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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米潇在机场餐厅为梁多送别,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父女俩和梁多坐下来,老米倒了两杯酒,不无伤感:此一别不晓得哪天再见面。梁多笑笑,说,假如到了香港,发现铜臭扑鼻,立马打道回来。米拉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改了主意。他想,米拉也许想说, 谁都不想念的话,总会想念真巧的吧?梁多意识到,有真巧的疼爱和缺失那疼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他寄居在上大美术讲师家,住壁橱,也没少受讲师夫人的白眼。老米喝下一瓶啤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装好,已经都给你换成美元了。他问,什么钱?米拉脸上掠过一丝笑,大概是笑他装蒜,心里肯定愁死急疯;老米买的画,早就给他送到宾馆前台了,怎么一直不见他把钱送来。虽然老米电话上说,在他走之前,画钱一定会筹齐; 梁多远行粮草不足,老米也于心不安。老米玩笑,梁多好歹做了几年老米的表妹夫,哪能让亲戚出国当瘪三。梁多眼睛一热,说,等真巧出来,我会回来看她的。米拉又是一笑。谁都有一两个那样朋友:夫妻中一个为出国的另一个守候国内的家,但守着守着,就听说出了国的那个,不再需要这份守候了。慢说梁多和真巧连家都没有建立,一直在过渡,很难说朝什么方向过度,聚合还是离散。米拉也许笑的是这个。米潇给梁多写下几个电话号码,他米家在香港有些阔亲戚,表示愿意赞助天才,让梁多画几张肖像,他们付高价。米潇最后拿出一张画,是《女儿》的小稿,已经事先拆掉了画框,仅用塑料薄膜包住。他笑笑说,我知道你看不上眼......见梁多脸红,否认,米拉又是一笑。米潇接着说,不管怎样,这是我一生画的最好的一张画,而且你看到这张画,就看到了我们父女俩。米潇在这张小稿里,把他自己塞进了为红军送别的大巴山农民群像中。梁多打开装得肥肥的大箱子,把画放进去,可是再也关不上箱盖。锁松动了。老米跟米拉要来发卡,把螺丝拧紧。金属行李车是米潇的,是他在外逃婚和各处过度的最重要器具,现在换了主人。

米潇和梁多把箱子在行李车上绑牢,广播响了,去香港的飞机在召集旅客。

进海关之前,老米、小米站在送行的人群里。梁多后悔,没给米拉画张肖像,他多年前就发现,米拉的脸和神情都很独特。他掏出护照,正要迈进海关,却突然又向米家父女跑回来,松开拉行李车的手,握在米拉手上:米拉,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哦!老米嘿嘿一乐,放心走吧,米拉的母亲到上海了,老母鸡张开了翅膀,别说米拉,连我都给她护在翅膀下呢。梁多感到鼻腔抽搐,知道一定是个红鼻头,赶紧转身往关口走去。

托运行李的时候,梁多想到李真巧。每次旅行,她风似的轻而快,到他身边轻轻一挤,行李就到了她手里。她做所有事,都那么不露痕迹,包括爱他,疼他,照料他。真巧被捕后,梁多有次去锦江宾馆,看望老爵爷克拉克,自我介绍他就是画廊里所有作品的创作者。克拉克问他是不是吉妮的哥哥,梁多笑着反问“Why”, 老爵爷开玩笑说,因为我不希望你是吉妮的男朋友;我绝对不希望吉妮有一个才华横溢并且不难看的男朋友!梁多英文刚够他跟老头逗哏,说,我只是不难看吗?老头说,因为你知道自己绝不止不难看,我才不说真话的;我要帮助你限制自我膨胀。克拉克的心情好转,跟米拉假冒的“吉妮来信”大有关系。米拉拿着易轫给她的情书,配上几段她的手写译文,拿到那间大套房里,给老爵爷朗读。后来“原文”也免了,米拉直接编撰“吉妮来信”的英译,说到吉妮的弟弟病情不稳定,母亲岁数太大,只能由姐姐床边照应。老爵爷也根据“吉妮来信”的内容,进行回复,说他打算追求美人到成都。米拉在下一封“吉妮来信”中,婉拒爵爷造访,说其实弟弟不在成都,在老家;老家是个山村,挨着一个军事重地,外国人慢说造访,靠近一点都会抓起来。老爵爷对“军事重地”望而生畏,被娇生惯养到七十四岁的他,住宾馆的豪华套间都天天抱怨“primitive(原始)”。米拉在养病期间两头忙,一头帮父亲改剧本,另一头忙着伪造“吉妮来信”。被伪造的信先被她送到宾馆前台,由梁多去取,然后再送给克拉克。克拉克终于从抑郁症边缘回归,在回英国之前,请米拉和梁多到锦江饭店的中餐厅吃饭。他诚挚地感谢米拉,在吉妮和他的书信往来间当翻译,并求她好人做到底,继续把这项艰苦的“活儿”(这里他用的是Job)干下去。老头在两杯香槟之后,指着瑞查说,他了解我;我在认识吉妮前后的变化,他都见证了。吉妮那么温暖!真的,美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温暖的,一种是冰冷的。再进一杯酒,老头坐着就做起梦来:有吉妮的人生和没有她,完全两回事。哪怕就是她的一封信来了,也都让我的生活温暖许多。梁多在桌下踢踢米拉。米拉转过脸,看他一眼。米拉在易轫的信上盖上口红唇印,老头当着梁多的面,就把自己嘴唇贴上去。易轫的信落款总是,你的轫。老头问,这是吉妮的签名?梁多说是的,她说她是属于你的。他当时费了很大劲,才把自己眼睛定在老爵爷那双淡蓝的眼睛上。饭局结束前,老爵爷摘下自己右手上一个戒指,请米拉转送给吉妮。戒指硕大,深蓝法郎上,几粒大小不一的钻石。老爵爷跟米拉交代,让吉妮把这个戒指穿在一根项链上,戴到胸口,当护身符。米拉推脱,这任务过分重大,还是老爵爷自己见到吉妮的时候,亲手交给她。克拉克又转过来求梁多,说,你知道,它是代替我守护她。梁多接过来,觉得米拉的目光凉凉地在他脸上扫一下。果然一出宾馆门,米拉就说,这是上海滩的老把戏。梁多问什么把戏。米拉说,仙人跳。你跟我小姑,把老头的老命玩掉,看怎么收场。他急了,说怎么谈得上仙人跳,只不过没向老头承认,真巧和他梁多的真实关系,因为没必要承认。米拉不说话了,只是笑笑。梁多把米拉送到车站,车来的时候,米拉伸出巴掌,给我吧。他问给她什么。戒指。梁多掏出戒指,放在她手心。她又是那样,凉凉的目光一扫。梁多心里抖了抖,她看穿他了;给自己前途茫茫的出国集资,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包括贪污爵爷的戒指,再去变卖。

飞机突然兜了个很陡的圈,他的心忽悠一下。也许再也落不了地了,他在晕眩中想着。父母和真巧都在地上,也许再见不到他们。每一个起飞,都会把一些人和物永远丢在地上。他想到真巧到监狱看他的样儿,暖色的皮肤和肉体,隔着一张桌子,烘烤他冷了的心。是个颠倒众生的女人,却只是用皮肉爱他。他明白多要一点点,她都是给不出的。他也并非爱她,只是他的情欲爱她。两人最亲的时候,也都保留着自己的心。他的心给了妻子和女儿,尽管她们都不想要,没有他的日子,她们过得有多好;总算没他了。还有还有,他将见不到的,还有米潇、米拉,这是两个他略感不舍的人。不,不是不舍,而是遗憾:故国故乡最好的一部分,不能携带随行的遗憾。整日笑呵呵的老米,是世上最痛苦的人,因为他知道什么是好,人的好,文章的好,画作的好,但他好不了。米潇太识好,对任何好的东西都病一般的敏感。还有一种人,懂得好,也能够好,就是统一和谐,比如他梁多,不好的那部分梁多,是他不在意的,无所谓的。无论谁都知道梁多做人不够好,他自己也知道, 但他无所谓,他可以做大多数人眼里的坏人,但大多数人对天才都是带一点忍受的,给他们留有很大的容坏的余地。米拉的不幸,在于她看出一个痛苦的真米潇和一个乐呵呵的假米潇,不和谐地合在一起,相互撕扯,她却爱莫能助。飞机兜圈子的终点竟然是降落, 一个藏在山和海中的机场,璀璨浮现,他的知觉里,地壳突变了一次,浮出了这个珠宝般的机场。

老远看见一个穿黑套装裙的女人,手举接人的牌子。牌子上的名字他都看清了,“Mr. Wentao Liu”。(刘文涛先生?)他醒悟:这是个说不同语言的地方。方块字变成了字母。谁是这个幸运的刘先生,让摩登女郎翘首以待。他走在旅客最后面。没有必要向所有人那样争先恐后往前赶,因为没有人为他翘首以待。被芳元清理修饰过的梁多,带着芳元的手艺和趣味,走在来讨此地生活的“大陆表叔”群落里。他索性再走慢些,当人群的尾巴尖,就会有幸看到,幸运的Mr. Liu? 进入摩登女郎望穿秋水的视野。他身后已经没人了,前面还有一家子,穿着礼服的夫妇拉着他们洋娃娃打扮的儿女。香港同胞一定看惯了错乱穿衣的大陆同胞,这一家把晚会服装错穿到了飞机上。他假装蹲下系鞋带,眼睛偷窥摩登女郎,她长得可真够难看,上半段身材还不错,腿却是秧田里的,带着苦力肌肉。他站起身,跟女郎仅隔一米距离。女郎的唇膏艳红欲滴, 眼睛充满期待。他可以是幸运的刘先生,被接到城里再说清。女郎笑脸花一样盛开,问了句粤语。他微笑耸肩作,动作是从老爵爷身上照搬,希望够正宗、洋派。女郎改用英文。

Are you Mr. Liu ?

I ‘m one of Mr. Lius. Glad to meet you.

And so am I.

Do you have any checked luggage? Yes.

Let’s go get them then. Please lead the way.

他跟着免费向导往前走,无问西东,眼睛都可以闭上。女郎步

子很急,香港人都这样抢路。等她意识到把他丢得太远,回头歉意一笑,慢下来,再说几句小话。

How was the flight?

Fine.

How is the weather in Shanghai? Ok.

他落后一步,在看她丝袜上进行时的脱线。一会儿会有免费私家车开他进城,接下去还有免费的什么,他不免好奇,也神往。

女郎不漂亮,但免费的东西不能太挑剔。他的坏在陌生的土地上迅速恣意横流,因为他是陌生人刘先生。女郎又说起话来。他懒得搜肠刮肚讲英文,便用一句“understand very little” 打发了。行李已经到了,香港效率。他拎起自己肥壮的大箱子和行李车。女郎的苦力腿果然好用,用膝盖一顶,帮他把箱子放到折叠小车上。他拖着箱子,跟在女郎身后,看着她苦力的小腿肚,两坨过分鼓胀的腱子肉,丝袜上一指宽的脱线,形成一道细密的“云梯”,从裙子深处延伸出来。女人最狼狈莫过于丝袜上挂云梯。不过顺着云梯爬上去,久违的好事就等在那里。真巧缺席,素净多日的梁多脑筋很荤,这不能怪他。

在停车场,女郎用广东国语说,Sorry啦,我叫Wendy。Wendy 开一辆老旧丰田皇冠,车厢一股热臭,前面一个乘客是狗。Wendy 说她也来自大陆,老家在广东。她普通话一塌糊涂,梁多一边听, 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翻译。你养的什么狗?梁多问。狗?对,狗。她懵了一会说,哦,我给别人接送一条狗,很大的,上狗狗学校。她笑起来,略带雷公嘴的唇部够抢眼,还要用鲜红唇膏强调。你什么时候来香港的?梁多话出口又后悔,逃过来的“大陆表婶”,一目了然,而且九个“表婶”中,十个没实话。还有,攀谈熟了,到时候想免费,比较麻缠。Wendy倒是话不断,说自己的哥哥多年前到香港做工,搬出贫民窟后就把她们一家弄过来了。哥哥还是情哥哥,梁多心里笑。梁多还想问,怎么“弄”过来的,也是撬开船底板躺到夹层里?

进入闹市,车在车灯的河流里缓慢地漂。到了一个公寓门前, Wendy说“到了”。他想,从这里再搭计程车,到他预定的廉价旅店,一定不会很贵了。十点多的夜香港,横七竖八的广告,灯光摞灯光,满马路的人,也许能问出一路公车去旅店,就最实惠。Wendy附身在驾驶盘上写着什么,然后把写好的那页从小本上撕下来。三百八十元,Wendy说。他一急,脱口道,我不是刘先生! Wendy愣了,说她收到的订车单说客人姓刘。梁多说,那你接错人了!Wendy不高兴了,说,丢,是你上错车了!他说,刚发现我上错车了,那我这就下车!他转身开门,门却打不开。丢,锁啦! Wendy说。你打开锁呀!梁多叫唤。打开锁你就跑了!给钱我,我就开锁。将近四百元港币?四百元港币在黑市等于五六百元人民币,够他吃半年饭了,就因为他在上大讲师家吃不花钱的一口饭才遭讲师夫人白眼。后面来了一辆高贵的黑车,喇叭催这辆狗臭破车快让开,它好停到大堂门口。Wendy把车往前移动一点,一面喊, 快给钱我!不然我叫那个公寓里的守门了!梁多想,不给钱她不行,公寓守门人会帮她把刚登陆的“大陆表叔”送给警察的。你以为我一个女人混,容易吗?梁多想,当然不容易。她丝袜上那一道手指头宽的“云梯”,从脚后跟直上丰臀,在肌肉饱胀的小腿肚上被撑出个窟窿,露出她插秧能手光滑黝黑的皮肉。她拿到他这笔钱,该首先去买双丝袜。五六百块人民币呀,刚降落资本主义土地的他想讨个大便宜,却被资本主义咬了一大口。他磨蹭着往外掏皮夹子,磨蹭着从厚厚一摞港币里往外抽......难道就没有转机了?这一摞钞票就不可逆转地要薄下去了?梁多活到三十六岁都不知道钱好,与真巧过活的几年最不知道钱好,现在才知道,钱是真好。梁多想,此时那个真刘先生不知在哪,他梁多在此替他挨坑。

他站在人行道上,突然意识到车都是反着开的。他也刚从反向行驶的车上下来。空气发粘,湿冷的空气被很多女人的光腿搅动, 好看的,难看的,都被允许光着,这是一块允许很多事物的土地, 允许坑人,允许被坑。他反向朝前走,香港一副不欢迎他的样子, 又来了个大陆“表叔”。朝前和朝后有什么区别?反正他不知宿处在哪里。在机场他顺手拿了一张地图,还揣在兜里。他掏出地图, 抠门的地图上,所有街道要用显微镜看。他拖着行李车来到一个橱窗边,借橱窗里的灯光看地图。街道纷乱如麻,离开了真巧,才发现真巧的万能。若是真巧在身边,摄魂一笑,方向便打听出来了。最终他还是向资本主义香港投降,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皮夹里那摞钞票在不可逆转地薄下去。

旅店简直是资本主义香港第二个坑人之坑。房间不比讲师家的壁橱大多少,同样没有窗。厕所在走廊里,门口挂个木牌,一面写“男”,另一面是“女”,两性是可以随时变换的。他在前台拿钥匙的时候,掌柜的就跟他说明了双性厕所。他内急已经很久,在飞机上他坐在靠窗位置,要去厕所必须从两个男人膝盖前挤过, 他懒得挤。下了飞机又碰上女拆白党Wendy,再次憋回。此刻木牌“女”面朝上,他觉得自己的膀胱此刻胀得明晃晃,硬邦邦,即刻会炸。他扭着两腿回到房间,瞥见门后有个塑料桶,想必是供客人在同样情势下应急的。他站在门后,回肠荡气地释放自己,极大的水压使得喷射哒哒哒乍响,欲将桶底打成筛子。昏暗中,有人说起话来:那是给你冲凉用的,不是马桶!墙原来菲薄如纸,他机关枪扫射般的小解声居然穿透墙壁,让隔壁听去了!有人哈哈大笑。隔壁住着好几个男人。他轻轻搁下半满的塑料桶,男人们的鼾声也穿透了墙壁。跟一伙男人住在同一个听觉空间内,分享所有不雅声响,今夜别想入眠。

他来到楼下,掏出米潇给他留的电话号码。第一个电话打通, 他就松下一口气。米潇的堂伯接了电话就告诉他,已经准备好了他的房间,欢迎他随时入住。他厚起脸皮问,此刻入住是否方便。堂伯说,欢迎。堂伯问了旅店地址,他要派车来接,让他带上行李在大堂等候。幸好他行李还原封未动,不一会他就收拾妥当从崎岖的楼梯上下来,站在杂货铺般的“大堂”里等候。“大堂”左边一个小柜台,后面站着接待员,接待员身后,玻璃柜里摆着香烟和酒; 右边一个条几,上面放着咖啡壶、茶壶和一托盘茶杯。正中放着一尊关老爷,金光闪闪,身前摆满贡品水果。快要熟烂而酿成酒的菠萝气味,熏得那个接待员昏昏欲睡,甚至不过问刚住进店的梁多, 怎么又大包小包下来了。反正店家押金已到手,亏由梁多吃。坐进堂伯的大奔驰,他才想到,塑料桶里还盛着他的尿液,像犬类一样留下“到此一游”的证明。

米潇的堂伯跟米潇五官身材都非常相似,就是按比例缩小了两号。最不同的是风貌,老头的头发梳得跟上漆一样,不苟言笑,这点使得堂伯和米潇看起来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堂伯母慈眉善目, 脸上皮肤雪糕似的,只是开始融化的雪糕,五官线条虚掉了。堂伯家房子很大,建在半山腰。前厅供奉一个巨大的弥勒佛,四个大花盆里的发财树油汪汪地绿。老少两个保姆同样地瘦小精干,比影子还安静,无声无息地布上水果,茶水。刚才开车接他来的男人是外勤,也兼作司机,三个人都罕见的静悄悄,瘦小干练,动作脚步贼快,像三只人形老鼠。堂伯的四个孩子全在照片上,堂伯母一一介绍,律师、医生、会计师,最差一个,也是投资公司职员。他们求学世界各地,也就职在世界各地,只有圣诞节或旧历年回来。

第二天上午,堂伯和伯母带梁多饮茶,同请的还有两对中年夫妇,女人的手腕上,手指上,都是碧绿翡翠。堂伯母指着左边一对:张生张太;又指右边:胡生胡太。堂伯说,他们都想请你画像。梁多赶紧欠身行礼,这可是怠慢不得,都是他未来的印钞机。梁多从帆布大包里拿出画册,呈给堂伯。堂伯像翻旧八卦杂志那样随意翻过,然后递给张生。张生翻过,转给胡生。胡太和张太一直在小声聊她们自己的。胡生翻完画册,往桌面上轻轻一扔。堂伯指着封面那张“放鸭少女”,对两对男女说,这一幅,是得了奖的。张生和胡生点点头。梁多翻到“中国木匠”,把画面对着堂伯堂伯母:这是我画的您们的堂侄。堂伯说,他本人跟这张画像不像?梁多想,问得文不对题呀。然后他把展开的画在两对中年夫妇眼前缓缓移动,感觉此刻的他是个上门示范某种工具的推销员,销路如何,还有待于他示范的工具功能。堂伯母笑嘻嘻地说,价钱呢,都好说的,不过你要先给我们老两口画哦。梁多笑笑,对自己说,你看,来了吧?老两口豁出去拿自身给梁多做功能示范。他突然有点怨老米,不知道他跟他堂伯怎么猴急地推销他,以至于闹出这么个展销场面来。胡太说,过去有人给我们画过全家福的,画完一看, 不大像的,不过我们还是按照先讲好的价钱付的。梁多又笑笑,对于绘画,他们的好坏评价,就是像与不像。他翻到真巧那张肖像, 画展上他没有展出,但它属于他比较满意的作品。大家都问这个女人是谁,好靓啊。他们才不管画是怎样的画,构图意境用光色调, 统统不管,只管画中人靓与否。米潇对这幅画的评价是,在人体质感和织物质感的呈现上,细腻和诗意,都可与考特的名画《暴风雨》中的克洛伊相比,但对比考特的刻意和戏剧感,梁多手笔却自由松弛得多,用心全在于看上去无心。胡太说,要是能给她画一张一样的,胡生一定要吃醋了。胡生说,我吃什么醋,挂在卧房里, 我自己看。张太说,挂在你们浴室的天花板上,你们的浴室大。张生说,洋人的天花板上都是有画的。胡太说,挂这样一幅画在天花板上,胡生会赖在浴盆里不起来的,说着她笑起来,露出白得可疑的牙齿。大家的情绪都加了点辣料,得到了刺激,最初的倦意消失了。张太又说,胡太那么靓,画出来一定会让胡生瘫在浴盆里起不来。梁多看了一眼胡太,脸蛋还算好看,身材却过早垮塌,穿上薄纱一定看不得。

梁多觉得崔先生和这些香港男女有相似之处,就是他们皮肤的特有质感,他一直捉摸不出,直到第二天在胡太的餐桌上看到花胶。胡太回请堂伯老两口,由张家两口子作陪。梁多似乎是不便单独留在家的一只宠物,也就被带来了。胡家的阳台能看到海,在香港已经看腻了近距离人与物的梁多,一人站在阳台上极目。过一会,胡太出来问,冻不冻啊?梁多摇摇头。你给我画,我背后就要海,什么也不要。梁多不吭声,心在猛力反抗。构图取景都替他决定了,非狠敲他们一大笔不可。胡家比堂伯更阔绰,房子里挂了不少有名的中国字画,徐悲鸿的马,李可染的牛,黄胄的驴,都有。有太阳的时候,海水蛮蓝的,胡太太说,对了,一定给我加上两只海鸥!她头发被风吹乱,样子生动了一点。梁多懒得开口,他与胡太,好比海欧和鱼,是两种动物。听堂伯母说,胡太是从内地嫁到香港来的。她七五年从湖南电影厂给一个香港导演选来跑龙套,给导演做了一阵无名分的小妾,认识了胡生。他又瞥了她一眼,没错,花胶般的皮肤;被完美泡发,又经过透彻清洗,再被某种秘方漂白,小火细炖,最后成就这种凝膏冻脂的感觉。吃什么像什么, 久吃花胶,也就吃成了这种肥鱼般的胡太。胡太,你的侧面很美哦,梁多说,好听话又不要钱。胡太说,叫我艾米好啦。这里放个贵妃榻,我可以半躺,背后就是海和两只海鸥。假如梁多不愁将来在美国的生存大计,他肯定拔腿走人。命题作文,梁多穷死不沾; 他在这方面比米潇硬气。第一晚就被资本主义香港坑走五百元,他服软了。朝着大海叹口气,他想,就把身边这个半老徐娘当银行吧,你来是为取钱,跟银行置什么气。依照老米的故事,没有银行家美第奇就没有吉奥拓(Giotto),没有吉奥拓就没有绘画的透视手法,就没有吉奥凡尼、乔尔乔尼、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提香、就没有文艺复兴。要是七百年前的吉奥拓反抗了美第奇的命题作文, 现在还在艺术的中世纪。

当晚,他请示堂伯母,能否用他家电话打个美国长途,堂伯母稍微迟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纽约的哈默太太接通电话,梁多告诉她,海运画作需要一个半月之后才能到纽约港,因此他想延长在香港的逗留,将于一个月后启程去纽约。老太太希望他能有足够的时间调整时差,布置展厅,预热媒体。他给她打保票,半个月时间肯定够了。老太太被他说服。假如他一天画十二小时,应该能完成三幅大尺寸肖像。接下去,他用了两周时间,完成了堂伯夫妇的肖像。每天是十四小时的工作。第一张画等于撬开第一个银行,一点失误都不能有,百分之百让胡太、张太信服,她们都将成弗朗索瓦·布歇笔下的德·彭帕杜尔夫人那样永垂不朽的画中人。堂伯母 看了画之后,问堂伯,我有这么老啊?堂伯看了一会,说为什么皮肤这么黄?梁多解释,他有意选择浅茶、暗金作为画的色调,营造一种古典气韵,使被画的人物介于写实和写意之间。可是,看起来我们不大健康啊,堂伯母说,你看这张照片,她指着全家福,香港顶好的照相师照的,我面色是这样的。他又解释,照片是再现,绘画是表现;表现,是升华,升华后的形象更加神似,更加体现总体格调,假如摄影式的再现人物,大可不必花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创作力来表现了。堂伯说,小梁就再改改吧,否则,他笑着指自己太太,她要不开心的。他苦笑,回到他自己房间。先是直着眼睛站在门口,突然冲过去,抓起床上的枕头往墙上扔,枕头砸不出声响,窝窝囊囊落在地毯上。他感到自己满心屈辱就像这只窝囊的枕头。于是他又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举过头,又感到无力,连砸的力气都没了。他栽到床上,不知怎么睡着了。他醒来已是午后,慢慢抹掉嘴边口水,来到地下室。他的画架支在乒乓球桌旁边,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有一种手术麻醉醒来后的祥和。按照堂伯和堂伯母的要求,他开始给人物的肤色刷白,等于涂脂抹粉。化好妆的画在下午四点出现在客厅,老两口勉强表示了满意。他原先的设想遭到彻底破坏,但“银行”向他敞开了大门。老堂伯不声响地进了客厅旁边的书房,一会功夫出来,把先前讲好的费用放在茶几上。美钞旧旧的绿,是铜锈颜色,百元面值,一共二十张。他在自己卧室里点了三遍。十四天,每天工作十四小时,画到奄奄一息,他一百九十六个小时的生命卖出的价钱。床头柜上放着堂伯家另一个时期的全家福,堂伯和伯母大约四十岁左右,两个儿子应该在十四五岁,女儿一个十八九,一个十一二。四个儿女中,或许有一个喜爱上了绘画,但被告知,功课之余玩玩是可以的,不能耽误正经事,不然将来你就会像纽约、巴黎街上的瘪三,靠拉路边客人画像挣三明治。梁多眼里汪起泪,这些年真巧用她妖娆的身体为他筑起象牙塔,他尽管任性去画,去脱俗去纯粹,人间烟火由她一面独挡。他也不能想象,米潇和这一对老人,居然源自同一血统。再一想,他冷冷一笑,门德尔松家族,大多都开钱庄。正如门德尔松和她的姐姐,米潇也是米家基因的偶然变异。

张家夫妇、胡家夫妇都来参加米家的挂画仪式。梁多冷嗖嗖站在一边,手揣在裤兜里,“此事与我何干”的消极微笑铺在脸上。胡太说,给我和胡生画一张,再单独给我画一张,可以吧?Why not? 他回复一句英文。对着“银行们”都是“Why not?”胡生笑笑说,我免了,给艾米画一张就好了。张太说,画一张大大的仕女图,将来梁生国际上出名,行情涨了,画可以按尺寸升值。“银行们”张口闭口,自然都是行情。他想,其实大可不必像为堂伯和伯母画像那样认真,山猪吃不来细糠,我居然包饺子饲养,活该。现在看来,画得像不像都不重要,美化就好,把他们的真相大胆朝美的方向篡改。主意定了,他觉得前一阵的憋屈真是憋得冤枉。给堂伯老两口改画时,他觉得自己剥了衣服给人强奸,有一刹那简直想轻生。怎么会那么想不开?把什么构思、原始冲动、创作激情之类的概念抛干净,剩一手技巧完全够了。技巧,他在十几岁就玩似的过了关。

紧接着画的是胡太。她一再请他更正,叫她艾米。他觉得她是典型的某太,艾米像借来的名字,号码不对,搁在她身上嫌太小。艾米真的在阳台上放了张贵妃榻,穿着浅黄纱裙,一层薄纱下,松泡泡的肉体一动就颤。别有一番令人作呕的性感。艾米一只手支撑着一侧脑袋,让几缕头发耷拉在手臂上。他看了一会,觉得令人作呕的性感也很勾胃口。人家就是胖一点,松垮一点,不代表不骚。他手中的笔,闪电般落在画布上,女人的形状大致勾勒出来。再定睛,发现艾米开始搔首弄姿,他笑笑说,放松点,不然我们俩都要累死。艾米干脆坐直,娇声说,已经累死了。他说那就请佣人把相机拿来,拍下照片,他只需按照片画,大家省力。艾米叫了一声“阿葵”(或者阿桂),没人应声。她光着脚跑进门里,又叫两声,仍然没人应声。“死人,跑哪去了!”她嘟哝着往楼梯口跑, 伸脖子朝楼下大叫,仍无果,骂骂咧咧回来,走到阳台门口,不知怎么一来,裙摆和腰部断开,正面咧了个大口,一段白生生的裸肉乍现在梁多眼前。跟她脸比,那段肉更是完美的冻脂凝膏,他眼睛里简直伸出舌头,舔上去了。要死了,裙子给我撕坏了!那一步她跨得过大,踩在长裙裾底边上,加上小跑的惯性和身体可观的重量,裙子上下两半被她踩得几乎分家。她两手提着裙摆,问梁多怎么办;佣人都不知跑到哪去了。梁多叫她原样摆姿势,不去画裙子上的裂口便是。她坐回去,梁多摁耐住狂跳的心,重拾画笔,发现手指微抖。她告诉他,为了这张画,她特地到图书馆找来画册,看到考特的《暴风雨》和《春光》,两幅画里的女主角裸露得那么含蓄,清雅,她想像自己的身体,就该在画面中那样呈现。梁多心里茅草疯长,刚才看到的肥嫩身体太惊心动魄,作呕也是一种宣泄, 也是一份病态快感。他说,姿势还是有点别扭,她蠕动几下以做调整。他说,我可以帮你吗?她没说话,羞涩地点点头。他走过去, 把她搁在裙腰上的手拿开,那一段裸肉又暴露了。她把他的脸按在冻膏凝脂上。真是解馋;他害了那么久的馋痨。

后来艾米告诉他,她看到他的头一眼,就知道跟他干净不了, 一定出事。所以她那天做了专门的安排,给家里两个佣人都派了差,所有差事完成,他们的预热试水就应该完成了。当然是不能在胡家胡来的。第二天,艾米把梁多约到中环的文华酒店,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当着几个同乘电梯的人,两人狠狠对视。一进房间,两人狠劲大爆发,各自喉咙里发出兽吼。他感到意外,以为曾经过真巧的身体,便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现在他身体下的女人就是一大团棉花,居然也能满足胃口。

那天之后,他们隔一两天就约一次。他夜里赶工,照着艾米的相片画,笔经过所有他触摸过的地方时,就感到不可思议,那么爱人体美的他,居然对这样无形无状的肉体也着迷;那身体上丑的、脱形的段落,勾起他变态癖病的着迷。他对这身体的占有是破坏, 要她痛,他的每一个攻击都使那丑陋毁灭一霎。他的猛攻也是报复,让你给我命题作文!让你给我设计构图!让你背靠大海,两只海鸥!让你有钱,收买我的对艺术的贞洁!让你有钱!让你有钱! 让你有钱! ...... 她就是不求饶,任凭他怎样冲撞,力度都被她的无限弹力吸收。

在他的画布上渐渐诞生的艾米,事与愿违地美。他以为报复和怨恨会让他画出庸俗市侩的人像来,但他吃惊地发现,这可能会是另一幅杰作。无论他内心怎样抵御,艾米在刹那间流露的痴情,被他的笔捉住,她浪荡人生中残存的最后一星真性情,被他放大了。他恼怒自己,对这样一个女人,也会付诸真情,哪怕真情稀薄得可怜。他是有病的,病在他无法不爱被他描摹的对象。那爱带着浅浅的恶心,如同对霉臭豆腐的恶癖;其他千般鲜香美味无法替代的那一口,给于他的罪恶满足。他跟艾米说,这幅画将开启我另一个绘画纪元。她不懂地看着他。他不想草草完成;他要把它带到纽约去,慢慢琢磨,让它的审美效果达到饱和。艾米还是不懂,但现在他对她有着鞭子般的驱策力,也就懵懂答应了。在床上被征服的女人,都像牲口一样好驱使,艾米的眼睛神采涣散,就像饱受发情之苦而正被交配的母马。艾米请求看一眼未完成的画。他轻蔑地摇摇头。她现在只有性奴的忍气吞声。他说费用必须先付一半。对此艾米认为极其公道。第二天在酒店房间,她把厚厚一个信封交到他手里。

他先画的是张太的肖像。他捏着鼻子,闭着眼,给她在画面上整容。等肖像完成之时,张太便有了放大了的眼睛,缩小的鼻头, 加长的眉毛,丰隆的嘴唇和胸,抽了脂的腰和臂膀,削细的手指。张太一厢情愿地相信,画中人就是自己,自己在画家梁多眼里和所有人眼里,都否决了世上所有镜子的功效。张太付了费用之后,还以小动作塞给梁多一小卷钞票:小费,别让张生看见。艾米看了张太的肖像,放心了,动情地对梁多说,真是天才呀。他推掉了为张生张太画合影的大生意,说他近来夜车太多,身体严重亏欠,实在画不动了。艾米悄悄看他一眼,淫荡地一笑,表示他的亏欠如何造成,唯有她知情。

他到机场后,发现艾米等在航空公司柜台边。他可不想搞一场十八相送。他皱着眉说,你怎么来了?艾米嗔道,下了床就不认人了?这个时候的胡太,有点下作。他托运了行李,生着闷气。艾米说,一夜没睡,在想是不是跟你私奔。这正是他最害怕的。看看她一夜的胡思乱想最终归结为胡思乱想,最终妥协于安安稳稳做她的胡太,他冷冷一笑,摸摸她的头发。她脑袋顺势就粘在了他的掌心上,他撤开手,那个全身唯一可称道的部位——鹅蛋形的脸便贴在他肩上。说不定哦,她喃喃地说。他懒得问“说不定什么”。你也不问问,我想说什么。她那么大个身躯,小女儿家的扭捏。你想说什么,梁多敷衍,表示给她面子。说不定我哪天想通了,就去纽约找你。他想,可别,我会喊救命的。但嘴上,他笑笑说,不会的, 几圈麻将一打,你就回去做胡太了。她狠狠瞪他一眼,因为未来的现实被他一语道破。她说不管怎样,她会在自己肖像完成的时候去纽约,他没有权利拒绝她。他说欢迎,假如她带着另一半费用来, 那就更欢迎了。

《X夫人肖像》展出的时候,米潇正好到纽约。米潇是八零年代的最后一个冬天到美国的。他最终接受了两个妹妹的邀请,到新泽西她们的家里续手足情。她们的三哥哥是在她们少女时代离家出走的。她们的印象中,还是那个多才多艺、满脑子世界大事的十七岁米潇。到了妹妹家,他跟梁多通了电话,得知梁多本周末个展开幕,说他死了也不能错过。从新泽西到纽约,老米乘错了火车,到达画廊,开幕式早已结束,参加开幕式酒会的客人已经散了。梁多给米潇的大妹家打电话,她说她下午三点多就送她三哥哥到了火车站,眼看着他进站的。梁多不敢离开画廊,几番到门口抽烟张望。快九点的时候,见一个缩头缩肩的亚洲小老头在马路对面问路,他大喊一声:老米!小老头转身:狗日梁多!老米夹带着寒风穿过马路,惹得几辆出租车一起尖叫。这就是画廊?老米指着那不大的门脸,一脸狐疑。能在上城有这么个小画廊肯为你办画展,已经非常幸运,梁多想,老米不久就会明白这一点。梁多把老米请进门,为他倒了一杯气泡酒。老米像几年前一样,认真肃穆地看着每一幅画。他来到以胡太艾米为模特的《Madame X》前面,梁多看出他深吸一口气,又是一次对画家的新发现。这幅画一米五x一米,是展出作品中偏大幅的。老米看后一直在沉思中,梁多问他,是不是不喜欢《Madame X》?他说不是不喜欢,他吃惊梁多画出了这女人的复杂性,更吃惊他走出了局限,画出他不喜欢的人物。梁多笑笑,谁说他不喜欢这个女人?老米也笑笑,说,你喜欢的那些, 就是你厌恶的;有多喜欢,就有多厌恶。那种腐败的气息,你画的......让我没得话说。老米冒出重庆腔。冷餐火腿已经发硬,老米不知肉味地大咀大嚼。酒全喝完,老米冻青的脸恢复了人色。

梁多和老米在路边截出租。十点多的曼哈顿,所有剧院都在散场,出租司机最好挣钱的时候。梁多在马路边空张手,出租车呼啸过去,都是满载。米潇说,算了,还是走走吧。梁多说,今晚不是省钱的日子。出租终于被招下,梁多把老米塞进车门,自己跟进去,同时把地址告诉了司机。老米说,真巧被提前释放,早出来半年,因为在监狱里表现好,当墙报主编,还带领女狱友搞演出队。她在哪儿都能活,活得还都挺好......梁多打断他,说今晚住我那, 话我们慢慢说。老米问,你那儿有地方睡?梁多笑笑,睡啥子哦,那么多话要说。出租车沉默地行驶,梁多问老米,在他妹妹家是否住得惯。今天刚把大妹的炉子弄坏。梁多笑,能工巧匠如老米,怎么可能弄坏东西,坏了的东西老米都能折腾好。老米说那种炉子别说用过,连见都没见过,表面像大理石桌面,关了火之后,以为它恢复成桌面了,就把塑料盆放上去,结果塑料融化成一滩塑料粥! 老米拿油画刮刀去刮冷却的塑料,在仿佛大理石的炉面上留下了刮痕。他大妹心疼,一千多美金的炉子呀!祖国的穷亲戚三哥哥,这才是刚到美国第一周,就糟蹋掉一千多。大妹小妹到机场去接米潇,都哭晕了,说三哥哥老得可以给她们做爸爸,可见饥荒日子多毁人。米潇笑道,她们把我当逃荒的。

一个小公寓,一月一千八,米潇听说后,啧一下嘴。梁多说这还是卖画生意不错呢。哈默老太太这两年处处帮忙,十月份带他参加了一个大收藏家的生日晚宴,磨破了老太太的嘴皮,劝他收藏梁多的《Madame X》。梁多说,老米,你也拿几张画给老太太看看,说不定她会收藏。老米笑笑。梁多看出自己的建议对老米是耳边风,已经刮过去。老米对那个画上的Madame有兴趣,问梁多是不是他堂伯介绍的阔太太。梁多点头,起身去放音乐。一支查克·贝克尔(Chuck Baker)的歌贴着你的耳膜,擦着你的心边,吐出来。梁多把客厅的灯光调暗。他问米潇会不会在这里实行音乐管制,因为他知道老米音乐的胃口极古典。米潇笑笑。现在说说真巧吧,梁多说。米潇说,听说公安局也跟你调查她了。嗯。说她是国际上流娼妓?嗯。你觉得呢?梁多耸耸肩。很无奈。两人沉默,让贝克尔凄婉诉说。梁多一口饮尽杯里的红酒,站起身去倒酒,突然转身说,就算真巧是娼妓,那也干净得多。米潇看着他。这句话是有对比参照的,米潇等着他完成对比。梁多说,那个Madame X, 虽然嫁了阔佬,身家亿万,人人看她是贵夫人。跟她比,我宁可要娼妓。梁多斩钉截铁地结论,把红酒都倒到杯子外。谁不是娼妓? 米潇悲惨地笑笑,我画那些画,得了奖,也不是自由恋爱,没得好幸福的。梁多说,男人就不能给人嫖吗?我给你堂伯画肖像,就是给他嫖。米潇笑笑,太懂得了。居然告诉我,背景要什么,脸色要多白。Madame的背景要大海,道具要海鸥,日他先人,他们有钱,该人家嫖你。她还要到纽约来参加画展开幕式,锤子,还嫖上瘾了?给多少钱,老子都不给嫖了!梁多有点醉,眼睛瞪着面前两尺之外,似乎那里是Madame X。米潇似乎没了谈兴,简单地说,真巧出狱后,开了家服装店,解决温饱。然后他话锋一转,说米拉明年春天也会来美国,得到了洛杉矶一所大学的邀请,开文学会议。米拉会来纽约吗?梁多问。米潇认为她会的,因为她知道, 不到纽约,何为到美国。梁多醉话道,Madame X是米潇堂伯好友胡生的太太,要跟我私奔,打算批发价嫖我。米潇一条眉毛挑了一下,表示男女间就那么几个故事。收到你的信,能看出你怨气大, 所以我就取道多伦多,不走香港。梁多笑笑,说,我可以很脏,偶然为之,Why not?但不能老脏,他打了个酒嗝,随后是自我厌恶的笑。老米喝着酒,脚尖轻打节拍,查克·贝克尔的节拍真自由,老米的内心能跟得上那节奏。梁多想知道,老米会在他妹妹家住到什么时候。米潇回答,住到明天。梁多吃了一惊,心想,他不会以为他这个小公寓是他久留之地吧。米潇看出了他的担心,笑笑,说他刚到新泽西第一天,就开始在中文报纸上找房,已经看过房了,本来准备下礼拜搬过去,先定定神,过渡一下,再看往哪里去。

真巧出狱

在火车站月台上看,车窗里的真巧小姑没怎么变。也就是瘦了几斤,也就是稍微苍白一点。从车门下来,真巧身后跟着一个白净女子,细看身材和走路姿势,认出此女竟然是李芳元。米拉跑过去,不敢细看芳元的脸,整容术把熟人变成了生人。真巧说,咋个喽,认不到了是哦?介绍一下,李芳元,你小小姑。真巧坏笑。米拉缺乏思想准备,对芳元傻笑一下,自己脸红了呢。真巧又说,到监狱门口来接人,我一看,人好多哟,咋就莫得我妹娃儿呢,一看,人家鼻子尖儿都撞上来喽。那阵比较吓人,眼皮肿那么厚。她手指头一比。她出狱后,头等大事就是把尖尖十指打整出来。芳元给姐姐说得要哭,米拉拽拽小姑的袖子。我坐牢,她跑到苏州,在香港人开的车衣厂做了一年工,工钱全部到鼻子上眼皮上去了,你说她瓜不瓜?芳元眼圈红了,老实的小小姑。不过话说回来呢,真巧把窘出泪的妹妹拉到怀里,我们妹娃儿是好看了讪。米拉也承认,用不知情的人视角看芳元,确实有点唬人,高鼻大眼的,又描眼线又涂睫毛膏,难怪变成了陌生人。真巧反而比入狱前还开朗,抱住妹妹大声笑:哭啥子嘛哭,爹妈能给张脸,医生就给不得啊?芳元那由圆改尖、由宽变窄的鼻子噗的一声,喷出个大鼻涕泡来。米拉把姐妹俩送到她们最早的出处——板板房老家。米潇的? “七孃”,是米拉的七婆婆,在胸前抱起粗壮的胳膊,对小女儿斜着眼:你是哪个?咋没见过呢?芳元扭扭肩,人家给你寄了照片的。母亲说,作怪哟!然后眼睛往真巧方向斜:我们家有一个作怪的了,又来一个,咋招得住。说完她转身进门。米拉只来过此地一次,有点拘束,把老爵爷留下的那个戒指往八仙桌上一放,说,完璧归赵了啊,我走了。七婆婆此刻人已经走到通院子的后门口,大喊一声,敢走!米拉给她喊得一傻。真巧冲她挤眼,轻声说,板板房的婆娘。七婆婆朝后门外喊,凯元,快当点儿!院子里一根男生的细嗓门应道:来了。门从外面给踢开,真巧弟弟凯元端着两大盘菜进来:妈一早就出去买菜!说着凯元把菜摆到八仙桌上,一盘红艳艳的凉拌耳丝,一盘雪白的珍珠肉圆。凯元是个羞怯的人,据真巧说,他小时候看马戏,一个小丑把坐在第一排的凯元抱起来,吓破了他胆子。真巧在端详那只大戒指,七婆婆把一个长板凳放在米拉屁股下,按按她的肩,坐到吃!然后转脸向真巧叫:未必还要我喂是哦?真巧很习惯母亲这种态度,不理她,跑到对着街的门口, 把钻石放在眼前细看。她母亲又叫,还不死过来?圆子要冷了!真巧走过来,坐下,把套着戒指的大拇指伸到母亲面前,笑嘻嘻问, 咋样嘛?母亲说,拿起走,我这辈子没见过好东西,见了眼要冒血。凯元此刻又摆上来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高高摞起七八个小蒸笼,另一盘子里是鱼头蒸菜头。凯元一边摆菜,一边说,妈做的都是蒸菜,早起就忙喽,怕你们火车误点,蒸菜热起容易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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