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唱完三首歌,远近响起熄灯哨音。男孩站起身往门口走, 两人至此手指尖都不曾碰过。他在门口站住,她说,快去睡了。他那样看着她,塌鼻梁从来挂不住眼镜,这时要不是微上翘的鼻头接着,镜片一定会掉地打碎。他眼神变了,什么意思呢?他在看一块绝好的丝绸大大方方地尽人泼污,什么坏下水都可以往上涂鸦,多粗粝的爪爪都能上手,而那丝质之细之光润,粗粝爪爪一触即拉丝,现在都拉成什么了?破烂一摊。
男孩从那晚离开后,再也不来了。她倒是开始一本本看他留下的书,看到最后,露出一张便笺:我的爱,从爱真巧姐开始,到诅咒娼妓这古老残忍的营生结束;他们毁了真姐,真姐毁了我的爱。男孩停止骚扰她之后,她还会在食堂、宿舍前的过道碰到他,两人就像阴阳两界相隔,谁也看不见谁。又过了一个月,盛夏来临。反正夜里有人来,她索性就开着门睡,只有纱门上门栓,但每个有关人员都知道秘径,纱门上开了个小口子,够手指头伸入,顺着口子,手指头轻拨门闩,纱门便哑然敞开,鬼都不会知道。她有一点特别棒,就是瞌睡好,多大的事,她瞌睡一来,全都让位给瞌睡。她给瞌睡弄成一团面,任揉任揣,一时身上重了,一时身上又轻了,她哼哼两声,表示活着。
吴可从老米潇那里知道,他恢复了文化局文艺副科长的职位后,帮李真巧从兵团调回了成都。进厂头一个月,她织了一条毛巾一百零四米又三十分,因为她离开机器六个多小时。各个厂家都开始正规生产,出这样严重的事故还了得,要重办的。不过人们在厂房角落里找到昏迷不醒的李真巧,车间主任犯难了。人家是真昏迷,有本事你证明她装假。昏迷这毛病神秘得很,神经官能性,心理精神性,耳神经不平衡,颈椎骨压迫,都会造成昏迷。一位副厂长对群众说,小李同志在兵团十年,这里,他指指脑子,受了点儿刺激。从此她再不用看机器,获得了全面自由。
叫王汉铎的男孩跟李真巧从精神到感情上断绝了来往。偶然李真巧碰到他,他都是头一埋,或脸一调,避开她。避开就避开, 还微皱眉头,把她当一滩污物,一泡粪便。夏天去了,秋天来了, 她纱门上的缝隙给一根根手指头捅成窟窿,蚊子苍蝇飞蛾都自由进出,巨大的蜘蛛进来,在她懒得及时洗涤的衣物上攀织出完整的网,网住飞蛾蚊虫苍蝇。她感到自己也是蜘蛛,好东西都不会给她网住,网住的尽是害虫。这天夜里一个人走了,居然又来一个 。后一个在纱门上摸摸索索,寻找破绽。她瞌睡中有些奇怪,熟门熟路,咋就迷失了。最终那手指头找到秘径,捅入纱门,拨开常常来回游走、磨得滑溜无比的门拴。她还是瞌睡虫一只,随他自己招呼自己。这个来犯者比谁都劲大,衣服本不碍他事,非要撕烂而后快。她嗯嗯两声,意思是,至于不至于啊?又不是渴急了饿急了, 从来也没欠着你们这帮龟儿子嘛。来客把脸放在她胸口,长长吸一口气,真是渴急了,一口畅饮之后活过来的意思。她瞌睡浅下去, 把那帮有关人员挨个在脑子里摆了摆,不像有这一位啊。她伸出手,摸了摸身上这位的身体,又细又滑的皮肉,凉阴阴的,我的妈,一身排骨!用力过度,他身上的甜醪糟味又出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流出眼泪,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迅猛地流到枕席上,这个人间,竟然一点想头都不给她留。她一动不动,在他从她身上滑下去后,手指甲变了利爪,朝那细滑柔嫩尚属于孩子的皮肉上死命一抠。他疼得哑声叫起来,条件反应地给了她一拳。那一拳打得好啊,真的是不给她留一丝念想了,这个人间。从那之后,她拆掉了纱门,又加钉一个门闩,每天晚上睡前栓紧门。她是一只凤凰,对她羽毛有多美谁都瞎着眼,打了她来就是图那一口肉,他也只当她是肉。他们吃到那天夜里,她给吃出疼来了。被人间最后一个男孩子吃疼了。
男孩一夜成了个恶棍,再相逢时,他狞笑,她疼痛地避开。她发呆时梦一般笑了,想想着第二天早晨她广播时,看见自己指甲里留着暗色的血,稠厚的,连带一层薄薄的皮肉。男孩的皮肉原本那么薄,那么细,她称心地笑着,不知他带着四道爪痕如何过日子。爪痕从他可怜的喉头下延向他可怜的右侧胸大肌,之后是否溃烂? 是否烂成个永远纪念?她称心地笑着,眼泪流下来。
吴可听到这里觉得够了:真是丑啊!他突然想起四岁的米拉,由他拉着手,去书店买小人书,同行的还有轿车司机的儿子。吴可那时的剧本,全国话剧团都在演,红遍全国。他常到大学讲课,也常去工人文化宫、群艺馆指导业余话剧团排演,话剧院给他派一辆车,他到处跑能省时间,也安全。司机六岁的儿子常常随行。那天司机开车送他们去了市里最大的少儿书店,他让米拉和司机的儿子自己选连环画。可是米拉选中的书,司机的儿子非要先看。米拉于是跟他交换一本,刚开始看,司机的儿子又要换回。吴可跟男孩开玩笑:“你不够意思吧?吃着别人碗里的,还霸着自己锅里的。”男孩居然哭起来,说自己选的都不好看,一定要吴可给他换。吴可拿着书回到收银柜台,书店的人说,书都翻得卷毛了,不能换。男孩一听,立刻倒在地上,向两侧滚翻,腿蹬地板、搓地板,手也拍打地板,一张小脸上,只剩一张嚎啕的大嘴,其他五关都给嘴挤没了。米拉的脑袋依着手足无措小吴叔叔,慢慢发声:“好丑哦!”后来吴可把这事告诉米潇,老米笑笑:这孩子古怪,看不惯的,恶心她的,在她看对的事和错的事,都简单,就是一个“丑”。
此刻他想,那个叫王汉铎的年轻男子,可是极致之“丑”;先前一彪男人在李真巧身上实施的丑行,被那塌鼻子娃娃脸,终于推至极致。
沉默一会,真巧笑笑说,在她离开云南时,王汉铎还在那里读书,求学若渴,跟真的一样。后来听人说,他成了分场的王指导员,上大学是带职的。
吴可那天下午的午睡被这个故事搅了,一直不来瞌睡。起床后他跑到老米潇家,正好碰到他女儿米拉探望她爹。米拉和米潇刚吵完架,老的气喘不匀,小的泪眼浮肿。
子教三娘
说到哪一句米拉开始痛哭的?对,就是那句:“你多大了?快五十了!你还有资格讲爱情?!该我讲爱情了!”
米潇也奇怪,这是个什么鬼年头——爹跟女儿都正当年搞恋爱?米拉撞见了父亲的情人,情人挺知趣,马上走了。之后老米潇孙子一样乖,给女儿做了晚饭,呛炒苦瓜辣椒丁,糖醋田鸡配绿豆芽,又到街上斩了半只缠丝兔。米拉一个人差不多吃了一斤三两兔子肉。老米潇跟米拉一样,住房处于过度期,在纺织学校单身楼里过度。女儿吃饭,米潇一杯杯地喝散装啤酒,清喝,就着烟,女儿吃得美,他看着就能下酒。他边喝边抽边环顾屋子里,看是否有不雅痕迹。没有。大床的床幔光明正大地敞开,夏被叠得一丝不苟。这个单身宿舍原来四张上下铺,给抬出去后,放进这张老式大床来。床的雕花极为精致,是他下放期间从深山老村收来的。那地方好玩,不知有汉,啥子解放,啥子土改,晓不得。据说有一回一队解放军拉练从镇上经过,村民都去看热闹,孩子们看得那么专注, 都忘了吸溜绿色浓鼻涕,相互传说,大军要去打日本。解放牌大卡车被他们称为车妈妈,吉普车他们叫车娃娃。米潇常常溜出干校, 潜行百里山路,去那一带的村子里收老物。一回他想调度村干部协助,问一伙晒太阳老人,干部哪去了,老人们告诉他,恐怕走县党部去了。这张老床是米潇收来的零部件,找镇上一个老木匠兑到一块,缺损的雕花,木匠补雕,不细看浑然一体。除了大床,屋里还有另外几件老物,一个脸盆架,一个梳妆台。屋子最占地方的是一张巨大的案子,由四张古老高凳加一张大木板搭成的,米潇用他自制的橡皮胶固定。大案子可写可画可吃饭。? 窗子两边放了两个不伦不类的座位,可做沙发或旋转躺椅,那是两口超大铁锅改制的。铁锅底下安装了能旋转的座子,锅里垫上厚垫子,也用他的自制胶固定,坐上去锅底可旋转可晃悠。女儿吃得闷声不响,老米潇知道狂吃是她心情恶劣的症候。烹饪方面,老米潇是巧妇,米拉小时吃的蛋糕都是父亲自制,嘴巴从小给父亲的厨艺惯馋了。米潇常说,李真巧不跟我沾亲都见鬼,有厨艺为证。他和李真巧的厨艺有一共性,俩人都即兴发挥,凭灵感搭配食材,任意发明食谱,有着高度的偶然性和不可重复性,谁也学不去,他们自己想留个方子都难。为什么讲到爱情米拉要哭,做爹的明白,是女儿的恋爱不顺,当爹的恋爱又太顺。米潇几年前就情事缠身,这不怪他,怪只怪本来安稳的社会,突然就从干校劳改营放出一批他们这样的中老年男人;老米潇,吴可,都给放出来,进入好端端的城市。这批中老年男人突然从坏人变了好人,被冤成坏人的男人一旦被恢复成好人, 女人们加倍地爱。何况这些被冤枉成坏人的男人都是有趣的,身怀才华技艺的,譬如吴可,譬如米潇。社会在缺乏了这些有趣有才有技艺的男人整整一个时代,很是乏味了一阵,女人们的美丽都白白流逝了一阵,这些男人们总算给放回来了。女人们于是穿衣梳头都有了奔头,终于有在行的目光跟随了。米拉看见父亲的情妇好苗条好单薄,正是她发胖前的线条,于是她明白父亲嘴里没实话,天天跟她说,吃吧,胖点好,我家米拉还是胖点儿好看。米拉有理由怀疑,这种误导出于无良用心,吃胖女儿,好凸显他情妇的苗条。就像米潇情妇夺了她米拉那份苗条似的,愤愤,委屈,一分仇成了多份。本来米拉答应要跟母亲去谈判,让妈别把老米潇当不甜的瓜强扭在手。撞见了情妇之后,她闷了有一个钟头。情妇姓甄,叫茵莉,老米称她小甄。小甄一袭白裙,鲜红的嘴唇,峨眉山峰般的英武眉毛,五四短发,长腿细腰,好的她都占了,还要占孙霖露的丈夫。孙霖露是米拉的母亲,花布设计师。
其实米潇是把女儿始终当知己的。一开始跟女主播甄茵莉要好,他就跟米拉坦白了,爸爸也是人啊。那时米潇还没完全被“解放”,工资没恢复,关系还在干校,只是临时抽调到重庆,帮助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做美工顾问。父亲当水手的时候去过法国,电影厂厂长熟识米潇,把米潇从挖河泥工地直接调去了重庆。米潇郑重地给米拉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在干枯的婚姻中苦够了,也撒谎撒够了。从米拉十岁,米潇就感到爱情在他跟孙霖露的婚姻里稀薄得令他窒息。那时他念米拉小,碰到喜爱的女人都忍痛错开眼睛,有那实在错不过去的,就在人民公园,百花山动物园,杜甫草堂约会几场,下小馆子时在肮脏的桌下捏捏手,拍拍腿,那时他心里悲壮, 想着自己牺牲了一个个合宜的女人,只求女儿能正常长大,心灵健康,在孩子里不受歧视。米潇调解过孩子们的官司。一群孩子指着本来很霸王的一对弟兄大声揭露:“你爸妈离婚了!”霸王弟兄二人似乎真被揭了短,立刻灰溜溜,不战自败。父母双全的家庭,孩子们是社会阳面,是正面力量,是优越阶级,米拉当时与孩子们共享这种优越。他不能因为一个心爱的女人把女儿划分到孩子的少数阶级中,让米拉和那个离异家庭的弟兄一样自卑,不战自败。米潇给米拉写的这封信里,坦言他跟那些销魂女子失之交臂之后,与孙霖露每一次性生活,每一个示爱的笑容,每一句枕边话都是撒谎。米潇可以很不堪,但撒谎最为他不耻。米拉当时的驻地在郊区,她正在玩命练功玩命冲厕所争取入团,接到爹的六页纸的挂号信,站在邮局门口就流泪了。她不知是可怜父亲还是可怜母亲,甚至可怜她自己。她是年轻军人,二八年华,过着禁欲的生活,老爹心里倒是一直偷偷豢养一头猛兽;爱和情欲在那年代难道不是猛兽?夜里,她躲在库房,用一个电筒,给老爹回信。她没有表示震惊,也没有表示悲哀,尽管泪水融化了不少字迹。库房靠墙放着木头架子,一共四层,所有官兵们多余行李都存放在这里。有人拥有木箱,有人拥有旅行袋,也有人拥有着一堆留之无用弃之可惜的东西:两把包花布的旧椅子,一个空空的鸟笼,一把没有弦的吉他。所有箱子袋子都锁着锁头,库房钥匙归每个宿舍的舍长掌握,谁需要进库房存放或提取物事,可以跟舍长拿钥匙。库房二十多平米, 充满广柑的香味。有人要了钥匙不为存取东西,而是到此地来吃私粮。广柑上市,干部战士都分得十斤。十斤柑子不经吃,刚吃开胃口,半熟的果实刚刚放熟,就已经成了回味。干部们吃完公家发的广柑,可以去服务社买品质更好的,他们月月有工资可领,身边碰到那个士兵顺眼顺心,赏一两个。米拉有天得到一枚袖珍钥匙,给她钥匙的人悄声说,库房里某号架子的某层,那个藤编箱子里有给你的东西,打开锁吧。米拉好奇,打开锁,发现满满一箱金灿灿的广柑。米拉的嘴馋有人是发觉了并愿意去宠的。她想着那人的脸, 那人的身材,似乎是熟识的,可从来没有发现他喜欢自己。在大家偷吃私粮的静默中,他一下给她这么多熟透的果实。她一个也没拿,愣愣地在广柑面前站了一会,领取了的,是偷偷为她存放在此的独一份关爱。第二天她奉还钥匙,那人说,放你那儿吧,以后方便点。从此她知道有一份喜欢是她的私粮,想取,总是在那里。她把小钥匙上拴了根绳儿,套在脖子上,想要取,就有,那感觉好, 但不必取,这更好。她再没有打开那个藤箱。这夜她给老爹写信, 嗅着柑子微苦的清香,流的泪也为了这把钥匙;难道十六岁的米拉应该熬住寂寞吗?难道米潇一个大男人熬不过那点依恋吗?她在信里写她的生活,写她担任的新角色,写她在悄悄练手的诗歌;她的诗,都是凌云壮志,父亲,你可以高大一些吗?十六岁的米拉都不这么小儿女气。最后她只问他,我妈哪一点不好呢,让你这么多年来必须以谎言对待之。米潇回信倒是快,可找到能倾诉风月秘闻的一副心扉了。米潇说,你母亲很好,没一点不好,可爱情有它自己的生命;它的活力也许来自罪恶,而非美德,相反,与美德居多的孙霖露同床共枕,可爱情它说死就死了,对此他毫无办法。
米潇此刻喝完了军用水壶里所有的散装啤酒,回肠荡气地打嗝。米拉觉得下放回来的父亲,常常是没出息的样子。
四年前她接到米潇的挂号信。那个周末米拉带着信回家,想跟母亲吹风。信放在帆布旅行包里。包里还装着她省下的舞蹈演员补助白糖,省下的草纸和军用肥皂,还有一件穿旧的军用绒衣。妈让她把不穿的东西都带回家,妈不嫌弃,妈穿。每个舞蹈演员都有一件心爱的羊毛衫,极薄的,前开襟,天冷练功的时候套上,练热了系在腰间,米拉是最后一个买得起羊毛衫的。而且四川没有这种好东西,必须托那些家在北京上海的人买。米拉好不容易存够了三十块,却买了一件四十块的羊毛衫,玫瑰红,腰部收得一把,她拿到宿舍,每个同屋都试穿了一遍,惊艳了一遍。欠的十元钱,米拉要分两个月才还得清,她一月才十元钱士兵津贴,还是超期服役老兵的待遇。于是部队发放的臃肿绒衣就此退伍,现在归了母亲孙霖露。妈套上褪色的军用绒衣,跑到镜子前,拉拉这里,拽拽那里, 说,你的尺码我穿正合适!米拉看着母亲在缺吃少穿的年月长出的虚肉,眼泪又要流出来。苦日子会让一部分人胖起来,米拉的母亲就属于这不幸的一部分。孙霖露在一人四两肉的年月排队买肉,跟卖肉的人吵架,说一样的肉票,你给他切的都是肥的,给我切的这么瘦!米拉看着妈妈;她自认为跟女儿同一尺码,明明身上一道道横线,她却宣布正合身。多可怜的妈。米拉感到母亲变成这么朴实,这么粗糙一个女人,跟米潇下放有关。孙霖露自丈夫下放被迫搬出原先的房子,搬到一套两间的小单元里,大间住一对夫妇,带一个五岁女孩,母亲住七平米小屋,还要把碗柜、米柜搬到小屋里上锁。母亲每次打开碗柜,拿出半碗八宝饭,或者两块叶儿粑总是挤眉弄眼,手指放在嘴唇上,动作神态都是贼的:嘘!别让外头女娃娃听到,听到了不给她吃不好意思讪。妈穿上军用绒衣,裤子也是米拉带回来的。每年交旧领新,米拉跟别人换号码大的,拿到家里,妈就跟分了土豪细软的贫农一样欢天喜地。此刻妈看见米拉吃完了白糖糕,就跑过去打开门,叫着女邻居的名字,小赵,看我们女儿的绒衣,我穿正合适!门厅两家共用,孙霖露的镜子是大门上的玻璃。妈的步态和身姿还是少女的,她最初就是这样小蹦小跳地进入了青年米潇的视野。女邻居小赵在外面走廊做饭,这时伸着头看孙霖露,说,光荣军属硬是安逸哦,穿的都是真军装,街上超妹儿超哥穿的啥子?狗屎黄,一看就是假的。孙霖露的优越感虚荣心还不满足,说,米拉一年发两次新军装,旧的都够我穿一辈子。女邻居又捧场说,啥子衣服都没得军装精神。米拉看到母亲因为军用品拾荒兴头正高,想趁机提父亲挂号信的事。但孙霖露站在大门玻璃前,就跟女邻居说起探亲计划来。她说,我米拉八一节演出过后,要放几天假讪,我们去老米那儿,全家团聚一下。米拉心想, 她幸亏没提信的事,至少让妈蒙在鼓里,无辜地去做一次电影美术顾问米潇的家属。过去妈都是作为反动文人的家属去米潇劳动改造的农场探亲。米拉当兵后,还跟母亲去过。农场招待所只给一间小房,三人同睡一张单人床,米潇在床外接了块木板,三人横躺。十四岁的女兵米拉头朝外睡,两条腿却睡在父母之间。夜里两夫妻的枕边话是这样的:米拉越长越像我吧?像,不过脖子比你长。我现在胖了嘛,脖子当然短了,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脖子不短吧?
嗯......反正米拉的脖子不是你的,是她奶奶的,我娘脖子长,四肢都长。女方沉默一会,默认男方是正确的,然后又热烈地说,米拉洗澡的时候才好看,混身跟玉石一样,就是个小玉人!女方由衷骄傲,不管自己脖子如何,从她身子里出来的这个可是玉人!男方不语,分享这份骄傲。然后女方邀请男方从米拉的腿跨越过去,男方推脱,说累了,做不动。女方就说,你咋回事?上次来探亲,你不也累吗,照样做得动。男方叹口气,说,劳动改造你以为呢?一年到头做和尚,一点女色不见,慢慢就给改造成这样了。眼下的孙霖露对着门玻璃,那就是她的穿衣镜,好处是照出的人形马虎,皱纹是看不见的,身上的横肉也是看不清的,照着照着,她眼神就年轻起来,酒窝也深了。孙霖露说,米拉她爸现在调到重庆拍电影去了。
米潇站起身,打开电灯,屋里黑了有一阵了。米拉在突然白亮的光线里直眨眼。她看到这个老爹身穿洗污的白汗衫,腋下烂成鱼网,领口塌陷,露出赤红一段胸脯。他现在可以是马萨乔(意大利语:邋遢鬼之意) 。米潇不止一次地告诉米拉,他最崇拜的画家,并不是达芬奇,而是马萨乔和米开朗基罗。因为马萨乔是第一位把雕塑的三维空间感带到平面的绘画里的艺术家,从他开始,科学中算学使绘画发生了颠覆性革命。米潇也告诉女儿,米开朗基罗在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五百多平方米的天顶画,需要十个他那样的天才画师才能在短短四年时间完成。天顶画的气势、力量、动态, 远超达芬奇的“最后晚餐”。 米拉想,米开朗基罗的不修边幅和马萨乔的邋遢,深远影响了米潇此刻时尚。挂在蚊帐杆的深蓝布衬衫是见情妇的行头,要省着穿,女儿只配看他穿渔网,做“邋遢鬼马萨乔” 。母亲连如此一个“邋遢鬼”的米潇都不配看。
米拉想到五年前,母亲带她去重庆探亲。孙霖露那时屁股已经沉甸甸的,胸脯也沉甸甸的,胸罩在背上勒出两道肉棱,的确良衬衫压根挡不住。要是一般布料会好些,比如说府绸。可她偏偏制定五年计划,只在泡菜坛子里捞下饭菜,终于捞出一块的确良面料。淡蓝色,街上十个人穿的确良,八个人是那种蓝,男女皆宜。裁缝做成之后,孙霖露穿上,狐疑地说,一点料子没得剩哦。裁缝说, 将将够。孙霖露又说,我还以为能套裁一件背心给我女儿呢。裁缝说:领子下头都是我用碎布拼的。孙霖露说,布店的人满打满算卖给我的哦。米拉陪在一边,看到裁缝铺镜子里孙霖露的脸,都是找茬儿的尖刻。苦难把孙霖露变成了这么个人。到重庆那天,父亲在招待所留了条子,让母女俩用他的饭卡吃食堂,到管理员那里领干净毛巾,领蚊烟,有事找姓许的副所长,他表示遗憾,必须到巫山出席个会议,五六天才得回重庆。重庆八月,人间炼狱,招待所房间里一台摇头电扇吹出滚烫的风,娘儿俩等了五六天,不见米潇踪影。米拉发现电影摄制组就住在他们楼上,便找上去,问什么差事把美工顾问支派到巫山去了。电影厂的人说,老米去巫山是出席重庆文化局的会,跟摄制组突然请的假。米拉隐隐悟到,爸是为了躲妈临时逃跑的。她回到房间,妈把淡蓝的确良穿上了,脸上抹了点粉,跟米拉说她想好了,不如全家就在巫山团聚。巫山风景好,就算一家子旅游一趟!好久没有游山玩水了,还是结婚后跟米潇度蜜月坐了几天江轮,到武汉住了几天。她已经托招待所许副所长买好了船票。米拉极想阻止四十多岁的母亲当孟姜女,但她看见孙霖露已经进入了蜜月,整个人都忽然好看起来,又于心不忍。也许孟姜女的壮举能感化父亲也难说。江轮的三等舱里,妈讲的都是十七年前的蜜月,因为米潇跟港务局熟,说是带着写生任务上船,港务局给一对新人安排了个头等舱房。妈说,哪像这个三等舱,简直是收容所。妈嫌船上伙食贵,一天只舍得吃两个从朝天门码头上买来的烧饼和榨菜,开水泡一碗炒米花当汤,但心情是蜜月的。晚上,三等舱很昏暗,妈突然有了诉说秘密的勇气。她说,米拉,晓得不, 你就是妈在船上怀上的,一等舱。那时你爸还动不动脸红,跟我说句亲热话脸就红了,每天晚上关灯之前,他问我,关灯了哦,我知道他脸又红了。关了灯他胆子就大了。说不定就在巫山,也说不定在宜昌,怀上了你,米拉。就是说,长江是米拉生命的生产线。能见证游览自己被孕育的地点和过程,倒是怪诞的。
到了巫山,碰上雨天。候船室阴湿阴冷,地面让过客踩得一层泥浆。孙霖露说什么也不去找旅店。她说,等找到你爸自然就有住处了嘛,何必浪费一夜房钱。米拉说,万一今天找不到爸呢?孙霖露说,那就在这里坐坐,一夜还不好将就。米拉把妈留在候船室, 自己去找开会地址。雨天雨地,米拉买了份人民日报顶在头上,找到了那个地址。传达室的人说,米潇?走了有三四天咯。米拉问, 五天前给他拍了电报,要我爸等的。人家说,反正人走了。米拉问,请问开的是啥子会议?人家说,没听说啊,这里好久没举办会议了。米拉不知道怎么回候船室跟妈回话,孟姜女哭长城,到了地方发现根本没筑长城。妈是带着米拉一路游览过来,重游蜜月之旅,重游米拉孕育之旅,对孙霖露来说,甜蜜浓似当年。米拉现在要告诉她实话,米潇就是这个蜜月的谋杀者。人家看她是个娃娃女兵,又是个浑身淋湿的娃娃女兵,请她进到传达室里面坐,客气地说,你要是想打听你爸去了哪里,我能帮你打听到,问负责订车票船票的人就晓得了。打听的结果是,米潇订的是回重庆的船票,并且订的是两张。有人跟米潇一块来一块走的。米拉想,妈真苦啊。她含着泪回到候船室,孙霖露看见她马上把目光投向她身后;女儿身后没跟着她的男人。妈说,没找到你爸。米拉说,开会地址搞错了。妈说,那咋办?米拉说,回去吧。妈不吭气。过一会儿说, 三十四块多钱呢。她指的是船票。米拉说,不回去话,住旅店还要花钱。妈说,找邮局,打长途电话,问问文化局,在巫山开的会, 会址到底在哪儿。孙霖露寻夫寻惯了,经验丰富。她心里想说, 妈,不要找了,你找到哪儿,米潇就从哪儿逃跑。米拉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话。孙霖露让女儿在候船室歇着,让身上衣服干一干,自己去找邮局。米拉把妈拉住。电话打到重庆市文化局,马上就能发现真相。巫山没有召开任何会议,米潇到这里是跑反,跑老婆反。米拉说她去打电话,邮局万一排队,解放军受优待,免排。米拉当然不会傻到真去邮局。雨很有后劲,稳稳地下。沿街一家家小店,她进到小店里,绕个圈又出来,这样可以少淋点雨。她口袋里有十一块七毛五,八月份的津贴,一分钱还没动。在一个小店里,她用七毛五例假草纸钱买了一顶竹斗笠。给母亲挡挡雨吧。她的解放鞋泡透了,军裤湿到大腿,整个人都肮脏窝囊,整个人都该扔掉。最窝囊是无处可去,连到底要去哪里的念头都没有。不远处飘来一股热乎乎的甜味,抬头看,一个铺子在卖热面包,牌子上写,一角一个,免收粮票。面包铺楼上是一家电影院,广告上有一男一女,穿灰军装,片名叫“我们是八路军”。她又拿出五毛钱,买了两张晚上七点的票,电影院里至少干爽。
米拉再次回到候船室,告诉母亲长途电话通了,重庆文化局说,会议改地址了,改到了大足。母亲脸亮了,说,我们赶明天上午的船,先回重庆,再去大足。米拉心想,大足她和妈都没去过, 至少能看看石刻,车船花费和感情消耗也不算完全白搭。当晚米拉对母亲百依百顺,不知陪了多少真假笑脸。“我们是八路军”放完,妈说,真好看,面包也好吃,再看一遍电影,吃一个面包。米拉觉得这是个绝无仅有的难看电影,但一句话不说,到门口又买了两张票,两个面包。孙霖露无非是觉得电影院的座位比候船室舒服,电影院里打发时间也比候船室容易。第二场电影看完,天还在下雨,母女俩回到候船室等天亮。米拉头靠墙,刚睡着,妈推醒她,说,起来走走,这么凉,睡着肯定要生病。放在平常日子,谁吵了米拉的觉,米拉脾气大得吓死人,父母都怕米拉的下床气,这天夜里,米拉刚要闹忽地想起,闹的配额还是留给妈吧;不久就要真相大白,妈还不定怎么闹。
她们到大足之后,居然雨也跟来了。母亲终于下决心,花了五块多钱,买了一把大雨伞。母女俩挤在一把伞下面,完成任务似的在所有石刻前面站一会。碰到遭红卫兵砍了头,或挖了脸的佛像,两人遗憾两句,也是完成任务。米拉和孙霖露坐在汽车站的棚子下等车时,妈说,你爸现在就在重庆的招待所里,假装出差。米拉不吱声,揭露的是她米拉似的。孙霖露可怕地笑笑,说,开你妈啥子会哟,开两个人的会。米拉等着,等着,总爆发在倒计时。等了好几分钟,孙霖露居然不闹,不哭。米拉斜着眼看妈一眼,她眼睛干干的,朝着前方,前方不需要她再看见什么,于是就是一双瞎子的眼睛。米拉一路上都在把自己准备好,为一个哭闹的孙霖露把自己准备得强壮一些,心硬一些,但一个不哭不闹的孙霖露,是她毫无准备的。她为母亲哭泣起来。妈伸出虚胖的胳膊,把女儿抱进怀里。孙霖露决定直接回成都。米拉设想,回到重庆那个招待所, 面对整个电影摄制组,面对所有米潇的合谋者,让他们看巫山、大足寻夫归来的孙霖露,该是多凄惨的闹剧。回到成都,在火车站母亲犹豫地说,我能去你们团宿舍住几天吗?文工团院子里倒总留几间空房,做来团探亲家属的客房用。米拉奇怪的神色母亲看懂了, 解释道,我跟单位请了二十天假,跟邻居都说,我们一家在重庆团聚,要二十天才能回来,现在才出门十多天,回去邻居和同事都要笑话。米拉带着母亲回到文工团驻地,好比带着没人管的孩子上班一样。妈在客房住下来,就像欠了米拉一大笔人情债,期艾地说, 你忙你的,不要管我,我住到探亲假满就走。妈叫米拉借个煤油炉,她到粮店买来切面,又到菜市买来碗豆尖,菠菜,要米拉去炊事班讨点酱油醋,红油花椒,三餐吃面条。她嘱咐米拉,人家问起来,你就说,家里修房子,我妈沾几天解放军的光,房子修好就走。米拉说,人家才不问。妈说,万一问起来。米拉摆出个很烦的脸。母亲看到米拉的脸,哼哼冷笑,说,一个女人,丈夫不要了, 连自己女儿都看不起。
后来米拉想,母亲从到重庆的第一天,就明白米潇是怎么回事。最晚最晚,娘儿俩到了巫山,也就全明白了,但母亲需要把一个虚拟的探亲假度完,虚拟的丈夫,虚拟的美满家庭,对母亲来说,比没有要好得多。
米拉收拾着一脑子的散碎记忆,转过身看父亲,这个孙霖露宁愿以虚拟来拥有的丈夫。米拉说,你跟那个女人,打算结婚是吧。米潇说,跟你妈先要离婚啊。米拉沉默。米潇又加一句,还要一个人同意才行啊。米拉说,谁?米潇说,我的宝贝千金米拉要同意,我跟孙霖露才离得成婚。米拉白他一眼。米潇明白女儿没说出的话,少来这一套。米拉说,她多大了?米潇说,三十八。米拉心里又是一痛,才三十八,我妈怎么熬得过她。妈趴在木盆边上搓被单的样子,米拉想着泪就涌到鼻腔。搓衣板抵住妈厚厚的小腹,搓得那么认真,那么卖命。米潇总算平反了,回家了,能给他洗洗被子被单,母亲都惜福。晾晒被单在公共的院子里,母亲给丈夫做广告,我们老米七七年就彻底解放了,今年子就要补发工资,利息都要补,上级还要给他批房子,不得比我们过去的房子小哦!等搬了新房子,老米就接我过去住喽。母亲满怀希望,等父亲邀请她搬进新分的房子里,哪怕是这个二十多米的过渡宿舍。母亲空等了。回到城里的第二年,米潇几乎不在孙霖露的半套单元里露面了。偶然见面,米潇都安排在路边小馆子里,还要拉着米拉做电灯泡。孙霖露若问,你现在到底住在哪?米潇回答,过渡时期,到处住。孙霖露还不知难而退,说,哪天我给你去收拾打扫一下嘛。米潇说,过渡完了,正式分了房子再说。他让“过渡”听上去就是一两个月的事。孙霖露进一步打探,估计下个月就能过渡完了吧?米潇转起大眼珠子,望望上天,天晓得。孙霖露仍然上杆,说,你那些书总要看吧?现在还都在我单位库房里头,啥子时候给你送去呢?还有四个书柜,都在库房。米潇说,不急,那些书,都看到我脑子里了; 真正读书人,书是不摆在外面的。孙霖露又说,那我要找你,到哪儿去找呢?米潇说,你找我干什么?孙霖露吃了一口风,猛一噎。米潇心是软的,这时把手搭在糟糠之妻的手背上,轻轻拍拍说,要是能分到两间一套的单元,就像我们家过去那种,我马上就告诉你。孙霖露本来垂死的希望,又蠢蠢复活,说,我啥子时候在乎居住条件,你劳动改造的地方,芦席棚我不是也住了吗?我还在芦席棚外面种了豌豆、胡豆。米潇笑笑。米拉坐在餐桌旁边,胳膊肘捣了父亲一下,同时横了他一眼。这又何苦,女人本来要认命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那就砍吧,可男人又给一个渺茫的选择,让钝刀在肉上来回锯,痛的是两头。对妈来说,痛便是活着,锯断皮肉还有骨头,骨头断了还连着筋,只要血脉纤毫相连,便是值的。
米拉拿起碗筷,到水池边洗。当兵的习惯,洗自己一副餐具。父亲把剩下的食物放进他自制的纱橱。米潇是个过日子好手,什么鬼点子都有,趁隔壁是公共厕所,他在墙上打了个洞,接一截管子到公共水管上,就此有了私家水池。米拉觉得,米潇挺享受这个过度时期。似乎这个时期在他生命里是额外赚的,不会从他命定享年的日子里克扣出去的。并且这楼里住了不少像米潇这样的过度人, 于是这里成了三不管地带,借居在别人的单位,所以无组织管,左邻右舍不相往来,因此没有同事的小报告。再说,常常有结束过渡搬走的人,由新的过渡人接替,换人不换地,等于原地流转,这楼等于一个静止的大篷车,居住于此等于不用游走的流浪。过渡在这楼里的人,谁都不值得别人关注,从而搭建口舌是非网络,谁也都不浪费感情,把信赖给予很可能明天就告别的人。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米潇,只要他在这楼里不杀人放火抢东西,不摘走廊的公共电灯泡,不捞错泡菜坛里的菜,不抢占人家扩充到走廊上作为厨房或储藏间的空间,他就是一份无形无嗅无害无益的存在。对于被管制了近十年的米潇,这种过渡非常受用,你看他多么津津有味地布置他的过渡空间,补发的工资一半给了孙霖露,另一半投资组合立体声音响,从早到晚拉赫玛尼诺夫,布拉姆斯,德彪西,肖斯塔科维奇,米潇的过渡比绝大多数人的永久要奢华多了。擦大案子的时候,米拉注意到那一搭稿纸,还是每页五百个空格。每次吃饭把稿纸推开,吃完饭擦净台面又推回来。米拉说,爸,你是打算写什么吗?米潇笑笑说,妈的我们搞运动,人家美国一下出那么多大作家,比苏联人写得好多了。一说美国人,以为不就是杰克·伦敦,马克·吐温,德莱塞嘛,不是,人家有福克纳,海明威,塞林格,索尔·贝娄,奥康纳,那小说写的!还有比美国人写得好的呢,加缪,卡夫卡,我们还写什么写?!米潇很难看地笑着。米拉说,所以你们更要抓紧时间,做出作品来呀。米潇说,谁们?米拉说,你,吴可叔叔。米潇说,做什么作品?米拉说,你下放的时候画的漫画多好。米潇笑笑说,不画的话,就派去挖河泥,要不就挑石头垒大寨田。米拉说,你发表在报纸上那几幅,不是挺好的?米潇笑笑,不语。米拉说,还可以写剧本啊,下放的时候,你写信说故事太多了,能写好几个电影,写呀。米潇说,你看完那些内部电影,美国的,英国的,法国的,看完了你还有劲写吗?脑筋老了。米拉目光刷地照过去,说,讲起爱情不老。米潇说,有没有爱情,都会老, 只不过呢,有了爱情,老没那么可怕。米拉说,你多大了?快五十了!你一口一个爱情?!爱情是我的事了!
米拉哭了。父亲的神志似乎给打了一棒子,给打青了。米拉抽泣着嘟哝:承认老了,还离婚,不嫌丑。
米潇笑笑,又来了,“丑”。门给推开,吴可到。
吴可看看父亲,看看女儿。来的不是时候,走也不是时候。米潇笑笑说,没走错门,站在门口干什么。吴可手脚都多余,走到米拉旁边,手里已经有了一块格子手绢。吴可说,老东西教育你了? 吴可是北方人,口音怪味。米拉不接手绢。吴可说,来,叔叔给你擦擦。他笨笨的把手绢在米拉脸蛋上使劲蹭两下,米拉的脸给擦得一烫。米潇说,我怎么敢教育退伍军代表,刚才是子教三娘。
米拉想等眼泪干了,鼻头退红了,就走。天已经黑透,米潇问吴可,吃晚饭了没有。吴可说,没有。米潇说,碗柜里有剩菜。吴可开了纱橱看看,说,缺点素菜。他对米拉说,走,闺女儿,我们搞点菜去。米拉是喜欢跟吴可混的。两人来到楼下,风吹在米拉眼泪泡过的皮肤,冰凉。吴可领头向学校宿舍的深处走。米拉说,大门在那边,里面哪有卖菜的。吴可说,别说话,跟着就是。路灯渐渐稀少,两人渐渐走进一片黑暗。吴可可是叔叔,他想什么呢。吴可问,你那个小姑姑,李真巧,现在住哪里。米拉放心了,吴可还是叔叔。米拉说,她的香港男朋友给她在上海租了一栋小洋房,在成都也要给她租一套房子。现在她还在过渡。吴可说,哦。一股粪肥气味扑面而来,两人已经进入了菜地。纺织学校教职员每人分二分地,随便种什么。吴可说,拔吧。米拉说,什么?吴可用脚指了指地面说, 这家种的是莴笋。米拉说,你要我偷?吴可自己蹲下来,一阵悉悉索索声音,再站起,两手各握着一根莴笋。他指着右边,那边是西红柿,总要烧个汤吧。米拉笑了,说,你偷菜。吴可说,谁说的。来,你从我兜里掏一块钱,放在这,你们解放军的光荣传统。米拉伸手到吴可裤兜里,掏出一张两元钞票。吴可说,没了?米拉说, 就两块。吴可说,那再多拔几棵。米拉现在放心了,把两块钱搁在拔出莴笋的坑里,一口气拔了六根莴笋,摘了十多个西红柿。吴可说,你小姑姑在哪里过渡?米拉说,干啥子?吴可说,这你还不明白?我想找她呀。米拉说,她在成都的时候,就住在我那。
私生女
弟弟和妹妹,混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节跟她相像。弟弟小眼睛, 苍白脸,两根眉毛在眉心暗中勾连,其实是一根眉。娘胎里他就想不开,想到一对眉毛打结。妹妹方脸大耳,白里透粉,大大的下巴,痘痘摞痘痘,天长日久,成了粉紫色。再看妹妹的脚,五个脚趾差不多一样长,搁在旧社会,裹足都裹不出形。李真巧是一双什么脚?香港佬崔达逊说,像一对剥干净的茭白笋。于是真巧更相信,自己是母亲跟另一个男人生的。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长一双与真巧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现在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母亲,曾是他私藏的宝,是他背着家庭,背着社会私藏的。而真巧又是私藏里的私藏。从小真巧就觉得她属于一个大家族,暗暗地属于,大家族不属于本地,而流散在遥远的地方。她怎么可能属于这个门板房里的世界,地板就是黑黝黝的泥土,蚂蚁做窝,百脚也做窝。小时的弟弟往泥土地面上撒尿,一会儿就被泥土吸收了。她不可能有这样的弟弟妹妹,蹲在马路牙子上,对着下水道的入口吐漱口水牙膏沫。自从看过一张照片之后,她就深信自己来历不明,血缘神秘,不属于这个门板户,不属于弟弟妹妹那样的纯种街娃儿阶层,不属于这个闭塞的内地都市,她的神秘血缘在遥远未知的地域操控她,让她无缘无故地躁动,莫名地不甘心,不安分。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脸是标致的,衣着华贵,但是交际花的衣着,双手交握腹前,眼神干干净净。照片上的女人也不属于黑泥土地面上的生活,更不属于给工厂看门的继父。照片上的女人有着母亲丰厚的胸部和手掌,那些体征后来成为母亲劳动妇女形象的底板。十五岁时真巧拿着照片问母亲,我爸是谁?母亲破口大骂,狗日贱皮,生到我家屈了你了? 你老子是袍哥大爷,江洋大盗,日下你没跑得成台湾,挨了人民政府一百多颗枪子,还有八十两金条留到给你的!真巧觉得母亲的咒骂中透露几分真相。江洋大盗比工厂小门房来劲得多。母亲跟米潇沾亲,这一点也说明自己混乱的身世。米潇家除了他自己,都在世界各地。真巧情愿自己的出处不明,被世俗认为乌七八糟,她喜欢一个野性的爱情故事做自己的生命之源。米潇是在台上挨斗的时候被真巧母亲认亲的。母亲带着真巧当批斗会观众,等米潇谢幕之后,跟其他挨斗的角色一块卸台,正在米潇登上梯子摘横幅的时候,真巧妈走上去,仰起头说,三三,好久不走动了。米潇转头, 看着梯子下的劳动妇女,半天才说,七孃是哦。米潇从梯子上下来,胸前的牌牌上,黑墨写了他大名和罪名,打了红叉叉,人家整他,木牌用的是好木头,死硬死沉,拴一根细铁丝套在脖子上,米潇槽头肉没多厚,勒得成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真巧妈说,肉都勒烂了,我帮你扛一下嘛。米潇哈哈笑,说,这个你扛不得。真巧妈叫女儿,真真过来,叫人讪,叫三哥哥。真巧叫了一声,三哥哥。真巧妈又说,真真搭把手,帮三哥哥把牌牌托到一点。真巧一只手伸到米潇肚皮上,使劲托住牌牌的底边,让母亲和三哥哥谈话。她就近打量这个远房表哥的脸,再落魄,贵气是在那里的,两根又弯又细的眉毛,再笑都是哀愁的,有闲人的闲愁。晚辈米潇和长辈七孃岁数不差太多。一个戴红袖章的男人过来,手指点着真巧托住的木牌,马上要骂人了,真巧记得,她对他那么一笑。十六岁的真巧看到自己的笑多么好用,那人顿时忘记了赶过来的目的是什么,骂人的话也忘了,掉头又走开。米潇说,七孃,上回我们见面,真真才这么点儿,他一只脏手在真巧胯部比一下。真巧妈说,真真两岁, 五二年腊月二十九。年月日,都记到,真巧看看母亲,鼻子周围的毛孔粗大,一个个装满白粉,看来妈是重视这场重逢的,给三哥哥的批斗会捧人场,痱子粉当香粉搽。母亲说,你看嘛,眼睛一眨, 真真都这么大了。米潇说,真对不起你哦七孃,那回我们真没钱。真巧妈说,不提咯。米潇说,你们难,我们没帮上,对你不住。真巧妈说,不存在。见真巧托木牌费力,真巧妈也伸出一只手,吃进米潇肉里的铁丝浮到皮子上。真巧跟妈就这样一边一个把米潇送上了卡车。真巧记得,那是一辆翻斗车,米潇的同类货色装满一车皮,她当时想,司机万一碰到那个按钮,一车皮跟三哥哥一样不吃香的“货”就给手足颠倒地卸货了。那之后的年节,真巧妈就从自己上班的代销店买一条东海烟,或一瓶尖桩酒,装在牛皮纸口袋里,放在米潇单位的传达室。米潇下放改造,那些烟酒都还是给他转送过去的。有年冬天,煤球紧缺,真巧妈跟真巧推了一架鸡公车,装一车煤球,搁在传达室门口,上面写了米潇的名字,给米拉母亲孙霖露缓解了燃眉之急。还有一次,全市抢购过期冻肉,免肉票,真巧妈抢到五斤,在院子里拿烟熏成腊肉,给孙霖露送了两斤,纸条上说明给下放的米潇吃。米潇受不得人好,怕死了欠人情,回到成都就到真巧妈店里走亲戚,偷偷塞了四十块钱在台秤下面,走出一个街口,打传呼电话给真巧妈,让她查看台秤下面,说刚才店里顾客多,为这点小钱两双手推挡起来,不好看。真巧妈惊呼,三三你!......米潇说,才补发了工资,小发一笔财,给真巧三姐弟扯点布料,做几身衣服。后来真巧从她三哥哥口中知道实情, 补发工资发生在1979年,为情份上清债,米潇跟公家预支了两年后才补发的工资。当时真巧妈就跟在传呼电话上摆阔的三三说,穿啥子新衣服哦,人都回不来,兵团的烂军装还不晓得要穿到哪一年! 这就接上了米潇插手帮李真巧回城那段。1978年最后几天,一个中午,晨雾才散,太阳从桉树顶上照下来,米潇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文化局招待所院子的桉树下,东张西望。那时米潇给人叫成了老米;老米还没分到纺织学院的过渡房,还在招待所里跟另一人搭伙住一间屋。米潇惊呼,认不出真真了!他眼神也告诉她,他不记得她这么黑,这么丰乳翘臀,一千个女人拉出来,站在这排桉树下, 她必是最打眼那个。她笑笑,叫,三哥哥。她叫得直白,有一点勉强,意思是,我也是叫不来的,有啥法子呢,就是有这层八杆子打着了的关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