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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4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枪伤》是写老山前线的一个士兵,在一场战斗中腹部受到枪伤的故事。士兵被送到后方医院手术后,血始终从被缝合伤口里流出,怎么都止不住。他在病床上就被任命为特等战斗英雄称号, 照片在国家级和省级的大报上登载。出院后他的生活完全改变,升官发财(部队发了他奖金),成了年轻女性的偶像,被姑娘们追得躲进男厕所,老家的土特产不断寄到,进餐馆吃饭主家也谢绝他掏钱。最后他在女追求者里选择了一个大学刚毕业的校花,结婚生子,像庸俗爱情故事的结局一样“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一切美好,就是他的伤口一直长不好,并且像刚受伤时那样,不断流出鲜血。他到处求医,但没有一个医生能解释这永不愈合的枪伤。他表面上过着优越的日子,私下里的生活却麻烦百出危机频现,不论他在什么重要场合进行英雄演讲,或接见崇拜者,稍不留心或情绪过于高昂,就会发生严重出血,必须紧急更换绷带,甚至接受输血。孩子一天天长大,对父亲流血不断的伤口开始好奇。有天他趁父亲醉酒,把绷带解开,却见血止住了,伤口就像一张紧抿的嘴。父亲在此刻醒来,儿子问爸爸是否在冲锋的时候受伤的。爸说是突袭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正说着,伤口涌出一股鲜血。儿子又问他, 妈妈在家,你敢喝酒吗?爸笑了,说当然不敢啦,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妈不说话;你妈一生气就不说话,搞冷暴力。儿子发现,伤口又成了紧抿的嘴,没有一点血流出。此刻妻子意外回家, 问丈夫是不是又喝酒了,丈夫说没有,儿子惊异地发现,伤口大股流血!也就是说,只要爸爸撒谎,伤口就流血。等儿子长成少年, 他爸的伤口还在流血。时间飞跃到二零零一年,中国参加了联合国维和部队,到某国参战,儿子报名参军,也成了英雄。他懂得了战场的恐怖,也理解了十几年前父亲何故自伤;父亲的英勇无畏是一场巨大谎言,以及谎言英雄不断被伤口戳穿谎言的寓言。

米拉把小说给易轫看。易轫看完后笑着说,好哇你,就这么写我们人民子弟兵的英雄,难怪不给你发表,再说,现在才一九九零年,你怎么写到二零零零年之后去了?米拉只是笑笑。易轫带着儿子来送米拉出国。儿子叫易海,十岁,白皙的面皮,衬得他那双又圆又小的眼睛特别黑,米拉知道眼睛的出处。男孩唯有一头过分浓密的毛发是易轫的,那头发延伸到鬓角,将来会从那里发源络腮胡。易轫的前丈人离休,变成了前副司令,权威缩水,因此前妻的霸气也有所弱化,终于松口,准许孩子们每年跟爸过一个假期。有一天清早,米拉发现男孩在她的写字台前,数稿纸上的格子,米拉窃笑着退回到卧室,让易轫去看。早饭间,易轫问,儿子,你早上数什么呢?儿子说,一张纸,五百个格儿,米阿姨每天写那么多格儿!易轫说,老师让你写一百字儿的作文,你都写不出来,人家米阿姨一天要写两千多格儿。从此儿子对米拉敬畏有加,只要米拉坐在写字台前,他都蹑手蹑脚过往,父亲讲电话,他也会竖起食指放到嘴唇上。有次米拉和易海乘坐“耙耳朵”车,由易轫蹬着去百花潭动物园,易海睡着了,米拉把他的小脑袋放在自己膝盖上。熟睡的孩子是最美的生物。米拉看着他浓黑奇长的睫毛拉开两把小折扇,想到这孩子跟那个一百天寿命的胎儿,一半的骨血是相同的。为了这一半相同的血缘,她低下头,深深吻了一下孩子的眼睛。孩子鼻子皱起,转了转脸,但仍在睡眠深处。易轫曾经流着泪问她, 会不会爱他的儿子,她现在知道,会的,一定。

米拉乘了三天火车,到达纽约中央火车站。父亲说好来接她, 但站台上不见老米的身影。她不敢离开,等在约定地点。又一趟火车进站,还是不见老米。纽约盛夏的夜晚,开始得晚,但正在开始。米拉有些慌了。她拖着行李车,到一个卖快餐的摊位上,买了个羊角面包,图的是找换硬币。刚刚投下一把硬币,就见老米跑过来。米拉视线被泪水模糊,赶紧在肩头蹭一下。是老米的模样让她心酸。老米真成了个老头,干瘦的身体裹着黑色T恤,黑黢黢的脸,头发黑少白多,也掉了一小半,发质变得如同败絮,无风也乱飘。米拉叫了一声“爸爸”。老米抬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嘿嘿嘿地说,你说你这个爸爸,挣钱挣疯了,接女儿都误点了。女儿说没事,火车早了十分钟到站。她看见爸爸两手粘着炭笔的黑灰,想起这是他一年挣钱的旺季,十二个月衣食住行的花销,主要靠一个夏天挣出来。她跟着老米走到车站大厅,忽然想起,刚才投在公用电话里的那一把硬币。老米一听,转身就逆人流往回跑。米拉想,美国总算治了老米的败家子毛病,四个两毛五硬币都值得他跑步。她跟到那台电话机跟前,见老米在电话机上又拍又打。米拉问他在干什么,老米说,旋钮失灵,退不出硬币,打几下能打下一个来,现在还剩最后一个。米拉说算了,走吧,老米不情愿地停下手,笑着说,可惜了,两毛五给电话局贪污了。走了几步,他又说,你爸爸现在可会过日子了,折扣超市里,两毛五能买一个大面包。他拉起米拉的行李车,飞快往前走,米拉抗议,哪有这么倒置的老辈儿和小辈儿。老米回头,笑嘻嘻的:你妈就这么疼你的,她不来,我替代她。近看老米,米拉发现他眼睛很亮,一种内向的喜悦和轻松是他精神的主调。而且,他的步态也强健许多,黑T恤下露出的胳膊充满肌肉,原先松泡泡的肚皮不见了。白发、皱纹、消瘦,表层的苍老,原来都是假象。

老米的车像是一堆能移动的废铁,好几个地方锈穿了车帮。米拉说,你说我姑姑送你的圣诞礼物是一辆车,就是这个呀?老米笑呵呵的,怎么会是这个呢?你俩姑姑合伙送了我一辆崭新的“现代”,让我给卖了,花五百块买了它,其余钱都装兜里了。米拉说,那姑姑不生气?生气。她们把我邀请到这,已经快被我气死了。爸你是可气,好好的车卖掉,开这种破烂。你到了我住的地方,就知道,新车为什么开不得。

老米的家在纽约闹事最多的地方。楼下就有两拨少年在相互推搡,一盏路灯下站着个警察,等两拨孩子推得难解难分的时候, 他就插足进去,分开他们。好比橄榄球比赛,两队球员缠斗成团了,只有裁判上去拆分他们。米拉等老米在一个大背篼里找钥匙, 顺便当两拨少年的观赛人。路边停了几辆车,都像老米的车一样破烂的车。老米终于找到了钥匙,跟米拉说,新车在这里停一个小时,就可能被偷走。他的钥匙一大串,第一把开大铁栅栏门,第二把开栅栏里的铁门,第三把,开金属信箱。他一边开启信箱,一边问女儿,怕不怕这样的生活环境。米拉笑笑。她的土包子小城永远祥和,似乎全城人都是朋友或邻居。父女俩进了铁栅栏电梯。电梯被大铁链子起吊,叮当叮当地上行,父女俩所在的位置,十年前大概搁着两垛水泥。米拉问父亲,他不是在信中说,他在地下室里过度吗?老米解释道,这是一个画家朋友的loft,工作生活两兼容, 朋友拿到欧洲一个基金会一年的基金,去法国一年,他当二房东把loft租给了老米,只收六成房租,算下来比地下室还便宜。所谓loft,就是废弃仓库改成的艺术家贫民窟,住的都是甘心清贫但永不放弃艺术追求的年轻人。除了我,全都很年轻。别小看哦,未来的大师可能就潜伏在这楼里。说到这,老米脸上泛起米拉熟识的自嘲微笑。老米朋友的Loft在三层,也安装了粗大的铁栅栏门。进了门,米拉感到震撼,巨大的空间,赤裸的墙壁,可以用来停车或直升飞机。两个裸体灯泡亮着,但光太无力,渗不透黑暗,黑暗的面积和深度,反而把光吃进去,仅吐出两个晕黄小火团。老米似乎阅读了米拉脑中迅速走过的评论和感慨,解释说,这里白天光线特别好。他把米拉领到一个野外露营的小帐篷前:这是你的卧室,爸爸昨天从跳蚤市场给你买的。他钻进去,帐篷亮了,米拉发现帐篷里的灯光显得又亮又暖,照着一个单人床垫铺成的小床,一个矮矮的三抽橱柜。米拉半弓腰进入“卧室”,把旅行包打开,拿出换洗衣服分门别类放进三抽橱,又照了照橱上的镜子。爸爸是能工巧匠, 什么都安排得完美。外穿的衣服老米也为她想到了,在帐篷里支起一个单杠式的挂衣杆,供米拉把长些的裙子挂上去。她在床垫上躺下,看着帐篷橘红色的顶,朝空中踢了踢腿,又回到了童年。米拉小时候跟父母到野外写生,父亲总是给她搭一顶红色的小帐篷,是老米用一顶红色降落伞自制的。

米拉在帐篷里闻到饭菜的香味,才感到饥饿。她跟着香味,找到厨房——一个用塑料帘子隔断的角落,外墙上带一扇敞开的玻璃窗。老米告诉米拉,他早上出门前就把食材准备好,放在冰箱里, 现在只需烧熟。米拉见爸爸在把一块煮熟的牛肉切成薄片,然后用纸抹布包起一把烘焙过的花生米,在擀面杖下擀碎,倒在牛肉上, 酱汁也现成,从冰箱里取出来,浇在肉和碎花生上。父亲夹起一块,让女儿尝。米拉感到一股奇香的异国滋味,老米说,酱汁是他受到泰国菜启发,自己调制的。然后父亲解释,朋友的很多作品都存放在此地,虽然盖了帆布,但不能可着劲烹炸煎炒,否则油烟透过帆布,也会毁东西的。他现在尽量用烤箱烤,用锅蒸煮。烤箱像个魔术箱,老米从里面端出烤茄子、烤豆腐、烤鸡肝,这几样东西杂拌,浇上老米特制的酒香卤汁,米拉忍不住,用手指夹起一块茄子,美味醉人。老米最后从烤箱里端出一个瓦罐,说是受印度影响的黄焖鸡。一只肥鸡在陶罐里用低温焖了一天,揭开罐子盖,香气爆炸。米拉吸溜着口水,告诉父亲,火车上吃的饭比牢饭还难吃。老米说他碰到的一个美国男孩,跟家人乘了一次从西部到东部的火车,发誓一辈子不再乘火车,因为那是“移动监牢”。

父女俩在巨大空间里唯一一张小桌边坐下来。父亲问,够吃了吧?女儿说太丰盛了。父亲说,小易来都够吃了。女儿明白,父亲在把话题往易轫那儿引。她告诉老米,易轫和儿子易海一块儿把她送到北京,又把她送上北京飞往纽约的飞机。老米叹了一口气, 没话了。米拉又告诉他,易轫太老实,做生意吃亏,不过他很顽强,今年已经把贷款都还了,还有盈余。老米还是闷头吃,闷头喝冰啤酒。这个楼也就是个水泥壳子,白天吸收足够的光热,晚上对内释放。米拉又说,他说等他赚了足够的钱,就到这里来陪我,还要买一座带院子的小房子。老米炸了一样:什么叫赚够?!梁多在纽约赚了一套公寓,又在新泽西海边赚了一个Villa,还没觉得够呢!忙得连我都不见,画画剩下的时间,只够见他全世界各地画廊策展人,富豪,潜在收藏家!米拉笑笑:爸,你不是想要一个梁多那样人当你女婿吗?老米也笑:梁多这种人的存在,对世界文明有利,对女人是灾害。米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否也像梁多一样自私,只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那种自私是无辜的,因为那是孩子式的自私,两三岁的孩子都是无辜无邪地自私,因为他们认为,他们天经地义就是世界的中心。梁多忘记了把老米肖像送给姑姑的承诺,以那肖像赚了一大笔,对此米拉深表怀疑。她认为梁多不是忘记了,是故意毁诺,因为在他眼里,生为天才,所有人都要让着他;天才不欠任何人情分,反过来是整个世界都欠着他情分。易轫在争吵中脱口而出:你以为你无私?!你从来都是为你自己考虑。那次争吵是因为米拉不同意结婚。易轫带着儿子到成都,当晚就跟米拉说,希望在她赴美开会之前,去登记结婚。米拉表示,还是该等双方更安顿一些再说。易轫觉得,这是本末倒置;双方长途奔波,怎么可能安顿?米拉还是觉得仓促,赴美前必须完成一万字左右的英文论文。易轫打断她,逛一趟动物园的时间,都比登记结婚耗时更长。米拉理屈,嘟哝说她不知道写一篇英文论文会那么艰难。易轫说她就是想把所有的主动权都留给她自己,到了美国,假如她有机会留下来,她手里掌握所有主动权。米拉问他指的主动权是什么。他说包括你再选择结婚对象的主动权。米拉感到他戳中的正是她的痛点。她也被他点醒,原来她黑暗的潜意识里,沉潜着这一项选择,原来她是想保留所有选择,包括跟易轫分手的选择! 她强词夺理,说他不懂第一次在外国学术会议上用英文发言有多难,她心里有多紧张。这就是他指出她“自私”的当口。“我自私”?!她惨叫着反问。其实她明白自己虚张声势,而虚张声势在她身上脸上形成了一种“丑”。后来,她一想到此时的自己,就赶紧调换念头,她不得不逃避回放那时刻极“丑”的自己。在首都机场,进海关之前,她被自己的哭泣摇撼,把十岁的易海都哭羞了,垂下头,跟爸爸说他要去买可乐。易轫把钱给他,嘱咐他记住路线,别走丢了。易轫转过身,催促她,时间不早了,该进去了。她还是哭。他轻轻拉起她的手,把她往关口引。她挣脱开,说,别撵我呀!易轫把她抱进怀里,流下眼泪,轻声对着她耳朵说,要是你不回来了,我就想法去找你,啊?米拉一惊,说:我为什么不回来?!他声音更轻,几乎是以一股股气流喷吐出句子:去年六月在北京,你五天没说一句话,我就知道你会远走高飞。米拉的泪水再次涌出来。不愧是两小无猜的爱人,他看出她自己不敢去看的动机。然后他声音大起来,说:勇敢,啊?去吧。你想想,那时你多勇敢啊,爱我,不管我是否爱你,不管我有家庭,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你还要勇敢起来,别管人家怎么看,怎么说。我相信你的选择,也会接受你的选择。米拉一路哭进海关,回过头,已经看不见易轫了。但她知道他还没走,一直会等到她起飞。万一她会回心转意,不去参加那个“狗屁会议”了,他可以喜出望外地帮她把两个大箱子拖回去。临近离别的日子,夜里易轫常常会醒来,坐在床上抽烟。他愁人的生意让他抽起烟来。烟味让米拉醒来,默默钻进他胳肢窝下。他会说,咱不去参加那个狗屁会议了,啊?有时她点点头,同意他的“狗屁会议”的称呼。但他问“真的?”她会真的醒来,睁大眼瞪着黑暗。他马上说,还是去吧,我可舍不得为难你。到达机场后,他说,我会等你的飞机起飞再走,万一你在最后一分钟回心转意呢,一个人得拖那么大两个箱子,我可不落忍。飞机起飞了,他彻底失落了。

现在,她坐在父亲身边,想到那次机场送别,一生中她从没哭得那么痛,比七岁时头发被人抹了浆糊又撒了垃圾哭得更痛。她是为易轫哭,为易轫将来会承受她的背叛而哭,为易轫最终受到米拉的伤害而痛断肝肠而哭。她明白自己有背叛的潜力,有背叛需要的那股狠劲。跟她一生最爱的男人度完平顺幸福的一生,不是她所要的全部,那个“全部”在茫茫的未知中,是千万种可能性,她想要的,是尽可能多地打开那些可能性。她的外表有多恬静,内心就有多狂野。虽然一年多以来,她每周都给易轫写一封长信,也会收到易轫一封更长的信,但她知道,离别已经开始了。其实离别在一年多前就开始了,就开始在那些夜谈中。在机场,难道他说“我相信你的选择,也会接受你的选择”,不是他的永诀别语吗?他知道她无数选择里,包含一个伤害他的选择。他把自己袒露给她,由她伤害。他说“别管人家怎么看,怎么说”,这个“人家”,包括他自己。易轫在信里告诉他,他的公司终于越过埋过头顶的债务,在去年底盈利五十多万,等他能带上一笔钱到她身边,在新泽西的海边,给她买一座小房子,能看海,带个小院,院里还种玫瑰和牵牛花。他还说,你走了,家里空了,但小院还是满满的花。讨回他姑父房子的官司还在打,假如赢了,让他搬走他都不搬了,因为米拉走了,米拉的花园还在那,无法搬走。

第二天,米拉在橘红的小帐篷里醒来,不想起床,梦还没散。梦里的易轫,十六岁的样子,却说着三十二岁的话:“这是钥匙,我给你买了个小房子,能看到海,带个小院,让你种玫瑰和牵牛花。”

人物们的下落

米拉在母亲的葬礼上见到了真巧小姑。现居香港的真巧美丽依旧,腰身依旧。四十多岁的美人,穿着黑蕾丝毛衣黑色宽腿裤,腰还像黄蜂般细。多年前她吞并的服装厂是个圈套,跟她签买卖合同的人根本不拥有产权。或者说,没产权的签字人跟有产权的后台合谋,狠狠地坑害了她。由于贷款到期还不上,她被法庭传唤,但她的黑白两道三教九流朋友出手相助,帮她及时逃出了国。第二年, 给她贷款的银行行长卷款跑路,加上她白道朋友的游说,法院把真巧贷的一百多万全判到被行长窃走的十个亿里,对真巧的提诉于是被撤销。但那时她已经通过妹妹芳元和老爵爷的关系,移民到了香港,在那里开了一家服饰店,一面写时评。米拉大大吃惊:你写时评?!你对时事什么时候有过兴趣?!她笑笑:生活逼的。

孙霖露被检查出肠癌,手术三个月不到,就走了。米拉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周叔叔告诉她,母亲逼他瞒住米拉和米潇。米拉是在追悼会前一天赶到的,周叔叔把母亲所有钥匙交到米拉手里,说他绝不会碰霖露的东西。米拉打开母亲锁住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锁住的木箱。一道道的锁,锁住的也就是她一辈子爱她的人写的信。米拉十二岁、十三岁每随部队巡回演出,每次野营拉练,写的长长短短的信,母亲都锁着。还有米潇的信;从给她的第一封情书,到最后一张从美国寄来的明信片。米拉静静地看那些磨破边角的信封,眼泪成了泉,与母亲的遗体告别时感到的悲伤, 不如此刻更深。她还看到一个陌生人给母亲写的信,有十多封,更是封存得严实,捆扎在塑料袋里,封口贴了小纸片,盖着母亲的私章。这人是谁?米拉此刻无心无力解密,她把木箱子锁起,放进一个大纸板箱,跟母亲的骨灰、生前最爱的衣物,一块托运到她在美国中西部小城的家里。第二天,她来到母亲咽气的病床前。病床上现在躺着另一个垂危病号,一个年轻的乳腺癌患者,床边陪伴的是她年轻的丈夫和三岁的女儿。八月,病房蒸笼一样。她想到母亲最后的时刻是高烧的,内外同时蒸腾她,米拉心里哀嚎一声,苦命的妈妈!眼泪再次溃坝。她走出医院,盲目地沿着林荫道往前走。一个卖电器的小铺,播放着摇滚乐,她无意间侧目,见铺子门口甩卖电风扇,最小一号才二十几元。不知怎的,她买下一个小电扇,拎着它重新回到住院大楼肿瘤科。躺在母亲位置上的那个年轻母亲呼吸着火烫的空气。幼小的女儿还不懂得,母亲正在离开她,而对她的一生,这离开将意味着什么。她把小电扇交给那位已经木了的丈夫。话说的很婉转,这是我给母亲买的,没赶上......给小姑娘的母亲用吧。男人说,这怎么好意思。米拉说,我妈最后几天发高烧......让她舒服一点,她眼睛转向床上的年轻母亲。男人连站立的气力都没有,坐着道了谢,小女儿依偎着床栏,手指含在嘴里,看着米拉。也是一家三口,父母和小女儿。米拉的母亲当年做流产手术,父亲带着米拉看望住院的母亲,也是这个造型吧?

米拉独自来到易轫原来的房子前。那里已经住进了陌生人,晾衣绳上晾晒着丑陋的衣服。院子的花木野生一般,一个陌生男人在花枝上搭晒洗过的尿布。几年前易轫信中说,姑父的老房子终于被讨回,延期的公道终于得以实现。可惜他无法把花园搬走,因为姑父老房子里的花园已被水泥覆盖。那些占房户在动乱年代仓皇度日,连种花的闲暇都没有,连看花的心绪都缺失。对了,那些年, 人们不敢“美”,“美”毫无褒义,正如“丑”并非贬义。易轫在她离开的第四年,给她写信,说他爱上了一个姑娘,年纪很轻, 二十岁。他给她寄了张照片,他俩在威海海边的合影。米拉愣了, 他到哪里又找到一个当年的米拉?细条条的,奇清无比,不爱笑, 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比如媚、嗲、总之一切女孩用来讨人喜的神情。米拉简直怀疑父亲或母亲偷偷给米拉生了个妹妹。她没有在回信里点穿这一点。苦头是她自己讨来吃的。她给他写信,让他别等了,她已经回不去了。她一边修博士一边写作,进入了一道无法脱离的自转轨迹,假如把他容纳进来,他会被这种排他的自转甩出去。她认识的中国博士生里,有两个女生带了她们的陪读丈夫来, 出门就像聋哑,美国人好意问候一两句,他们都是惊慌傻笑。米拉参加学校教职员聚会,那俩中国男人自己都嫌自己多余,自己都克制不了由衷的自卑,本不难看的模样,面容之下却有了种“丑”。米拉还看到那些陪读先生卑极反骄的时刻,当他身怀六甲的博士妻子要丈夫帮她系鞋带时,丈夫挨了烫似的跳开:你他妈自己不能穿鞋?!“丑”立刻外化到他容貌表层,内虚外悍,太丑了。米拉当时想,我就是死,也不愿易轫被同样的身份、处境变丑。男人,失去雄威,米拉是会厌弃的,最终会跟米潇和孙霖露那样互害,自相残杀,把“丑”进行下去,不离异,便是一“丑”到底。米拉接到易轫那封信之后,有过冲动,想立刻买张机票飞去他身边。母亲缝在她裤腰里的一千元,还好好的封存在那里。她需要母亲给她的最后保障;它可保障她永远走不到绝路,永远不会成赤字,也保障她可以一不高兴就任性地跳上回程的飞机。现在母亲走了,世上再也没有容她任性的人。老米自己就很任性,独自去了法国,他的艺术朝拜漫漫长旅,就是他一生最任性也最自由的壮举。

米拉几乎每分钟都在冲动,要不要给易轫打电话。纵容这冲动,后果会是毁坏性的。米拉会毁了易轫,易轫假如不被毁,反过来会毁米拉,或者两人都幸存,被毁掉的只能是随他们抽条发育、长在心里和身上的爱。她这辈子就爱这么一个人,或说她那样去爱人,只爱得起一次,就像她的生命,不可复制;她太怕毁了它。听战友们玩笑:易轫现在是成功人士咯;人越成功,老婆就越小。她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一两个战友看出真相,说易轫找了个小米拉。在她回学校之前,真巧小姑邀请她去香港走一趟,她自认为还肩负为米拉置装的义务。米拉第一次到香港,父亲嘱咐她一定要拜访一下堂伯公,因为伯公在香港杂志上几次看到米拉的文章,一直想见这个米家后人。米拉来到堂伯公家,看到梁多为老夫妇俩画的肖像,伯公骄傲地告诉她,这张相是他当年买的绩优股,不久前请一个嘉德拍卖会的人来看过,说至少二十万美金起叫。伯公说,我怎么会卖呢,老伴去世后,这张像我是天天要看的,等我也走了,孩子们继承这幅画,他们的晚辈再继承,这幅画就是天价了。可米拉的疑惑是,怎么不太像梁多的作品呢?但她只在心里疑惑罢了。那天傍晚,伯公家来了两对夫妇打牌,伯公说,他们跟着我买绩优股,当年才花几千上万美金就得到一副梁多的肖像,可惜艾米那一幅大篇幅的,画家毁约,艾米没有拿到手,给画家卖给了纽约的藏家。本来胡先生要打官司,艾米不肯。艾米是个奶白色的富态中年女人,三个下巴,当年的她风情万种,有梁多的画为证。米拉在父亲那里看到梁多1989年画展的画册,艾米的肖像是杰作。艾米的丈夫胡先生,头发秃光,只在耳根下有一圈软毛。他一面摸牌一面对米拉说,艾米心太软,依了我就跟他打官司把那幅画要回来,我们付了定金的。艾米白他一眼,一口湖南普通话:你好烦哦,将来我在世界上到处展览,就是蒙娜丽莎。蒙娜丽莎应该属于全世界,不该藏在我们自己家,你格局有吗?所有牌友都用广东普通话说,还是艾米格局大。胡先生说,我们自己就不能拿到全世界去展览吗? 私人藏画常常被借出去展览的。他的食指在艾米乳白的鼻子上一刮:小傻瓜!米拉当夜住在伯公家里,第二天搬去真巧小姑家。

真巧住中环附近,一间小公寓布置得十分静雅,情调也好, 梁多当年为她画的肖像,以及梁多随手画的静物和写生大大帮了忙。真巧亲手做饭,米拉在一边打杂,两人聊起过去的朋友。五年前吴可到了纽约之后,米拉去看过两场《Fatal Infatuation》(中文名《暗恋着》)小剧场的观众不多,一百人不到,很多票是赠送的。一见米拉,吴可便说,我可活过来了!他还是恨天恨地的样子,说纽约不是人呆的地方,说美国演员把他的戏演傻了,说美国饭是山猪吃的。当晚演出结束,米潇开车过来,请吴大剧作家和米拉吃饭。老米的车升级了,从五百块的丰田升到八百块的沃尔沃, 并且车壳上没有破洞,簇新闪亮。老米自我揭发,是他自己动手喷的漆。三人乘坐着老沃尔沃来到下城,在唐人街找到一家夜宵店, 因为吴可念叨一路,他想死了中国的粥。夜宵店很热闹,噪音里包含喝粥声。等饭菜的时候,老米说起他的旅欧计划,并拿出一张地图,上面圈了红的蓝的黄的地点,红圈代表他非去不可,蓝圈表明,在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必去,黄圈是他必须住一阵的地方。吴可说,巴黎有一家小剧院也要上演他的戏《排队》。米潇让他一同去巴黎,吴可那种笑了大半辈子的狞笑又出来了:指望这种小剧院?肚子都混不饱。米潇说,有他老米在,还能让小吴饱不了肚子。到了欧洲,他可以领着吴可见证一切他曾经口述的伟大文明

史。

真巧让米拉住她的卧室,梳妆台可以兼作书桌,供米拉读读写写。真巧自己睡客厅的长沙发。第二天下午,米拉听见有个男人在客厅里说话,嗓音有些耳熟。她推开卧室门,打算去厨房续茶, 发现说话的男人背身坐在单人沙发上,而坐在他侧边长沙发上的真巧,把两只光脚搁在此男人大腿上。只是一瞥,米拉就看见男人头发秃光,只在耳根下有一圈软毛。米拉赶紧退回卧室。难怪男人的话音耳熟,米拉再听,便听出个胡先生来。艾米三个下巴,自然不能集胡先生宠幸于一身。刚才米拉欲出又退,真巧是看见了的。她进到卧室里,问米拉需要什么。米拉说,这个胡先生我认识。真巧笑笑,对米拉耳语:胡先生是这公寓真正的主人。不是崔先生,就是胡先生,反正世界上有的是男人为真巧筑造金丝笼。真巧跟米拉又来了句耳语,更加秘密:今晚胡生会留下来吃晚饭,记到哦,吉妮今年三十四。米拉在那一刹那,看到小姑的“丑”。当晚的餐桌上,米拉装着不认识胡先生,胡先生亦然。三个人吃得多,说得少,饭后米拉说要出去逛逛书店。没人留她,她换下拖鞋便走出门。在电梯门口,真巧追出来,跟她说,铜锣湾有家画廊,她可以顺便看看。她塞给米拉一张画廊名片。乘车到了铜锣湾,天下起雨来,她看到小姑给她的名片上,画廊的门牌号码,正是她躲雨的这条街。再一抬头,见对面的旧楼上打出抢眼的霓虹招牌,正是名片上的地址“方圆画廊”。灯光招牌上,有画廊的营业时间,夜里十点才打烊。反正躲雨,不如看几张画。香港的堂伯公及同类们拿画不当画,当钱,这拿画当钱的都市,画廊里会有什么货色,米拉好奇。画廊在三楼,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很像当年真巧给梁多在上海开画廊的局势。所谓画廊,三间大屋而已,明显由民房改建。墙上画挂得嫌满,但画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色调偏灰,灰蓝或灰绿, 或景或人或物,非常主观内向,那种不求理解和赞赏的宁静与自在,使得每幅画面都呈现一种禅意。米拉这才凑近去看画旁的小纸牌,画家名字让她大吃一惊:曹志杰!难道是多年前认识的那个小曹?第一次见小曹,米拉二十岁,曹志杰只有十九岁,大学二年级。她四顾画廊,希望有一个人来介绍。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一扭头,果真是多年前就认识的小曹,不过不再小了。黑而瘦的曹志杰,抬头纹深深,黑框眼镜,头发像鼎盛期的三浦友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1985年,小曹避祸流亡两年后。现在他气质神色完全变了,宁静而超然。他点头笑笑,说知道米拉要来。怎么知道的呢?真巧打电话预先通报了。米拉问他什么时候来香港的,小曹回答,他已经在香港呆了四五年了。怎么来的,米拉就不问了,最好别问香港的大陆人这个问题。他在香港当过搬运工,给杂志报纸画过漫画,也画过两本儿童连环画。 后来,他从老米那里知道,李真巧也在香港。曹志杰听说,老米的亲戚都是阔佬,希望老米引荐,让他也能像当年梁多那样,以画阔佬肖像踢开刚出国最难踢的几脚。老米回信中,把真巧的电话告诉了他。第二天他就找到了李真巧,后者说,画傻子肖像?!拉倒吧!画你自己的画,饭有你吃的。她告诉小曹,老米说的“给人嫖”的感觉,梁多也体会过,就在他给阔佬画肖像的时候。

米拉回到真巧公寓,胡先生已经走了。真巧问她,对小曹作品的感受,米拉只说一个字“好”。米拉不懂画,见到画只有两个评价,“好”,或“不好”。米拉问小姑,曹志杰跟你是情人关系吧?真巧一呆,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到你的时候,眼神我看得出来讪。再说,很早的时候,他看你的眼光就不一样,我注意到了。他那时暗恋你,但轮不上他爱,你当时给什么人爱?老崔,小吴叔叔,梁多,怎么也轮不上他那么个小鬼。比我小十岁,荒唐不荒唐?真巧说着,自己直摇头。那时真巧刚搬进中环的公寓,被胡先生供养。胡先生买通楼下门房,小曹不敢进来,真巧就出去会他。香港雨多,碰到雨,小曹腻着不愿离开,两人就乘公车,起点到终点,终点到起点,反正月票。米拉笑,小姑这岁数了,跟小曹谈高中生恋爱。真巧纠正,是他爱我,我让他爱,而已。将来他站起来了,成名了,我也老了,自己走开就是了。铜锣湾的房,是准公爵夫人李芳元出的首付,她自己典卖几件梁多的小品,贷款供房。她就是中意房的面积大,一大半当画廊,一小半当小曹的居所。

又过一天,米拉接到堂伯公的电话,请她吃晚饭。米拉说,她已经答应了远房小姑,跟她一同晚餐。是米家人?米拉也讲不清, 只说大概是米家爷爷辈的一个不肖子弟,在外胡留情,生下了个女娃。因为家规,都避讳讲真相,年代久了,越来越难溯源。伯公说,带来带来,我开通得很,什么私生公生?米家血缘,都错不了的!原本真巧约了曹志杰和米拉,用胡先生给她办的会员证,去马会会所吃晚饭,现在改计划,大家去伯公家。伯公的意思:吃过米家菜,外头的菜还吃得吗?他老伴是一觉睡过世的,过世前半年, 老太太似乎有预感,到大陆招了一名做淮扬菜的厨师,人年轻,到香港跟老太太学了三个月,粤菜也做得一流。米家发源江苏,胃口给喂娇了,平素还是淮扬菜为主,粤菜点缀。老太太教出徒弟,一天晚上打麻将赢了一大把钱,睡下去就安详西归了。

真巧听说米家堂伯认亲,表面淡淡的,但从她着装的用心,米拉知道她重视的程度。她穿一条极浓郁的酒红色衣裙,开胸不高不低,绝不给人艳情感,配一根细细的珍珠项链,家常而淡雅,她偏深的肤色被一浓一淡衬托得如同贵金属。衣裙七分袖,肩膀袖子都紧窄,裙摆喷洒而下,直抵脚踝,底边沉重,每迈一步,就被她镶水钻的鞋踢起,有一点宫廷味。她走进伯公的大门时,伯公眼睛就定住了。老人想演掩饰惊艳,但真巧脆甜的一声“伯伯”,老人情不自禁张开双臂。真巧在老头臂膀停留了一瞬,退身出来,眼圈红了:谢谢伯伯!米家老辈,伯伯是第一位认真巧的。此刻几位客人跟到门厅,头一位是胡生,米拉见他脸色先红后白,白得发灰,末日的气色。好在大家注意力都在真巧身上,没人流心胡生的脸。胡太艾米娇声说,米阿叔,你不乖哦,在哪里藏了这么个美人亲戚? 藏得真紧,米阿婶在世的时候,一面都没露过哟。艾米为了遮肉, 一身黑,在真巧如雕如刻的身材对比下,简直是一个发酵过头的大黑面包。假如问米拉,胡生移情真巧,是否情有可原,米拉百分百同意。米拉身边站着曹志杰,大家也就想当然,把他归为米拉带来的男客。米拉看到过梁多画的“X夫人肖像”,一幅大师杰作,现实中的胡太比肖像中的“X夫人”,大了至少两个尺码。现在再让梁多到她面前,那种略带恶心的审美感,估计只剩了恶心,无美可审。

餐桌上,真巧反宾为主,为伯公布菜,酒倒得真真一点点。艾米又说,来了个护米阿叔的米家人了,你看阿叔给护得多舒服。真巧一笑,瞥胡生一眼。胡生可以作证,真巧是为男人生的,照顾、伺候、呵护,男人到她手里,身心都给盘弄化了。所以胡生不得不隔天挤点时间,找上门,到真巧身边化一化,再凝聚成人,好去生意场行厚黑手段,好回到家对应河东母狮。人人都需要一个秘密休养所,秘密避难所,把自己的社会身份、家庭地位暂时融化掉,化作一滩纯人性之汁,那么几小时,亦或几十分钟,再装回人这皮肉器皿,十分必要。这个避难所休养所便是天工雕刻的李真巧。

米拉跟曹志杰单聊,大半时间都在聊他的画。小曹告诉米拉, 小韩现在澳洲,出名得很,画一种概念画,巨大的白底板上,画巨大的黑色灰色图案。或者巨大的黑底板上,画白色抽象人物,所有人都看不懂,但很多人买账,因此挣了不少钱。大家都认为,又一个类似Oscar? Schlemmer? 级别的大师要出现了。米拉看着略微不屑又稍稍失落的小曹说,你的画风也变了,不过是往好处变。小曹说,我画一张画,出多少小稿啊!最后完成的时候,就像大病一场。坐在曹志杰另一侧的艾米,听见了两人的谈话,说我以为米小姐带来的是个港星诶,没想到是画家。曹志杰笑笑,我是通过梁多认识米拉的。艾米脸色一变,被扎了一刀似的:你也认识梁多?上大学之前,我跟他学过画。小曹反问,胡太认识梁多?伯公插嘴道,那是个坏人,把我的信誉都毁坏了。米拉小声把梁多收了胡太定金,但肖像不交货的事,简单告诉了曹志杰。伯公的气还没平息,声音越发大起来:胡太胡生不同他计较,我没有那么好的度量,米拉你到美国见到他,告诉他,这辈子别想来香港开画展,来了让他一张画都拿不出香港。艾米嗲溜溜地说,文人无形嘛,阿叔看艾米面子上,不跟他动气。艾米拿出细长的香烟,自己起身往外走,对曹志杰招招手:小曹陪大姐到外面抽一支。真巧的目光在小曹脸上炸开一道闪电。胡生说,小伙子,你就陪我老婆抽一支吧。米拉心想,自称小曹的大姐,明明可以做人家阿姨。胡生向真巧睇过来,一层会心笑意。伯公装没看见。米拉发现每人的神色都“丑”了一瞬。曹志杰一副尊命的样子,跟在大黑面包后面,消失在餐厅门外。也许艾米要向小曹打听梁多的近况,米拉跟自己笑笑。梁多和艾米的艳情,她是知道的。梁多自己一点不避讳,指着那幅X夫人肖像对米拉说,我给她“嫖”惨了,好在还画出一幅像样的作品来。

胡生跟米拉攀谈:我们请你父亲给我们画肖像,你父亲说他不是画肖像的画家,请教米小姐,令尊大人主要画山水、花鸟,还是动物?米拉笑笑,他什么都画,就是肖像画不来。说的时候,她心里的话是,就是为了逃避给人“嫖”的境地,我爸才选择到处云游。用老米的话说,还在过度。梁多品行差,不过画是好的,胡生评价道,价钱涨得很快,会一年比一年值钱。还是钱,米拉笑笑。米拉跟老米见到梁多,是去年圣诞,梁多没人请去共度节日,被老米请到家里来。他长起一个小肚子,两个腮帮也显出地心引力的牵拽。老米做了个浙江老鸭煲替代火鸡,又做了四川辣菜,梁多眼神疲惫地喝酒,喝汤,话都说不动。米拉终于问出他疲惫的原因:没有题材可画,签约的画又多,只能画些静物、美女。喝到他彻底诚实,说出完全的真话:我都不晓得我在画啥子, 得一点激情,硬不起来,非要搞,也是给“嫖”了的感觉,不过给谁“嫖”了呢?

米拉完全明白他的痛苦在哪里。喝多了,他哭哭啼啼,说他有时都不想活下去了,一个男人,老二硬不起来,作为男人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但男人还有药吃,我作为画画的,精神上阳痿,世上又没有药给我吃,我是好不起来了,活到做啥子?!米拉当时想,他脱离了生活,不,应该说,他停止了生活。他被画掮客、策展人、收藏家整天包围,都看不到多少天色,也没有早晨,因为他已经过惯朋友、熟人、女伴泡他的日子,每日不泡到凌晨三四点,不甘心睡去。没有早晨,看不到天色的梁多,生活只能停止。圣诞节,陪他泡的人们归家了,他连人们关起门来一家子怎样过节的生活都无法体验,他的生活断在了活人门外。陪他泡的人,都不是他们真人, 是梁多希望他们做的人,他们的表达自然也就不是真情。想想看, 梁多连真情的表达都看不到,还能用画笔在画布上画出有真情实感的人吗?梁多那晚留在父亲家,一觉睡醒,又是一副忙碌有为的样子,煞有介事,事关重大,匆匆告辞。做了一晚诚实软弱的梁多, 又还原成了个名画家梁多,拿起他的名牌大衣,名牌帽子,跟老米说,忘了一个重要约会。老米笑笑,向大门摆摆手,都理解。米拉追到门外,他忘了名牌围巾。米拉逗他,现在很想活下去了吧?他一愣,窘了,就这时他还像多年前的梁多。米拉又来一句,想清楚哦,反正总是可以晚一点自杀的。他笑了,米拉的刻薄幽默,他懂的。

此刻艾米和小曹回到餐桌边。艾米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手拍拍曹志杰的头,说,好小伙子,说好他要为我画张肖像,梁多缺德赖账,这小伙子不会。她转向小曹,你不会,对吧?胡生说,又能赌一把,看小曹会不会像梁多一样,成当红炸子鸡。还子鸡呢?艾米说,老鸡了!大家的肮脏敏感神经被弹拨,都不安生了,一起脏笑。里外里的故事,大概只有米拉一人知晓。她一点也笑不出,盼他们脏过了瘾,安生下来。

老米去了欧洲之后,米拉的英文小说出版,国际笔会为她在纽约组织了一场舞台上的朗读会。四十二街的小剧场里坐满了观众,一个提问人站起来,米拉一看就笑了,是梁多。散场后,梁多给米拉献了一大把花,又请米拉共进晚餐。晚餐安排在他的公寓里,同时邀请的还有一些中美男女,米拉猜,一定是陪他泡日泡夜的人。公寓面积很大,画架上放着未完成的作品,一个中国美人。类似的画还挂满客厅和餐厅,各种角度的巨大美人,东方的,西方的,手笔细腻至极,炉火纯青的技法,每个美人似乎都有体温,眼波频闪,你怀疑伸手摸上去,她们会咯咯笑着躲痒。但米拉看不出这世上有再增添如此一个巨幅美人的必要。她们有皮有肉,只是没有念头,感情,没有心灵。没有心灵的美人们价钱一直上涨,谁需要她们的心灵?跟老米曾经绘画摆脱不了的“八股”相比,米拉不知道哪个更糟。但老米是有自觉性的,他看到自己的无救,便逃开了无救下去的前途。老米挣断了梁多身上的锁链;他在国内也可以很得意,可以做梁多这样的成功人士,受追捧,大群的人陪着他泡日子。老米选择有上顿没下顿的自由日子,那种日子避免了人终日的神形不和,神形互殴;人的神形互殴时,“丑”得要不得。自己都不想要自己,就是意识到了“丑”,这种心灵的清醒,只发生在梁多烂醉时分。她抬头看去,餐桌对面的真巧,两腮醉红,美艳绝伦。小姑做人外妾,更换一只只金丝笼,应该是不堪的,而她神形一致,从不互殴,自嘲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财富由她这身皮肉夺来,再由她的手分散出去,想分散给谁都由着她。比如她劫了餐桌左边的胡生,分散给餐桌右边的曹志杰,实际上实施了财产再分配。胡生知道实情,拿她也无奈。餐桌上现在都在讨论画肖像的事,都要扶持小曹一把,让他给他们画像。听他们口气,似乎他们是给竹杠让小曹敲,以此行善乐施。席散了之后,司机开车送客人们回家。一辆七座奔驰商务车,胡生两口子坐在前面,中间坐张生夫妇,最后是米拉、真巧、小曹。真巧用川语小声威胁:狗日你敢给他们画像!小曹无声。胡家住得最远,真巧要求司机把车停在铜锣湾,她和米拉、小曹都在此下车。

车还没开远,真巧便恶声对小曹说,你要敢给他们画,就当不认识我这个人。曹志杰说他不会给他们画的,饭局上谁不逢场作戏?今晚别过,大家就又是陌路人。真巧恶劲还是下不去,一个人踩着高跷般的高跟向前快走。米拉推推小曹,让他速去哄人。只听前面暗影里,真巧叫了一声,高跟被踢断在路沿上。曹志杰追着向下坡滚动的高跟。真巧说,你追它做啥子?假名牌!看来真巧在“财产再分配”时,对自己是苛刻的,只是骗胡生那一双眼睛;本小姐一身名牌,陈生只能富养。曹志杰把真巧背起来,真巧的裙摆在夜风里飘成一面酒红的旗。米拉告别了他们,独自去中环真巧的金丝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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