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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5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老米很快就想明白了,没人找他的麻烦,是因为他米潇没有王汉铎这个伺机偷袭的仇家。吴可在杂物间把人家屎都揍出来了,人家的复仇心就像火锅涮了两小时的汤,粘稠厚实,阴阴地冒泡,一层肥油下温度惊人。

米潇坐在飞机上,有充分的时间和孤独思考。吴可不愿娶真巧,但他是真爱真巧的。他那么爱,也许自己都不知道。也许知道,不好意思对自己承认。

飞机开始下降,女乘务员开始发巧克力口香糖。米潇瞥见女乘务员年轻的脸,那脸上的笑容比纸还薄。甄茵莉把他爱年少女的病治好了。今年一月,一场运动又悄悄来了。每次运动自上而下,在它下行的途中,每一层级的执行者都往里添加自己的私心和恶意, 添加愚蠢、狭隘、嫉恨,每一个执行者都会动一点手脚,最终完成的都是公报私仇。

飞机在虹桥机场降落,米潇向窗外看去:黑透的天空,云飘得如同疾逃。刚才广播员说,上海今晚下小雨,会有些颠簸。那么这飞跑的就该是乌云,只是天太黑,它们看上去竟是白的。飞机几乎被驾驶员扔在了跑道上,米潇嚼口香糖险些咬到舌头。据说这几年民航生意多起来,开飞机的都是转业空军,意识不到满舱装的不再是救灾物资。

几乎变了个人的米拉等在舱口。他边走近她边想,是什么改变了她那么多。她脸色白得可怕,嘴唇发灰,原先的乌黑头发也失去了光泽。他心疼地跺脚,叫你别来接!米拉慢慢走上来,伸手要替他拿包,他愤愤把包换到另一只手。米拉和父亲往外走,父亲存心落后几步,看着她的身影。她腰里缺一口中气顶住,上身是塌着的,几乎老了。真巧的事把她折磨成这样?老米问,你小姑被抓走那天晚上,你在哪里?梁多说他到处找你。米拉不吭气。他明白了,那个姓易的小子追到上海来了,两人又搞了一场失踪。到了米潇预定的东湖宾馆,父女俩穿过花园,进了三号楼。三号楼都是套房,米潇的房在二楼。套房客厅巨大,米潇叫前台拉来一张折叠床,放在客厅里,给米拉睡。前台拉床来的车上,放着米拉的小行李箱。父亲问,你什么时候把行李拿过来的?米拉说,上午。你知道我住东湖?梁多跟我说的。米拉见了老米爸,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米潇看着女儿。女儿笑笑,很勉强。那你把电影厂编剧楼的房间退掉了?米拉犹豫一会说,是编辑部叫我搬出来的。剧本改完了?父亲听出蹊跷来。没有。那为什么要你搬出来?米拉又沉默了。女儿沉默的本事很大,并且她沉默的时候,谁都妄想撬出她嘴里的话。

沉默的米拉走进浴室,一会儿,老米听见淋浴哗啦啦地喷水。女儿有了说心里话的人,对父亲的话就少了。老米心有些酸,但转念一想,若不是这样,反而不正常。孙霖露听说米拉谈了男朋友, 手拍拍胸脯:米潇啊,我们女儿总算正常讪。接下去听见吹风机轰轰响,米拉的一头头发很难吹干。米潇还记得那头发五岁时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世界上最好的丝。米拉走出来气色好了些,对父亲笑一下。轮到老米用浴室了。老米看到地上有几滴血迹,马上放心了,女儿闹得是周期性脾气。但眼睛又瞥到马桶边的厕纸篓,心又提起来:里面扔了一条完全被血泡透的毛巾,隐约可见电影厂编剧楼字迹。她是紧急中扯下了编剧楼的枕巾。他疑惑着洗了澡,出来看见米拉已经睡下。她平躺着,白枕头上一个白白的鼓额,黑发环绕奇白的小脸,身体那么削薄,棉被几乎没有任何起伏,他忽然觉得躺着的是个女烈士。她都献出了什么?让她那削薄清秀的身体流失了那么多血。他把卧室的门留了条缝;他甚至有点害怕,这个随着血流走一部分固体感的女儿会睡着睡着死了。

夜里米潇听见女儿起来好几次,去厕所。早晨他看见厕纸楼里又多一大团染血的药棉,滴在瓷砖上的血,留下被匆匆擦拭的痕迹。他站在浴室里发呆,发冷,感到一定是某种可怕的事正发生在女儿身上。他想直接问她,但又想到米拉十三岁那年,来了例假, 从部队回家找妈妈。孙霖露把消息喜洋洋地告诉了米潇。老米拍拍小米的头,说米拉真的长大了,一个月要做一回大姑娘了。米拉羞得掉下眼泪,指控母亲出卖了她。他怕直接去问,又要羞得女儿流泪。趁米拉去餐厅拿早餐,他给孙霖露单位打电话。孙霖露刚上班,听说后马上说,你去看看有没有血块。老米飞奔进厕所,捡起早晨被米拉丢进厕纸篓的药棉。然后顾不上洗手,飞奔到电话边: 有!孙霖露哑了一秒钟,说,那就对了。什么对了?他一手捂在太阳穴上,一着急那里的血管直跳。孙霖露说,你记得我二十八岁那年怀孕,你不想要。老米急了,打断她,这不是你控诉我的时候! 听我说完,孙霖露怒吼,你带我去医院做了手术,术后一直流血, 三四个月都不好,你记得不?米潇说他不记得了。孙霖露的声音掺入哭腔,你个龟儿子,王八蛋,我受的苦你都记不得!那是娃娃没有刮干净,所以流血讪!龟儿子,我现在要是多一个娃娃,也不得这么孤单!米潇想把话筒挂了,但又想到没有米拉的母亲,女儿真的病重了,谁来照料,因此还是咬着牙听。孙霖露稍微平复,说, 我们女儿要是大出血,出了人命,我非杀了你!米潇一听,人软了。

米拉端着一盘包子进来,见父亲呆头呆脑拿着电话,说,爸爸咋个喽?米潇指着话筒,你妈。米拉接过话筒,很累地说,婚都离了,吵啥子嘛吵。见惯父母吵闹的米拉一看父亲的脸,就知道刚才发生了长途吵架。米潇跨进卧室,拿起卧室电话,听孙霖露在那头说,你这样流血要流死的,晓得不?米拉比石头还静。那个男娃娃咋这么不负责任呢?!米拉继续静。这种人,二天他肯定跟你爸爸一样,不会疼你的。妈,米拉插话,他一直陪到我的。那你现在出血这么凶,他咋个不在呢?昨天才开始的。米潇替女儿补充:开始流血的。他听出女儿的消沉。母亲说,那你还不赶紧到医院去!女儿又静了。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了哦!母亲威胁要追到上海来。米拉说,妈你不要闹了......,你爸那个死人,身边都是些妖精,李真巧头一个妖精......米拉奄奄一息地说,妈,我挂了。米潇脑子是个空钵子,脸上凉凉的,一看,话筒贴在腮上,面皮和话筒间,走过一道泪。抬起头,见米拉站在门口,吃惊地看着他。她似乎刚知道父亲会为她痛,痛出老泪。

原来的日程计划都打乱,父女俩放着满盘包子来不及吃,就要了宾馆的车送米拉去医院。急诊室的护士做登记,问米拉在哪个医院做的人流。米拉说在华山医院。那你还是回华山医院吧。老米抢白一句,你们见死不救是吧?!护士看一眼半老老头,眼珠在口罩上白他一眼。人流在这个我们医院,要单位介绍信,要不然就要结婚证书,你们有吗?米拉低着头,在找地缝钻进去;这个二五眼护士,把小米当成老米的忘年情人。你先救我女儿,我这就去开介绍信,行不行?护士把这对男女迅速一打量,发现他们的父女关系确实挂相,接下去的态度就有所改善。她请他们稍等,她去请示一下。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说,你去开介绍信吧。然后小声嘟哝, 人流出血算什么大事情......

米拉让父亲赶紧去找梁多,他知道怎么办。米潇在上大一个美术系讲师家里找到了梁多。梁多穿着满是油彩的大褂,在一个壁橱改建的“画室”里画画。有没有李真巧,梁多过的是自己的老日子。壁橱里点一个一百支光灯泡,勉强是能画的。墙壁上端,有一圈木架,上面放着梁多的杂物和准备绷画框的木条。梁多听明白老米此行的诉求后,惊呼,哎呀,结婚证已经还给人家了。老米听出他是懒得伸出援手的。那赶紧再去借啊,老米提高嗓音,不由分说。梁多有点惧怕一向随和但突然厉害起来的老米,弓腰退出最多四平米的“画室”,在客厅跟房主小声嘀咕。老米看到墙角堆着一卷旧被褥,看来四平米还是多用,到晚上是“卧室”,此刻是“客厅”。这么个狗窝地方,画架上刚起始的画,却是大手笔。此刻他听到外面客厅里,房主扬起嗓门:哦,这位就是米潇啊?那你不早说!显然梁多把米潇的大奖得主身份给供了。老米没心情到外面客厅接受房主的致敬,就坐在梁多的铺盖卷上,跟烟瘾搏斗。四平米里抽烟,自己会被熏成腊肉。梁多回来了,说房主听说是米潇的女儿需要帮忙,积极性冲天,立刻出门去借结婚证。老米没好气地说,这下都要晓得米拉的丑闻了。梁多笑笑,这种事当今还算丑闻?大学的下水道有一次给堵了,原来是扔的避孕套太多!要是同学里传哪个女娃还是处女,那才是丑闻。二十几的处女,不是有病,就是太丑。还有,弄大了肚子找哪几家借结婚证,大家都有数,因为不是每一家的结婚证都好篡改,比如房主这两口子,他们结婚证上的照片,就很难调换,因为钢印整整盖在两人脸上,换照片就要伪造整个钢印,工程浩大,而易篡改的结婚证,是钻钢印的空子,专找那种钢印盖得偏颇,只有小小一个边沿卡在新人合影上的那种。

房主很快拿着借来的结婚证回来了。接下去的工作还不少,因为米拉的男朋友缺席,只能暂借梁多当米拉的“新郎”。老米这方面比梁多更有才艺,借用美术系暗室,把梁多和米拉的两张单人照洗印成了一张“结婚证标准合影”。伪造钢印更是老米拿手戏,跟彭真头结交上,知道了很多伪造印章的妙招。仅用一小时,米拉就跟梁多结成“纸上伉俪“。

为了伪造更加逼真,米潇拖着梁多来到急诊室。米拉的诊断已经出来:不彻底的人流造成的大量出血,先服用止血药,假如止不住,就要重复一次手术。护士看看梁多,看看米拉,对同事用上海话小声嘀咕,这个女小人长得蛮好看,啥人不好嫁,嫁这只瘪三。梁多听懂了,哧哧直乐。他的破洞百出的牛仔裤,上面色斑点点, 头发脏得打缕,皮鞋侧边开线。梁多的生活质量生活方式以李真巧分为史前、史后,现在他又复辟到了史前。

老米把米拉带回宾馆,看着她把云南白药喝下去。下午他哪里也不敢去,什么都没心思做,一直守在米拉床边,看着女烈士的雪花石脸渐渐还原了活人血色。下午六点多,米潇正打算去餐厅给米拉点个汤菜,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人找。不速之客被接到线上,孙霖露的声音出来了;早上她搁下电话就直奔机场,赶上了当天唯一一班直达上海的班机,现在已经在宾馆前台。米潇不知悲喜;让自己活生生拆散的一家三口,到几千里外来团圆,要是甄茵莉知道了,老米不给她闹死也脱层皮。

当晚,米拉开心得像个小朋友,坐在被窝里跟父母吃“团圆饭”。孙霖露很沉闷,一直微皱眉头。米拉乖巧,说妈妈不生气了,米拉认错,还不行吗?母亲轻轻叹息。米拉抱住妈妈的肩膀,撒娇求饶地摇动。母亲哭起来,说,你这个瓜女娃子,以后跟你妈一样瓜;男人专门欺负你这种瓜女娃子。她伸手指着旁边的米潇,看他怎么欺负你妈的?你妈当时爱他,跟你现在一样,瓜兮兮的,又轻信,又忘我,完全不顾自己。米潇不敢说话。让女儿的母亲出出气,忍就忍一会儿吧。米拉看了父亲一眼,对妈说,易轫才不像老米爸呢;老米爸有才,缺一点仁慈。爱,是有仁慈在里头的。米潇一惊,女儿真是深明大义的。妈你放心,易轫对我特别好,假如晓得我现在这个情况,再忙都会丢下手头事情跑来。所以,我不许你们说他。米拉对于父母有一种权威,从小她就会适时拿出来行使。这种时候,父母都明白,女儿已经做了结论,没有探讨余地。有孙霖露照顾米拉,米潇出门去张罗李真巧的案子。老米没想到,一个散了的家,现在反而能和平宁静地相处,因为他们在一起是自由的,各自的意志都不受委屈。他哀伤地想,当时跟甄茵莉恋爱,味道多好,怎么就一点点失去了自由,一点点失去了领土完整;那个他老鸟衔草般建起的家,就那么被曾经的依人小鸟给占领了。难怪吴可在尝到自由之后,那么惧怕失去。难怪真巧从来就不信赖婚姻,米潇简直钦佩这个远房表妹的先见之明。在找人、请客、送礼的几天里,他心里大致描摹出一张网。案子始发在老崔身上。老崔跟所有人谎说,收藏古董字画,是为装帧他在北京和上海的宅子,但在他把真品假冒成赝品带出国这类事干多之后,被他收买的人物一个个败露,最终咬出老崔来。老崔接着咬出李真巧和吴可,(当然,他对吴可和真巧的私情了解之后,妒火中烧,这也是报复的时机)。于是上海方面的缉私部门跟成都联了手,然后收网。米潇还知道,这张网并非漏掉了自己,对于他很可能是延缓收网,因为米潇这几年连着得奖,名声飞窜,攒下了点老本,还够他花销一阵。但老本有蚀尽的一天。老米送的礼越来越厚,他自己管辖内的所有钱财已经耗尽。米拉建议去找梁多。

梁多在画廊点查打包的用料。绝大部分作品他要打包海运,目的地是美国纽约。米潇看到梁多在上海创作的那部分新作,震撼之余,心如遭虫咬,刺疼刺痒。眼高是很痛苦的,老米意识到。他的手并不低,但手服务于那个干巴的灵魂。他深知自己作品《女儿》为什么又得大奖,因为评委们有着与他一样干巴的灵魂。记得米拉看了那幅以童年的她为模特的巨幅油画后轻轻一笑,说老米爸有点八股哦。他从来没想到这个形容,但难道它不是最准确的形容吗?八股,八个样板戏,工农商学兵。米拉十岁的那张照片是画报社记者抓拍的,捕捉的是她从葵花上捏取一颗瓜子抬起脸的刹那, 那小脸多天真浑然,不知自己进入了镜头。天真是因为那小脸的无意识无目的,而在《女儿》中的小红军,相似的五官是有目的有意识的,可以想象她成长的目的恋爱的目的仇恨的目的奋斗的目的, 长大变老,最终的目的是个马列主义老太太。八股,两个字带锋利的刃,有这样的女儿幸运,可也痛苦。他几乎忘了来此地干嘛,全身心都充满由梁多的画引起的苦涩诗意。那幅《隔壁人家》多好啊,只有孩子才有梁多这样天真敏感的观察角度,这么不拘一格的构图,这么大胆的光影运用,充满性情,自由恣意,却又丝毫不放纵。在这些作品中,能看到所有大师的影响,但看不到任何影响的痕迹。他感觉到女儿在和梁多交换眼色或神情,两人默契地缄默, 都小心翼翼不触碰老米的软肋。最后米潇停留在以他为模特的《中国木匠》前面,转过身轻描淡写地说,这一幅,我不管你在美国能卖多好的价钱,都不准卖,必须送给我妹妹。梁多和米拉明显松了一口气;老米自找台阶下,他们不需直面一个被后浪彻底打翻在沙滩的前浪。

芳元端了四碗馄饨过来,大家坐在打包的海绵木条上吃。米拉貌似无心地告诉大家,芳元平时就用小煤油炉在办公室里煮面, 一天两餐素面。芳元笑笑,说她从小就爱吃面。老米没有想到,真巧这个不起眼的妹妹,能把自己省下的所有钱都拿出来,支撑着画廊。直到昨天,画廊才关门,因为打包材料运到,到处堆。米拉事先跟父亲说,崔先生付了买画的六万块钱,但没来得及把画取走, 就被抓起来了。米拉的意思是,梁多有责任有义务也有财力为营救李真巧贡献一些钱财。

老米端着馄饨大碗,眼睛离不开墙上的画。他忽然问,梁多, 哪几幅画你不打算运到美国去?梁多指了几张小画。老米笑笑, 说那好,我全包了,给个批发价吧。米拉立刻抢白:爸你哪还有钱?!老米转向梁多,你怕不怕我赖账?梁多脸红了,说,这咋行呢?老米说,会看行市的,是看潜力。他假装看不见女儿跟他瞪眼;现在救真巧最需要现金,谁会刚吃饱饭就撑得难受去买画?米拉自己那点储蓄,都奉献出来,让老米去买进口香烟和洋酒做礼物,活动真巧小姑的事。女儿还知道,为了凑钱,米潇预售了自己:美术电影厂的副厂长找到他,想请他设计一个动画片里主角们的形象,因为老米这几年在全国赢得 的名望有助于那部动画片的发行宣传。米潇已经让副厂长先预支他一半设计稿酬。米拉看父亲不理睬她左一眼、右一眼地瞪他,开口道,梁多,你莫听老米的, 他没钱。老米最怕人揭他“没钱”的短,对女儿发脾气地说,我有没有钱,你怎么知道?才怪了!米拉不示弱:好嘛,你有钱,那你先把我给你的两百块还给我,你有钱干啥子要预支美影厂的稿费? 你自己都晓得,动画跟绘画是两回事,万一你设计搞不出来,钱不是还要退给人家?寅吃卯粮,还充财主!梁多看着父女俩吵,很难为情似的:老米,画你不急着买吧,我又不死,他微弱地呵呵。米拉说,我爸把钱都糟蹋完了,我小姑就要把牢底坐穿了。米潇觉得这句话音量不大的话,让空气抖了一下。梁多似乎这才意识到,米拉道破了极可能发生的未来。米拉又说,老崔买画的六万块,梁多你不能拿出一点来吗?梁多似乎头一次意识到李真巧的援救队伍,也该包括他。你们落难,都是我真巧小姑在救援,她那时有一点钱,都花在你们身上......梁多插嘴:我们?对,就是你们,你、吴可、小韩和曹志杰,你们谁没有得过我小姑的好,你们谁念她好?!米拉成了愤怒天使,近来养圆润的脸蛋,又是白得吓人,只有眼眶两圈红,让眼泪烧的。梁多看看老米,意思是,原来你们父女打上门是来要钱的。老米轻声说,米拉。米拉的回答,是站起身往远处迈了一大步。梁多近乎自语,那六万怎么动?我到美国就那点钱,异国他乡,生死两茫茫,混不下去的话,我至少还有张回程票的钱。米拉说,事情总有轻重缓急吧?你的回程票钱,大家可以再想办法周转,先救人要紧啊!我爸说,熟人打听到,这几天就要开审,我小姑也就这几天的希望了,梁多!米潇很吃惊,与世无争,漫不经意的米拉,护卫真巧时这么强硬。他知道真巧从十六岁就隐约寄情于他,她从云南身心破碎地回来,眼泪哗哗的跟他说, 三哥哥,你救我太晚了,要是十六岁那年,我就上了你的游街卡车,跟你走了,那我就真得救了。她十六岁可能燃爆的爱,不能给老米,便给了小米,米拉能感觉到。梁多说,就是李真巧在这儿, 她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动那六万块的。你废话,米拉说,李真巧现在要是在这儿,我还跟你讨论救李真巧的事?你就这么打算的?屁股拍拍去美国了,把我小姑扔在牢里把牢底坐穿?!梁多干瞪着眼。没有我小姑, 你早就做瘪三了。米拉的脸恶毒起来。米潇又轻轻说,米拉。他从来没见到米拉这么猛烈恶毒过。梁多垂着头走开了。米拉怨怒的眼睛给梁多的驼背打追光。芳元动作尽量小尽量轻,收拾着地上的碗筷,用抹布擦去地板上点滴汤水。她在米拉脚边抬起头,低声说,不说了吧,哦,小小姑替我姐谢你。她本来就有点红的鼻头大红,嘴唇哆嗦着站起,走了。米拉给芳元那忠犬般的神色软化了。一拖父亲,爸,我们走。

五天之后,熟人打电话到宾馆,说“判了”。老米赶紧放下电话,撇了一眼正在看电视剧的前妻,从壁橱里拿了条万宝路,跑到楼下院子里。熟人等在那儿,跺脚取暖。他告诉老米,李真巧被判了十八个月劳教。米潇不甘心地看着来人,他送了那么多礼呢。熟人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笑笑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走私文物是重罪哦。米潇说,李真巧是被骗的,她不知道姓崔的走私啊。熟人说,要不是人托人帮忙活动,又送了礼,可能会判十年八年。米潇把刚才塞在袖筒里的最后一条“万宝路”抽出来,交给来人,垂着头踱到一颗秃树下算账。太阳光蛮好,透过精瘦的枝条洒在他身上。可能是十年八年的刑期。就算八年。他托人和自己亲手送出去的“万宝路”有二十条,“登喜路”十六条,雀巢咖啡和咖啡伴侣三十六瓶,人头马白兰地十一瓶,人头马XO二十三瓶。假如说, 每四条烟、四瓶酒、四罐咖啡(回回都用侨汇商店的纸袋包成礼包),减掉真巧刑期一年,不能说吃亏,还是划得来的。一年半的劳教基本是争取来的,赢得的。一年半,也就是老米画两幅大画的时间。只是,老米落得个一贫如洗的身家。不算甄茵莉纳入她管家婆手心的家庭财产,老米身上只有几个坐公车的硬币。他忽然想起,他不只是一贫如洗;他还有两大笔负资产:首先,他拿了美影厂预支的昂贵的设计费,而设计还不知在哪,其次,他随口说的包圆梁多画展残余的画,梁多很认真,第三天就全部运到他宾馆来了。米拉摇头笑笑,笑天下可笑之人的宽泛笑容;梁多可笑,老米更可笑。

美影厂来个编辑催稿,顺便帮米潇家分担一些家务,以求米潇能全副精力投入画稿创作。编辑姓魏,四十多岁一个早期谢顶的斯文男人,美术中专学历,老婆病逝,自己带两个孩子,所以女人男人的事他都做得来。他一两天来宾馆一趟,问孙霖露有没有需要他帮忙处理的事,比如出门购物,洗衣熨烫,或者跑邮局投寄包裹挂号信之类的杂事,他都能做。有一次孙霖露把毛线圈盘在自己两个膝盖上绕,他居然接过去就绕,活儿麻利轻巧。孙霖露说不好意思,这种婆婆妈妈的事让大编辑做,他笑笑,说能让米老师专心设计,帮着做点活应该的。一家三口其实是赊账在宾馆吃住,只要他们不退房,账就可以不清算,就一直可以赊账吃住下去。老米到宾馆的小卖部买烟买酒买瓶装雀巢咖啡,都是气派很大地说,结到我房账上吧。然后他大笔一挥,帅气地签名,具体款数都不敢看,只知道糊涂账日日激增。魏编辑来了,孙霖露没事给他做,老米就请他喝咖啡,一边让他看画台上的老米如何繁忙。两张写字台拼成的画台,上面摆几十瓶颜料,老米戴着老花镜,说你们让我设计出饱满独特的动画人物形象,可你这剧本的人物形象就不独特并且太单薄。魏编辑说,那也请米老师在剧本上顺手斧正。老米说,好的, 剧本修改费呢,你们不用付了,最后把我宾馆的房账结了就行。魏编辑一走,老米就去麻烦小米,让女儿帮着改台词,改细节。他画了一串人物,又不断推翻,但新起的画稿更让他讨厌。孙霖露专业花布设计,顺手替老米修改了几笔,动画人物立刻开始传神。老米从老花镜上,觑他曾经的糟糠,这点内秀和灵气当年他怎么瞎了眼没看见?于是设计动画人物就此分了工,米潇出名字,孙霖露当枪手。美影厂副厂长居然很欣赏新出的人物设计稿,同时认为剧本也得到了强化。他让魏编辑到会计科拿一张支票,押到宾馆,退房时该多少房账,就填多大额数。然后副厂长跟老米说,不才几个月的房钱嘛,我们付得起!米老师想住多久住多久,现在住避寒,到了夏天,欢迎来避暑!一月底,小学校开始放寒假,魏编辑每天来, 还带着他十四岁的儿子和十岁的女儿一块来。就像上班打工卡,魏编辑老小三人每天九点准时到房间,自己动手冲咖啡。有天米拉悄悄跟那小姑娘说,你爸爸每天带你们来,路上换几趟车?小姑娘说,三趟。米拉说,哎呀,好辛苦。小姑娘说,家里太冷了。米拉告诉父亲,爸你别着急了,他们不是来催稿的,是拿这里当避寒胜地的。孙霖露也跟米潇嘀咕,刚买的一大罐雀巢咖啡和伴侣,怎么几天就见底。她留了个心眼,看电视时目光漏一点在魏编辑身上, 只见他往玻璃杯里恶狠狠舀上三大勺咖啡,开水一冲,液体黑的简直成了一杯墨汁!全中国人民都还在稀罕进口饮料,魏编辑到老米这儿好好奢侈。魏编辑一家不仅来避寒,喝进口饮品,还必须解决午饭问题。米家三口人吃午饭,不能饿着编辑的一大二小三个人, 于是米潇就要宾馆餐厅每天多发三份餐券,反正是赊账,到时掏美影厂的腰包。

米潇跟收发室打了招呼,凡是落款“甄缄”的信,一律不要送到楼上他的房间,等他自己来取。小甄的信就这样被堵在破镜重圆的一家之外。老米这天从收发室路过,收发员告诉他,昨天夜里来了封电报,他没敢送上去。电报是甄茵莉发来的,说她春节放一周假,要来陪米家父女俩过节,并让米潇明天接xx次航班。米潇遭突袭一般,天旋地转地站在那里。他知道小甄一千个心眼子,至少有六百个心眼已猜到他在搞婚外情。荒唐的是,自己“婚外情” 的对象是前妻。一个多月来,他和孙霖露连手都不曾碰一下,是多么素净纯洁的“情”。回房间的路上,他逼自己在两个方案里选一个。方案一,在附近找一家廉价旅店,让小甄住,自己两头跑;方案二,干脆玩灯下黑,就在同一个宾馆另租一间房,两头跑也跑得赢。方案二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反正老米所有的账最后由美影厂结,一个房是结,两个房也是结。两个方案的优劣马上呈现,方案二入选。他赶紧掉头,跑到订房部,说是一套房不够住,因为他们一家三口都在房里各自做自己的活儿,相互干扰,所以他需要再租一个套房。灯下黑就黑到底,三号楼三楼一套,二楼一套,只要他腿还不老,上下跑两头都能瞒严实。杜月笙当年造这座大宅楼,也是为养女人。现在老米内室外室同住一幢楼,算是一种和睦兴旺吧?他回到房间里,外室孙霖露在浴室里听立体声播放张学友的歌,一边替老米洗内裤、袜子。要是小甄知道外室是四十九岁的孙霖露,都会为老米抱屈,浪费了一个养外室的名额。这套房目前的就寝格局是这样:米拉和孙霖露住卧室大床,母女合用一个卧室的卫生间,米潇睡客厅的折叠床,用客人卫生间。他内室外室两不误,也凭借母女俩的作息习惯;母女俩都爱开夜车,夜里一个写一个画,替老米挣美影厂的钱,早晨母女俩贪睡,常常是编辑一家点卯很久了,才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往往在老米带着编辑一家去吃午饭的时候,母女俩才洗漱完毕。试想他夜里在棉被里塞上填充物, 用浴衣或大衣塑出一个卧姿的老米,再关上灯,即便母亲或女儿谁到客厅来倒水或拿冰箱里的牛奶水果之类,也不会发现老米的空城计。但灯下黑不是没有弊端,万一两个女人碰上,老米一定是活不了的。

孙霖露把清洗干净的内衣搭在暖气管上,一面说,米拉身上还没干净。意思是,出血还在继续。老米愁苦,问那怎么办?孙霖露说,娃娃气色又不对了,还要熬夜帮你改剧本。米潇听出前妻嗓子眼发堵,看她一眼,亲妈具备绝对唯一性,是装不出来的。小甄常常说,你见过哪个女人跟我一样,对她前夫的孩子像我对米拉这么好?态度悲壮,暗示她是米拉的后妈,不是米家童养媳。孙霖露说,哩哩啦啦的,血就是不断,都两个半月了,好急人哦。米潇说,那再带她去医院看一下。去看说不定又做一次手术,娃娃咋受得了嘛。亲妈眼泪掉下来,老米心作痛,为女儿和女儿的亲妈痛, 不知怎的,女儿的亲妈已经在自己怀里。他的手臂怎样伸出去,把前妻揽进怀里,他想不起来,似乎是肌肉筋骨自己的事,它们有自己记忆和本能。跟一个女人生了个孩子,跟她一块养大她,这孩子就是藕断丝连之丝,一生撕扯不断。慢说他和孙霖露生养的,是米拉这样的孩子,从小就胜任掌上明珠。老米觉得现在的三口之家, 在宾馆房间临时过度的日子像个梦,不错的梦。

米拉总坐在卧室床上写着什么,靠着床头,膝盖上一条毛毯和一个硬壳大本子,沉默而充实,心思相当辽远。他从熟人那里了解到,米拉是被编辑部从电影厂编剧楼赶出来的,因为那楼上的男作者告了恶状。她走后,恶毒的编剧楼住户们说,那个上流娼妓和她的侄女都被扫地出门了。米拉一句抱怨也没有,不屑而淡远笑笑, 怎么可能跟他们一般见识,这就是她笑的意味。她是从小看迫害看大的,惯了。

傍晚孙霖露从外面回来就问米潇,为什么在这个宾馆订了两个套房。米潇吓得灵魂出窍,但嘴还是老辣,说他又不疯,订两个套房干嘛,就算揩美影厂的油,也不可以穷凶极恶地揩油嘛。人家明明把两个有米潇签名的订房单给她看了;她当时的想法跟米潇一模一样:揩点油可以但不能活抢。所以一定是会计出错啦。孙霖露拉他去会计科改正,不改的话,就成了宾馆跟老米一块活抢美影厂; 即便宾馆生意清淡,空房率百分之八十,那也不能这么做土匪。米潇木头人一样被孙霖露拉出门,在走廊上他问,孙霖露好端端跑到会计科查账干嘛?孙霖露把经过告诉米潇:因为魏编辑的咖啡消耗量惊人,她看茶几上那罐又不够他一顿了,所以去小卖部买。她学前夫的样要单子签,“把钱记到房账”上,营业员说,她的上级打了招呼,不能继续接受米潇的签单,因为累积的赊账太高,小卖部拖不起。营业员叫孙霖露先去会计科,把累计的购买账单先结清, 再开始下一阶段的签单。孙霖露跑到会计科,跟会计要米潇在小卖部采买的账单。会计问她,是3号楼310房间还是210。她不明白。会计说,米老师有两个套房啊。听到此,米潇人矮了一截,把前妻拉回房间,嘴里说,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啊。

此刻米拉从房间出来,米潇看看女儿说,这里住三个人还可以,但编辑一家天天来避寒,我脑子都给塞住了,什么思考都做不了。米拉看着他,看出其中有诈。孙霖露指控,明明是米潇说的, 笨蛋会计出的错。米潇说,他怕俭省惯了的她阻挠他。孙霖露拔高一个调,那你就骗我?!你还跟过去一样,芝麻大的事也要骗我?!米潇想,实际的骗局远比这大,大多了,揭穿了的话,两个女人合起伙来跟他掐......米拉说,爸爸,你到底有什么难处嘛。米潇看看女儿,那个该死的轻蹙眉头的笑容又出来了;就是嫌他“丑“的笑容。在女儿眼里,米潇在撒谎抵赖时,有一种独特的“丑”。

晚饭时,米潇要了三两洋河大曲。在喝酒等级上,老米跟他在政治生涯上一样,起伏跌宕惯了,能上能下能伸能缩,没了崔先生,加上小甄在烟酒上给他搞限额制,要想多喝就必须以数量胜质量,他很快就恢复了农场的口味,畅饮板车夫的红苕酒。半醉多好,他胆子奇大,诚实度上升,另外,在餐厅这种公共场合,孙霖露听了实话也不好闹。他向孙霖露转过脸,舌头有点大,说,你听好啊,刚才我跟你说的不是真话。孙霖露哼哼一下,问他哪一句是实话。看起来她是要“阴闹“,以低调冷调的尖酸刻薄为主。订另一个房,不是他想躲清净,而是因为甄茵莉要来了。孙霖露看他一下,搁下餐巾,起身走了。米拉说,我就知道。他想酒可真好,居然他毫不畏惧。他一生最怕的事,不是世界大战,不是被贬到农场;他最怕女人的闹。现在他不挺好?明闹也好,阴闹也好,你们有本事都给我闹来。他向女儿挤挤眼。女儿笑了。隔着酒精的迷雾,女儿嫌他“丑”的笑,也是雾里看花。爸,其实你心特别好, 事情才给你弄糟的。这时女儿不笑了,深彻的怜悯,就在她白得不近情理的脸上。

回到房间,他一点不意外地发现,孙霖露在收拾行李。一切都碍她的事,她必须摔打踢蹬,才能过往于两间房之间、椅子和桌子之间、落地灯和纸篓之间、父亲和女儿之间。米拉不出声,看着母亲飙去飙来。米潇很为前妻难过,委屈,她大半辈子受了混账的他多少欺骗,多少伤害?他终于哑声劝阻,霖露,不走了嘛。孙霖露没听见一样,拿两只鞋面对面拍打,用的是抽他板子的力气和火气。她来了这里,哪里都没逛,一手照顾女儿,一手帮他设计。为了米拉,你也不能走,米拉是吧?孙霖露抢白,米拉跟我走!我娃娃在这儿,病死都没人照顾;那个女人会照顾她?米拉不语。米潇说,那你也说过头了。孙霖露一下转过身,眼睛血红,腮帮抖动, 米潇看到她两腮松懈得比较明显。啥子过头?!她根本容不得米拉!你给米拉买件大衣,还吓得要死,赶紧给她买件同样的。这是他闲聊时告诉她的,拿自己糗事逗她开心的,活该呀活该。我一听娃娃病了,马上查航班,到储蓄所拿钱,多贵的机票我都不在乎, 大不了吃几个月泡菜稀饭......你至于吃泡菜稀饭吗?别又搞苦肉计那一套!这是孙霖露比较烦人的地方,一闹气就偏头痛,心口痛, 胃气痛,肝区痛,胆囊痛,五脏六腑,没一处没痛过,苦肉计从年轻时上演到现在,他每次戳穿,她丝毫不学得高明点。她曾经说, 米潇气她一次,她就死一回,死到现在还超重。米拉你自己收拾行李,还是妈帮你收拾?米拉还是不说话,回到卧室去了。在那里, 她翻开大笔记本,拿起笔。只要有笔和纸,米拉是世界上最宁静一个人。米潇听着前妻的控诉,自从你搬进新房子,你老朋友里头, 有几个上门的?甄茵莉又是要人家脱鞋,又是不准炒菜......米潇想,孙霖露也不简单,诱他带米拉吴可去她家恶补被甄茵莉禁止的炒菜,背着当任妻子到前任妻子家里,跟女儿和朋友聚会,表现出超常的贤良懂事,原来深入敌后,悄悄策反,为的是她此刻的杀手锏。现在她闹着离开,其实是为了更稳固的驻扎。果然,等她的东西都入了旅行箱,拉链拉上,只差叫车去飞机场了。米潇听见“哧啦”一声,拉链又给拉开。她往沙发上一坐,说,哼,莫得那么便宜——凭啥子是我走嘛?你给我出去,这儿我跟女儿住,你跟那个女人滚到楼下去。米潇笑嘻嘻地说,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 说好了走,咋能不走呢?你一天到晚跟女儿说,爸爸说话不算数, 妈妈更要给女儿做榜样哦。说着他上去替她拉旅行箱。爪爪缩回去,不准碰我东西!米潇就当听不见,拉好拉链,拎起箱子说,你拎不动,我给你拎到楼下去,顺便叫宾馆车子送你去机场。孙霖露扑上来,跟前夫夺箱子,年轻时的悍劲儿出来了。也不管我有莫得机票,有莫得航班就把我往外头撵是哦?你说要去机场的。外头那么黑,那么冷,都要结冰了,你撵我出去,狼心狗肺,良心屙屎屙出去了......,你不讲道理了吧?是你自己要走,劝不到,米拉,来给你爸作证。米拉一声不吭。我女儿跟着你,病成那样,我才把她将息好点儿,又帮你改狗屁的剧本,现在累倒了,你撵走了我,她死活哪个管?!说着,她眼泪鼻涕一块下来了。过了一会,她眼睛下两个黑圈圈。米潇想,什么意思?眼睛会融化?原来她是偷偷涂了眼睫毛膏的。米潇的心软了。她是在晚饭前悄悄化了淡妆,穿了新毛衣,因为她听米潇说,西方人很注重晚餐,都要专门更衣化妆,然后跟鲜花蜡烛一块出现在晚餐桌上。四十九岁的前妻,是下了功夫,让自己在前夫面前好看一些,随岁月败色的眉目能清晰一些。可怜啊。她见他沉默了,但自己还没闹尽兴,跳起来打开门, 你撵我啊!撵啊!她把旅行箱推到门口,推到走廊上,箱子倒地的声音,在生意清淡的宾馆走廊上显得很吵。她弓着腰推箱子的时候,新毛衣缩到腰上部,露出一圈多余的皮肉,他马上调开目光。她那么精心小心,想让她在他面前漂亮一点,现在前功尽弃,他对她的同情到了极点,简直要为她落泪。他伤害别人时,往往为被他伤害人暗自心碎,甚至落泪。跟孙霖露的马拉松离婚从开始到结束,他为她暗自心碎了多少次,数都数不清。他把她往回拉,她一个劲往外挣扎,他听到卧室有轻微声响,回过头,米拉白森森站在卧室门口,白毛衣上一张白脸,手里拿着那个大笔记本。前妻前夫都觉得女儿一向很白的脸,现在白得令人毛骨悚然,一时间都静下来。女儿说,你们不晓得丑啊?米潇想,又是“丑”。以为走廊没住人,没人看见你们丑;我不是人?!你们这么“丑”,我看不下去!一些被撕烂的纸从她怀里的大本子里飘落下来。米潇觉得坏了,她别是把剧本草稿撕了吧?他问,米拉你把什么撕了?米拉打开大本子的硬壳封面,所有被撕烂的稿纸落在地上。我管不了你们,我只能惩罚我自己。米拉直着眼睛,走到门口,走了出去。

孙霖露这才醒了,拿起自己的大衣和米拉的大衣,发疯一样喊,米拉!同时追踪而去。米潇看着孙霖露的背影,难怪米拉嫌“丑“。米潇捡起地上的烂纸,她帮他修改的动画片剧本,狗屁剧本,统统被撕烂了。这种自毁的脾气,米拉从小到大只发过三次, 都发在父母吵闹互害的时候。外面人的欺负迫害,她想得通,也想得开,冷淡傲慢地沉默以对,但一家人关起门来自相残杀,她对其无力也无奈,她只能以内伤发作。也许米拉奇怪的审美原则和奇怪的是非裁判机制都认为,自相残杀最为不齿,也就最为丑陋,自己最好不参与,即便以斥责和劝阻形式的参与,也进入了“丑”,而她已恨透这世上太多的“丑”。

米潇想到多年前的夏天,米拉放暑假,孙霖露事先不通知米潇,就带着女儿到他劳动改造的地方。那天下午,母女俩从公路上下来,正遇上监督改造的军代表在训斥劳动改造分子。米潇站在被训斥者的队伍里,手里捧着地里偷摘的红苕嫩叶,低头认罪。当时偷摘蔬菜瓜果的劳动改造分子很多,那天被抓的就十五个,全部捧着“赃物”,站在烈日下示众,听训斥。米潇因为自己最不堪的形象给女儿看见,而怀恨孙霖露,怨怪她不该不事先通报他,就带米拉下乡。那次孙霖露给他带了七 送来的香烟和酒,还有她自己做的腊肉和咸蛋。为了一家三口能背着人吃点私食,他们在山包后面的林子里席地开晚餐。米潇抱怨地问她,这样带着女儿突然袭击, 是啥意思?未必要捉双?!几十个男人睡大通铺,捉到了吧?孙霖露说给他背这么多吃的喝的,几十斤重她一副肩膀,路途几百里, 他还一句好话没有。他脱口而出,谁让你背的?!谁让你跑几百里?!孙霖露一听,把一篮子蒸好的腊肉咸蛋全倒在地上,咸蛋顺着下坡滚,米潇跟着咸蛋撵。孙霖露追上去,用脚踢咸蛋,喊着几百里路来喂猪,猪都晓得哼两声。两人闹到最激烈时,米拉一声不吭,用手背捂着自己的嘴,直咬到血顺着她下巴流出来,父母才发现她在默默自残。

此刻他看着烂纸上一行行隽永的行书,女儿近两个月的心血。他跪在地毯上,一张张捡起烂纸。自己太不像样,米拉配有一对更好的父母。

孙霖露搂着女儿的肩膀进来,用眼色示意前夫什么也别说,把女儿搂进了卧室。过一会孙霖露出来,悄悄对他说,女儿本来准备离开宾馆,到文工团转业的一个女战友家去借宿,是被母亲哄回来的。娃娃身体那么差,还闹她,唉,孙霖露的神色,也是内疚的, 也是自愧不配做米拉母亲的。米潇说,怪还是怪我,都怪我。孙霖露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泛指,还是特指。明天小甄来,我跟她解释一下。孙霖露说,怎么解释得清楚,越抹越黑。米拉答应跟我一块走,回去看中医。你们什么时候走?还没定,反正不是后天,就是大后天。明天一天,我和米拉要把那些撕烂的稿纸拼起来,用胶水粘起。不然,你还想让美影厂给你结房账?她笑一下,退进卧室。米潇也悄悄走进卧室,见苍白的枕头上,搁着米拉苍白的小脸,已经睡着,让她父母的“丑”给累的。

米潇回到客厅,想到他带米拉到交通大学那次。大学副书记跟米潇是很老的关系,学生时代地下党组织的战友。副书记后来走的是另一条路,一直当官员,米潇跟他便渐疏渐冷。进了副书记家, 老米便大声渲染,老战友、老战友地叫,一口一个弟妹地称书记夫人,火焰高而缺热度的哈哈大笑不时爆发。他看见米拉对他侧目而视,明白自己戏过了。副书记两口子留他们父女用便饭,米拉轻轻拉了父亲一把,米潇只好说既然跟老战友又联系上,吃饭的机会有的是,把一瓶“人头马”,两条“万宝路”,一对“雀巢咖啡”放在茶几上,跟着米拉告辞。副书记亲自送到楼梯口,轻声交代有什么难处,尽管打电话来。礼物的效应显然大过米潇外热内空的套近乎;老战友晓得米潇和女儿不是因为想念他而登门的。从那次之后,他再求米拉跟他登某人的门,米拉都皱眉笑笑,拒绝。他从她消极的笑和坚决的拒绝里,读出那个“丑”字。大概把她换到真巧位置,她宁愿把牢底坐穿,也不要父亲那么“丑”地四处奔走。

梁多出国

只有两个人来给他送行,老米和小米。小米不大开心,也不大开口,自然还是因为上次,让他贡献钱救赎李真巧,遭到了他的拒绝。机票是哈默老太太从纽约寄来的。行程分两段,先飞香港,再飞纽约。收到机票后,芳元给了他一只气味奇特的羊皮口袋,说她姐姐早就为梁多出国做准备了。打开口袋,发现里面装了一百个麝香。曾经他是无意中提到,麝香能在香港黑市卖很好的价钱。真卖出好价钱的话,能凑到他的盘缠里,穷家富路,芳元转达真巧的意思。他问芳元,真巧到哪里收集到这么多麝香。芳元笑笑,说他就别打听了。梁多知道真巧一只脚登入上三流,一只脚踏进下九流, 在成都少城是李半城,来打麻将的都是地头蛇,滚地龙,黑白两道的人,都能面对面坐在她牌桌上。她烧的一手好菜,加上那时崔先生存的好酒,滚地龙、地头蛇养肥,现在是他们卖力的时候。芳元只说,麝香是慢慢收集积攒的,在梁多拿到了美领馆签证后,她才让人专门从成都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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