道,何时结束失踪也没人知道,在失踪的时日里干些什么,全然的谜团。失踪是真好,给人间与他俩的关系上开了个天窗。两个脱离了自己身份和责任的人,只剩下一件事,就是相爱。
易轫那么会干活,显然是当了司令女婿后的进步。一会儿功夫他替米拉把所有染血的内衣洗干净了。曾经他每次洗了衣服,都会站在院子里大喊,哪位行行好帮我缝被子。总是那些有家室的老女兵帮他,她们只能通过这特有的方式爱他。她那时多嫉妒那些老女兵,有那么一个地下通道,走私夹带她们对他的喜爱。此刻的他, 动作夹带一股风,把洗出的衣服拿到水房去清,回来时给米拉带了两个滚热的茶叶蛋。街上有个老太太在卖,说是祖传秘方。现在所有东西都是祖传秘方,米拉说。他看着米拉剥蛋壳,用微湿的手摸摸她的头。有了两个孩子的易轫,自己还是孩子,而杀死他一个孩子,他刹那间成了男人。
她离开床,坐到扶手椅上,拿起电话。他正要铺被,回头问, 给谁打电话?我小姑。不打,他说。找不到我,她会急的。她不会;因为我也跟着一块找不见。他笑笑。米拉放下电话。好,这样的失踪才圆满。他做事手脚很快,床理得像军营。她想象他怎样给他的孩子们换尿布,怎样给孩子刮苹果泥,怎样拿着一根拖把,在独属于他们自己一小角落的司令楼里,把地板抹成台面,又怎样让拖把绕过妻子悠闲晃荡的双脚,以免打搅她看日本连续剧。你在家是不是老干活?嗯。他笑笑,无奈,但诚实:不然怎么过?米拉也笑笑,有点问多了。他也会给她洗染血的内衣吗?想着,她心里飘来一片乌云,本以为自己对俗情是免疫的呢。他嗅到她情绪里的酸苦,来到她跟前。霎时,他的脸跟她一般高,相对,无言,他半跪半蹲。米拉,这些日子,你不能不高兴,我只告诉你,什么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点点头,眼泪要咬紧。你小时候,我不敢招惹你,就因为你太懂事,其实比那些岁数大的人都懂得多。可现在看看,你好小,小得我再也不放心你回到那个男人的楼上。拿你怎么办?一半那么小,一半那么老。
俩人从世界失踪的第五天,米拉身体硬扎了,易轫提出和她逛大世界。逛大世界的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外地人,上海人看他们把眼皮耷拉得很低,只露一线眼光验收门票。他们这天也做上海人一线目光中的外地人,并是合格的外地人,少见多怪,大声吆喝,高兴得一头汗。他们俩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生活在一起,可从来没像孩子一样,一同尽兴玩耍过。就如易轫说的米拉,一半老一半小,小的那一半米拉现在活了,什么傻气的把戏都能把她笑死。晚上他们逛南京路,到南京东路上的一个小面摊吃面,吃完进入黄浦江边上海恋人的传统节目,荡马路。他和她话少了,米拉知道,他这是在慢慢离开她。每次他离开她之前的两天,越来越静,给她以淡出渐弱的感觉。她当然知道,他是很不舍很不舍的,怕话多了表露出来,大家收不了场。十二月的天,月色可怜,江水粥一样。江上的风很不新鲜,一对对恋人连体婴似的,茫茫地走,像已经越过了死亡尚未安息的幽灵。多少人像他们这样,失踪到这里来了,逃遁既定身份和责任。明天我们去哪?米拉问,她的脸被他海军大衣的毛呢略微磨砺,微微刺痒刺痛,这一刻的质感多么实在。你说呢?我是第一次来上海。我也是。那次你让我帮你抄五线谱,谱纸最下面印着“上海歌剧舞剧院”。你说,上海什么都好,看这谱纸多高级。嗯,我记得。你为什么会找到我抄谱呢?是谁告诉我的,你会抄。你怎么学会抄五线谱的?我小时候抄过,学了一年提琴,对学琴没兴趣,但喜欢上了抄谱。我爸爸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烂谱本,都是些小提琴名曲,萨拉萨特的《流浪者之歌》,马斯奈的《沉思》。爸爸很伤心地跟我说,米拉,文革这样革下去,这些曲谱都要失传了。我就帮爸爸抄,让他保存起来。你爸爸不会喜欢我的;我懂的东西太少了。米拉沉默了。易轫也沉默了。两人走成了连体婴。易轫。嗯。我们错过的十几年,白糟蹋了。不说那。嗯。米拉。嗯。冷吗?有点。大衣换了肩。
她知道他们现在的自由在渐弱、淡出,已经到了尾声。自由短暂,而它的存在却是纯的,绝对的,质感那么立体,可触。她宁愿一生就这么几个段落,绝对提纯的相属,心和身体贴紧得针也插不进来。如此排外的契合,她可以不看见他不尽如她意的方面:生意场上的狡诈,入赘姑爷的可怜相,无一技之长的后半生,仅仅他们在一起的片段,这些片段的质感足以让她感到完美,感到至死无悔。从她搬到远洋招待所之后的第三天,她恢复了写作。每天她很早起身,在床对面的写字桌上,铺开稿纸。台灯蒙上她的蓝白花丝巾,椭圆的光在稿纸上如一泊水,身后,爱人轻鼾。她从来没有感到过,自身如此强大和勇敢。
在易轫离开上海那天,先送米拉回到编剧楼。近景:老丁坐在传达室门口晒太阳,挖耳朵,远景:一群男作者在围绕一个女明星献殷情。米拉知道此刻她是不被看见的,顺利地潜越进了她的住房。还像以往一样,他走,她背对着门。她来到阳台上,看着他孤零零拖着铁制镀铬行李车,走出大门,连老丁都没被惊动。他现在在沿着围墙走,一曲会行走的流浪者之歌。她看不见他了;他直走到上海也看不见他。为了她,他从自己完满的家庭流亡,为她吃苦。他们一同吃苦,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她刚搁好行李,用脚把小行李箱踢到床下,就有人来敲门。打开门,梁多一脸秋风,头发冒出连日抽的烟。听人说你回来了。还是有人注意到她的归来。嗯,回来了,你怎么了?梁多走进门,眼色示意米拉关门。门关上,他已经坐在写字台上了。背对窗外来的光,他看上去灰暗。你小姑被公安局带走了。米拉傻了。什么原因也不知道,你爸明天到上海。什么时候的事?大前天夜里。我们在等美国的长途,所以都没睡。米拉接着傻。公安局来了三个警察,一个守在楼下,两个来破门。其实有什么可破的?我们的灯都开着呢。故意要弄出破门的动静。楼上楼下都惊动了,一会功夫全都站在305门外,挤得跟电影散场似的。警察什么都没说?傻了的米拉在几分钟之后问。警察只说,你干了什么,自己清楚。真巧说,我当然清楚,我什么犯法的事情都没干。警察说,你犯不犯法,要我们说了算。后来呢?后来一个警察说,你要给我们的工作行方便,不然事体会得老难看的。梁多混上海一年多,川味上海话会说两句,现在说出了上海人的阴狠。再后来呢?再后来,真巧看见我拿起凳子,跟我说,不要做傻事,不值得。梁多沉默了,垂下头,一头微卷的头发像个翻毛鸡做的掸子。后来呢?米拉还是“后来”,存侥幸心理,“后来” 也许有转机。警察说,跟我们走一趟吧,到时候你就明白犯没犯法。米拉心想,她失踪的七天,世界翻个了。那我们怎么办?米拉问。等吧,梁多的“等”在整个形象上。没睡,没吃,没洗,刻画出这个“等”。等老米来吧,他认识一些上层的人,梁多说,眼睛有了点活人的光。你说等美国电话,跟这件事有莫得关系?米拉渐渐从“傻”里出来,脑子逻辑起来。梁多说,有一点关系;几个月前,有个犹太裔美国老太太,来画廊看我的画,电话就是这个老太太打来的。克拉克爵士你知道吧?米拉知道,但有点心虚地转开目光;真巧小姑跟老爵亲密到什么程度,梁多是不知道的。梁多接着说,克拉克和那个姓哈默的老太太认识,两人一通气,觉得梁多的画可以收藏一些,赌他的将来。于是哈默老太太给梁多打来电话, 问他要不要去美国开一个画展,假如效果好,她进一步为他申请讲学签证。那么,米拉想知道,真巧小姑知道老太太的电话内容吗? 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已经被警察带走了。事情顺序是这样,晚上十点,看守画廊的芳元打电话来,说有个讲古怪中文的人从美国打电话来,找梁多,她请那人把电话打到编剧楼。真巧预感好事来了, 跟梁多开了一瓶樱桃白兰地。米拉知道这种国产白兰地,老米叫它咳嗽糖浆。他们喝到夜里十二点半,没等来电话,等来了警察。
米拉和梁多一坐一站,都没了话。梁多跳下写字桌,推开门, 到了阳台上。米拉看着他瘦高的背影,背驼得更难看了。除了画画,他是个很无能的人,真巧疼他,也为此。多年前在崔先生为真巧租的宅院里,他那么疯,以为他的时代来了,到手的自由再也不会脱手。坐牢近一年,他丢了公职,又在此地看到,真巧那么个美人这世界都容不得,他的脊背弯了,扛着无形的压迫。米拉也开始疼他,一无所长的易轫,跟此刻的梁多比,比出那惊人的强悍。米拉曾经心里是喜欢梁多的,似乎是有一点爱的,但现在你看他这个人,拿什么支撑起他的脊梁?她走出去,与他并肩,身体依靠在阳台的扶手上。难道她怕他跳下去?她侧脸看看他色败的容貌,那根鼻梁,多俊俏,略微往里窝的小嘴,使得下巴的线条更佳。还有那下巴正中的一道竖纹,把本来小巧的下巴一劈为二,成了米拉最爱看的一个局部的梁多。谁说女人不可以色呢?米拉看男人的时候, 那种主体感,可以跟男人一样色。梁多让她想起父亲的年轻版本, 老米在不老的时候,应该跟梁多有那么一点相像。她说不出安慰他的话,应该是他来安慰她,回到一座没了热乎乎的小姑的楼里,除了嫉恨易轫的男人们,这楼等于空的。梁多终于开口:不早不晚, 偏偏是现在;我现在这么需要她......原来他的垂死之相是为了他自己;他出国或不出,大量事物要办理,没有真巧张罗,他浑身充满无能。米拉说,你不爱我小姑。梁多一抖,转过身,这事好像他第一次面对。他爱吗?他眨着眼迅速反省。你爱她吗?嗯......,他含糊答复。米拉现在知道什么是真的爱,知道爱不是梁多魂飞魄散的眼睛。爱是易轫定定的双瞳,那么深,你可以信赖地一直往里走,在最深处,抛下你性命的锚链。对了对了,爱是哑的,易轫和米拉都嘴上无字,嘴不用来说“爱”的。梁多又转向阳台外:真巧不在,好多事我都不晓得咋个往下接。米拉提醒他,芳元应该知道。她也不完全清楚。米拉想,芳元知道的半个真巧,和米拉知道的半个真巧,加一块,才是完整的真巧。梁多面前的真巧,是单面的。到了锦江宾馆,米拉见瑞查在院子里看一张英文报纸。瑞查是老爵爷为了来中国专门从几十个家庭佣工里挑选的,挑选条件是略懂中文,然后又给老爵爷送到一个中文教授那里,强化训练半年。她上去打招呼,瑞查摘下老花镜,说,我的上帝,你可来了。米拉说她刚知道真巧的情况。瑞查紧张地笑笑,说老爵爷逼他去找米拉,他找不到,也不敢在他身边呆着,老头一刻不让他安宁。为什么吉妮突然就中断和老爵爷的联系,画廊里她的秘书也不肯说。跑了几次画廊,秘书干脆躲起来不见了。老爵爷一生骄傲,没受过女人这样的折磨。米拉反应过来,克拉克并不知道真巧涉案,中断联系是迫不得已。有关真巧被抓的实情,芳元完全瞒着老爵爷。但是芳元知道梁多住哪儿,应该告诉梁多,克拉克急得要出老命。接着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只有一个可能,梁多自始至终是知道真巧跟老爵爷的亲密关系的!再进一步猜测,梁多是用真巧当糖衣炮弹,放手真巧跟老男人暧昧,男女间的暧昧期,能开展多少事情, 能达到多少目的啊。这一想,米拉可怜自己的小姑,爱的是所有才人的才,从不明白才人们自私起来都是两岁孩子:我的糖是我的, 你的糖也是我的,你再累也要抱着我,宝贝我,你为我牺牲了?活该。
在楼上见到克拉克时,米拉真给吓着了。他比梁多变得还厉害,一身竖条睡衣,白色驼色相间,头发胡子长成一团,像一堆白茅草。听瑞查说,老头穿着睡衣睡,穿着睡衣吃,整整三天了。米拉奇怪,是否是头一个设计睡衣的人也同时设计了囚服,让世世代代的西方男人上床就入了牢房。房间拉着厚窗帘,隔夜气味熏鼻。再看看眼前这位老人家,自己囚禁自己,肤色已经是囚徒的,死白无光。房间到处开酒吧,酒杯处处,酒瓶东倒西歪,袜子和餐巾并排扔在茶几上。瑞查说,老爵爷的房间已经有三四天没人来打扫了,他日夜在门上挂着免打扰牌子。老爵爷上来就拉着米拉的手, 嘴里喃喃:我的小姑娘,这是个玩笑吗?一点都不好玩!米拉一个劲“sorry“,把老头发烧的手反握住。听我说,吉妮很好,四川家里出了点急事,赶回去之前,她要我来跟你打招呼,可是我不巧也出了一趟门,嗯......为我写的剧本收集资料去了,米拉且编且说,编到哪是哪。老人的脸看着松弛了,嘴角松驰地挂耷下来,出来了真切的老相。是真的吗?他的眼睛淡蓝,似乎在说,即便是假的,你就骗骗我吧。是真的。米拉把他扶到沙发上,安置他坐下。我再也经不起这些了,老头喃喃的。她突然就不见了,你知道吗,她最开始的出现,就是为了现在来杀我。我感到我的抑郁症像雨云一样,乌黑的,大片大片往这里赶。马上要到达我头顶了,他翻起眼睛,看看他的上空。宾馆的豪华套间天花板上,飘来黑色雨云。他也是怕自己复发病症,而不是怕真巧发生了什么灾难。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情绪稳定了,告诉瑞查他要洗澡,在他洗澡的同时,房间最好打扫清爽,餐饮也被送达。他在浴室门口转身指着米拉,不要逃,陪这位可怜的老王(old king)进餐。他看穿了米拉要趁他洗澡逃走的打算。米拉在斟酌,是不是要在老头洗澡出来之后告诉他实情。这么沉的实情不应该只由米拉、芳元承担。梁多是没有真正承担的,他一副比真巧本人受难更重的模样, 把噩耗告诉米拉,就是转嫁重量。瑞查请来的清洁女工们很快给套房换了人间,打开了门窗,把关在里面好几个夜晚的气味放出去。浴室门开了,老爵爷带一股蒸汽出来,白发向脑后吹干,露出老王者的额头。实情上了米拉的舌尖,又被她咬住,还是等老头吃完晚餐再说吧。你看他胡子刮的精光的脸,又是平素粉红气色。此一刻,他也把心头的重量抛给了米拉。送餐的车来了,瑞查为克拉克点了炸鱼配薯条,很对他的胃口,他一看便乐了。瑞查跟米拉说, 人在坏情绪中,小时候吃惯的食品最安慰。老爵爷自己坐下,一边给餐品做广告:这是难吃的英国食品里唯一可口的东西,其实是劳动者的街边餐。瑞查为米拉点的是一份上海炒面,他自己吃一碗虾仁馄饨。刚才飘来的乌黑雨云被一阵风刮跑,老爵爷从抑郁症边缘康复。看着他盘子里的炸鱼渐渐消失,酒瓶里的白葡萄酒一点点浅下去,米拉催促自己,说吧。老爵爷问:吉妮家里出了什么急事? 不太清楚。米拉眼睛看着面条。她母亲好吧?米拉说,好。那我想象不出还会有什么事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带走得那么突然。老头说着,叉起一块鱼,木木地咀嚼。米拉对自己说,再等等,等他和瑞查把这瓶酒喝下去,再说。败兴的话总可以晚一点说,老爵爷总可以晚一点惊恐沮丧。老爵爷看着米拉:会是什么事呢?她的弟弟大概出了事。米拉发现新的谎言已从自己嘴里出去。老爵爷说,是出了车祸吗?米拉摇摇头。她想,又不是在英国,年轻人性命大祸都跟车有关。我不知道她还有个弟弟,她告诉我她是个私生女,父亲非常富有,留给她八十两黄金之后,流亡国外。啊,老故事,新听众,米拉心里苦笑。瑞查拿来一个长形塑料盒,一共分七个小格, 每小格上印有数字。克拉克打开一个印有3的小格,取出几粒药片和胶囊,喃喃道,也不能不管这个可怜的心脏啊。哦,老爵爷有心脏病。米拉庆幸没告诉他实情,实情万一导致他心脏闹事,可就是国际问题了。
走出宾馆,米拉突然想念易轫,想念他那种安安静静的强悍。她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叫司机开往远洋公司招待所。招待所门房看她眼熟,没有拦她。她来到那间房间门口,看着白色的门上, 标有红色房号。门内,那个她跟易轫短暂的家,七天,比一辈子还要好。易轫进出这个门,为她到水房清洗染血的内衣,为她打来早餐,她写作,他一声不响地在她身后做这做那。走廊上一个房门开了,她扭头便走,似乎最激情的一刻被人窥见,心咚咚跳。易轫现在在哪?在路上,离她越来越远。跑下一段楼梯,突然感到一股热流从她体内涌出。她站住了。不仅热流,似乎有溃坝夹带的泥石沙土,涌流不畅,相互挤压抵挡。她一步步挨,总算到了女厕。裤子内侧全湿透,她哪来的这么多血?!她一点措施也没有,可总不能在厕所里过夜啊。一直站到她身体冷透,血流得缓了,才提起冰凉发硬的裤子。她不知道该去哪;急诊室,还是编剧楼。她一路滴血,上了公车,下车步行,回到52号院内。小楼已入夜,音乐声、谈笑声、麻将声,正是风花雪夜好时候,米拉一步一停,撑上楼梯。这楼里已经没了时时护着她的小姑,米拉再次意识到。
小胖修理师的字条在门里等她。字条说:上级指示,请你立刻搬回305房间,并请现在住在那里的人立刻搬出此楼。冥冥之中, 她觉得这事和真巧小姑有关。她脱下裤子一看,简直像是从战场下来的遗物,吃透她的血。没人告诉她手术痊愈后会流血,如此可怕地流血。她往衬裤里垫了一块毛巾,下腹结冰一样。也没有一个小姑跟她解释,或者担保她死不了。她平躺在床上,看着低低的天花板,不知道死神和胖青年哪个会先到。
楼梯上有条不耐烦的嗓门在喊:207电话!她现在是207,但她起不动床,接不动电话。她一动不动,听那嗓门发脾气,207,有人没人啊?!大概打断他的麻将了,或者他等的是他情人的电话, 却为207跑了一趟腿。隔壁房间门开了,一个男人嗓音说,207,到底在不在?吵死人了,还要不要人家写了?!对过一个门也开了, 跟隔壁那位说,估计也让警察抓走了。不会吧,灯还亮着。警察抓得急,没来得及关灯。抖了个大包袱似的,一个走廊的笑声。305 那个,今天晚上搬走了,大概就是怕警察再来。又是笑声。整个楼的男人(包括胖青年小郑)与米拉翻了脸。一只手敲起207的门, 嘿,有人没人?电话!米拉死了一样瞪着惨白的天花板。对门住的男作者说,算了,告诉打电话的人她英勇被俘。米拉一骨碌爬起, 披上大衣,拉开门。刚敲门的男作者一点都不难为情,笑笑:嘿嘿,就知道你在家,所以大伙说笑话呢。米拉知道自己死白一张脸,表情都随着血流出去了。她冲下楼梯,抓起搁在高凳子上的话筒。竟然是易轫!米拉哇的一声哭起来。不哭,他轻轻地说,似乎知道她哭的理由。米拉委屈悲痛恐惧的第一个浪潮被易轫的几个轻轻的“不哭”压了下去,她又在他宽宽的怀里了,脸蹭着他海军呢大衣的细微毛糙,那怀抱和靠山的质感。他那么有耐心,等着她完全平静,开口说,他现在在济南。这么快?米拉说。他说,走前他改变了行程,退掉了船票,改乘飞机直飞济南,再转乘火车去石岛。这样快,但路费很贵,米拉知道。他认为跟米拉相守的日子最贵,多花了钱,但多了两天的相互陪伴。她听着,感到血色回到了自己脸上。他打电话是想证实自己的预感是错的。他预感到什么了,米拉想知道。预感到米拉病了。米拉嘿嘿一笑,瓜娃子。那么真的是他吓唬自己?你这个瓜娃子,米拉的眼泪又流出来。她让他停止胡思乱想,这样又是飞机票,又是长途电话费,刚独立下海几个月,架不住他那么败家。挂下电话,米拉上楼梯时哼起了歌。难怪男人们脾气大,听出了声音属于谁;属于那个背着米拉上楼,又抱着她离去的齐鲁汉子。
一夜酣睡,米拉是被胖青年叫醒的。她披上大衣,扎起头发, 又给自己倒了几乎冰冷的开水,喝了一杯,又洗了把脸,这才打开门。小胖修理师拎着人造革旅行袋和人造革公文包,一副接管此地的来势。米拉说,我马上搬回305,梁多昨天已经自觉搬走,我们不用你们撵。虽然米拉笑嘻嘻,对方胖胖的脸露出些轻微尴尬,说他没有撵她的意思,撵人的是老乔。老乔是他们剧本的责任编辑。米拉拎着小旅行箱正要出门,胖青年说,305已经住上新来的作者了。米拉愣了。小胖修理师告诉她,编辑部认为这个楼的风化出了问题,与米拉蒂有关,所以必须请米拉蒂住出去。米拉知道自己此刻半张嘴,一副傻相。你的小姑涉了大案,据说上至英国贵族,一流名作家,名画家,美国富孀,香港富豪,下至古董走私犯,盗墓贼。米拉对他的话渐渐失去听觉。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小姑是个上流娼妓。放你的屁!先于米拉的知觉,话已经如同一口痰,被淬出。
老米沪上行
米潇乘飞机时就在心里开出名单,找哪些人帮李真巧。同在重庆地下党学生组织里的人,有两个在上海任职,一个任粮食部门的职,一个在交通大学当副书记。吴可有几个熟人可帮忙,有一个是他的铁杆戏迷,在司法厅当宣传干事。吴可的新剧又被停演,全国上千家报刊,找不到一块巴掌大的版面刊登他的喊冤或辩解文章。十九岁就当上老枣树的吴可,最近被打枣打得有点变态,说话说半句,以嘿嘿冷笑结束句子。米潇又是得奖,又是受提拔,弄得他见了吴可就心虚,偷了他的好运和名望似的。跟他闹结婚的可可,忽然就不闹了,有一天早晨醒来,吴可发现可可不见了,满满一橱她的衣服也不见了。男人背时与否,看看他身边的女人就知道了。米潇记得三年前吴可被学习班拘禁,自己想到背井离乡,去投奔澳洲的姐姐或美国的妹妹。现在这股悲情又在心里拱,一不当心它就冒出来,尤其在甄茵莉跟楼下铺路的小工们发脾气的时候。中国建筑常常反着来,先起楼,后铺路:所有的人家欢天喜地踏着散沙稀泥搬进新宅,建筑者才想起该铺一条像样的路,接着又发现,一条路不够,于是楼房周围开来了铺路局的卡车。每天中午,老米吃了午饭总是在他宝贝金丝楠榻上眯盹,甄茵莉会拿一条毛毯给他盖上, 嘴里还要念叨,这么大个人,不知道冷暖,(老米存心把扮演贤妻的机会给她)。有时贤妻扮演完,她还会到阳台上去对楼下铺路小工们叫喊:你们就不能停一会吗?他在休息!这个他,她认为人家该知道是谁,是米主席,美协的主席(刚提拔的民间组织闲职,不领工资奖金,没一张办公桌,多余的就像一个手上的第六根手指头。并且是副的)。就像那些年说到的“他老人家”,没人那么孤陋寡闻地问,“哪个老人家?”,自然是“主席他老人家”。米潇又一次闭着眯盹的眼大喊,你给我先闭嘴;你就不能停一会吗?当然,他很快为他真悲情的爆发付出了沉重代价:小甄把卧室的门关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上厕所用痰盂,直到他买了一篮子鲜花, 在紧闭的门前登上小板凳,把花篮举上去,让甄茵莉透过门框顶上的玻璃窗看见满满一篮子争妍斗丽的米潇的悔改诚意。
自从他跟居住美国和澳洲的姐妹们书信来往趋于热络,姐姐妹妹们常问米潇,能吃得饱饭吗?还强制吃红薯吗?她们还处在对于那三年祖国大陆饿死人消息的震惊中。米潇一一回答她们,买大米要搭配一些杂粮,不过吃杂粮身体棒。大姐问,听说买肉要肉票, 喝奶要奶票,需要托人带奶粉肉干吗?至于她们要不要回祖国来亲眼看看,她们都说,再等等看吧,回来万一又碰上斗地主,她们现在可都是有超过两处房产的地主。米潇替祖国做公关,劝她们说, 祖国在越变越好,吃的越来越丰富,虽然吃肉还不能敞开肚皮吃, 但每一年的供肉量都在往上涨,她们回来就眼见为实。对此姐姐妹妹都不反应,好像米潇在放诱饵,往太平洋上放长线钓她们回来。米潇还告诉姐妹们,即便肉和油不够吃,现在有自由市场,就是过去叫黑市的地方。所以他让姐妹们放心,他的工资顾得上吃,稿费奖金罩得住他的败家嗜好,什么也不缺。自从米潇的新家安装了电话,两个妹妹开始往米潇家打电话。她俩住得近,每次打电话都凑到一起。大妹说几句,流泪了,小妹接着说,小妹说哭了,再轮回大妹。两个妹妹追问,三哥哥的宝贝女儿米拉蒂肯定需要东西,米潇随口说,女孩子吗,也就是稀罕几件新衣裳。不久两个妹妹托人带来了一箱裙子,裙裾拖到脚面,粉红淡绿雪白,都像是刚兴起的婚纱照里新娘穿的,米拉这辈子结五次婚都穿不重样。小甄见到长榻上纱裙堆的小山,一件件拿起比划,然后就逼着老米跟她补照婚纱照。他怯生生地纠错,你这个岁数,这些颜色样式合适吗?这都是我妹妹买给米拉的。小甄面无表情地把裙子往地上一扔。米潇知道犯错了,赶紧说,你和米拉一人一半。老米写信给妹妹,变相埋冤,穿扮成那样是门都出不了的,上了大街人家还不把眼珠子瞪出来。妹妹们回电说,谁说要穿出门上大街?穿了就要坐进车里,开到大 party去呀;年轻姑娘总有人邀请了去跳舞啊,听音乐会、看歌剧芭蕾啊。米拉心里哀叹,姐妹们对祖国的认识存在严重障碍, 把饥荒、斗地主、吃不上肉喝不上奶跟豪华大party,以及交响乐歌剧芭蕾夯不浪荡统统焊接一块。
有关婚纱照,老米抗争到最后,达成了妥协:“新娘”小甄一人入画,“新郎”太老,入画太滑稽,就在画外陪伴。抗争的第二点,是新娘小甄的穿戴。老米不赞成她穿那件白裙,说小甄虽然看上去依然二十九,但给白裙一衬,脸就显黄,还是粉红色喜庆, 也给她气色加分。其实老米的实话不敢说,他想把白裙留给米拉,让她成为真正新娘那天穿。四十好几并二婚的甄茵莉,穿得处女一样,比较无耻。到了预约那天,他陪甄茵莉到婚纱照相馆。一进门看到一大帮年轻新娘新郎在排队,老米心想,幸亏自己对做画中新郎进行了拼死抵抗。小甄让化妆师给化了抹杀皱纹、抹煞晒斑却也抹煞真相的大白脸妆,穿上粉红纱裙,站到了她少女时就梦想的位置——塑料玫瑰花拱门下的一条纸剪的白蕾丝“地毯”上。照相师夸她的裙子美,说不记得本店有这件衣裙。甄茵莉真成了少女,莞尔一笑,说这就是她自己的婚纱裙,不是租用店里的,而是刚从美国寄来的。
老米坐在飞机上还想,自己帮甄茵莉盗窃了妹妹们送给米拉的礼物,将来妹妹们真回来了,跟米拉一核对,为父的老脸只能搁兜里。米潇近两年常常觉得老脸要搁兜里。在人们祝贺他的绘画得奖的时候,在接到美协通知他被选举为副主席的时候,在吴可说他“狗日老米,你现在,啊......”的时候。这种时候吴可只说半句, 下面不说了,嘿嘿嘿,笑得不怀好意。他知道自己此生假如只有一个人能称哥们儿,就是吴可,吴可的“嘿嘿嘿”是没有嫉妒的,也没有任何恶意,有一点类似“老哥们儿你怎么误打误撞,歪打正着了呢?”的潜语,还有类似“老哥们儿你闭着眼撞了大运,可别言声,偷着乐吧”的意味。但越是看吴可磨难,他就越是觉得老脸挂不住。他认为,世上英才比比皆是,而世上好东西却极其有限,好东西进了他口袋,自然有的人就没得进,甚至本该进吴可口袋的, 却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偷了过来,装进了他老米的口袋。这就是为什么,吴可来跟他诉苦,他总要先灌自己两杯,需五分醉才能使脸皮增厚,面对磨难中的吴可。
搬到新房子里,甄茵莉就像占领了总统府,颁布新政:进门脱鞋,也要脱外衣外裤,杜绝外面的灰尘细菌进家。老米每天只能穿着软塌塌的秋衣秋裤在家里进行各种活动,包括接见崇拜者。秋衣突出他小炒锅的肚子和两个不知怎么就微突起来的乳房,秋裤鼓起一对大膝盖,看上去老米总是骑马蹲裆。连得两届美展大奖的米潇,现在崇拜者多得很,美术系老师和学生常来,都穿着带破洞和脚臭的袜子坐在甄茵莉的家里,(自从搬到新房里,老米基本不认这个家)聆听老米讲乔托和乔凡尼·帕西诺和但丁。能讲一口粗坯子海员英文的米潇,经常用洋泾浜意大利发音,拽出几百年前的现代写实主义绘画鼻祖的名字“Giotto和Giovani Pasino”。有时候他会突然住嘴,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拽”,他非常讨厌一个爱“拽” 的自己。小甄新政还包括,不许吃炒菜,只能吃炖菜和蒸菜,一定要炒的菜,也不能把炒菜锅烧到火候,因为火候太好会把整个房子的气味变成厨房。新政残酷啊,连进入铺着假羊毛地毯的卧室,都必须把拖鞋留在门外。有次老米坐在盖着假缎面床罩的床沿上穿袜子,被小甄一把扯将起来:屁股在上头乱揉,一下就揉皱了讪!米拉来甄茵莉的家做过一次客,进门脱下鞋,小甄马上把她的鞋靠墙摆整齐;米拉用完厕所后,前脚刚出来,小甄后脚就进去擦洗脸台上的水迹。吃饭时米拉有意见了,说爸爸你过去做菜不是这样做, 这菜是闷熟的。
老米有天给孙霖露打了个电话,说他需要见她。孙霖露问他有事吗?他说有大事。两人约好下午五点在孙霖露单位的大门口见。米潇买了一斤猪肉,一把水芹,两斤田螺,外加青蒜、海椒、五个鸡蛋。孙霖露见了他一脸紧张,问他出了什么大事。他说最大的事莫过于吃,他要撒开了炒几个菜。孙霖露说,你专门跑一趟给我炒菜?米潇说,我给我自己炒菜。在孙霖露的厨房里,他戴上孙霖露镶荷叶边的圆角小兜肚,恶狠狠地颠炒锅,翻炒勺,弄得孙霖露家狼烟动地。那晚上他跟孙霖露一块吃了晚饭,席间他说他吃了几个月闷熟的菜,窝囊死了。孙霖露趁机说,二天想炒菜了,又到这儿来嘛。
吴可有天约他出去吃饭,米潇说他新近发现了个绝好的吃饭去处。吴可问,西餐中餐?米潇说,你想吃什么餐就有什么餐。吴可说他想吃火锅。米潇说,那就火锅。两人商定涮食由吴可准备, 锅底和蘸料由米潇配。米潇马上给孙霖露打电话,前妻说热烈欢迎。晚上六点,吴可现身,带的所有涮食都是黄喉毛肚羊腰血旺脑花之类,重口味并致老年病的东西,似乎也是憋得慌,要恶狠狠涮一场。自从搬进了小甄的家,米潇常常希望给人约出去吃饭,说话不受小甄台面上眼色,台面下脚踢,也可以尽兴抽烟。他在小甄家抽烟是配额制,一天五根,来客人若抽烟,小甄就假装咳嗽,咳得捶胸顿足,表示她是让客人给加害的。米潇跟孙霖露秘密复交后, 他每星期至少两次在前妻家给米拉做菜,至少两个晚上,他们成了地下一家人。吃饱回到小甄的家,被问到晚上又在哪里应酬,谁的东道,他就随口诌一个餐馆和一个人名。不由得小甄不怀疑,终于打探起来,说她碰到某某了,替米潇答谢他做东请客,某某一头雾水。米潇说,哦,那就是我张冠李戴了,可能掏腰包的是另一个人。他知道甄茵莉根本不信,她停止揭露,是为了留时间给她自己;她的侦破需要进一步搜集证据。
那晚孙霖露化了个淡妆,在家门口迎米潇和吴可。似乎地下组织又恢复活动了,米潇再度体验了学生时代的刺激,老态荡然无存。两人来到孙霖露的小家碧玉客厅,孙霖露把一个铜火锅端到餐桌上,又在桌子上放了两瓶冰镇啤酒,并招呼酒不够说一声,她到对门子小店去买。说罢她笑微微退出去,还像过去一样懂得,什么时候她的在场是不被需要的。牛油红汤沸腾的时候,吴可跟他说起一个叫王汉铎的人。吴可不情愿娶米潇的表妹,是因为他承认老米最开始的警告是英明的,她确实有点给搞坏了。老米问,恨那个时代吧。不是,吴可说,我恨那个最开始爱她、后来作践她的人。那人叫王汉铎。老米一激灵,想起来了,文化局王副处长是有个名字的,好像就叫王什么铎。真正毁了李真巧的,就是此人。那小吴你想干嘛?我已经干了;几年前就干了。干了什么?老米让火锅熏的大喷嚏连发,正在擤鼻涕的时候,听吴可说,我差点把他的屎揍出来,差点把他的塌鼻梁捶成无鼻梁。老米以为听错了。吴可说,你没听错,我这身肌肉没当成脱星,终于还是派上了正经用场;在我家杂物间揍得他满地爬。老米知道这个写戏的哥们儿记忆都是戏剧夸张的,王副处长虽然看着细弱,但个头不矮,趴地上老长一条,吴可家的杂物间他进去过,可是不够王副处长满地爬的。你干嘛要到杂物间揍他,地方那么小,他爬不开,老米叼着烟,打趣小吴。杂物间没窗子,他喊救命楼下的人听不见,万一揍死了,就让收破烂的直接拉走。吴可也笑。两人闷头吃了一会,茶杯里漂满了烟头。还是你好啊,小吴,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不过,没人给我洗衣服烫衣服哦,老米自从娶了“真阴险”,人都长个了。老米问,好几十岁的人怎么会长个?因为她把过去那个皱巴巴的老米熨平了。妈的小吴,我现在连皱巴巴的自由都没了,我宁可皱巴巴,但是很自由。可可给你洗衣服吗?她?我给她洗!老米说,那还是应该欢送她走。孙霖露进来给火锅添汤,吴可随口请“嫂子”坐下一块吃。孙霖露嗔他一句:哪个是你嫂子哦?你嫂子在他(下巴朝老米一抬)屋头。老米说,那屋头不姓米,姓甄。等孙霖露出去,吴可说,我看老米你还是在她跟前舒服,像个当爷的。老米说,不准说出去,传到小甄耳朵里我就没命了。两人埋头在锅里捞,让辣得合不拢的嘴闲一会,进几口凉气。接下去,吴可把约老米出来谈话的关键说了出来。这个姓王的,还阴得很,懂得小人报仇十年不晚。刚被我打,他让话剧院的毕业生班底演出日场,按原剧本演,夜场被删掉的台词,日场都添回去。他这样做为什么你知道吗?老米摇摇头,从嘴里扯出一根嚼不动的黄喉。为了麻痹我,让我相信,他没有因为挨我的揍而报复到我作品上。现在好几年过去,他报复可以不沾报复嫌疑了。不过在我眼里,他永远是第一大嫌疑。老米拿起啤酒瓶,直接对着瓶嘴喝;他在报复甄茵莉在新家里设的斯文新家规。剧团不归他管吧,老米强压住一个啤酒嗝说。他可以拉拢管剧团的人啊;他是局长、书记的红人,局长宝座的储君!老米说, 日他先人,储君个锤子。你咋晓得锤子储君害你?吴可说,我看到了对我调查的文件。谁给你看的文件?别忘了,我老妈曾经蝉联文化局党书记二十年,她还能没几个爪牙?文件上说什么了?说我协助国外走私犯走私古董古画,跟地下倒腾国宝的人勾结。这次停演我的新剧,找出的由头不是政治的。嘿,有史以来第一次,吴可成了走私犯合伙人了。米潇脑子一闪,看出吴可的祸事跟真巧的被捕有所关联。几年前,老崔托真巧在重庆、成都搜寻古字画,常常找米潇鉴别,吴可也常常凑热闹,其实他并不内行。当时老崔告诉真巧,他要在上海北京买老房子改造,这些古字画将来就是那些老洋房老四合院的装饰。米潇当时想,按说这个案他涉入远比吴可深, 却至今没有发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