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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5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当晚老爵爷请亲近朋友到锦江宾馆的西餐厅吃饭。长方餐桌, 老爵爷左边坐芳元,右边坐真巧,真巧对面是吴可。米拉坐在吴可身边,小声跟他说,我给我小姑仿造了两年情书,老头回信管小姑叫“我的火”,刚才在店里说,真巧两年的书信,是他生命中的火。说到此,她挤眼睛:真巧小姑这团火,是治病的,治好了克拉克的抑郁症。吴可笑笑,从米拉现在的五官中找他亲吻的那个小姑娘,也找那个扑上来抱紧他的小女兵,都找到了。小时候的她安静得惊人,像现在这样的调皮眼神,从来都是一闪即逝。老爵爷席间谈笑,芳元学的那点英文凑合够用,给大家口头翻译,有时她会请老头重复一遍。老头问真巧,你那个助理哪里去了?经翻译过来, 真巧一傻,芳元窘坏。哪个助理?真巧问老爵爷。就是上海画廊里的助理,真巧向芳元转脸,芳元对大家赶紧说,我做了手术,老头现在不认识我了,你们不准告诉他哈!吴可爆出大笑,桌上人都东倒西歪地笑。真巧笑着,手伸过来,在吴可大腿上拧了一把。老头给大家笑得莫名其妙,认真问芳元,他们笑什么?芳元脸更红,几乎要恢复几年前的赤红脸了,使劲摇头。老头问米拉,他们到底笑什么?米拉还没回答,芳元又叫:不准说!米拉于是对老人耸耸肩。吴可指着芳元对老爵爷说,这位是真巧的妹妹,漂亮吧?老爵爷说,漂亮死啦!吴可问他,姐姐和妹妹,谁更漂亮?老爵爷认真郑重地给了真巧好一番端详,又去端详芳元,说:两种不同的漂亮,姐姐的漂亮主要在于性感和魅力,但到底长妹妹好几岁。吴可说,看来隔着种族谈恋爱,是有便利的,真假难辨。 老爵爷要芳元给他翻译吴可的话,芳元赤红脸被整容医生治好,但现在复发, 一直赤红,她说她没听见吴可在说什么。老爵爷又来求米拉。米拉也说没听见。真巧鬼笑:看来老家伙要老马吃嫩草了。吴可说,姐妹易嫁,传统剧目。嫁呢,他是看不上的,真巧说,他要的是陪伴。老爵爷说,姐姐和妹妹都跟我去英国,我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真巧大声说,放他的屁!人们又爆出大笑来。老头东张西望,不能加入大笑行列,很不安全似的。他拉住芳元的手,问他们笑什么?芳元脸又红,用英文说,你可不想知道。老爵爷拉着芳元的手不放,对大家说,现在世界上还能找到一讲话脸就红的女孩子吗?我在这里找到了!真巧说,你个老花痴,碰到的当然是不会脸红的女人,比如本姑娘。 老爵爷望着米拉,我知道她说什么;姐姐一定在吃妹妹的醋。吴可在桌下捏住真巧的手,她转脸看他,他给了她一个很色的眼神。

吴可来到走廊里,回头看,真巧出来了。他往楼梯间走,听着身后的高跟鞋得得得相跟,清脆,爽利。楼梯拐弯,灯照不过来, 她身体却还银亮亮的,浑身长了鳞片,刚跃出水面的美人鱼。他抱住她银鱼般的身体,问她:老头给你买的衣服?她说是的。他说, 他出钱,我享用,凭什么你最高贵的样子归他?真巧舌尖舔着他耳垂,口齿不清地说,不归他。对,归我。也不,我是我自己的。他往死里吻,抬头换口气,又一头扎进吻里。老头说你是他的火。真巧说那是米拉帮她写的情书,英文,她看都看不懂。吴可说,你是我的火,我一个人的。真巧紧抱住他,你到西伯利亚,火好重要哦,马尔康 得火也活不成。他吻着她的脖子,说他可不跟任何人分享同一盆火,他的吐字瘙痒着她,她的鱼身抖动,鳞光闪闪,退到一边,笑着指控他打翻了醋坛子。他说是真男人,心里都有一大坛子陈醋,不过轻易不打翻,一生也就打翻那么几次。她问,现在翻了没有?他反问,你说呢?说着一把将她的低领口扯到肩膀下, 牙齿轻轻咬上去。她推他,说他把烟味留在上面,老爵爷闻得出。这一说,他更不放她。她要他放心,她才不会到古堡里陪伴棺材瓤子,除非老爵爷起来革命,被发配西伯利亚。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两人分开,真巧迅速拉起褪到肩膀下的领口。一个穿白制服的女人上楼来,不知避讳地盯着两人看。等白衣女人过去,吴可小声但狠狠地说,巧巧,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真巧先走一步,怕老爵爷疑心,她让吴可在楼梯上抽两根烟才回到餐厅。吴可点上烟,看着真巧一闪一闪地上楼梯,刚才他说她“奇怪”,其实是褒义,含有“珍奇“、“稀罕”之意。吴可自知,自己对人不宽容,对女人也刻薄,在夸奖女人的用词上,十分吝啬,心里的赞美,舌头都会抠下一道,出了口便大打折扣,于是”珍奇“成了”奇怪“。真巧确实各色另类。初夏时,米拉指控吴可“背叛了我小姑”,真巧不会不知道,尽管他后来跟米拉和真巧都分头澄清了所谓“背叛”。两年前,调查人员突然出现在吴可门外,告诉吴可,李真巧在上海因为跟一个英国贵族的不正当关系受到调查,并说,她供出的同案有一大串名人,吴可居首。当时他的剧目在北京、上海、成都等大城市遭到停演,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批判文章,也有个别刊物登出他的辩驳文章,以及别人拥护他的辩驳文章,本来是一场思想艺术的辩论,但上海案发,把他牵扯到犯罪嫌疑层面,敢于刊登他辩驳文章的报刊,马上转了风向。真巧表示完全理解吴可当时的自我保护, 但米拉只是淡淡一句,你们文人都是运动老油条。吴可知道,文革中背叛米潇的人,后来又到米潇家下棋喝酒,米拉都见惯了。

吴可熄了烟头,慢慢往回走。进到餐厅里,见克拉克老爷子两条胳膊搭在俩姐妹肩上,此刻世界上最幸福的老男人,非他莫属。他坐回座位,米拉笑眯眯看他一眼,他轻声说,丫头知道的太多。米拉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吴可说,小易同志最近怎样?米拉比划一只手到太阳穴,贷款快没顶了。吴可说,说做生意能贷来款,就是第一个成功。米拉又笑:放心,小吴叔叔,我不会跟你借钱。吴可说,你借,小吴叔叔得有啊。儿子去美国留学,葛莉娅搜刮得我,他妈快破产了!米拉问,葛丽娅还跟那个法国教授过吗?早不过了,所以她能全副精力折磨我。米拉说,假如那时你在农场碰到十七岁的葛丽娅,致命地爱上她之后,她突然消失了,你会怎样? 我会永远爱她。就像毕加索最爱的伊娃,因为芳龄夭折,没有机会长成一个老婆。现在能找到的伊娃的照片,也就一两张,病容的清秀,楚楚动人,好像已经在死亡的过程中,稍纵即逝的美。假如葛丽娅在我出院之后,永远找不到了,那她就会是我一生的相思病。米拉叹了一口气,完全同意:无救的浪漫者,都需要生一场终生不愈的相思病。

吴可看着老贵族站到芳元背后,握着姑娘两只玉手,教她摆弄刀叉,切一块牛肉。芳元的发髻蹭着老头刮得精光的腮帮,老爷子太幸福,烤得老牛皮一样的牛肉越难切,他跟芳元越能腻得长久。文革前,吴可父母的厨师也学过西厨,会做一些简单西菜,比如英国烤牛肉、德国炸猪排、法国煎鸭胸,假如他看到牛肉烤成这样, 一定会说,吃不得了。那个厨师常说,厨师好不好,看他掌握的火候。吴可听说,真巧开店的钱是她三教九流朋友们凑的。有人打通了银行关节,帮她贷到一笔款项,买下一家缝纫厂,一百多台机器,两百工人和技术员。果然像米拉说的,她小姑是栽到水泥里都能开放的花,那是什么生命力。米拉碰了碰吴可的胳膊肘,说,小吴叔叔,我爸给你写信了吗?有三个月没收到他信了。

米潇到美国之后,给吴可写过两封信。第一封是他搬出了大妹家之前,告诉他出国前留给吴可地址不作数了,新地址在纽约皇后区。老米还说,他跟梁多聚了一次,那小子把出国前的承诺忘得干干净净。本来梁多承诺,办完第一个画展,就把以米潇做模特的那幅《中国木匠》送给米潇妹妹,但画展上有人收藏,出价不错, 他就卖出去了。等米潇提起这事,梁多拍着脑袋想,到底是否有过那样的承诺,那懵懂一点不像装出来的。才子们容易昧良心,不守诺,米潇说,他都谅解。吴可觉得他跟老米这么多年情同手足,多半也因为老米大度。唯有一次,老米差点跟他翻脸。那时他在等着占房户腾出楼上的房间,有两个月在老米过度的招待所暂居。有一次米拉来看爸爸,老米不在,丫头在吴可房里等待,跟吴可谈起斯特林堡的戏剧和他后来的炼金术,又谈到安东·契科夫的戏剧生涯和医学生涯。他一直记得她的话:契科夫人格中有圣人的元素,斯特林堡有神秘主义元素,小吴叔叔,要取得最大成功,你必须二者兼有。那晚上跟老米喝酒,半醉,吴可问,老兄,米拉出生的时候,你二十六对吧?米潇回答,没错。吴可说,那还来得及啊。米潇问他,来得及干嘛。吴可说,来得及多生两个像米拉这样的女儿。米潇说,经过反右,我连米拉差点都没想要,孙霖露坚持,才把她生下来。我们这种人都会给孩子带来厄运。你问问米拉,她小时候为我受过多少委屈。吴可问,丫头小时候那么可爱,你和孙霖露都没想再生一个?流产过两个孩子。你们是凶手,杀死了两个米拉。老米笑道,要是米拉出生前我们能跟她商量,说不定她不同意被生出来。两人又喝一阵,吴可说,太可惜了,老兄要是有三个像米拉这样的丫头,我就能娶一个了。米潇的酒似乎全醒了,大吼, 你个龟儿子!混账王八蛋!你敢打米拉的主意,我亲手杀了你!米潇那是真脾气,吓着了吴可,赶紧嬉皮笑脸,假打自己嘴巴,说:浑话浑话,怪只能怪酒。米潇又说,你在米拉眼里,百分之四十五是坏人,百分之七十五,是才子,其中百分之三十的坏人和百分之三十的才子长在了一块,撕不开,她只能全部接受,忍受。吴可吃惊,问:那你呢?米拉怎么拆你这个人的公式?老米说,不乐观, 百分之三十的才子,百分之八十的坏人,坏人和才子的重叠部分只有百分之十,但我不一样啊,我百分之百是她的亲老子!她恶心这老子也好,可怜这老子也好,血浓于水,她没办法。所以小吴你啊,有真巧陪你混混,就不错了,对米拉,你给老子死了这条心, 不然老子亲手掐死你。你别以为我干不出来。那一刻招待所地处的城区突然停电,光明后的黑暗非常纯,伸手不见五指。吴可怕老米趁醉趁黑扑过来,掐自己脖子,两只手在前面推挡着。门被敲响, 老米坐在门边沙发上,一伸手把门打开,但接下去两人就愣了。进来的是一个拎暖壶的女人,嘟哝着,太黑了嘛,厕所不敢上哦。她的到来,使屋里的浓黑变成浅黑,能看到一些家具的轮廓。当然, 这是因为人的眼睛已经在适应黑暗。她摸到放暖壶地方,在俩沙发间放着一个痰盂,她撩起裙子便坐在痰盂上。吴可记得他和老米当时傻了,完全鸦雀无声,听女人坐在痰盂上,尿如暴雨骤降。老米先开的口,问她住几号房。女人还没尿完,“啊?!”了一声,嗓音颇嫩。吴可说,进错房间了吧?女人听到吴可的北方口音。彻底醒了,此刻总算尿完,站起身,问,这不是215吗?一股热尿气息蒸腾起来,此女白天吃了太多蒜苗。吴可说,这是315,我的房间。吴可知道二楼住了一帮拍电影的年轻男女。女人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多上了一层楼!她正要狼狈逃脱,吴可说,对不起就行了?你给我们留着一大盆尿算怎么回事?女人说,天那么黑的嘛。你这是文不对题的扯淡,天黑不黑的,你让谁给你倒尿盆?!吴可从不宽恕的性格彰显力道。女人只好回身端起痰盂。老米说,记得给我们送回来。女人端着尿出了门,黑暗已大大褪色,可见女人一副好身材,一头好头发。吴可在灰黑的光线里说,幸亏走错的房间住的是我们,要是误闯到进城伸冤的劳改释放犯房间里,顺手就给她办了。怪谁?她送上门来,撩裙子脱裤子都是她自己,还糟蹋得一屋子臊气,放她全身退出,太便宜了。老米笑道,我刚才低估了你的坏人比例,你应该是七成的坏人,七成半的才子,你这样的家伙,米拉心里会没数?吴可听见门外一声歌唱:痰盂给你们搁这儿了!然后听见搪瓷和地板相碰的声音。那嗓音可以去民歌比赛。两个醉男人哈哈笑起来。老米说,断电有意思,上天用这个机会,抽查一下,看人类在突至的至暗时分会干出什么来。接下去,他说起农场的一件事。1973年夏天,一次双抢收工晚,回营时二十多人列成队伍,一字排开,走在田埂上。田埂上的泥泞总是不干,很滑, 只有押队的人拎一盏马灯。押队的家伙走在队伍中间,个子比队伍里的人都高,平时凶狠无情,罚饭罚站罚重活,是个人人恨的主。走到水田中央,那人脚下一滑,马灯给摔进水田里,灭了。一刹那伸手不见五指,只听他叫了一声,接着是水田“扑通”一响。一字排开的人们什么也看不见,等到有人从营房打着手电赶来,发现押队者已经淹死,而水田里的水,深度未达膝盖。站在田边的二十多个人,全是两腿泥,两手泥水,看起来全部抹黑下水田,参与救生,但那人还是溺了水。第二天农场干部把这二十多个人全部拘禁起来,让他们揭发,队伍里谁紧挨着押队者,但谁也不记得一字排开的队伍,谁先谁后的次序。事后老米推测,马灯熄灭的一刹那, 集体杀心即起。押队者后面或前面的一位推了他一把,他掉进水田之后,几个人跟着跳下去,把他脑袋摁在水里,活活在一尺深的水里让他溺水而亡。为了将来没人能脱干系,所有人一块跳进水田, 造成人人沾手人人有份的局面。二十多个人被拘禁了三天,躲过了农忙最残酷的时间,集体口供依旧:他自己掉进水田,众人救生失败。吴可问,老米,你在这个小队里吗?老米说,你说呢?吴可说,你肯定在。米潇笑而不答。吴可说,你说不定就是排在那家伙身后或者身前。老米说,隔着一个人。不过你是首批跳进水田的人之一,也就是把那颗装着罚饭罚站罚重活点子和名单的脑瓜摁进泥水的人之一。米潇又沉默了,黑暗里都是他神秘微笑的波纹。过了一会,老米说,你现在相信我会掐死你了吧?只要你敢动我女儿。吴可说,其实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人突然沦陷到彻底的黑暗里, 眼前便出现各种机遇,有的男女,在短暂停电后,变成了恋人,或怀上了身孕,有人复了仇,有人夺得了长久惦记的宝物。他想到当年真巧的悲剧,也跟云南农场每晚十点后的停电有关。

此刻他看着餐桌上的真巧,那每一劫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让她更加楚楚动人。他的手又越界,在被熨烫得僵硬的桌布下,碰到真巧的膝盖,银色裙裾,非人的凉滑。他的手失望了,缩回来。

她感觉到了,在桌面上对他暖暖一笑。老牛皮般难以消受的晚餐终于结束。真巧和芳元把醉云里的洋老爷子送回房间,回来已经换了家常衣裳,对大家说,走,好时光还没开始呢!一群人回到“真时尚”,三教九流们打开了店堂的后门,展露出一小片天井,摆了四张方桌,大家背靠背挤着坐下。每个桌上放置一个铜火锅,有人端出各种涮料,鱼肉水族肥嫩,菜蔬滴翠,火升起,汤沸腾,眨眼间,天井已是烟火人间。真巧从汤里夹起一块半透明的甲鱼裙边, 大声笑,这才是真肉讪!吴可坐在她身边,她把第一块裙边喂到他嘴里。一阵粗俗大笑。吴可不能相信,刚才的银色美人鱼和眼前的压寨夫人,是同一个真巧。吃了两口,米拉轻轻拽了拽他衣服,小吴叔叔,我走了哦。

吴可一看表,子夜了。他又胡乱塞两口肉在嘴里,灌一大口白酒,跟着他的丫头来到店堂,拿起大衣围巾。米拉说,不用送! 吴可笑笑:当然不用送,路上坏人全躲着你这前丘八。新年夜路上还算清净,偶然见吵吵闹闹的年轻人,三五一伙,动作还带着迪厅节奏,嗓音是迪厅里喊哑的。吴可的摩托开得慢,怕风大米拉会冷。到了大院门口,米拉下车,一边说,谢谢小吴叔叔。吴可看不远有油灯,说他今天饿了一晚,烤牛肉嚼不动,都让他悄悄吐在餐巾里,米拉必须陪小吴叔叔吃碗面。却是个卖酸辣粉的,人家正在收摊。还有粉没有?吴可问。粉有,不好了讪,摊主挺老实。豌豆巅儿多给点儿嘛!吴可的北方川语让摊主乐了:师傅这个四川话好椒盐哦。已经折起的桌椅又打开,摊主三十多岁一个瘸腿,但利索精干,踮着崴着两脚已忙了一天,浑身还是劲头。吴可问,生意还可以?可以!一天能卖多少钱?八九十块挣得到,礼拜天一百多不成问题!吴可说,万元户喽!摊主自负,早就是喽!不一会,两个热腾腾的大碗放在桌上。吴可和米拉稀里哗啦吃一阵,米拉说,小吴叔叔,我爸爸走,跟你有关系。吴可说,我知道;从我戏剧改编的电影,不让我的名字上银幕。你爸听了这消息,就答应了你姑姑赴美探亲的邀请。我爸在两个姑姑家也不开心,没住多久,就搬出去了,现在住在地下室里,每天坐地铁,到中央公园给人画素描肖像。因为他画得好,今年一夏天就挣了一万多,冬天他画手绘丝巾在街上摆摊卖,一条丝巾赚十块钱,日子是有上顿没下顿,但他很开心,说从来没这么自由过,也没小甄和我妈管着。吴可忽然想起阿富汗美男子阿卜杜,问米拉与他还有否联系。米拉告诉他,每年她的生日和新年,都能收到阿卜杜亲手做的贺卡。阿卜杜回到伊朗不久,就跟着父母移民法国了。到法国之后,阿卜杜娶了个同胞姑娘。吴可感叹说,流亡异国的人,唯一回乡之途,就是回到一个跟同种族爱人共有的家。所以美男子要是现在在法国碰到米拉,绝对不会像当年那样死追了。

一阵风吹熄了桌上的油灯,街灯的光显得微弱多了。吴可说, 要是停电就好了。米拉问,好什么。吴可不讲话,笑笑,掏出钱付给摊主,又放了额外两块钱在一边,作为答谢摊主的报偿。他在大院门口点上一根烟,要透过铁栅栏看着他的丫头,穿越昏暗的前院。他想到她小时说的“好丑哦”。1965年夏天,他把米潇招到家里下棋,强调他必须把女儿带来。那时米拉五岁,跟他走路还不稳的儿子很玩得来。棋局刚开,来了个访客。访客是个县级文化官员,也是业余剧作家。他来求吴可指教他写剧本,但吴可一直以下棋打掩护,支吾几句褒奖,再咕哝两个建议,这些话适用于每一个登门求教的业余剧作家,适用于每一个恭请他指正而他从来不看的作品。那个官员兼业余剧作家若有所得地告辞了,吴可却在他刚坐过的凳子下发现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大块烟熏腊肉。他跟当时的保姆说,追出去,把肉还给他!米拉忽然出来一句“好丑哦”。吴可问她“谁好丑”,她说,他刚才坐在那儿......米潇马上为女儿翻译:米拉的意思是,刚才人家那么可怜,那么低三下四, 难为情到“丑”的地步,再去追他,拿礼物打人家脸,他不是要“丑”得活不成了嘛。说完,米潇问女儿,爸爸说的对不对。米拉没说话。现在吴可想,小女孩也许是觉得整个场面都丑,以下棋搪塞,以谎言敷衍诚惶诚恐、以腊肉贿赂以及贿赂者的至窘至贱,整个一场戏,都是丑的。也许她直觉到这种人物关系、尊卑地位,会酝酿更大的“丑”:1966年,这个业余剧作家跟县里造反队伍杀到省城,让吴可乘着他自己胳膊架起的“飞机”,从他家一直“飞” 到批斗草台子上。业余剧作家在草台子上又喊又叫,胳膊腿无一不忙,宣读了吴可的“十大罪状”,其中一条罪状,就是压迫基层群众的创作剧目,以保障他在剧作界的王者身份不被挑战。他从“飞机”上斗胆侧目仰视,曾被压迫者那扬眉吐气的容颜,那横飞的唾沫,那舞动的短胳膊,之“丑”,不堪之极。1965年夏天,被米拉揭示的“丑”,是微小的,小如一粒种子,一年后,长成庞大的“丑”,遮天蔽日,无处不在,草台子上下,每一张无端仇恨的脸孔,无端竖起、捶打空气的拳头,都是由米拉最终发现的渺小如草籽的“丑”长起来的。“丑”的一粒小籽,最后成全了“丑”的大丰收。因为他们在1965年夏天,对于那一场戏中每一个角色的小“丑”的无意识,不怕“丑”,最终才被大“丑”而丑,在几千人众目睽睽之下,乘驾自己胳膊的“飞机”,屁股比脑袋仰得高,还有什么丑过此“丑”?!

他为何从丫头那么小的时候,就喜爱她,就因为她懂“丑”, 尽量不去“丑”,效果就是她做事为人透着的那股清气,有清高, 也有精神的清洁。用孙霖露的常话,就是“那丫头多有数”,用常识说,就是做人有度。1973年他从农场回城探母亲的病,借居孙霖露的半个单元,米拉告诉小吴叔叔和母亲,部队食堂里,女兵们跟炊事班互以粗话套近乎,就为了多打点菜,多捞到点瘦肉。十二岁的小女兵当时感叹,小吴叔叔,她们不怕丑哦。几年后她又跟他说,我在食堂打到的菜,老是最少的,最差的,因为我老跟他们客客气气,好礼貌的,老说“麻烦你哈”,人家反而觉得我外道, 拒他们于千里之外。吴可想,丫头宁可少一口菜吃,也不屈服于“丑”。吴可有一次问她,你觉得你没“丑”过吗?她说,当然“丑”过,但事后都很后悔,有时一边“丑”一边后悔,就是控制不住地要“丑”,人性就是这样,明知“丑”,但刹不住。他那次还问,她认为她自己在什么样的时候,是“丑“的。她认真地想了一会,举了个例子:有一个文学杂志的副主编,是个中年男人,大概正在遭受中年危机,跟她在一次会议上相遇,提到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性作家最近蹿红,因为人长的漂亮。然后副主编跟米拉说,他不认为那个女性作家比米拉漂亮。米拉说漂亮与否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写得并不好。副主编接下去约她散步,她立刻答应。在路上,副主编搂了搂米拉,米拉假装不领风情,麻木被动受之,一脸傻笑。随之副主编一把将她拽入了路边的冬青树丛。最后这一拽,米拉反抗了,使劲推开他,狼狈逃走。米拉说她记得那一晚上,都感觉着自己的“丑”,但控制不了,一直让最后那个剧烈的“丑”发生了,傻笑和狼狈逃跑的她,真真是“丑”死了,可以丢掉不要了。

吴可也问过米拉,那你觉得你小姑“丑”吗?她回答说,小姑偶尔也“丑”,在她跟三教九流狐朋狗友瞎咋呼的时候,满嘴“狗日的”,因为那是她为了满足他们的重口味,扮演的另一个女人。但她不经常“丑”,因为她坦荡磊落,做好事坏事,都和谐,不拧不装。

他骑车回到家,在大门口,听见传达室里哗啦哗啦的推麻将声音。辞旧岁什么形式都有。他敲敲窗户,玻璃拉开,他看见大爷是拆了自己的床板当麻将桌的。他从大爷手里接过邮件,互道了新年好,走进大门。楼下的占房户们也都在打麻将,这个城市的人假一切名目进行这项半娱半赌的游戏;是一个没什么高品位大志向的城市。去年一个市级川剧团上演了一个古装剧,叫《曾家坝的寡妇》。剧演到省城,王汉铎在报上和杂志上发表剧评,赞美这个剧是希腊古典史诗级的剧目,深刻的人性剖析和哲学思考,难得一见。接着,此团又闹哄哄地拉出了省,到北京上海演出。闹得吴可心也痒了,想看看他的剧被禁之后,什么人灵验地掌握剧审尺度。但他看完第一场,就确信此剧是偷窃了他的现代话剧《暗恋着》炮制而成的,而他那个剧本送到一家杂志社去发表,被退了稿。《暗恋着》是根据真巧在云南兵团的经历写成,他让每个占有女主角的男人在舞台上展示自己的内心挣扎,公开辩白他们占有她的自我正义化混账逻辑。男主角是女主角的一位年轻的暗恋者,也是她最后的施暴者。他给这个男主角大段的莎翁式独白,道出他和其他男人的人性败坏逻辑和过程,极像一套幽微复杂的司法推演。吴可在两个礼拜内就拉出剧本草稿,写得如幻如仙,简直像有股力道操控他的笔,不竭地涌出妙句,完全超越了他才能的局限。这个叫“集体”的作者把时代回推了几百年,故事的发生时间在明朝万历年间,地点是四川一个山村,女主角是个年轻寡妇,邻居小伙子是她的暗恋者。序幕为一个清早,早起拾粪的一个男村民在寡妇家门口发现了一只男人的鞋,于是村人怀疑寡妇与人通奸。村里长老秘密开会,要将寡妇沉潭。正剧开始,寡妇为自己求情,被她求助的每一个男人,都在夜里偷偷摸上她的家门,摸上她的床。年轻的暗恋者发现她的困境,表白了自己自小就爱她,企图说服她与他一块私奔。但山高水险,寡妇一双三寸金莲难于跋涉,而且,她发现自己被村丁暗中监视。这是个被封闭在大山里的村落,连行牛车的道路都没有,村丁一旦追捕,逃出去几乎不可能。于是寡妇选择留下, 她认为男人们总有满足和良心发现的一天,而免于她沉潭的冤狱。最后,她发现,最后一个摸上她床的居然是邻居小伙子,她对爱情和男人的最后理想被毁灭了。她抓花了小伙子的脸,并在天亮时敲起锣,告诉全村“我有罪,请把我沉潭”。吴可观剧后的第二天, 就托两个崇拜者打入那个川剧团,探听横空出世的编剧是谁。打听到的结果是,编剧叫“集体创作”。他问集体有哪几人,密探告诉他,除了团里五个有名有姓的人,还有一个化名的人。化名人叫“多寒”。他找到米潇,把事件告诉了他。米潇趿拉着鞋,跟他来到街上,狠狠连抽三根烟,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多寒者,汉铎也。小甄在家里彻底实施虎门禁烟之后,发现老米藏在犄角旮旯的烟即扔进垃圾桶,嗅出空气里的烟味,就断绝和老米对话。老米只能把思考都搬到马路上,边抽烟边漫步,一个口袋装着速写本,思考出头绪,就站住脚,掏出速写本和笔,顶着爆日或冒着苦寒,在马路上速记。他点燃第四根烟时,吴可说,他的奸细在剧团里打探到消息,说是“多寒”先生从来没有露过面。老米鼻子喷烟地说,他不用露面,即便非要露也可以找个替身。接下去,是老米自己找关系,通过一位当了重庆市委书记秘书长的地下党战友,联系到剧团领导。剧团领导说,团里五个编剧主要负责写唱词,编曲调,剧情都是那个“多寒”先生写的。“多寒”先生最开始把打印剧本寄到团里,那阵团里正揭不开锅,收到这个剧本后,市文化局马上批了一笔钱,整个团起死回生。领导的言下之意,“多寒”先生救了剧团妇孺几十条命。吴可在得知老米的情报后,给真巧打了个电话, 约她中午十二点在芙蓉餐厅见。然后他骑摩托直闯文化局。王汉铎自从挨了吴可那一顿揍,两人没有再见过面,因此吴可突然闪入文艺处处长的办公室,王处长头一个反应是要跑。吴可说,我是来请你吃饭的,你一定要赏脸。完全成了丈二和尚的王处长任由眼镜滑落到鼻尖,就那么一瞬,他额上和鼻子上出的汗,就够润滑那个塌鼻梁了。王处长要了局里的车,跟吴可一块到了芙蓉餐厅。

到餐厅时,吴可看表,十一点四十五。他埋头给王处长领路, 带他往自己一贯用餐的小包间走。一路碰到所有跑堂,都哈腰招呼“吴老师来了啊”。王汉铎打着哈哈,吴老师人缘好哦。进了小包间,里面阴暗湿冷,吴可搓搓手说,坐嘛。然后伸头到门口喊:上茶!两分钟之后,喷香的热茶就上来了。小茶童退下,吴可说, 你晓得那个剧吗?王汉铎一推眼镜:哪个剧?吴可一看就知道,他在装懵。就是那个《曾家坝寡妇》。听到点儿消息,都说戏不错。你没有看戏?看了两场,两套班子演的,确实还可以。你的剧评我看了,有点儿意思。王汉铎再推眼镜:吴老师多指导。你看了我剧本没有?哪个剧本?《暗恋着》。没有啊,写啥子的哦?写的是发生在云南建设兵团的故事,大概是我剽窃了人家万历年间的故事,要不就是云南兵团的那帮肇事男人和那个暗恋者以现实剽窃了历史。眼镜对于那个塌鼻梁太过超负荷,一次次被推上去,又一次次滑下来:不幸我没有拜读过吴老师的剧本,无从说起。四个凉菜上来了。这家餐厅不用吴可点菜,每次他一个人来吃饭,餐厅给他配一个凉菜,带一个人来吃,餐厅配两个凉菜,今天他订的是三人餐,餐厅做主,上四个凉菜。菜点多了,吴老师破费。难得请到王处长,再说,我们今天还有一位客人。哪一个?一会儿就到。王处长给吴可斟茶,长腿细腰,撅着屁股。门被推开,茶童报告,一位女士找吴老师。随着一阵香风,一个穿墨绿丝绒紧腰小袄的美人进得门来。王汉铎眼镜掉在鼻尖上,屁股和椅子之间差着半尺,就那么看呆了。倒是美人儿像见了鬼,扭头就要走。吴可叫道,李真巧!她在门口驻步,宽肩细腰长脖子上都是恐惧。怎么走了呢?都是熟人哈,老相识了嘛!吴可上前拉真巧,后者垂着头,仿佛犯罪的是她自己。就在吴可拉真巧,真巧轻微挣扎的当口,王汉铎已经调整好了姿态、心态。是巧姐啊,好久不见,风韵胜似当年啊!他居然朝垂头藏脸的真巧伸出手。真巧看他一眼,坐下,痛木了似的。手都不握是哦?还为那时候的荒唐事生我气呢。吴可吃惊,此人皮厚的程度,自我脱罪的本领,都超过他的想象一百倍。事件可以被偷换性质,偷换成“荒唐”;荒唐年龄遇到了荒唐年代,于是发生了荒唐事情,大题小作,小事化了,不了了之。当年多少人的罪责,都是这么被“化”掉的,被“了”了的。真巧的心病似乎被王汉铎刚才的话治愈,是啊,不都是荒唐年代造的孽?孽债巨大沉重,任何个体的人都背负不动,也不该背负,不是吗?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吴可气死了:多少年来,几乎所有孽债血债命债,都被王汉铎这样的债主们偷换概念之后,让债权人稀里糊涂勾销了。吴可说,不过,在《曾家坝的寡妇》那个戏里,作者“多寒”先生对事情的性质和概念,显然是看清了的。所以,这个戏的原始编剧,那位“多寒”先生,并不认为这只是一件荒唐事,他拷问的是人心人性。他双眼直视王汉铎:多寒者,汉铎也。王处长哈哈哈地笑起来,打的哈哈很有首长派头。吴老师,我巴心不得有这份儿才气哟,要是有这份儿才气,我就来抢吴老师饭碗了,还当你妈啥子处长哦!是不是,巧姐?真巧莫名其妙,两面扭头看热闹。你是在抢我饭碗,吴可盯着他短小的娃娃脸。热菜上来了,三两五粮液也送到。吴可平素在这里吃饭,只给自己点一两五粮液,今天餐厅以此类推,上了三两酒。真巧给两个男人斟酒,吴可说,你也来一点吧。真巧说,下午要跟人谈生意,不敢喝。她撇了王汉铎一眼,目光中悲愤恐惧的张力,消失了。看来国人就是这样,一次次从血泊里站起,擦干净身上的血迹,又把他们赖唧唧的日子过下去了。哀其不幸;鲁迅哀之,后人吴可继续哀之,而怒其不争,现在为悲哀之人冲冠一怒的人,都没有了。吴可认为自己在多方面合乎米拉的“丑”的标准,但他的愤怒尚存,愤怒是火,是热和光。他原本想象这场餐会的结局:有人摔碗,有人铲耳光,有人掀桌子,结果是,六个热菜统统被吃光,李真巧和王汉铎谈起了兵团战友下落。吴可晃着脑袋,笑自己愤怒之可笑;人是可以容纳很多的“丑”, 很多的脏,赖唧唧把日子过下去。甜品是“三大炮”,王汉铎还吃得动。吴可恶狠狠地看着这个潜藏下来的强奸者,世故官场,再借真巧们的见识短浅、愤怒缺乏,永久地潜藏下去。只有在他的剧中,在剽窃他精神实质的那个古装戏里,王汉铎才能看到对于他自己的终极审判。他剽窃了《暗恋着》,成就了《曾家坝的寡妇》, 也可以看成是他在剧中对自己和同类,拉起的道义铡刀。真巧说她下午忙,必须先走一步。王汉铎也想趁机溜号,被吴可叫住。王处长,我请你调查化名多寒的人是谁。王处长笑笑,我不开私家侦探所。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吴老师请便。

回到家,吴可给老米打了个电话,说他刚从一个重要饭局回来,饭局上有李真巧、王汉铎。老米一听,午觉的瞌睡跑得精光。二十多分钟之后,老米就骑车赶至吴家。一进门,老米说,先等一下,让我抽根烟。点上烟,他贪婪无比地深吸一口,烟卷骤短三分之一。吴可讲完席间三人的“他说、我说”,米潇抽着烟,两只眼珠东转西转。吴可知道,老小子在想点子了。米潇把半寸长的烟蒂摁扁在烟灰缸里,看着他说,不承认他就是剽窃者“多寒”? 好办。吴可笑笑,叫他把“好办”的办法说来听。老米说,你明天晚上到成都剧场门口看吧。《曾家坝的寡妇》被川剧学校学下来,在成都剧场上演,此戏捧红几个演主角的学生,一夜间新星升空。第二天晚上,吴可还没走到剧场门口,就听见人群吵闹。走近,看见十几个年轻人举着木牌抗议,木牌上的白纸黑字为“剽窃可耻!”“吴可老师的心血不容偷盗!”“还吴可老师精神资产!”......有一块很大的木牌上,贴着一张《暗恋着》剧本梗概, 作者:吴可。他发现扛这块大木牌的人侧脸很眼熟,仔细看,原来是曹志杰。曹志杰的流窜犯形象被日本演员三浦友和的形象设计替代,浓密的三浦式头发,三普式鬓角。小韩也在抗议队列里,拿个电喇叭,人群里不时爆出他的吼喊:“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一下嘛;剽窃毛 ,你敢不敢自己站到这儿,公开辩论一下?!”或者“大家看嘛,这个就是著名剧作家吴可的原创剧本梗概!有眼的都能辨认出来,这个剽窃毛贼该不该送他上法庭?!吴老师为啥子被杂志社退稿,因为有人已经剽窃了原创作品!”抗议队列的面孔都不陌生,都是常到米潇家聆听老米说“世界艺术口述史“的年轻人。小曹在大木牌后面看见吴可,偷偷跟他笑,做鬼脸。那场抗议持续了四天,直到剧场决定停演。老米临出国前,吴可接到美国外百老汇一个小剧场的信,说他们收到一个大学戏剧系翻译的《暗恋着》剧本,简直天降惊喜,假如能说服投资人,他们愿意排练此剧,希望能得到吴可的版权授予签字。吴可把载有自己签名的英文版权授予书交给老米,请他带给纽约那位小剧场经理。老米第二封信说,他已跟经理进行了第二次会谈,得知经理的第一笔投资已经融到。

他发现脚趾冻得痛木,已经在前院抽了四支烟。老米走了两年了,这个新年凌晨,出奇地冷。他慢慢走到自己家门口,一个寒噤从内心最深的底部打出来,震得他整个人狂抖,极似淋透寒雨的狗,欲抖掉毛上的水珠。

MILA

这天最重大的消息,是美军和联盟军出征波斯湾。米拉的一个同事主动参军,上战场去了。美国热血青年。米拉在这座中部城市不见经传的大学教中文和中国文学经典,那位热血青年同事教美国南部文学和侦探小说写作。一个二十八岁的新兵,血得超热才能在这个岁数扛枪。米拉到美国后,美国人没有任何困难发音她的名字,连名带姓:Mila,英文叫起来,两个音节,高音的Mi,低音的La,更接近父亲当年为她取名的三个音符,Mi_La_Ti。一个奏鸣曲的开头,或一个咏叹调的转折。暑期的课,米拉都婉拒了,她要乘火车去纽约,一路看美国中西部的田园风光,到达纽约后,跟父亲共度一个长假。

八九年初夏在天安门广场发生的学生运动,以及后来的部队开坦克进城清场,米拉都亲历了。那年初她得到一个进修名额,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英文强化班进修口语,课程五个月。课上到第三个月,翘课的人比上课的人多。米拉不久也加入了翘课群体。他们各说各的翘课原因,但米拉在天安门广场的学生示威队伍里, “巧遇”了好几个“请病假”同班同学。米拉在绝食的大学生方阵边上,碰到了成都的朋友小韩和谢连副。谢副连长转业后,因为会玩三四种球类,也能画两笔画,在一个银行总分行当上了工会主席。一年前他又升任为北京总行的工会主席。谢主席背了个双肩背,里面装着工会招待费购买的糖果。他走到绝食的学生阵营边, 抓起糖果向学生们的上空抛洒。他一面撒糖,一面对学生们说:捡着糖不吃,那就真是傻孩子了!咱们是绝食对吧,没说要绝糖!六月四号上午,米拉接到小韩的电话。小韩说谢主席肚子上挨了一颗子弹,被他用自行车拖到到医院,从肝昏迷直接进入了死亡。米拉想到小个子小韩拖大个子谢主席,人急了真能创造奇迹。第二天, 米拉和小韩在二外大门口见面。小韩眼神还是散的,头发被雨浇过,又捂干,馊味刺鼻。他叙述谢主席的牺牲过程,不停地抽烟。米拉听出小韩队谢主席有点怨气,说他自作,对那些军人叫喊:你们是你妈啥子解放军哦?!朝学生娃娃开抢?!来嘛,有种你朝老子开抢!老山前线的炮弹皮皮都没伤老子一根毫毛!谢主席最终真喊来一梭子弹。小韩走后,米拉在学院的花圃里,偷了两朵白蔷薇,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西长安街上的铁道医院。医院停放了许多尸体,认尸的人们呼吸挥发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和防腐剂,呛出的泪汇入哭出的泪。米拉在尸体中寻找那个曾经宽大处理了她小姑的谢连副,但她没有找到。也许谢连副的家人已经把他认走了。她把两朵白蔷薇放在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身上,匆匆离开了。走出医院的大门,她脸上全是泪,不知是被防腐剂呛出来的,还是为不幸的谢连副亦或为那十六七岁的男孩流淌的。她回到二外,老远就看到大门口站着的易轫。两人都奔跑了几步,扎入对方怀抱。易轫抱紧她,对她耳朵说:我今天一清早开车从济南过来。她被他搂着,搂进一辆小卡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易轫从北京一个朋友口中得知军队进城的消息后,一直给她宿舍门口的分机打电话,始终没找到她。易轫把她带到西郊的一个小招待所,是山东某水产局在北京设立的据点。两人在招待所住了五天。五天中米拉没有说过一句话。易轫问她什么,她都以点头摇头作答。天气热起来,易轫问米拉, 要不要她开车去学校宿舍,给她拿换洗衣服?米拉点头。易轫来到米拉宿舍,在她床上看到一封紧急通知,要强化班所有同学立刻停课,学习整顿,没有医生证明,任何人不得请假。通知下达的日期是六月五日,也就是说,米拉无故缺席学习整顿已经整整四天。易轫写了一张便笺,说米拉重病,病假条随后送到。易轫离开学院, 马上找了个邮局打长途电话。电话那端是他北海舰队机关交好的一个朋友。此朋友常在科里订阅的文学杂志上见到米拉蒂的名字,便一口答应让老婆给大作家开假条。易轫在北京一直呆到米拉“病愈”回校。米拉回到强化班,发现全班已经是军事化管理,上课吃饭都排队,三十八个进修生分成四个小组。小组每天在减员,同学们相互间俏语,减员的那个被警察带走了,或者自己知趣,得了风声提前跑了。一天在食堂排队打饭,两个男同学闷头打架,据说先动手的那个确信他打的是个告密者。不久,米拉被告知,有人揭发了她,她被列入了校方的调查名单。当天晚上,米拉悄悄把两个笔记本放进挎包,混在全班同学进军食堂的队伍往里,途中她向带队的执勤小组长告假:她要去趟厕所。她不动声色地拐弯,从学校侧门溜了出去。没人怀疑她多日的逃跑预谋,因为她把被褥和所有衣物都留在了身后,包括那个美国姑姑送她的镶满假珠宝迷你闹钟。

她知道一场巨大的“丑”正在全国弥漫,揭发、告密、互害、对殴,这才刚刚开始,还不知道它终极的规模有多大。米拉回到成都,给洛杉矶一所大学写了封信,表示自己愿意自费出席他们在第二年春天举办的中美文学研讨会。她一直没有答复这封邀请函,首先是舍不得离开易轫,其次是舍不得上千美元的机票钱。米拉以黑市价兑换了买机票所需的七百元,开始构思参加会议上必备的论文。

出国前,母亲把自己所有积蓄取出,托关系换成八百块多元美金,周叔叔也贡献了两百元美金,凑齐一千整数。妈拆开米拉的一条牛仔裤腰部,把十张钞票折叠成条状,一张张都用塑料纸包好,再用烧热的铁丝融化塑料,以此封口,然后把封在塑料袋里的钞票,缝在裤腰里。妈说,就算你忘了,把裤儿拿去洗,钱都不得打湿。不过米拉不会忘的。那是妈妈和老周叔叔给她准备的回程机票,妈嘱咐过许多遍,实在受不得苦,就回到妈身边来,不要学你爸爸,住不起房子,住地下室,也不死回来。米拉不在意地笑笑: 爸说了,他在过度。那之前,易轫的公司付不起贷款利息,米拉把自己所有存款都给他凑进去了。米拉是用她被退稿的小说,考取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的。她到洛杉矶开完会后,白天到一个中国餐馆打黑工,夜里把自己那篇叫做《枪伤》的小说翻译成了英文,打印了一百多份,投递给七十五家文学代理公司,剩下的投给设有小说写作系的大学,花费惊人,几乎要动用妈缝进牛仔裤腰里的钞票了。等了三个月,没有一家代理公司接受她的小说,但一个文学杂志表示愿意刊载这篇作品。她当即跑到附近药店,查看所有药店代销的杂志,但没查到这个杂志。她问了几个在药店购物的顾客,是否知晓这个文学杂志。无人知晓。她想,难怪杂志就当没稿费这回事,绝口不提。但她把杂志的刊载通知复印后,寄到她申请的所有大学之后,反应来了:这个杂志圈内人都认账。一所大学甚至告诉她,她可以一面在小说写作系做大龄学生,一面开课讲自己的小说和中国文学经典。这就是她跟上前线的美国热血青年直接做了同事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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