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米拉蒂(出书版)》作者:严歌苓【完结】 > 米拉蒂 (严歌苓).txt

第 18 页

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63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七婆婆把连锅汤端上来,真巧突然袭击,把戒指往母亲一墩, 说,妈,借点钱来,母亲愣住。真巧说,这个押给你。母亲反应过来,向她伸出巴掌,你借点钱给我哟。你老娘我啥都不缺,就缺钱。真巧说,拿去估一下价嘛,估价多少,借多少。姐姐借钱做啥子?凯元问。钱多了是哦?母亲抢白儿子,夜班费嫌多,拿来给我嘛。我给了你饭钱的,凯元嘀咕。房钱呢?母亲厉声。凯元更小声:大不了搬到厂里头住集体宿舍。你敢!凯元不吭声了,你那两根鸡脚杆都给你打断!翅膀硬了是哦?都跟她学,母亲指真巧,飞出去到处野,野到牢房头去了!三十岁的凯元,立刻像十岁男孩一样乖。真巧说,不借就算了,话那么多,弟娃儿吃饭!母亲反而安静了。米拉看出,这个姐姐在弟弟妹妹心里很有地位。吃了一会, 七婆婆说,真当我没见过好东西是哦,拿个屁玩意儿来惑我。米拉,真巧叫道,退伍解放军说,是不是屁玩意儿?米拉后悔在这个板板房里出席家宴。板板房的菜地道,话语是另一个系统。米拉慢条斯理说,戒指是一个英国贵族老爷给小姑的。七婆婆看了米拉一眼,又看了戒指一眼。她对米拉和米潇有几分怕,保持着敬畏的距离。他咋会给你呢?欠你的啊?真巧笑笑,眼睛神秘。米拉说,他想娶小姑。七婆婆这一惊吃的,桌上盘子碗都感觉得到。大家都沉默了,瓷勺子和瓷碗轻轻切磋。那你咋个打算?七婆婆说,侧转头看大女儿,有一点看娘娘的眼神了。是个老头儿,好老哟,芳元补充,颈项下头的皮皮,一拽多长的。你拽它做啥子?!不拽也长, 就像颈项小两号,皮皮大两号。米拉给芳元的说法逗乐了。母亲说,不行也找你那个医生嘛。哪个医生?就是那个把你娘胎头带出来的脸整成这个屁样子的医生讪,给他割一刀,颈项上多余的皮皮就割下去了嘛。凯元茅塞顿开,就像割包皮!真巧大笑,母亲用筷子狠敲两下碗边:在吃饭哈,裤裆头的事情拿来说!她拿着戒指走了,上了阁楼,所有人听见楼板在头顶咯吱吱响。等咯吱吱响的脚步回来,七婆婆眼睛横扫所有儿女,你们作证哈,我帮她收起那个戒指了,钱不是借给她的,是给她用的。她先用抹布把自己面前的桌面抹干净,然后把一沓钞票放在上面:三百,多了冇得。为啥子你们晓得不?不管她多作怪,这个家她一直顾到在。弟娃儿你以为冇得姐姐走门路,你能到仪表厂上班是哦?她有钱的时候,每个月都拿一百两百回来给我。妹娃儿帮衬她,一个月也拿两三百工资, 还管吃管穿的,她要不是急狠了,不得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拿来抵押。大家都看着母亲,把钞票一张张数给大女儿。

第二天米拉还在写作,真巧来了。她心事重,在院子里抽了好几根烟,一边帮米拉栽种玫瑰。米拉把易轫家的过渡房打整一新, 墙刷成米色,书架填满她自己的书,添置了两个朴素的布面沙发。院子的死树都被她锯了,除了荒草之后,居然发现一棵玫瑰还活着,隐秘地开着极小的花朵。老米来看女儿时,剪了些玫瑰枝桠, 养在玻璃瓶里,等枝桠在瓶里发出小根须,又移栽到土里。头一年种活六棵,这是第二年的移栽。一个小花园已经看到了雏形。易轫第一次看见,说何必浪费力气,也就是在这里过度,说不定很快就搬走。米拉笑笑,不理他。她心想,小姑和父亲都特别爱花,街上买的鲜花,几天就败了,但不能因为它们短命就不让它们美。后来易轫再来,玫瑰开得好,他就跟米拉在院子里吃饭,自称为庭院小餐。米拉结束了写作,问真巧有什么心事。真巧说钱不够,租店面还差一千。米拉说,这么贵?小姑说,要租就租好的。米拉说,我这篇小说的稿费,还没收到......真巧搂了搂她的肩,你有钱我也不能要,看你样子,人都要写干了,我舍得?米拉笑笑。真巧说,你帮我去问问吴可。米拉想,吴可有个戏要被电影厂拍成电影,大概是得了些钱的。真巧又说,我的生意做起来,钱一周转过来,马上还他。米拉答应,好,我帮你开这个口。

两人商量,第二天请吴可来,真巧做菜,米拉买酒。吴可接到米拉的邀请很开心,说,丫头的小说常常引起热议,是香港人形容的当红炸子鸡,还以为把小吴叔叔忘了呢。米拉嘴里说,哪儿敢呀,其实暗笑,那是因为她有了易轫,内心饱足,看看庭院玫瑰开了落了,两地书你来我往,她不知自己还缺什么。易轫一年能来成都三四次,这房子是最有力的借口;谁想要回房产不跑断腿?米拉若有开会出差机会,两人也会异地小聚。真过上了夫妻日子,滋味会有这么好?米拉怀疑。

吴可是拿着一把百合花来的。四月底傍晚,庭院两只鸟对歌, 一张小圆桌放在竹架子下。竹架子是等紫罗兰攀爬的。目前藤萝才种下,还太小,爬不动架子,针细的藤给米拉用细铁丝固定住,才攀到人腿高。玫瑰粉的红的白的,被矮小的枝干顶着。吴可大叫, 丫头藏了仙境在此!米拉笑笑。听见厨房哧拉作响,香气攻破小院,侵略到邻家。邻家的墙头上,跳上来一只猫。猫咪仰着下巴, 鼻子耸动。吴可说,老米在烧菜。米拉笑笑,不做声。吴可在藤椅上坐下,看着米拉笑。米拉也笑,她现在不是小姑娘了,做了女人,小吴叔叔都明白。但她做的是有妇之夫的女人,像曾经的甄茵莉那样被私藏的女人,做的是拾人夫妻生活边角料的女人,他是不知道的。你怎么想到请小吴叔叔来吃饭了?这还用问?米拉说,当然是有事求你啊。我就知道,吴可靠回到藤椅背上,脸朝天。他头发基本全白,磨难磨白的,因此他坚决不染,控诉他磨难的世界。他的新剧去年解禁,允许上演,不过多处给改了,删了。他在被迫改剧时白了的头发,黑不回来了。他闭着眼,不看1988年暮春傍晚的天。什么事?他在天问。借钱,回答如此世俗。他转过脸,刚才听到的语言,想在米拉脸上看到一遍。米拉说,是借钱,我小姑想开服装店,高档的......。吴可挡住她继续的解释,问,借多少?两千。他一下子坐直,然后站起来。丫头,你咋知道我刚得到两千? 米拉说,你得到两千,哪儿得到的?一个导演跟我买《红绳》(他那著名的被停演的剧)的电影版权,妈的电影都快拍完了,钱还没付完,我追了大半年账,刚付齐!米拉说,我小姑现在困难......吴可爆破出一句:她活该! 米拉被抽了一巴掌似的:小吴叔叔,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怎么说话?她作啊,作到监狱里去了吧?还连累了我!我差点陪着她坐监!米拉看着他,没话了。是她叫你来跟我借钱的?米拉还没话。把我们一圈儿人都拖进去了,你爸也差点倒霉,要不是他近两年得奖多,成了省里的宝贝,省里有领导保他, 他说不定也进去了!说我是走私嫌疑,帮着国际古字画走私犯收集国家文物。要不是顶着这些指控,我会写检讨,改剧本?改我的命都行,但不能改我的剧!警察他妈的,训我跟训孙子似的!米拉问,那是什么时候?前年啊。几月?十月初。米拉彻底没了话。案子开始得比真巧被捕时间早了两个月。吴可在那之前已经提供了证词。米拉也站起来,看着吴可,小吴叔叔,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吴可呆了,什么意思啊,丫头?你出卖了我小姑。她连累了我,人家公安来打听情况,我能不照实说?!

吴可见米拉转过脸,冷着他,拿起桌上的草帽,但一转身,看见扭着小蛮腰的真巧端着两盘冷菜出来,僵住了。米拉看着小姑, 她什么都听见了。真巧看一眼吴可,笑笑:太阳下山了,戴啥帽子嘛?真巧有两年没见吴可了,一头白发那么扎眼,她眼圈立刻通红。然后她侧转身,撩起围裙的荷叶边擦了一下眼睛。吴可腮帮搓动,戏剧高潮自己出现了,突破了他的剧情设计。米拉看看他俩, 走进门,此刻是双人戏,她连观众都不想当。她站在厨房里,空气都是蒸牛肉的浓香。真巧的蒸牛肉破了传统,她用牛里脊,拿刀背拍几轮,精盐鲜辣椒末腌两个钟点,小米大米花椒预先炒黄,舂成粗粉,再把肉放上去滚。她对米拉说,这么好的肉,放一堆重口味佐料,糟蹋了。上次易轫回来,米拉央他在厨房墙壁上打个洞,再把洞扩展成一孔小窗,小蒲扇那么大,但通风和采光都解决了。院子里那对男女说话,小窗里听就是嗡嗡嗡。两人一定是抱头亲一场,洒几滴泪在对方身上的。米拉清理着白瓷洗池,她喜欢保持它洁白如新。这是去年易轫买来安装的。米拉常把热水倒进去,用水瓢舀水洗淋浴。易轫在的时候,两人成了一对孩子,用水瓢舀水相互泼水,相互搓洗,洗着,便缠作一处。易轫总是纳不过闷来,那时在舞台侧面看,那细条条的身体,裹在绸子里,薄纱里,跟仙人似的,现在怎么就在手里、怀里。每一次他纳闷,便把细条条米拉抱到水池边上,那么站立着,端详她,要她,眼里还是纳闷。

真巧进来,看着白色蒸汽中,米拉一脸羞红。真巧说,你不要说他,晓得不?米拉点点头。他也可怜讪。至美的小姑,全身上下,淘洗掉女性无关紧要的质料,提纯所有的精华,多少人里,才堪提纯出这样一个真巧?真巧揭下笼屉盖子,蒸汽升成蘑菇云。她用筷子尖触碰蒸笼里的肉,说,熟了。她取了一只大盘,把五个叠摞的笼屉放在盘上,脸上细密绒毛落了一层细小露珠。一缕光洞穿小窗,光如柱,蒸汽灌进光里,白色云雾般的翻卷。小姑端着盘走出去,头不回地走向满头白发的男人。人间有多少对要不够、聚不拢的冤家?

三人围小圆桌坐,看真巧变戏法。每一笼屉揭开,都是一个菜。她从母亲那里得到了启发,蒸菜便于保温,一桌菜一锅蒸,可以同时上桌,鱼肉蔬菜齐全,个个滚热。清蒸牛蛙腿,配藤椒蒜汁,原味鲜美,蘸料只做强调,不像一般川菜,佐料掩埋了原食材的特色滋味。在上海住的时间,真巧得到粤菜和淮扬菜的启迪,现在另辟一路。米拉为三个人斟酒。她发现吴可一只手按在真巧腿上,看来表面气氛没完全解冻,冰层下面已是阳春。真巧那肉体之美是放射性的,任何男人与她近距离,便被那肉体引力吸过去,小吴叔叔是头一个抵御不住那引力的。客厅里电话铃响,米拉跳起来。晚上至少有十分钟独属易轫和米拉。易轫问:你怎么这么喘? 米拉出声地笑。干嘛呢?他还是想知道。没干嘛。院子里那对男女,院子外的所有人,此刻都不相干了,世界就两个人,给一根电话线系在这头与那头。那头说,想念啦,这头说,嗯,Me too。那头笑了,他现在被逼无奈,也学会用英文做暗语。那头说,等一会儿再打给你,刚进来一个电话,公司业务。这么晚还业务呢?这头不满了。那头说,保证五分钟给你打回来,不准跑远!

米拉回到圆桌边,脸上特有的笑抹不去。很快感觉另外两个人瞪着她,她抬起头,小吴叔叔怎么了?眼睛那么凶狠。吴可说, 闹半天那人没离婚呀?你怎么跟有家的男人混呢?一个大姑娘给他占便宜?!米拉不说话,看着真巧。叛卖时时处处发生。真巧说, 我以为他知道......吴可还没从心碎的震怒中平复,你这丫头,你爸你妈要知道,还不气死,伤心死?!你是他们的心头肉,你也是小吴叔叔......米拉看着他,没说出口的“心头肉”?你从小,我就那么看重你,你现在事业、名声都有了,好男人多的是,你自己倒不看重自己......真巧握了一下他搁在她大腿上的手。米拉笑笑,笑出“不跟你一般见识”来。她一心在等那个电话,其他爱谁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吴可说,你还骂我出卖?!小丫头你简直太辜负我了!米拉吊儿郎当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至于吗?”带拖腔,油腔滑调。吴可蹭地站起,走出去了。米拉在身后说,帽子!

她看着小姑。小姑说,怪我;我咋晓得你瞒到你爸你妈,瞒到现在?你也太要不得了,瞒两年。米拉不语。她不瞒怎么办,日子还得安生?一个人,做得出,就要说得出,说不出的事情,都是下贱事。这是李真巧的原则。爱上一个有家的男人,做都做了,有啥子不敢承认嘛?这是李真巧以厚颜为基础的胆识。她接着说,审问我的几个年轻警察,我一看,太嫩了。我问他们,你们哪个没有结婚的,请出去,换结了婚的来审。换了人,问我啥子,我说啥子。是嘛,是跟老崔同时又跟吴可,吴可还没脱手,又跟了梁多,做得,就说得。走私文物,那没有,我都不晓得啥子是文物。跟男人好,犯法呀?我有这个需要,男人也有这个需要,需要对需要,公平,平等。我需要哪个,自己贴钱养哪个。我又不做生意,惹到哪个喽?米拉看着她,替她难为情。我这方面需要大得很,哪个不准我有需要?米拉吃惊,她在这么个不得当的时间,说出了她如此厚颜的呈堂证供。米拉等的电话一直等不来。吴可倒是又回来了,心事重重,不看任何人,闷头喝酒,吃菜。米拉开始慌。易轫的强悍坚定和他的守时守信,就像他无特殊才华、无独特情趣一样,是他最突出的特点。这晚怎么了?五分钟成了五十分钟,而又是多难熬的五十分钟;曾经的小吴叔叔,面目如此可憎。

门外有人用钥匙开门。这房的钥匙只有三个人有,易轫和米拉以及米潇。米拉经过易轫的同意,给老米配了一把钥匙。因为米拉丢钥匙的本事很大,老米那把可以救急。进来的果然是老米。老米的脸跟吴可一模一样,阴得让米拉心里返潮。米拉叫了一声“爸”,他哼了一声,呻吟似的,忍着哪儿的疼。吴可真是负责的叔叔,看着丫头长大,就有这天职。米拉说,做啥子?三堂会审是哦?!她的成都话可以非常泼。米潇说,你怎么这么自轻自贱?! 你就这么不值当?!话是抽着冷气说出的,吐出的字,一半被他往里吸。老米是真疼。米拉被爸爸疼哭了。还瞒着我和你妈,整整两年。老米见小米掉泪,自己也哽咽。此刻电话铃响了。米拉的救命稻草飘过来了。她冲进已经是夜晚的客厅,哭着奔向电缆那一头的怀抱。完全的黑暗,她和这部电话能精准相遇。电缆那一头听见米拉的哭,急问,摔坏了吧?他每次来电话,都说,要是你在走廊里听见电话铃,千万别跑,(他知道走廊的灯泡常坏)我会让电话铃多响一阵,要不跑摔了,磕坏了,我不急死吗?他知道她不仅会把自己锁在家门外,还会在烂熟的行动路线上迷途,磕碰在亲手布局的家具上。她忍了一阵,让湍急的抽泣稍微平息,简单告诉他, 两个长辈对她的指控。他静静地听完,然后静静地告诉她,指控不成立;他已经离婚了。米拉噎了一口气。上个月离的,他补充。电缆这头出来一个“为什么呀”?电缆那头苦笑:怎么问出这么傻的话来了?我一步一步走,都是为了最后这一步。他的一步、一步: 先转业,再到外地承包渔业公司,地理距离先拉开,然后拉开法律距离。你明白了吗?米拉摇摇头。就是为了最后这一步;我不要任何人对你说三道四。电话这一头表示,她才不在乎说三道四。我在乎,电话那一头说。他说,这个消息太突然,你去消化一下吧,再见。

米拉两手抱着电话筒,消化着刚才的惊天消息。那么他就要整天整夜和她在一起了,她喜欢那种“在一起”吗?消息太难消化了。她蹚过黑暗,反而被茶几绊得一个大趔趄,失声“呃”了一声。灯亮了,米潇站在门口,手指还没离开开关绳。没碰疼吧?世上有两个男人把她当贵重瓷器,怕磕怕碰。过去还有个小吴叔叔。现在小吴叔叔心死了,他一直担心的碎裂终于发生,现在就是法国画家葛瑞兹的名作“破壶”。多年前,他送他的“丫头”回招待所,空荡荡的车厢里他说了那么多话。米拉重新回到餐桌上,已是一桌冷菜。四月的月亮小小的,清冷的光周围,一圈水汽。这是个雾从来散不尽的盆地。米拉站在桌前,所有人似乎都期待听到什么。她开口了,声音暗哑:他说,以后谁都不会再对我说三道四; 他离婚了。三个坐着的长辈,都像庞贝废墟里挖出的人形。

真巧第一个开口,我头一回就没看错他,小伙子是对米拉有真感情的。说着她站起来,把桌上的蒸笼一个个叠摞,端着进屋, 行动袅袅,犹如妖风。米拉听见小吴叔叔对着月亮叹了一口气,遗憾,亦或释然。米潇端了杯中残酒,一口灌下,叫一声,好,有种!她知道父亲从来看不起易轫,他宁可米拉嫁给才艺出众但人狼般自私的才子,比如梁多。他存在严重的人等歧视,才艺全无的易轫,遭受他深刻的歧视。但那是说服不了米拉的;米拉会顶撞他: 要才华干嘛?我自己就有。后来她又如是回嘴:人家生意做得好, 你以为就不要才华?再后来,她说,别老跟我说什么才华,你有才华,看你活得!这一句可以让老米闭嘴很久。他醉酒后总说自己“卖”,画的是一坨屎,但有人买就卖,跟娼妓有什么区别?人叫脱就脱,你不快活?有什么关系吗?为的是人家快活,你挣的就是让人家快活的钱。他不是个心高的人,但为着女儿,他心特高。本来今天赶过来,借“有妇之夫”罪名,彻底清算他认为欠缺重要素质(才华、品味)的准女婿,却扑了空,“罪名”突然不成立。

真巧端着一大盆汤水,驾着蒸汽到来。她告诉大家,汤叫真巧鱼片汤,酸辣椒麻口味。她轻轻捏一下米拉的手,喜悦那么深。放下盆,她又进屋,再出来,一手一个蜡烛。她给了吴可一根蜡烛, 要他点,自己点着另一根。怕你们喝汤烫到,她轻描淡写解释她点蜡烛的用意。其实用意很美,米拉和易轫,终要成眷属。

这晚他们散得晚,后来局搬到了室内。米拉去睡了,但十二点钟又被真巧叫醒。易轫又来电话。他问她,没事吧?他感觉到上一通电话中,她的错愕和懵懂。米拉接电话时,三个长辈都竖着耳朵,他们一定在她进卧室后开会讨论她和易轫的未来。她简短地说,没事,你快睡吧。公司的账有点乱,还要弄一阵,他说,话语穿过一个长长的哈欠。她回到卧室,听见大门响,走了谁?假如走的是老米,那么吴可渴盼的好时光就到来了。

早晨她发现睡在沙发上的真巧。小姑迷蒙地半睁眼,一笑, 翻过身。昨夜客人离去的秩序是怎样的,她想问,又作罢。 她梳洗之后,热了昨晚剩的汤做早餐,然后坐在写字台前。她喜欢这种感觉,她在写字台前筑起屏障,给安睡在身后的人(易轫、老米、母亲、此刻的真巧)以保护,以守望。十点了,真巧还在睡。她和吴可是最后留下的两位?他们延长了四月最后一个夜晚,直延长到今晨?她换下睡衣浴袍,穿上一件短袖薄毛衣,一条白色牛仔裤。米拉跟母亲一样,什么都省,衣服省着穿,钱省着花,早年小姑打发给她的旧衣服,她都当宝,梅雨天前后挂出去吹风,收回来后仔细包好樟脑丸纸包,收放到衣橱里。自从她消瘦,大部分衣服尺寸不对了,她就把衣服拿回母亲家,让妈帮着改小。打开衣橱,那股药味的樟脑香,让她舒爽,她觉得这点衣服够打扮她一辈子。 出门的时候,真巧小姑面朝沙发背,侧身躺得曲线毕露。她想到小姑的“需要”,以及对这“需要”的坦荡和磊落,难道她自己细弱的身体里没有“需要”吗?可她那么勇敢地正视过“需要”吗?像小姑那样坦荡磊落地宣布过“需要”的正当合法权利吗? 对这个远房、远房的表姑,米拉心里从来没有多少褒奖和赞美之词,但她喜欢她,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小姑是最不虚伪的人。她是一股来自自然的力,对自己本性从不感到羞臊,这股力是作践她糟蹋她的那伙男人开发出来的,他们阉掉了她爱的能力,开发了她的“需要”。从此,她从男人占有女人还是女人占有男人的古老圈套里解放出来,让她的“需要”去决定,要谁,不要谁。昨晚不知道她的“需要”是否发生,是否与吴可的“需要”相遇,二人各取所需, 平等公道。

个人问题

米拉走在五一节日的人群里,槐树上一串串花苞,小风清香扑面。她不知道要去哪里。阳光在十一点时加温,薄毛衣开始刺挠。她喜爱它浅浅的杏红,记得当年它在小姑身上焕发的春色。小姑跟易轫有相似之处,都缺乏具体才情,专职就是显示他们强烈的性别。真巧的专业难道不就是做女人吗?包括她烧菜,伺候人,弄花司草,织毛线,都像她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温柔泼辣妖娆歹毒, 都为强调她那绝美的女性。而次一等的女人,才非得会个什么,比如米拉,会一个独当一面的行当,要一份与男人相争的才情,其实已经给女性减分了。

她右边出现一条小街,原先在少城城根下。鬼使神差,她拐过弯去。小街长一华里多一点,快到街那端的口头,有个朝南的院门,进去,就是吴可住的小楼。小楼原先属于吴可父亲母亲。1968 年,原来的主人被轰出去,楼里办了个幼儿园。70年代初,幼儿园搬走,又被七八家人瓜分。吴可从劳教地回来,重新占领楼上空间。楼下的三户人家十六七口子,把房屋分割得乱七八糟,原先的墙被凿穿,原先的门给堵上,并借着外墙到处搭棚子,想在哪里打洞接水管就在哪里打洞。下水道也随意改道,所以污水横流。吴可告诉老米,那些人简直就是在挖整个楼的墙角,说不定哪天睡着觉楼就塌了。米拉不清楚自己怎么走到了这个楼下。门上有好几个门铃,每个门铃贴着脏极了的字条,上面住户名字被无数手指摁得污秽不堪。只有“吴”字稍微干净;找吴可的人从来不多。吴可公然跟所有人说,来找他若未经事先同意,他在家也会请不速之客吃闭门羹。米拉摁了一下贴有“吴”字的门铃。等了两分钟,一点响动也没有。那辆摩托车明明停靠在门口。米拉绕到楼后,此地正是吴可书房窗下。污水瘟疫般泛滥,流域途经之处,长出漆黑的长绒, 这污水已经活了,黑色长绒是污秽形成的藻类。就像米拉曾经去过的毛儿盖草地,看到的沼泽发酵口,当地知情叫它们地眼,也长着这种阴森的黑绒,无论人畜,落进去就给大地消化了。她想象大名鼎鼎的剧作家吴可,住在发臭的沼泽之上,冒着被大地消化的危险,本身就是一部完美的荒诞剧。米拉叫了一声“吴可!”她小时找父亲回家吃饭,就到老米爱下棋的几个点,扬起嗓子叫一声: “米潇!”所有人都笑她没大没小,直呼父亲大名。六七岁的她不理不睬,继续呼叫“米潇”,因为她懂得,恰是爸爸经不起别人打趣,很快就能给叫出来。叫到第二声,吴可的头从两片窗帘间冒出来,满脸惊讶。窗户开了,他说,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我在写作! 米拉说,我晓得。晓得你不打招呼就来?开门讪。米拉扭头便走, 再次来到门口时,听见木头楼梯上扑通通的脚步声。两三年没来, 楼梯给白蚁蛀得更空了。吴可打开门,鼻孔当了一上午烟囱,青烟不散。你干嘛?他写作被打断,也会冒青烟。请你出去吃饭,米拉说。他看着米拉,看她是否正经。米拉一脸正经,真的,我不能请小吴叔叔吃饭呀?他说,你先上来,我换身衣服。米拉进门。楼下住户起了一堵墙,把楼梯间隔出来,但墙薄,满楼梯是他们的炝锅炒菜的气味。吃不到他们饭食的吴可,顿顿吃气味。

她在客厅里等,四顾这个近乎清教的空间。任何享乐痕迹都没有。吴可跟老米在这一点上天差地别。米潇有一颗痛苦的灵魂,但从不放弃外部世界的乐子,也从不停止对周遭环境的美化。吴可是个写剧本的修士,写作是他的修行,写得好或写不好,他都不放自己出门,也不放人进来。他唯一的享乐,就是女人,但女人若撞到他写得好或写不好的枪口上,他宁可放弃最后这一项享乐。因此他没人缘。太平时期人们任由他清高傲慢,不理睬的人在他心里有长长一个名单。每回运动来了,他无不被清算。清算过去,大家想, 这狗日的该领教点大众的厉害了吧?从不,每次运动过后,又是一条好汉的吴可会把不加理睬之人的名单大大加长。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紧闭,外面一片蓝,勿忘我开得好啊。她背后的卧室门开了,吴可的一头白发从昏暗里浮出。走吧,丫头?吴可拉起她的手。刚才在卧室,不仅衣服换过,情绪也换过了。

吴可穿一件浅灰衬衫,蓝牛仔裤,遮去白发,只有三十五岁。他拉着米拉走下楼梯,楼梯更昏暗,不知他是怕米拉摔,还是怕自己摔从而拿米拉当拐杖。到了院子里,他眯着眼,写一早上,给太阳一照,头晕目眩,因此还得拉着米拉的手。米拉好不别扭,从小被他拉着手,进剧院,去后台,他有了儿子,再去剧院,一手拉儿子,一手还是拉米拉。米拉从五岁看他的戏,就一声不吭从头看到尾,这是他为什么爱她的原因,也是他今天没请她吃闭门羹的原因。这爱复杂,两人都不想看清,叔叔的爱为主调,其他就难说了。所以在米拉大起来之后,他仍然拉她的手,米拉就觉得累。捧着大碗吃午饭的邻居们对白发男人拉着个年轻姑娘感到愤愤,但吴可活着就为了让一些人愤愤。吴可给摩托开了锁,示意米拉坐到后座上。米拉说,是我小姑给你买的车吧?他说,嗯。上次被学习释放,真巧买了一辆八成新的摩托做礼送给他。摩托后座坐过多少女人,只有摩托车知道。小姑的可笑理论:世界上最好的吃的用的穿的,骏马美女宝刀,都该吴可梁多这样的天才拥有。梵高生前该拥有的财富美色,给多少又笨又有钱的人置后享用?她真巧活着,就不能看这样的悲剧在她身边发生。他问,哪一家;意思是哪一家餐馆。米拉一愣,她在吴可楼下都不知道自己跑来干什么。随便。你这丫头,你请我,你随便?那就去人民公园吧。湖边水色好,吃什么就都好了。他们很快就坐在了水边,茶馆里的老客还没到,谈生意的(注意,这两年这件新事物开始普及)谈恋爱的也都没到。茶倒上来,米拉请小吴叔叔点东西吃。吴可笑笑,你这摆的什么鸿门宴?米拉笑笑。吴可说,是不是要我跟你爸求情,同意你跟那个小伙子,叫什么来着?米拉提醒:易轫。对,小易。要我说服你爸? 我爸不用说服。真的?小吴叔叔严重怀疑。你也不小了,二十几了?二十七。对,二十七,我个人问题早解决了。我的个人不成问题。二十七岁,还不解决,就成问题了。吴可审视她,米拉想起他小时候,那张突然俯冲下来的男人脸。小时的米拉,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那个俯冲;俯冲丢下一个吻,像丢下一个炸弹,事后她狠搓腮上被吻上的带烟味的唾沫。米拉看着多年前曾向她俯冲的脸:我想和你谈我小姑。吴可说,哦,昨天晚上我跟真巧都谈开了,肯定是搞侦破的人两边诈。米拉笑笑,说,所以,你确实揭发了我小姑。走私这种事,太低下,太恶心了,我怎么可能被扯到那种勾当里去?!米拉笑笑。狡辩使对面这张成熟的男人脸丑了一刹那。米拉说,小姑在监狱蹲了一年,出来啥子都冇得了。她全部钱开了个画廊,梁多出头了,去了美国,给她留下一堆债。吴可不吱声,没表情。服务员端来两碗钟水饺。吴可得了救;可有东西占住嘴,不用说话了。米拉改说普通话,小吴叔叔,你了解李真巧,墙缝里都能开出花来,只要有一点资本,她会把生意做起来的。米拉感到, 有一种“丑”慢慢爬上她的脸。逼人家掏钱,笑容极丑。小吴叔叔,我的稿费下月就会寄到,保证还给你。吴可做了个“跟那不相干”的手势。就算我求小吴叔叔哦。米拉想,此刻的她是丑死了。我考虑考虑吧,吴可说。这是他一口气吃了五个水饺、点上一根烟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不看她,大概也嫌此刻的她丑。逼人只能逼到此,米拉埋下头,默默地吃。湖面不干净,近岸边的水面,一堆肮脏泡沫,漂浮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塑料袋,野鸭们游在塑料袋周围,大概袋子里还剩一点食物残渣。隔壁一个大桌被八九个欢天喜地喧闹无比的人占据,口音乡土之极,多日不洗澡的人体气味扑过来。这几年节假,乡下来城里旅行结婚的人越来越多,有时新人把两边老辈都带来逛都市。一大桌乡下游客把他们的故事成功切换。吴可问,你知道真巧在兵团所有的事?嗯。那个姓王的男孩......?

我知道,叫王汉铎。米拉看着自己拿筷子的手,不急于抬起头,与对面的眼睛对上。那可真是一件丑得可怖的事;此曲只应阴间有, 人间怎堪偶尔闻。其实他没有大错,是吧?我说那个姓王的男知青。当时他应该只有二十出头一点。他会想,人人能干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她已经被糟蹋成破烂了,不在乎我这一点糟蹋,对不对?我一直想把它写成戏,拷问所有男人,在那种极致境遇中,自己和姓王的男孩换位,会发生什么。假如王汉铎没有走出最后那一步,真巧的命运会不同吗?我想,可能会不同的。我相信,一个人有或没有爱的能力,会导致她的感知力、主观世界、潜意识的改变,我们的幸与不幸,不就是这几种精神层面决定的?吴可看着米拉,其实是看着他未来舞台上所有的角色,挑衅他们,有没有敢反驳他的。他吃了最后一个水饺,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上的红油, 然后说:她只能给予,不能爱。我感觉到了。所以她身边围着的, 被她吸引的,都是索取者。她甘心乐意被人索取,给予是她生存的需要,她可以超饱和地满足我的需要,因为我的需要倒过去满足她的需要,但她没有爱。我以为我可以跟她长久平等地维持这种双需关系,不过后来我发现,我不满足,我需要爱她;她这样一个女人,不爱都难。问题在于,她觉得多余,麻烦。米拉问,她这么告诉你的?我这种老花公,吴可笑笑,还要她红口白牙来告诉我?米拉侧脸向窗外。下午的太阳在湖面上,成都要阴多少日子,才能挣出这样一个好太阳。怪你自己吧?一直不肯娶她。问题不在这,你小姑很奇怪。比如她说,假如我流放西伯利亚,一定就跟我去了。

她这是病态,许身给落难的男人,只因为落难的男人多倍需要她。还是个需要。我老是想,假如王汉铎没在被所有男人撕烂的身体上,又狠撕了一下,她会不同的。王汉铎的功效,就是最后一粒沙子,最后一根稻草,把楼压垮,把骆驼压趴。所以我差点把那狗日的屎都打出来。吴可揍王汉铎,米潇跟米拉说过;米潇还能跟谁说这种事呢?吴可说,王汉铎是在这世界上,最后一个把真巧当人的男人,她也依仗他,面对整个污浊的男人世界,可是最后这个依仗,比任何一个男人对她糟蹋得都更狠,更彻底。

米拉借口上厕所,去把帐结了。回来她对吴可说,我想起来了,跟我妈约好去春熙路买东西,我走了,账结过了。吴可的谈话让她累,他一人担任控方和辩方,她呢,是陪练。父亲有时也把她放在谈话陪练位置上,但她从小习惯那位置。她看到吴可的不舍; 此刻他对任何一个坐在对面的陪练,都会不舍。她拿起皮包,笑笑,走啦,小吴叔叔慢慢吃哦,点了好几种点心呢。他的眼睛越来越不舍,谈话发挥得正到好处,嘎然被截断。但他的手摆了摆,表示,要走快走吧。米拉走了两步回头,说,别忘了,你说要考虑考虑的!赶紧考虑哦。吴可脸空白一下,然后含混地点头。米拉逃一样走得极快。今天当真巧的讨债人,只能当到这。

她散漫地走在人群里,留心一张张男人脸,想着吴可的话, 在每一张脸上寻找那个潜伏在他们本性最底层的可能——变成王汉铎的可能。吴可为王汉铎辩护:其实他也没大错;她已经被糟蹋成破烂了,不在乎添上他那点糟蹋。人人能对她干的事,为什么他不能?公园门口人真多。一个年轻父亲抱着两三岁的儿子从她身边超过,她撇了一眼他的侧影,平平的鼻梁,一层汗的太阳穴,再平常不过的男人;他也可能的。在父亲怀抱里的男孩脸冲着她,渐渐远去,他长大之后,也可能吗?吴可和王汉铎换位,当然可能同样在一夜变丑,丑到狰狞。他要以这么丑的一群人物去写一个戏,让他自身需要合理化、正义化的那部分本性,在那些男主角、配角身上合理,正义。她忽然好想易轫,他本性里不具备那种可怕丑恶的可能,哪怕具备也会被他的勇敢和强悍镇压,人人都丑的时刻,要想不丑,必须勇敢强大。易轫会是真巧依仗的男人中,唯一的、最后的依仗。

她来到母亲的楼下,见母亲站在垃圾箱旁边,一个身材精致的男人在清理垃圾桶。那个男人直起身来,成了周叔叔。周叔叔帮母亲打杂,并且母亲陪伴他的打杂,有苗头了。米拉掉转头走开,妈妈的今天,是另一个内容。米拉看出母亲对周叔叔半心半意,为了虚荣心,(单位里和邻居看,她是有人追的)把周叔叔维系住,说起来老周怎么了?不比米潇差,大学副教授呢。

可她不知道下一个目标是哪里。她喜欢这么一个人胡走,喜欢在人群里偷窥面孔们毫不设防的刹那,偷听半句一句讲给家里人的私语。回到家,太阳已经落了,她在走廊里听见真巧跟一个男人说话。家里来了个男人?她在门口站住,嗓子里大声哼哼,表示她不想破门而入。真巧嘹亮地叫起来:回来啦!门开了,真巧眼睛斜看门后,嘴巴朝她远房的表侄女摆一个甜蜜的形状。米拉心跳提速,门后会是谁?跳出的竟然是易轫,米拉已经被他悬空抱起。真巧说,拜拜啦,我走啦,她在外把门轻轻关紧。

米拉喘着,看着他发红的眼珠;熬夜喝酒都过度。他说昨晚她哭那么伤心,不来是不行的。米拉眼圈又胀,他都成小老头了。她被他直接抱进卧室,真巧躲的就是这一幕。他乘飞机回来,也是赶着做这个。两人最终在床上躺稳,谁也不愿碰对方汗湿的身体。他说他不能让人欺负她。她说谁会欺负她,她老米爸在呢。他说包括她老米爸,也不能欺负她。她扭头盯着他,连着络腮胡的鬓角真好看,亮晶晶的一层汗珠。这个人跟父亲谁也没见过谁,暗中就杠上了。一下午易轫都在睡觉,米拉轻轻摸着他腮帮,络腮胡长得真快,刚见到他时还没那么刺挠,一下午就雨后春笋似的飞速拔节。米拉起身,到外屋,给老米打电话。甄茵莉接的,正要寒暄,米拉说,我有急事找我爸。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这位继母,由于她到达上海,自己亲妈必须被藏娇,最后灰溜溜回了成都。那件事给米拉留了心伤。那头老米拿起话筒,问女儿,什么急事。米拉说,易轫来了。老米静了半秒钟,问怎么这么突然?米拉说,电话里听我在哭,怕你们欺负我,说着,米拉又哽咽起来。有一个可依仗的男人,女人就变得娇滴滴。老米说,那......晚上爸爸请你们吃饭吧。米拉说,他一夜没睡,赶了一架朋友开的军用飞机到天津,又搭火车到北京,再飞成都,累死了,两眼跟兔子一样红。老米说,哦, 真当我们欺负你呐?米拉说,明天晚上吧。父女俩商量餐厅,各是各的主意,最后米拉说,让易轫定,他难得来。好哇,我米拉现在偏心啦,还不是正式姑爷呢,心就往他那边偏,说着,米潇哈哈大笑。假如非正式姑爷是梁多,他一定不犯这种酸,梁多做人的缺陷再多,老米都偏袒他。

四个人在锦江宾馆的中餐厅坐下后,易轫从尼龙包里拿出两袋干对虾,送给甄茵莉。他还不知道,米家主厨是老米。他又拿出两条云烟和一块手表送给老米;他也不知道,米夫人觉得送她丈夫好烟的人都很万恶。米潇从盒子里拿出手表,当场戴上,黑面金框的男式浪琴防水表,易轫解释,那是熟人转卖给他的走私货。米拉觉得易轫这些客套举动有点土,皱起眉头,笑了笑。她也觉得收与受的这些人,表情都是淡淡的丑。不过“丑”一闪而逝,大家很快恢复了此种场合必有的拘谨、郑重。米潇问,这两天你们都到哪儿玩了?年轻恋人迅速对视,一笑,米拉说,他在成都呆了十几年, 哪儿都玩儿过了。其实他俩这两天就相互粘着。粘着,也说了不少正事:易轫的生意,米拉的小说,易轫大姨夫的房子退还情况。还说到了他的儿子女儿。前丈人家不让他见孩子,他只能到学校去看看孩子,等孩子下课,跟他们过一个课间的十分钟假期,接下去再等,四十五分钟后,父子父女再过一个十分钟假期。孩子们都不知道父母离婚,都求父亲等到他们放学。可这个父亲是不能等到他们放学的,丈人家的轿车每天准时开到校门口接孩子们。他说等他生意做大了,钱多了,就找律师帮他争取,让孩子们寒暑两假期,至少给他做一个假期的父亲。他说到孩子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 米拉枕着他的胸大肌。他说着,一行眼泪流到米拉头顶。那么大的泪珠,她厚厚的头发都让它涔透。他说,以后你会对我孩子好吗? 还是对着天花板,他感觉到米拉肯切地点头。米拉看到那个刹那的他,真美。可能等我们俩有了孩子,心就不会那么疼了。他叹息着说。既然那么疼,为什么要离婚?这是米拉的提问。他说,因为他离开上海永福路编剧楼的时候,心更疼。后来听说那些人怎么欺负她,把她撵出去,剧本都没写完就撵人,他后悔,为什么不带她一块走,或者陪她留下来。他拉着行李车走出那个大门的时候,特别冲动,想跑回去,他知道她在阳台上看着,眼睛盯在他背上,一直没移开过......。他的脸颊贴着她的手背,可我还是狠心走了。你留在那楼里,孤零零的,给他们欺。两痛舍其轻,米拉,这是我没办法的选择。米拉点头,她明白。我们都是受过欺负的人。他又起一个头:你小时被人欺,我注意到了。你总是练得比别人苦,有一次, 冬天的清早,我到厨房打开水,那才几点呀?六点?天黑得跟夜里似的,我听见练功房里叮铃咣铛的,跑过去一看,一个女孩在翻跟头,点一个最小的灯。你看清是谁吗?是你。那你怎么不进来找我?我要摸黑进去,咱俩还讲得清?他笑笑,她也笑。可是,主角总轮不上你演,老是B角,你是A角的陪练,陪练一点力气也省不下,但上台轮不上,除非A角生病,要不就是A角施舍给你一个机会。我那时看出来,你上台跳独舞的时候,跳得那么卖力,命都往里搭,因为你就那么一个机会。私下里,大家都知道,因为你爸爸当时的问题,不能让你到第一线,出风头。米拉有点吃惊,他们青梅竹马,小时的他浑头浑脑,调皮捣蛋,心倒是带针鼻儿的,有眼儿呢。他换了个姿势,下巴抵在米拉耳朵上。我呢,虽然开始是被她追求的热乎劲儿感动,但结婚以后,我发现咱这种人家的孩子, 在那种家里就是被使唤,也就是受欺。好像是我攀他们的高门槛儿。米拉又是吃惊,她对他在司令小楼里日子,想象得居然与实际那么近似。他又说,可是那么快就有了儿子......要不是在黄晶苹的追思会上碰到你,我不知道会不会下决心。

米拉看老米打量易轫的目光,那笑,都带着外气,都不是他对自己人的样子。他把吴可和梁多,甚至曹志杰、小韩都看成自己人,那种自在,那种恣意,怎么打胡乱说,他认为听的人都是懂的。老米现在甚至拘谨,跟米拉一向没大没小的打趣,都收起来了。当然,这也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当未来丈人出席首次见面会,装也要装得庄重点。庄重起来的老米,十分无趣,米拉都不敢相认。他旁边坐着的甄茵莉,五四头改成了“罗马假日”的公主发式,一排小刘海,盖住第一批爬上额的皱纹。她比过去更楚楚动人,增添的那一点“老”,使她真实了。老米和小米同看一份菜单,商量点菜,小甄陪易轫聊着小话:今年热得早,四月份有几天都二十八九度了;宾馆里好像已经开空调了。听说石岛夏天凉快;在海上,夜里冷着呢,得穿棉大衣;我看见菜单上有对虾、鱿鱼、扇贝,最近两年,四川人开始吃海鲜了;不过海鲜也麻辣,因为海鲜运到这就不鲜了;跟印度香料作用一样,印度热,肉一两天就出异味,发明上百种香料,就为了盖住异味;嗯,要不是为了到印度去买香料, 就不会有哥伦布和麦哲伦的航海,麦哲伦也不会发现,两大洋是能走通的......

他们进来时,米拉就注意到斜对面的桌。那里坐了一家人; 一对白胖的年轻夫妇,带一个白胖小男娃;男娃雪白粉嫩,大概一岁多一点,胖成了个小肉墩,两条裸露的腿上,肉乎乎的膝盖,好几个酒窝。他们这一桌点完菜,服务员给胖胖的幸福一家端来三碗面,两碗担担面,一碗西红柿蛋花面,显然为小胖子点的。两个大人先吃起来,易轫胳膊肘碰一下,说,瞧这俩人,先顾自己,孩子哪有大人经饿?胖夫妇吃得山响,这桌都能听见,坏吃相的人一般都有超常的好胃口。米拉侧头,见服务员又给他们端上来两盘菜。他们俩头也不抬,只见两双筷子,快速地出出进进。空间里忽然爆发一声高昂的啼哭,这桌人都向白胖一家看去,原来小男娃饿了, 自己扒拉那碗番茄鸡蛋面,碗翻了,滚烫的汤面全扣在带酒窝的小胖腿上。易轫愤怒地低声骂道,这俩猪!白胖夫妇慌了,女人抱起孩子,用手把孩子腿上的面条往下扒拉。易轫大声说,面汤黏糊, 贴着孩子的肉烫!孩子的爸向易轫转过全无主意的脸。易轫跑过去,抱过孩子,用餐巾擦掉那裸露的两条小胖腿上的面汤,一面叫喊服务员,赶快拿冰块来。冰块很快来了,易轫抓起两块冰,摁在孩子腿上最红的伤处。这对夫妇傻着,被辞退了父母似的。这一桌的三个人也傻着,被易轫忘却在意识之外。孩子在易轫手中,哭声渐渐减弱。等米家这桌冷菜上完,那女的才醒来,歉意十分、满口感谢地接过孩子。这桌仨人就像迎接出征归来的战士,看着易韧坐回到椅子上。老米说,看来小易是个行动派啊。易轫出不了戏,嘴里轻骂,这他妈什么人,也能当父母!米拉偷窥到他红了的鼻头。他抬起头说,孩子的皮都烫破了;婴儿跟大人不一样,皮肉多嫩啊,七十度就能烫坏。说着,他泪聚在眼眶里。米拉从侧面看他, 浓睫毛上沾有细小泪珠;他美得她心颤。她的手在桌下找到了他的,紧紧握住。她知道,那一刻他心里儿子的空缺被这个陌生孩子填上,一下子,陌生烟消云散。他跟她说过,他儿子是他带着睡觉,抱着喂饭,背着去溜冰场溜冰的。后来得了个闺女,司令夫人统一雇了三个小保姆,统一保育楼里的五个孙辈儿。那一晚都谈了什么,似乎不打紧了,易轫和米拉的心谈一直持续,终于,我知道你多爱孩子了,我也知道你离开你的孩子们,走到我身边的代价; 米拉你被我丢在那座编剧楼里;你就是个孩子;那座楼里一帮装模作样的编剧,没一个是成年人、男人;真正成熟的男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欺负女人、孩子、弱势的人。他们的心谈,两天前就开始了,在他问她“以后你会对我孩子好吗”的时候,就开始了。米拉爱的,不仅是个男人,也是个父亲。芙蓉鸡茸上来的时候,老米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易轫碗里,易轫刚道谢,裤兜里“滴滴”叫起来。老米和小甄紧张,似乎附近有人在启定时炸弹引信。米拉说, 是易轫的Call 机。老米说,我们点烤鸡了吗?米拉咯咯咯笑,易轫脸血红,手伸进裤兜,拿出一个小装备,摁键,滴滴声哑了。米拉对老米和米太太说,这就是“烤鸡”。易轫皱着眉,读着小显示屏上的小字。他站起,对大家浅浅一躬,说他去一下就来,以早年出操的小跑,很快不见了。米潇问,这“烤鸡”是个什么玩意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