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笑笑说,就是随时随地能打搅你的玩意儿。这次易轫身上多了个这个新装备,经常滴滴叫,打搅他们俩的好时光。易轫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它一“滴滴”,即便在最销魂的时刻,也会瞥它一眼。事后,他总会急匆匆去客厅打电话。他一回到成都,就申请了长途电话账户,并告诉米拉,他人在这里,只能遥控公司总部。有一次电话铃响,是米拉接听到,那边一口胶东话:“喂,我袭(石)岛海易公司啊,易总在不?”米拉知道,全国刚流行的“某总”新尊称,易轫也落得一个。第二天米拉在院子里晾洗净的窗帘、被单, 想让易轫帮一把,朝屋里喊:喂,易总!他不理她。她进屋说,叫你呢,怎么不理人?他笑嘻嘻说,你叫的是易总,接着叫,看谁答应。米拉说,那你是谁?他搂着她说,我是易轫,在你身边,没有易总。米拉两只手上都是凉水,她把水抹在他衬衫背上,凉得他一哆嗦,笑道,你就这么对待易总?米拉也笑,说,感觉易总是个屎巴肚、秃顶、两个金鱼眼袋——那种恶心男人。他说,你当心点儿哈,把我叫成那么个秃顶大肚皮的易总,倒霉的你哦。怎么会我倒霉?米拉笑问。那样的“总”都在外面搞女人,他警告,外面有的是女人,只要是“总”,她们才不在乎秃顶屎巴肚呢。米拉嘻嘻笑,那我就跑啦。他搂紧她,我怕的就是这个。他还真怕,一声不吭,往死里搂她,她细条条一个人都要给他搂断了。你不会走的, 半晌他说。你要是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总”,我就走。米拉,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属于我,可能到最后,你不会属于我。又来了。他时不时会如此地莫名其妙。米拉拍拍他在每天五点左右变得毛刺刺的脸颊,她最爱手心的质感和他腮帮的质感相碰,性感、诱惑、撩拨。
甄茵莉还在跟老米讨论“烤鸡”。她说电视台好多人都用“烤鸡”。米潇问她怎么不用?小甄笑笑,说她在台里没那么重要。米潇指着易轫消失的方向,不怀好意地说:就是说,他很重要。米拉建议老米爸也买一个,不然他就该变得不重要了。老米问易轫出去干嘛。米拉说大概给公司回电话去了。米潇说,难不成用了“烤鸡”,连晚饭都吃不囫囵。周公吃一口饭,吐出来三次,为下达指令,小易快赶上周公了。甄茵莉问,他跑哪儿打长途,不会跑到电话局吧?米拉现在的杂货小店,传呼电话就能打长途,给钱呗。小甄总结性发言,现在只要有钱,想干什么都行。米潇说,想照本演戏就不行,不信问问小吴;今天吴可又接到指示,让他改戏。米拉问是谁让他改的。这个“谁”一般是省略的,老米笑笑,很疲惫。米拉知道被省略的主语,某书不让出了,某事不让提了,某人不让继续就职了。“谁”不让?人们是不必问的,“谁”大得遮天蔽地,包罗万象,不屑于任何具体名字,具体形象。
又吃了一会儿,米拉不断把颈子伸得跟鹤似的,去望易轫跑去的方向。小甄问,老米,你觉得这个男孩子咋样?老米说,我说怎么样有用吗?要米拉说怎么样。小甄说,我觉得他挺好,这门亲事我认了。米拉白她一眼。老米看见了,阴笑。甄茵莉看了老米的笑,推他一下,不是亲妈,就不能认了?米拉,你也不小了,我看就嫁他吧。米拉不作声,笑。有嫁人紧迫感的是她小甄,又不是米拉。小伙子看人家孩子烫伤,眼泪都出来了。老米眼睛一层感伤, 心软呀,他说,心软的男人最容易欠风流债,碰到爱他的女人,他就投降。米拉笑了,想到老米毕竟风月老手。她偷瞥小甄,见她刚要怼老米,又咽回去,在米拉面前,她总是个豁达温柔的继母。但她的“怼”的词儿,米拉能猜到:哦,我小甄过去就是你的一笔风流债,跟我结婚,不过是还债。老米说,任何事,任何人,米拉喜欢的,老米爸就喜欢,没话说。然后,他郑重拉起小甄的手,看着女儿,两人重大结盟,坐米拉的靠山。汤上来了,易轫还没回来。父亲看出女儿的不安,说,要不去叫他?他都没吃几口菜,再不来吃,汤也该凉了。
米拉在餐厅门口碰上易轫。他正在结账。老米的东道主权利, 被他偷袭篡夺。米拉笑笑,说,你做东可以,把一桌客人丢下不对头吧?易轫一回头,笑容如闪电,亮了一刹又暗。米拉问,公司没事吧?他说,没事我会讲那么久电话?出了点事儿。什么事?没什么,走吧,头一次吃饭就晾着丈人丈母娘,不合适。他右手搭在米拉右肩上,半搂半推她行进。
饭后老米向服务员要账单,米拉和易轫相对一笑。服务员很快回来,告诉老米,有人结过了。老米扬起眉毛,嗬,这么好的事——早知道我点对虾、海参!易轫笑了,说,我是想给您补点来着。米拉说,这餐厅的海参对虾是易轫公司供的货。真的?小甄一张惊喜的脸,朝易轫刮目相看。
再见到老米,是五天之后。早晨米拉刚铺开稿纸,老米突然造访。一开门,见他一张忧愁脸,比平常更打皱。米拉问,爸你咋个了?有点儿吓人哦。米潇没回答,易轫从卧室出来,穿着白色短裤,一见客厅站着老米,赶紧缩回去。等易轫穿上长裤、衬衫出来,米潇已经坐在沙发上,拧开了电视。米拉觉得父亲今天太怪; 他是知道米拉早上“戒严”写作,火警匪警都不得打扰。她笑道, 爸你专门跑几里路,到这儿来看早间新闻?米潇点起烟,冲着电视抽烟,眨眼睛。米拉知道一个画面都没进入他眼睛。你跟小甄阿姨吵架了?他说,没有,不过会大吵。易轫觉得未来丈人下面要讲的,大概是父女间的私房话,自己最好不在场,便进了厨房。他在厨房给米潇沏了一杯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轻轻说,叔叔喝茶,然后开了门去院子里。米潇对女儿说,你写你的,我看电视不打搅吧?米拉说,当然打搅。电视被关了。这样不打搅了,你写吧。更打搅,你那一肚子心事,我都能听见吵闹。父亲笑笑,也看不出他在跟谁笑。米拉看着父亲抽烟喝茶,脸皱做一团,说,你说会跟小甄阿姨大吵一架......。米潇打断她,不是我跟她大吵,是她会跟我大吵,假如她发现了的话。发现什么呀?米潇不说话,眼皮眨得更快。易轫做完哑铃操,一头一脖子汗,静悄悄绕着父女俩走,到了卧室门口,米潇叫道,小易,你这房子里的家具好难看, 叔叔给你设计两件好家具。米拉看着易轫,他掉进了十里云雾,傻笑。米拉说,爸,过度房要什么好家具?凑合住吧,说不定明天就搬了。你记得爸在筒子楼里过度,在招待所过度,哪一件家具凑合过?一个人活多少日子,有定数的,其实也都是过度,每一天都不能凑合。米拉和易轫在云雾里越坠越深。易轫从米拉口中了解到的米潇,是带点怪异的,他给这个多才多艺的准丈人预留出理解上的宽限。易轫笑笑说,好啊,叔叔给我们设计,将来搬到永久住处, 又不耽误咱把好家具带走。米潇又拧开了电视机,下文没了。易轫离开后,他对着电视机屏幕说,小甄要是发现了,我就不得过了。米拉说,发现什么?存折。你把她藏的存折找出来了?女儿对父亲和继母那个家的经济管制权有所了解,爸爸的小金库常常被迫充公。米拉催问,到底咋个喽?米潇不语。其实不必问,一定是他虎口夺肉,取了小甄存折上的钱。米拉直接问,你取了多少?一千。买啥子用了一千?一千只是个零头,我私藏的一万都花进去了。米拉等着他石破天惊的自我揭露。你晓得吧,父亲说,碰到了好木料,等于捡到宝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难怪他刚才要给易轫设计家具,米拉疑惑父亲打着什么可怕的主意。
一般米拉在上午十一点完成一天的写作。易轫在十点半开始为两人准备早午餐。他今天准备了三人份儿的早午餐,三碗小米粥,配青菜豆干素包子,一碟菜叶豆腐乳,包在豆腐乳外面的菜叶鲜红,滚满辣椒。三人静静地吃饭,米拉看出,进到父亲口中的每一口食物都是蜡。米潇把裹在腐乳外面的菜叶用筷子剥下来,摁进粥里,喝了一口,给辣呆了,两眼直直地看着桌面,嘴巴张开吸气。爸的脸开始丑,他心里乱七八糟的主意在扭搅他。米拉不知该怎么办。老米吸溜着嘴说,小易啊,你帮叔叔周转一下行吗?易轫微笑着等待,等准丈人说周转什么。米拉已经明白了“周转“的具体意义,该来的来了。易轫的微笑表明他别无选择,只能无条件地答应。借我一千块,我急用,下周就能还你。易轫略微迟疑,眼睛瞥一下米拉,然后说,没问题。老米的脸顿时光生舒展,但更是丑得米拉不愿相认。我有一笔稿费下周汇到,一到我马上取了给你送过来,就差这一个礼拜,真是的......老米理屈地解释,嘴里的粥咽下去了,可仍是唏哩呼噜的。易轫没有说什么,去了卧室,一会儿,他把一沓钞票静静地搁在桌上。米拉眼角的余光,看见父亲把钞票快速拿起,装入他进屋时带来的黑皮包。专门带了包来的,没打算空手回去。易轫说,正好我昨天收到八百块的货款,加上我带来的钱,本来打算跟米拉去峨眉山玩一趟的费用。米拉看看他。他随意自在,把大家从 里带了出来。丑在父亲的脸上渐渐淡去。米拉没有送父亲出门,直接回到写字台前去了。一下午,朝着易轫的,就是她的整个脊梁。她没有脸朝他。他的“烤鸡”不断地滴滴叫,他不断地回电话。米拉听见他在电话上说着简短句子:“你说。”“先侦查呗。”“这两天不行,我这儿事没完。”“有消息马上告诉我。”“明白。”“挂了啊。”他说出了点儿事,那“一点儿”是多大一点儿,米拉问了几次,他都笑笑。易轫很经得起事,总说“那也叫事”,或者“多大个事儿”。
晚上,米拉建议出去吃小吃。回来的路上,米拉说,你要带我玩峨眉山?易轫不吱声。米拉又说,你怎么没告诉我呢?他还是不吱声。她又说,那时候我们常在峨眉山下的陆军医院和军分区演出,峨眉上爬了几次,现在爬山的人那么多,有什么玩儿头。路上,易轫一哑到底。进了房间,易轫又去打电话,只是“嗯,嗯” 地答应着,话都是对方在讲。十点左右,他到院子里站着,夏虫开始鸣叫了。米拉走到他身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那个肩膀,担着她看不见的分量,电话传来的消息让他糟心。她说,你根本没有带我去峨眉山的计划。他不语。你那么说是为了让我爸爸知道,你做了牺牲把钱借给他。易轫转过脸,看着她。她背后是灯光,沙发旁那个落地灯亮着。他的话成了一口叹息。米拉又说,而且另外那笔钱,也不是你要来的货款,对吧?这次他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长叹声。都让她猜对了。未来的女婿就是要让未来的丈人难为情。米拉说,我爸已经很难为情了。易轫终于开口:是吗?你不了解我爸爸。他在门外已经想好,一进门见了你,就开宗明义,说明来由。但他见了你,那句话没有一鼓作气说出来,下面,他越来越泄气, 越拖延越说不出那句话,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再不说就白来一趟了。所以他鼓起勇气,咋咋呼呼把“周转”那句话说出来。一旦他这么咋咋呼呼,我就知道他内心惭愧到了极点。她眼里涌起泪来, 转身进屋。你哭什么呀?易轫的口气不太好听。米拉扭头,看着他。他的脸一侧被打上了光,是很好的角度,这个角度和光都让他更加俊气。我不能哭吗?米拉说。钱都借给他了,你还哭什么?他是这么想的。他没法理解她对父亲性格的怜悯。她的父亲,在一场婚姻里,总是以放权给女人开始,放惯了,他基本失去了自由,又开始小偷小摸地暗地造反,直到有一天他受够,彻底起义。母亲过去也错看了他,以为他的忍让和随和就是他的本质,直到他彻底逃之夭夭。父亲留恋他在各处过度的日子,因为他是自由的。但米拉怎么可能向易轫讲清这样一个父亲,一身才艺,内心懦弱敏感,因而常常毫无自主权,并且他最怕的就是与人正面冲突,要他正面去跟小甄较量,他宁可去死。易轫说,我错待你爸了吗?你到底哭什么呀?她觉得他问之有理,可她还是为今早那个走投无路的父亲难过。这是个性格上有重大缺陷的父亲,从小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慢说父母和祖父母,仅仅姐姐的宠,就够他把缺陷完好保存下来。老米跟女儿说过,两个姐姐自己舍不得花钱,全攒下来给弟弟,弟弟喜爱上搞学生运动,姐姐去父母那里把钱哄骗来,让弟弟拿去做组织活动经费。妹妹长大后,四个姐妹一块偷偷帮米潇,养活一个地下党活动小组。米拉的眼泪易轫最怜惜,而今天她的泪是火上浇油。他光火了,说,我不能说那是我们度假用的钱吗?现在我们这个关系,他就来借钱......米拉的眼泪干了,问,我们现在什么关系?没结婚呢,就开始借钱......米拉发现最好的光也无助了,在易轫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有一些陌生的线条出现了。易轫不知道他在米拉眼前迅速变丑,还在继续责难:以后我们成了家,他再偷用了媳妇儿的钱,我们都得担着?他以为做生意容易?得舔着脸给多少人送礼送钱,请多少乌龟王八蛋喝酒吃饭,才干了不到三年, 我肝功能都不正常了!米拉说,既然是你的血汗钱,舍不得,那你干嘛要借给他呢?!她被自己如此大的嗓门吓坏了。她还感到,此刻自己的姿态、声音、脸都是丑的。不借行吗?他都堵到门上来了!他说下周就能还,鬼才信!他的嗓门也大得恐怖,但他毫无察觉。米拉恐惧地发现,他嚷嚷的时候,是真丑起来了,脸红得发暗,眼睛圆睁,五点的胡茬使他下半个脸都在阴影中。他告诉过米拉,过去文工团晚上有演出任务,他都要在化妆前再刮一次脸。米拉说,小声点好吗?他刚要说什么,突然下巴往回一掖,打了个响嗝。米拉惊呆了。在小吃摊子上,他在附近小店里买了一瓶啤酒, 用牙咬掉盖子,几乎一饮而尽。那时的嗝憋到现在打出来,集中力量出自己的丑。米拉怕的,就是男女两人的此刻,比着赛地丑。真巧小姑和吴可,也有过丑得她不敢看的时候。也许所有的错,都错在紧密相处;没有距离,丑都被推成大近景大特写,让人脸鼻子附近的汗毛孔多粗大都写真,以达到触目惊心的丑!她听自己说,你既然舍不得,干嘛还要买那么贵的表送给他?何必摆阔?让他认为你真阔!天呐,她准备得好好的,要轻轻地说,好好地摆正脸,不要狞笑,可是她现在脸上的,不是狞笑又是什么?哪一张好看的脸,经得住这样的狞笑?这狞笑在易轫眼前被猛然推成大特写,她看见对面的黑而大的瞳仁颤抖,一定是被米拉面孔上一系列细节的大特写给吓着了,但愿她鼻子周围的汗毛孔不像他的那样,粗大喷油,简直是一个个袖珍油井!谁经得住这种零距离的大特写脸部写真?他避开目光,说,第一次见面,手面总要阔绰一点,不对吗? 她说,哦,原来这样啊,你可以摆阔,但别拿摆出的阔当慷慨!他大喊,你怎么能这么说......! 米拉说,因为这是本质,摆阔。偷袭付账单,也为了摆阔!你以为这在我眼里是很有面子的壮举?其实我看,这是庸俗!
米拉调转过自己丑得无可附加的脸,冲入卧室,打开衣橱, 开始从横杆上摘衣架。易轫跟进来,大声问,你还想干什么?米拉此刻用最刺痛的语气说,衣架是我带来的,不是你的,不可以带走吗?他被刺疼,僵立在门口。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衣服被乱扔进一个箱子,又把衣架稀里哗啦放进一个塑料袋。他再僵下去,她就没了;从这里走出去,可能会是一生的错过。在她拎着箱子,走过他身边时,他抱住了她。放开我!米拉感觉某个陌生人通过她的声带发出这样难听的声音,恶丑的声音。他被她嗓子眼里的陌生人喝退,乖乖站到一边,看着她离去。
她拎着箱子,整个人斜着,蹒跚到大门口。去哪儿呢?她知道,他跟在后面,自行车链条轻轻地响。一辆出租三轮摩的过来, 见了这个夜间拎箱子的女人,知道好生意来了,急刹停车。米拉急拉车门,把箱子往里一扔,没等它完全着落,她已经挤上车去。她所有的动作都撒着泼,孙霖露那样的泼。后座上,她和箱子塑料袋们撕纽一阵,最后落定在座位上,回头看,他已经追不上了。后窗如画,路灯如月,一个骑车的人渐渐放弃,停下来,急喘,人都喘老了。米拉再次痛不欲生,想到人的无救,自己的无救,孙霖露在女儿身上的一半基因投资,此刻兑现。在上海东湖宾馆走廊上,她见证了母亲如何丑行发作,父亲也被激发出早年他们互害的丑恶力量,那一场丑剧以女儿撕毁剧本草稿而终止。她事后一次次想到这个家庭丑剧,人真是贱啊,之间距离一旦缩减为零,就开始肢体冲撞,恶形恶状地相互麻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丑做一团。她以为她那么爱的男孩子,从小就留心到她的与众不同,缘于她与生俱来的怕丑而养成的恬淡,那样一个叫米拉的姑娘断然不会自剥画皮, 把真容竭尽展示给他。对此她毫无办法,刚发生的一切是鬼使神差。不,画皮不是她自己剥掉的,是他捅破的。他太不给她的老米爸留体面,她是被株连的脸面尽失,被连带的尊严扫地。尊严之痛,是人生痛之极致,她是痛而反扑,丑也认了。老米爸,她内心最深的痛,她从小因他尝过多少自尊之痛?连易轫都留心到,因为父亲的政治软当,米拉在军队团体里苦死练死,也只能是B角, 舞台上偶然替代A角,那是人家施舍。刚才就那么丑陋不堪的一张脸,留在他记忆里,留给将来,一次次震惊他。
三轮摩的开得很慢,一再催问,她要去哪里。父亲那里是不能去的。母亲家呢,万一周叔叔在,让一对老情人多么尴尬。她把真巧的地址告诉了司机。今晚在板板房里落一下脚,明天再说。但车经过吴可那条小街口的时候,她脱口而出,拐进去。车急促拐弯, 又按照米拉指令停在院门口。米拉付钱,下车,看见传达室里有灯光。她又是斜着身拎起箱子,推开大门上开的一扇小门,跨进门槛。她敲了敲传达室的窗玻璃,站在箱子边等待。玻璃窗被拉开, 里面的老头问,找哪个?米拉说,请大爷给吴可老师打个电话。大爷马上照办,吴可常常塞小钱给这个大爷。电话通了,接听的居然是真巧。米拉愣了一下,告诉小姑,她就在楼下。三四分钟的等待,米拉面前出现了一个穿丝绸起居袍的真巧。她二话不说,拎起箱子就走,绣花拖鞋带两个酒盅形的半高跟,在箱子重压下危险地拧着扭着。她也不问远房表侄女,大半夜拎着行李跑到吴可家来干什么,也不问易轫哪去了;过分谙熟儿女把戏的小姑,心里自有谜底。上了楼,米拉见吴可穿的是老崔的起居袍。多年前,年轻的米拉对“物是人非”的感叹全在眼前。两张扶手椅之间,一个小桌上摆着小菜和酒,空气里是萨克斯管的吹奏。真巧不懂吴可的磨难, 但随时陪伴他消磨任何磨难。米拉知道吴可的剧本遭遇非难,看他站在屋子中央,一脸狠劲,就像他刚毙了别人的作品。这时候的吴可,根本顾不上米拉渺小的个人心伤。真巧把箱子拎进书房,米拉跟进去说,跟他吵翻了。还用你告诉我,真巧说。她把箱子放在写字台和书架之间的空隙里,从书架下拖出一个卷起的体操垫子,吴可练腹肌、背肌用的。真巧的半高跟敲木鱼敲出去,又敲进来,把一床褥子抖开,铺在体操垫上,用手摁了摁,说还是有点硬哦。米拉无心绪地说,凑合吧。真巧一边铺床单一边说,肯定后悔了,把招待所的房子退掉了。男的女的在一块多好,都要自己留个窝。小姑漫不经意地说,没了窝,女人就是冇得壳壳的螺蛳。米拉不吱声,跟真巧一块抻直床单,掖好边角。吴可伸头往里面张望一眼, 说,丫头流落到小吴叔叔这来了?真巧看看米拉,笑笑:小夫妻不吵架,五月天都不得下雨。吴可问,那个小兔崽子欺负你了?嗯, 丫头?米拉还是没话。真巧代为答复,人家小易公司里的事儿多, 心头烦,两句话冲撞了我们小姑奶奶。米拉突然想,对呀,易轫公司里一定出了事。
第二天早晨米拉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海易公司出了什么事?她知道她的小吴叔叔上午是要写作的,她必须及时腾出地盘来。收拾了褥垫,开窗子透气,外面是明媚的五月,楼下人家刷牙声很响。那长了黑毛的污水,形成它曲折复杂的流域,最后也还是通行,流往城市下水道,最后奔流到海。出了书房,看见吴可在客厅的沙发前仰卧起坐,两个赤足蹬在沙发底边上,赤脊梁贴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米拉问她小姑哪去了。吴可一张脸红得发紫,迸出一句“回家了!”米拉到卫生间草草洗漱完毕,出来时,吴可已经穿上了汗衫。他说,有人盯着我呢,真巧不敢在这里过夜。米拉问谁盯着他。吴可说谁都可能盯,随便就能在楼下占房者里征召密探。米拉说一个孤男一个寡女,盯上了又怎样。吴可笑笑,是一个寡女;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寡女。米拉进了厨房。冰箱里有两个鸡蛋,半袋切片面包,小筐里放着两个苹果。没办法,只能代替小姑伺候她的小吴叔叔一顿早餐。她把苹果削皮切块,鸡蛋也刚好煮得嫩熟。她把面包片放到烘烤器里,站在旁边等。从客厅飘来烟味, 吴可在考虑今早要写的段落了。无论如何,易轫应该打电话到老米那了。老米会急死。也许易轫不会先打电话给老米,因为他怀恨老米,整个事端都是由他而发。就是他不怀恨老米,老米问起来,为了什么无聊的缘故,他女儿半夜出走,还是会归咎到事端源头。烘烤的面包发出焦糊味,她凑上去审视,什么原因使烘烤器没有把烤好的面包弹出。手指刚碰到压阀,带小火星的硬物被发射出来,命中她的眉心。吴可叫着跑进来:怎么了丫头?!显然她惨叫了一声。焯烫她的硬物早已不是面包片;是一块焦黑的碳。哎呀,那东西好久没用了!小吴叔叔想掰开她捂在额头上的手,米拉不让掰, 眼泪哗哗流。一天到晚健美的小吴叔叔,米拉是犟不过的,两手被吴可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触碰她眉心,倒是给砸破了一点儿皮,没事。他笑道,要是给烫出个大泡来,咱这丫头就破相了,还得给镶块红宝石在这儿,学印度姑娘。他意在逗她乐,却越发勾出她眼泪。吴可说,还哭呢?小吴叔叔等着你弄早饭给他吃呢!米拉擦擦眼泪,把鸡蛋和苹果端到客厅小桌上。女人没窝,就是冇得壳壳的螺蛳。
米拉告辞吴可,来到马路上。没壳壳的螺蛳在人行道上爬, 上班人的自行车激流在马路的河床里涌动,从她身边奔流而过。她意识到自己在朝母亲家走。公共汽车站的人也是阵阵涌动,靠站的车不停,减速向前开,所有人跟着跑半站路,才陆续爬进车门,司机总在此刻折磨上班的大众。人人汗气蒸腾,米拉被杂烩的体味蒸腾,一天还没开始,就已经败坏。
她满身是别人的气味,来到母亲家门口。被提升为设计室副主任后,孙霖露工作积极,啃着一个夹着榨菜的馒头就踏上了上班征途。妈问女儿,你不晓得我八点半必须到办公室?米拉不说话, 伸出一个手掌。孙霖露知道那是跟她讨钥匙;小时米拉丢了钥匙, 去母亲单位,第一个动作就是伸出手掌。出啥子事喽?母亲咽下榨菜馒头,觉出蹊跷,但女儿已经走成了背影。米拉打开母亲的家门,好一股香气;风干的薰衣草一大把,插在一个青花大瓶里。多年前,老米对环境美的追求,现在在孙霖露家还能看到痕迹。而老米自己的家,除了珍贵木料家具是随老米心愿布置的,其他都是甄茵莉的甜酸口味,蕾丝窗帘、台布,蕾丝电视机套,茶几上的陶娃娃、瓷卡通动物。连老米自己画的画,也要经过小甄筛选,调子太伤感抑郁的,太灰暗的,都不能入选。只有两幅水果花卉静物,被荣耀选中,占据最为显赫的墙面。
妈是有壳壳的螺蛳,现在在男人面前做人,透着硬气。比爸还硬气。爸隔三差五买些小甄的禁忌食品,来妈家矫枉过正地大炒大炸。现在社会上传说,万元户们在外包小老婆,老米包大老婆, 可谓荒诞绝伦。妈跟爸的关系若即若离,因此自由坦诚,爸还给妈的准男友老周打分。米拉倒在母亲床上补觉,昨夜是丧家犬,人家屋檐苟睡一夜,现在乏极了。她睡得好沉,醒来时听见雨打玻璃窗。一扇窗小半掩,飘进五月雨雾,好不舒爽。这是一个生命空白,原来谈恋爱也是争斗,现在觉出累来。连那么爱她、她那么爱的人,得来都那么不容易,都是拿命换。这个空白过去,怎么办? 哪个街角藏着转折?还能原路找回原先的爱人吗?易轫之后,她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爱了。她是淡性子,浓烈起来只够爱一个人。门轻轻响了,她翻个身,傻了,易轫进来,手里端个碗。事情好像就该这样,一觉醒来,一切如初。她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笑笑,不说话,到她床边坐下。他一定是去了母亲单位,母亲带他来,为他开了门,又回去上班了。米拉带易轫来妈家做了两次客,都是易轫主厨,妈打下手;未来丈母娘总要出些试题,给未来女婿。妈一直是喜爱易轫的,因为他和老米爸那么不同,因为妈对爸那样的男人爱不动,爱怕了。妈的话:小易有一种忠勇气质,会为你挡风雨挡子弹。易轫温热的手放在她脸颊上。失而复得的抚摸,雨天来得及时。她坐起来,看见他碗里吃了一半的面。是妈给你煮的?我自己煮的,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饿昏了。床头柜上的小闹钟说,已经是下午三点四十几分。她掀开薄被,一身昨晚的衣服,昨晚的褶皱,昨晚的丑。他们都不说昨晚,只是轻轻拥抱,轻轻地吻,刚长好的伤,还太嫩,重一点都会触痛。
他居然借了邻居的“趴耳朵车”,(趴耳朵,形容男人惧内。趴耳朵车,为一种丈夫伺候老婆的车;丈夫一人在前面骑,老婆抱孩子坐在简易车斗里)接米拉回家。司马相如接卓文君的八乘马车,也没有这辆车动人。他说,借车是怕你要把箱子带回去。不过,暂时不带箱子回去也行。她看看他,他笑笑,双方都是小心翼翼。她没说箱子在吴可家。一切如初,好像暂时不尽然。到了家一看,窗明几净,小院也剪了草。雨后,草闪亮,个个雨珠里都是夕阳。邻家猫咪又跳上了围墙,当着猫面,易轫把米拉放在自己膝盖上,抱着他的孩子那样。米拉说,对不起......他“嘘”了一声, 说,都不说了。她换了一件干净衣服,是他的一件旧T恤,被搂坐在他腿上,领子松垮到肩膀下,一个肩头沐浴雨后的清风。此刻他说,米拉,是我不对,这几天公司出的事,把我心里搅得乱七八糟,我跟你道歉,嗯?公司出了什么事?本来不想告诉你,怕影响你写作的心情。现在告诉你吧:新进口的冷冻设备,没到货就被倒卖出去了。 米拉听他说过,岛上渔业昌盛,外汇难批,设备一倒手能卖出两三倍价钱。易轫又说,倒卖的人已经逃跑,警方说,他们跑到日本去打黑工了,什么都是预谋好的,偷走一笔钱,打黑工同时还能跟国内做走私贸易。米拉问,损失很大吗?易轫说,嗯, 还是贷款。米拉看着他,他笑笑。他真能扛,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几天他除了电话上阴沉的简短问答,除了夜里翻身次数多,一切照常地跟米拉过活。那你怎么办呢?只能再想法贷款;只要能贷到款,做得苦一点,总会缓过来。我才二十九岁,输得起。米拉说, 我陪你苦。他心不在焉地在她裸露的肩上吻了一下。
晚饭趁易轫出去倒垃圾,米拉给吴可打了个电话。她有一笔稿费,希望能寄到小吴叔叔家。丫头又搞什么鬼?以后再跟小吴叔叔从实招供。第二天她去邮局,给北京一个文学季刊打长途,请求主编尽快预支她稿酬。这刊物定于第三期发表她的中篇小说。电话那一头是副主编,勉强答应,但条件是米拉的下一部作品必须先给他过目,他保留预先选择权。米拉痛快答应,但她强调稿费一定走电汇。现在没有比筹措资金更紧急的事物。她知道父亲肯定来不及在下周筹足款项,偿清易轫债务,但她这次绝不能再让父亲丢丑, 在易轫面前失信,再一次伤害她老米爸的自尊,连带伤害米拉的自尊。那一场争吵太丑,不堪发生第二次。比争吵可怕的,是不争吵,是易轫一声不响地看低老米,因此也就看低米拉。她打算一取到稿费就还给易轫,假说是老米还的。过了两天,米拉打电话到吴可家,只是简短地问,到了没得?吴可说,没有。又过一天,她再打电话,还是一样的简短问句,吴可有点不耐烦,说她这丫头难道不信任小吴叔叔,到了会不通知,自己把钱花了?!米拉笑道, 对,就怕你花了。易轫正拖地板,来回走,米拉捕捉到一瞥他的目光。目光不太好,窥视的,狐疑的。这两天她都穿着易轫的运动短裤、体恤,细瘦的身体像是被罩在小型帐篷里。易轫似乎很爱她这种时尚,忍不住过来抱一抱她,然后上下看,怜爱地笑。第三天, 米拉憋不住了,一早就跑到吴可家,坐在客厅里等。电汇三天怎么也该到了。等了四个多小时,吴可上午的写作都完成了,什么也没等来。吴可请传达室大爷的儿子帮忙,骑三轮车把米拉和箱子送回去。米拉让大爷的儿子把车停在院门口,自己提箱子进去。易轫一看她和箱子一块回来,随口问,从你妈那拿回来的?她随口应道, 嗯。易轫说,这么重,你怎么不叫我帮你拿呢?她含混地说,拿得动。
到了第四天,挂在墙上的温度计红线升至三十二。成都的三十二度,空气就是蒸汽。米拉吃完早午餐的小米粥,浑身汗透, 正冲着澡,听见电话铃响。她立刻关了水管,停住动作,听易轫问来电者,请问您贵姓,然后又听他重复,哦,口天吴。米拉听到此处,马上冲出去,湿淋淋的光脚板在地板上溜旱冰,几乎摔倒。她拿起话筒:小吴叔叔吗?吴可说,到了,你什么时候来拿?米拉说,两点。吴可说,好,等你。米拉挂上电话,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只挂满水珠。易轫扔过来一条浴巾,嘟哝一句,当心着凉。离两点还有四十几分钟,米拉匆忙换下易轫的T恤和短裤,换上一条浅绿吊带连衣裙,最早期的港货,那天夜里走时,它还在盆里泡着。她感到易轫的探照灯目光不断扫到自己身上。她把湿头发用易轫的黑鞋带扎成两把,使其快干。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转,都发现易轫在看她。走到大院门口,她看手表,一点半。一群飞不起来的蜻蜓在她腿上乱撞,雨又要来了,空气浑稠,湿热成了一层塑料布, 黏着皮肤,撕扯不掉。易轫竟然不问她去哪,她编好的借口都省了。她的借口是,去街口书报亭翻翻这月的文艺刊物,看有没有值得买的。
吴可摇着蒲扇在楼下等她。接过汇款单,吴可说,就不请你上去坐了,知道你着急去邮局。米拉笑道,小吴叔叔有贵客,怕我上去。吴可小声说,那个贵客赤身裸体,不过她认识你,你也认识她。米拉知道,真巧小姑对自己的裸体是愿意炫美的。小吴叔叔, 你们都多大岁数了?不害臊。这么热,赤身裸体犯法? 说你犯法你就犯法。吴可一顿,说,那倒也是。快走吧,天憋着坏,别走在路上遭遇雷鸣电闪。她刚出院门,发现易轫拿着一件雨披、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外。米拉给吓得一蹿:你怎么在这?易轫说,你怎么在这?我......来拿东西。他看着她。她说,走吧。去哪呀?回家。你还把我那当家?啥意思嘛你?米拉吵嘴必还原成成都姑娘。那天晚上,你以为我放心你一人走?你上了三轮车,我骑车一直跟在后面,一直看你进了这个院子。 那又咋个了嘛?我们不在这儿说。易轫推着自行车往街口走,米拉不情愿地跟在三步之外。走出街口,把角是个修自行车的铺子,支出帆布蓬,遮阳也挡雨。一个师傅出来问,修啥子?车闸不好用,师傅给看看吧。雨下来了,雨点扫射在帆布蓬上。易轫把米拉往后拉了一把。谁也不说话,雨声太大。两人各看马路一头,各伸出一条腿稍息。两道闪电接一个炸雷,雨威猛酣畅,马路边的水流成湍急山溪。米拉想,要把话说清楚,就必定牵扯出老米爸。可她宁愿自己被嫌疑,也不愿出卖老米。父亲的自尊就是她的自尊,从小就守护着父亲的自尊,现在长大成人,还有什么不能承受?师傅出来说,进来坐会儿嘛,雨一时半会儿过不去。易轫脱下自己的衬衫,要往她身上搭,她闪开了。他拉住她的手,那就到里面去,衣服穿那么少,手冰凉的。米拉不反抗也不配合,手在他那大手里麻痹着。师傅拿出两个帆布折叠凳,请他们坐。多年前他们坐着类似的帆布折叠凳,看露天电影, 米拉想方设法坐到易轫近旁。她总是挑他斜前方的位置,便于回头看银幕照亮他傻笑的脸。《列宁在十月》他们至少看了二十遍,银幕上的人物们一说到大家会背诵的那些台词,他就傻笑。那时她怎么会想到这一刻会发生。雨声弱了,店内漆黑,一盏十瓦的灰蓝日光灯下,摆弄车子的师傅如鬼火里的鬼影。易轫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呢?你在吴可家过夜,箱子也留在他家,跟我说实话有什么呢?米拉想哭,真没希望扯清了。这几天,我看你心神不宁,给吴可打电话,怕我听,说半句,跟打暗号似的,为什么呀?米拉不吱声,看着自己的浅绿裙摆,还是第一次真巧小姑带崔先生到招待所借宿时送她的,洗多了,棉布无比柔顺。他又说,头一次在你小姑家,那天夜里,你偷偷到我睡的沙发边......后来你回去,往你小姑卧房走,他就站在走廊上,说的什么我都听见了。米拉以为他一直是粗枝大叶的男孩子,竟那么多心眼,也难怪呀,他拆了一个家来爱她。她感到他的爱加温的过程,他无回头路可走的决绝。你那个叔叔,他对你有什么歹意?还是你跟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要不就是文艺界真像我们老百姓说的,乱七八糟?米拉给他逼得退无可退。假如我不这么爱你......我就走了,什么也不问,惹不起,躲得起,躲开你们这些名人才子算了。我一看就知道你那个小吴叔叔,你爸爸,根本看不起我这样的......一般人。米拉看他一眼,那自卑和伤感极为真切。米拉眼里烧灼着泪,仍然看着膝盖上那片浅绿,旧东西真可人,旧人也一样。他那么伤心,她为他的伤心而伤心。她听自己在低声说话。让她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从十二岁, 我心里就没有过别的男孩,要是你走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像爱你一样,爱别的男人。他提高嗓音:可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你取回箱子,那也是一次机会,跟我说实话,可是你又错过了机会,又撒一次谎,谎套着谎,我都替你急,还有指望讲清楚吗你?米拉说,求求你,现在别问我,将来我一定跟你讲实话的。不行!他喊起来, 修车师傅回过头,看着他们。易轫把声音调低,但气息更加爆破: 你必须现在就跟我讲!在这里?米拉说。她扫一眼周围,黑漆漆的修车铺子里,脚边两团蘸满油泥的棉纱;她就配在这里忏悔,在这里接受坦白从宽的待遇?易轫又说,我一分钟都等不了。这几天我一直在等,过的是什么日子?!公司那边,我必须马上回去收拾烂摊子,可我不甘心啊,一句真话听不到就走?这么走了,我还会回来吗?米拉听得一个寒噤。我等了一天又一天......米拉把手伸出去,拉住他放在膝盖上的大手。这回,大手在小手里瘫痪了。都是因为我爸爸。这个又黑又脏充满机油味的小铺,是她一生头一次忏悔的地方。她要忏悔自己撒的弥天大谎;忏悔她从小就为了护卫父亲而撒谎。那次她六岁?五岁?当游街的父亲被人用砖头砸伤了腿,回到家里,母亲让五岁的米拉去跟隔壁人家借红汞,米拉跟邻居奶奶说,妈妈切菜菜,切到手手了。爸爸在家发牢骚,说自己当年该跟父母姐妹乘上出国的船,不该独自跳船回来。米拉在外面碰到工宣队叔叔,叔叔要她当“可以改造好的小朋友”,揭发爸爸在家的言论,米拉说,爸爸在家教我背主席诗词。后来爸爸住进了牛棚,每天跟“牛友“们站在主席像前“请罪”,幼儿园小朋友们排队路过,指着问,哪一头“牛”,是米拉的爸爸。队伍里的米拉说,我爸爸在家生煤炉呢,要烧掉资产阶级的书。她并不想抵赖自己是“牛”之女,只是怕小朋友看见爸爸“请罪”的脸;爸爸在念叨:“我有罪,我该死,我对不起人民,对不起革命群众,”时的样子,好像长了个木头脸,很丑很丑,她最怕的是小朋友们看见米拉的丑爸爸。
回去的路,米拉和易轫慢慢溜达。雨后的清凉,慢慢享受。易轫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拉着米拉。自行车货架上,放着刚买的一盆吊兰,是还要把日子长期过下去的样子。两人沉默地走了五六百米,米拉的头略蹭着他的肩,轻声说,实话你听见了,不该把我想那么脏吧?易轫惭愧地笑笑。你给我编排故事,也该给我找个年轻点的,帅气点的,把我跟个小老头编排到一起。好多比你小的姑娘,都不在乎名人才子的岁数。我在乎。为什么你在乎呢?因为我小时候就生活在名人才子圈里,腻了。易轫没被说服:那你在乎男人什么?美,我像男人在乎女人的漂亮一样,在乎男人的美。你在乎男人的长相?美跟长相有时有关,有时无关;男人的美是勇敢, 嗯,还有担当;你当着那么多男人,把我从编剧楼里带走,又当着那么多人,把我抱上楼梯的时候,我觉得你美。这回他似乎懂了, 搂了搂她。
真时尚
“真时尚”开张那天,克拉克老爵爷正好到成都。这是1988 年年末,真巧的上三流、下九流朋友都准备到“真时尚”店里辞岁。吴可到达的时候,见店门两边摆了上百个花篮花环。这个店是两层楼,离盐市口不远,朝街的一面几乎是透明的,玻璃门窗一泻到地。二楼落地窗挂两片薄如蝉翼的乳白纱帘,之间立着个假人模特,奇绝地高挑,完全是背影,向上张开双臂,仰着头,一袭桃红长裙,令人惊艳也惊恐,似乎美人背着身就要从玻璃内栽下楼来。路过的人,都停下张望,不知店内上演哪一出戏剧。吴可心服,真巧这女子是有奇招的。这时他想起真巧的身世,或许真是她自己声称的“私生女”,跟米潇那个流散在世界各隅的家族血缘相关。就看她设计这个店的鬼主意,也就是米潇想得出来。
剪彩时间在下午五点半。记者们早就等在横栏在玻璃门外的绸带两边。“李半城”真巧的三教九流熟人朋友,把一整个城的记者都哄来了。拿什么哄的,只有记者们自己知道。吴可挤进人群, 真巧的妹妹芳元一身大红套装,头发梳成高髻,加上高跟,人被拉长一大截。不知道她给自己原本面貌动了手脚的人,真当她何方仙女。芳元拿着一把系着红蝴蝶结的大剪子挤到吴可身边,低声说, 吴老师,受累了。吴可问,你姐姐呢?芳元抿嘴笑笑:你一会儿就见到她了。吴可想,要是米潇没去美国,剪彩的差事就不会派给他了。客人都到齐,缺席的是真巧本人。鞭炮炸响,真巧还不出现, 芳元只是微笑,极是心里有数的样子。鞭炮炸得空气都热了,火药味刺鼻,人群上盖着一层彩色纸屑。芳元拿着唱歌的麦克,对大家说,请我们全国著名的大剧作家吴可先生,为“真时尚”旗舰店剪彩。三教九流的客人们拍巴掌吆喝,看热闹的陌生人起哄呼哨,记者们镁光灯乱闪,吴可歪着一边嘴笑:剪了啊!他是笑自己头一次为他人做嫁衣。刚要落剪刀,门内灯暗了,音乐响起,一束追光打在楼梯上。老爵爷克拉克穿着黑色燕尾服,胳膊上挎着手杖和真巧,从楼梯上缓缓下来。吴可几乎不认识这一位真巧,一身闪光, 整个坠地裙装像刚镀了银。这身长裙是弹力面料,紧裹真巧的腰身,低胸到体面和色情的临界点,非常考验身材的服饰,少一分胸围、多一分赘肉都会大大减分。吴可不得不承认,真巧贵气起来, 也做得公爵夫人的。他突然有些不适,这贵气的真巧自己就没有得到过。客人们进了店堂,灯光恢复了先前的亮度,一队十六七岁的模特姑娘,穿着长裙短裙,翩翩下楼。她们在人群里目中无人地绕了一圈,尽闪光灯对她们闪够,又掉头往回,一个个屁股在裙子下滚动,尚未发育完整,像十四的月亮。这一队姑娘再次下楼,已换了行头,一款款春装,多是桃柳杏色,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这次每个姑娘都手拿托盘,里面盛着糕点,袖珍三明治,扎着牙签的切块水果。每个托盘里一摞纸碟子,一把塑料刀叉,姑娘们走到客人和记者面前,微笑致礼,下凡了人间似的。吴可此时靠近真巧,跟她咬耳朵:哪里搜罗来的小妖精?真巧的回答是一个倩笑。
米拉在夏装表演开场之后才到场。芳元拉着她的手进来,说外面人太多,只好关了大门。米拉穿着红色羽绒服,一鼻子汗珠来不及擦,就站到老爵爷和真巧之间,干起翻译的活来。她把记者们的提问翻译给克拉克,再把克拉克风雅风趣的答复转达给记者们。吴可见她向左侧身听,又向右转脸说,用手绢急促地给自己扇风, 不亦乐乎地忙。小时的米拉脸蛋的质感,还留在他的指尖上。那种细腻,那种微湿微涩,他指尖是有记忆的。小时的丫头总是顶不动那一头头发似的,老米似乎放纵头发的凌乱,再给沉重的头发绑一块蓝白格子、或红白格子手绢,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那就是他的丫头,撩开她额头两边垂吊的发缕,就是那个饱满光洁的额,他总忍不住把嘴唇贴上去。他的剧首演,他的小贵宾四岁,坐在他膝盖上静静地看戏,看到惨烈处,把小脸藏进他怀里。演完戏,她会长叹一声,偶然问几个老三老四的问题。一九七三年夏天,他在劳教农场收到电报,母亲病重,回到家里,发现母亲其他病没有,仅得了话痨,从早到晚教育他数落他。母亲家门口也贴着大字报、白对联,她口气却还是老领导。他忍无可忍,找到孙霖露。孙霖露让他住她的半个单元,自己睡单位的单身宿舍。一个礼拜日,十二岁的小女兵米拉回来,看见他亲得跟什么一样,冲上来抱紧她的小吴叔叔,眼圈都红了,问,小吴叔叔解放啦?当吴可告诉她,只是回来探亲一周,她红了的眼圈才酿出泪。那晚她的小吴叔叔跟她到马路上散步,跟她谈了一些她该再长十岁才能听的话。他记得自己跟她谈到了死,那年农场自杀的人多,他亲手从树上放下的尸体就有两具,都是两小时前还一根烟掰两半抽的朋友。米拉一点也不惊讶, 说,爸爸也这么说过。第二天清早,米拉到火车站送他,说解放军阿姨送小吴叔叔,不用排大队。他挤在两节车厢之间,舍不得离开这个穿军装的小姑娘,又从车上跳下来。她说,小吴叔叔,不想那个字,还有我呢。那个字是“死”。回到农场,米拉给他写信来, 写得不多,淡然几句,但他能感到她的不安,还是那个意思:还有我呢。他一直保留着那些信,心有灵犀的忘年知己,难得的。看着此刻的丫头,虽已做了他人妇,看去还是清流一股,难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