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拉即将要离开香港的一天夜里,曹志杰打了个电话到真巧的公寓,与真巧刚讲两句,真巧便开始骂人。米拉在旁边听出因由:小曹经不住金钱诱惑,偷偷开始给胡太胡生画肖像了。风声是伯公走漏的。真巧几次打电话到画廊,小曹都没接,她于是把电话打到伯公家。老头儿脑子不那么灵活,三两句就被她套出了实话。当晚她到画廊伏击,小曹仍然不在,她留了张条,叫他一到家就给她回话。真巧在电话上骂小曹混账王八蛋,不晓得好歹,给他们“嫖”一个就够亏了,为的就是不让你也搭进去。挂断电话,真巧换衣穿鞋,米拉见她一副要冲出去杀人的样子,不敢劝她。等她出门后,米拉悄悄下楼,拦下一辆出租,也赶去铜锣湾。到的正是时候,真巧刚进门,小曹吓得躲在卧室,门闩倒插。真巧听见米拉在外叫门,放人进来,对着卧室紧闭的门就喊,有种你给老娘出来! 米拉两只手摁住小姑的肩头,把她固定在墙角,说:他害羞胆小, 你这样是要逼他从三楼往下跳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个青面獠牙的小姑。然后米拉对着门里说,她杀不了你,快出来吧,要逃也要先出来!小曹知道拉架的来了,蔫蔫地打开门。也许真巧被米拉提醒,曹志杰万一狗急跳楼,身子在米拉的摁耐下软了,神情也软了。
三个人把和谈地点放在画廊。米拉坐在中间,看着两头,防止有一头说着就动手。曹志杰当着米拉的面,要男子汉的面子,便也凶起来,说一句话在凳子上窜一窜:我哪个都不靠,照样饿不死。
真巧说,你还歪得很呢,提你妈虚劲儿!说着站起来,被米拉及时挡住,送回她的凳子。曹志杰说他吃够了软饭,自己爱的女人,要让人家“嫖”。真巧反而劲头过去了,她指着墙上的一张张画说, 小王八蛋你看看,画得这么好,去给那些人画什么屁肖像,我给人家“嫖”,是我除了这一个肉身,啥子屁本事 得,你跟我比啥子?你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就晓得你去了一趟伯伯家,眼就红了,眼皮子太浅很了嘛。香港人相信,有钱啥都能买,啥都能赌,他们不是把你当个能画出这种画(她指着一张离得最近的画) 的人来买,是把你当一坨货,当跑马地一匹赛马!说着,真巧动起感情,眼睛一红,头一垂。三人都寂静,只听噼里啪啦响,真巧面前的地板上,掉满泪珠。小曹成了一段木头。大家都木头了一阵, 曹志杰说,那我底稿都打好了,总不见得白干吧。当然要收底稿的钱。人家不会答应,谁花钱买底稿啊?你放心,有我在,不得让你白干。
戏于是就延伸到了第二天。曹志杰打电话给胡府,告诉佣人, 他接到美国大学的通知,必须马上报到,很遗憾不能把肖像画下去了。不久胡生火急火燎地打电话来,曹志杰请胡生跟真巧谈。米拉正在卧室收拾行李,听见门急开,进来的是胡生。真巧低声说了几句话,胡生也低声回话,虽是低声,但气流极冲,都在行使语言暴力。过了一阵,没声了。又过一阵,还没声。米拉记得,二十分钟之前,最后一句话的话语权落在她小姑这边。她轻轻敲敲门,客厅没人应,她打开门,顿时傻了。胡生坐在沙发上,脸灰白,身上搭着一条浴巾,真巧跪在地上,为他露在外的一条腿包扎。地上扔着两团血污棉球。好歹这个胡生现在是米拉临时姑父,不管不问说不过去:小姑,胡生怎么了?胡生脸上一阵哆嗦:丢老母,一条母狗!真巧转过脸,笑笑,他晓得是母狗,就是舍不得离开,怪哪个?我要是打电话给他太太,说了实话,他不就可以离开这条母狗了吗?他上来拦,跟我打,抢电话,母狗能不咬他?!胡生难为情地笑笑。看来米拉错过了两人最丑的场面,胡生还是怕丑,腿上肉在真巧嘴里,疼成那样,都一声没出。现在他指着真巧,跟米拉说,你们米家怎么出了这一贴药,早就想戒,戒不掉,现在养虎为患了,活该。他拍了一下自己细腻的老白脸。真巧笑道,养狗为患。胡生还是跟米拉说话:那个小曹,急着去美国大学报到,考上了硕博连读,是真话?真巧莞尔一笑:当然不是真话,真话你们又听不懂。包扎完成了,真巧把裸露的腿轻轻掖到浴巾下,从地毯上站起来,撸了撸胡生肉蛋般的秃头,每个动作都妖娆。她走到小酒吧后面,倒了两杯酒,放在托盘上,又放上洗熨平整的雪白餐巾, 端到沙发前,递一杯酒给胡生,顺手把餐巾铺在他膝盖的浴巾上, 所有招式都耐看。金丝笼也不是那么好住的,不比米拉小时的舞蹈训练少吃苦。发出美丽招式和动作的女人身体后面,是一个安全港口,蔽护过也正在蔽护包括米拉在内的人,何时何地庇护何人,这个女人有她神秘的选择。这一轮伺候完毕,她在他面前摊开一只手掌:钱。胡生条件反射地往后一撤:什么钱?每礼拜一千五,还不够?!画钱。什么画钱?!又是往后一撤,撤得太急,被腿伤蜇了一下,等于又挨母狗一口,疼得脸歪。真巧说,小曹底稿都打好了,白干了?拿来!胡生说,艾米那张相他才出个影子,浪费了好大的画框,还浪费了艾米五天时间,还要钱?!你老婆的时间,从生下来就是浪费,跟我一样;人家小曹五天时间才值钱,说不定一个大作品的构思死在胎里。再说,他花五天画出的底稿,你随便找个画匠就能填色,反正你们又看不出区别。她的手掌很好看,摊开来指尖向后翘,兰瓣怒放;这个手势在他们之间也是永久性的,不落钞票不合拢。胡生看看那手掌,又看看她的脸,都是难以拒绝的,于是从沙发旁边的皮包里取出支票本,写下一串数字,牢里牢骚地签名。他签名的时候,真巧转过脸对米拉挤眼,得意微笑,表示数字令她满意。胡生大概是怕她真要打上胡府,亲自跟艾米讨要。也许伯公对真巧的认亲,提拔了真巧的地位;真巧有米家这样的娘家人,胡生不敢任意对待。
回到学校后,米拉收到老米的信,说吴可终于坚持不住,回到国内去了。连梁多都要回去了。国内人都在发财,梁多的话:Why not? 他的大幅美人画在国内价格,数倍于国外。再说,国内人发财的脑子好用,一张画就像一块好火腿,可以三吃五吃,开发无数衍生品,一个概念可烹出无数份小鲜,Why not?
唯有米潇享受吃了上顿不想下顿的自由日子。他享受独自驾车在欧陆各国艺术圣地的漫游,走到哪里,支起画架来,就能挣饭钱房钱。他的功底实在好,欧洲人是识货的,从他挂在画摊头上的几幅素描或写生,马上能把这中国老头跟其他街头艺人区别开。他的画摊边总有人排着小队伍,宁可多付十块二十块,拿到手是个好东西,肖像可打扮环境,也可流传后人。他跟当地小画廊也都混熟, 有时来了感觉,信手一幅小品,画廊几百块收去,够他吃半个月好饭。冬天他也有室内生计,做一两件胡桃木玫瑰木的另类家具,给个性小店慢悠悠寄卖,或写一段艺术史散文,在中文报纸上刊登, 赚取一份菲薄谦卑但绝对诚实的酬劳。他的知识之丰沛,在老米文字中,已不像是知识,信手拈来,自由随意,以其感怀映照他本人的存在。他形成了一个忠实的小读者群,但他不断换用笔名,有时用一个笔名跟另一个笔名对话,唱和,亦或争论。他不愿读者爱他;爱,对于他是一种制约,对于他的自由,是一种干涉。包括甄茵莉的爱。
小甄在老米到达纽约的第六个年头,终于动心去到老米身边。她头一次跟老米到街头摆摊画人像,就羞死了,觉得“跟高级乞丐”一样。她吃惊老米这样“计件”画像挣来的钱,怎么还有盈余,每月汇给她。老米给一个个路人、游客认真画相,识货者会带着情人家人回来请他画,画完,还会额外付十元八元的小费。甄茵莉见老米那么老实巴交地点数一把硬币凑成的小费,羞得跑开了。老米带她去过一次梁多的豪华公寓,她也羞死了,为自己丈夫与之不可同日而语的存在而羞愧。梁多像再次投胎的里欧纳多·达芬奇,那种出名出累了、挣钱挣乏了的动作话语,谈着他的一个个展览,一次次的被收藏,买下的一幢幢豪华房产。甄茵莉受不了梁多和米潇地位的高低颠倒,出了梁多家的门,在马路上就哭了。米潇说,但我是自由的,他不自由,我属于自己,他不属于。小甄悲声大放:你就这么自私?!还有我呢!你就不能让我体面点?
甄茵莉沉思了两天,从沉思里浮上来,劝老米跟梁多的经纪人联系,由她出面请客,请客的由头,是老米的电视主播太太来纽约了。老米一看,哟,枷锁又回来了。老米拒绝动用梁多的人情关系,对甄茵莉说,你不觉得那才是有失体面吗?小甄住了三个月, 每天就是逼迫老米,走现成的门路,利用现成的关系。她背着老米,跟梁多见了一面,暗示他,没有米潇当年捧他的画评,就不会有今天的梁多。梁多告诉她,早就为米潇联系过经纪人,但老米软顶牛,找所有借口不见。小甄叫梁多尽管安排,这边她会让老米就范。日子时间定好了,老米见小甄打扮完了自己又来打扮他,问什么重要会见,小甄不说,只是逼他穿上中式布衫,戴上贝雷帽,老米任由她把自己扮成一只怪物,心里明白了大半。他把车开到路边,说车出了毛病,他必须打公用电话,叫人来拖车。小甄留在车里等待,他打电话给梁多,让他取消他们背着他搞的会见。打了电话,他回到车里,和盘托出了实情。甄茵莉问他为什么自甘堕落。老米不认为这是自甘堕落,这么活他从里到外舒服,比梁多那样活,舒服得多。他已经这把岁数,有权力怎么舒服怎么活。甄茵莉表示,她不能继续见证他堕落下去,抽身回国了。反正有老米每月寄钱给她,她回去可以继续高人一等地活着。对于小甄,自己比同事邻居手头阔绰些,都是快活的理由。这就是老米动念搬到欧洲的节点。
老米到了巴黎,接应他的是阿卜杜。当年的帅小伙现在已初入中年。五官还是经典的五官,稍微加厚而已。他在巴黎开出租车, 收到米拉的信之后,主动提出去机场接应老米。阿卜杜在自己的邻里为老米找好最价廉物美的公寓,连冰箱都给他塞满阿拉伯超市里买的生鲜蔬果。阿卜杜当夜把老米请到家里,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夫人和三个孩子。老米信中告诉米拉,阿卜杜一提到自己的祖国,就无比伤感。他的祖国一时是好不起来的,他和夫人以及孩子只能做没有祖国的流亡人。老米劝他们,爱尔兰人说,哪里有面包,哪里就是祖国;爱因斯坦说,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祖国;米潇说,哪里有真艺术,哪里就是祖国。
余音......
收到易轫的婚礼请柬后,米拉连信封都没有拆,就撕碎了它。纸质韧性极强,很不容易撕,就像把她自己的生命从他生命里撕开。她望着地上的大小碎片出神了很久。她也有男友,同居几年了,但只要没有这张请柬,似乎米拉和易轫都还在过渡,无论过渡期多长,它的尽头一定会在一个小房子里;小房子能看海,带个小花园,开满玫瑰和牵牛花。无论这小房子在哪,都是他们最终的家。她跟命运要的不多吧?他们都等了那么久,过渡了那么久,急这一会儿吗?他们从十二岁、十四岁就开始过渡,等待对方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发育,那么久都过渡过来了,有什么阻碍他们抵达那个小房子?
她任那些碎片白花花撒一地,开车出门,到了密西根湖边, 把浩淼的湖水当海看。她知道什么都是阻碍,她和他不仅隔着太平洋,隔着那个酷似小米拉的姑娘。最阻碍米拉和易轫走进那个海边小房子的,正是米拉。米潇设置了她的生命,年纪越大,她越是发现那设置的不可更改。她和父亲一样,无救地向往未知,宁愿过渡,也不要一个凑合的终点。一个人生活最诚实,多一个亲密伴侣,都免不了违心和谎言,违心和谎言多了,心会“丑”,会“丑”到样貌上,起初是一闪即逝的,慢慢会固化。我们这族人聚在一块,是习惯违心的,谎言是善意,渐渐成为做人的艺术,因此她逃离开。风凉起来,她似乎轻松了,从似雪的沙上站起。开车到家,天已黑尽。灯光照在请柬的残片上。还是把它们拼接起来吧, 看看易轫那笔丑巴巴但她看不够的字:你的轫。还是同样的落款, 她的泪流下来,融化了她的“轫”。往回走吧,走到青梅竹马的他俩,那幢小房子,随处都是,心里有海,就能看潮,心田有沃土有雨露,照样种花。
Mila这些年忙出十多本书,忙着过自己喜欢的日子:每年暑假写作,教一门夏季班的课,寒假都给了父亲。赖在欧洲不走的父亲,一副闲汉样子,常常叼着一个古董市场上买来的烟斗,跟一两百年前烟斗的前主人同一根管子出气。每次米拉到欧洲看望米潇, 父亲就带着女儿逛欧洲。一辆破车,父女俩轮流当司机。车上装着行李和绘画工具,到了有好景或有好气候的小城小镇,父女俩就停下来,在物美价廉的私家旅店住下来,足吃一顿房租附带的早餐后,父女俩出门。太阳下支起摊子,老米画肖像,小米坐在一边写游记,顺便替爸爸收钱。
这年女儿先来到巴黎跟父亲集合,然后父亲带着女儿来到巴黎附近的圣丹尼修道院。著名的丹尼教堂是父亲最喜欢游览的地方。米潇在大学时,是修建筑设计的,但头一年他就忙起了学生运动, 让校方给开除了。米拉在美国听两个姑姑说过,阿鲁(米潇昵称) 连一座房子都没来得及画,就画了几个月摩托车;一年级头几个月,课程是设计摩托车,画了几十辆摩托车和商标,系主任就通知阿鲁“滚出”学校。米拉看着教堂礼拜堂中心耸入蓝天的拱尖,想到她小时候,父亲跟她讲的故事。路易六世时,丹尼修道院的院长姓修热,(Abott Suger),在这里创造了一种著名的建筑“哥特式”。爸爸似乎忘了他在女儿少年时,不止一次地讲过叫修热的高卢人,此刻又絮叨起那个小矮子。此刻米潇眼睛里,亮起早该熄灭的好奇,说那小矮子之所以矮小,因为本该用于催化他身高和体量的热能,都转化成他过人的精力和激情。修热的异想天开,假如不赖于他的激情,假如他的激情没有他的犟驴性格做依托,那么世界建筑史会缺少最精彩的一页,“哥特式”。米拉仰着脖子,天光从陡峭的尖拱投进来,撒在她脸上。看久了,这拱尖令她眩晕。她想到父亲多年前告诉她的轶事:修热召集了最好的工匠,但工匠们一看他的设计草图,都劝他打消这个荒唐念头:那简直是一座空中玻璃塔,必须采用完整的木杆做骨架,而森林里根本不存在那么高的树干。老米在此地重复:这就是修热的犟驴个性派用场的时候;他就不信。他亲自带了几个伐木者,钻进森林,一天就找到了十五根长度足够的大树。Abott Suger 如果不那么“驴”,像我们现在人说的,他当时尊重了内行人的发言,那就遗憾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哥特式就不会出现。修热是“哥特式”建筑之父。米潇说到此,对女儿笑笑,你爸是个庸人,就因为太随和。他又指着玫瑰窗对米拉说,那些彩色玻璃,在修热的时代,也是个大挑战。玻璃彩画,也是修热的创建,那得多倔一个人,才能平息工匠们一次次大声质疑。你爸我,连你小甄阿姨的质疑都平息不了。他嘿嘿地笑,拍拍女儿的肩膀,米拉比爸爸强,米拉对自己认的死理,很有驴劲儿。米拉看父亲一眼,不知父亲对于她的人生小结,是否包含她在感情上对易韧的坚守。
从那个圣丹尼教堂出门,父亲开着车,带女儿直奔查特尔小镇。查特尔教堂的拱顶,在三十多公里之外就能看见。站在教堂里,米拉的神志飘了一下。假如此刻易韧站在同一座尖拱下,脸上也是玻璃圣经画卷的五彩投影,跟修热也就隔着八百多年,那她此生应该无憾......爸爸说对了,她是犟的,甚至不为自己“犟”的悲哀后果后悔。她常常梦见易韧,梦里有他的体味儿。坐在他骑的自行车后座,脸颊感觉他刚发育的身体从一层草绿军装内放射的热度;大男孩总是弄得一身汗,体味儿微酸发甜。
有一次暑假,米拉辞去了夏季的教课,到欧洲继续她和父亲的云游。父亲带着女儿,云游到苏格兰的IONA艾沃纳岛。这个冷僻的小岛,在六世纪是基督教传播的起源地。面对蓝得发紫的海水, 粉红色花岗岩山体,雪白的海滩,如茵绿草似乎从山坡上向人脚下滚动而来。父女俩都被这神性的静谧威慑了,一动不动地聆听天地间似有若无的叹息。海和风的一声声长叹,让老米想到沉入海底的一百六十座巨型岩石筑造的十字架,在它们被沉海前,如何在此地矗立了十多个世纪,怎样把凯尔特人从蛮族归化为基督徒。基督教从此地蔓延开来,教化了欧洲陆地上所有蛮族:凯尔特族,日耳曼族,以及斯拉夫族。米拉终于轻声提问,为什么要把那些岩石十字架沉海呢?米潇轻声回答:因为马丁路德在他九十五条论纲的第七十九条里,质疑十字架的形式主义。父女俩轻声问答,生怕打搅这里的静谧,打搅绿草里散漫的白羊。父亲轻声说,那时候,罗马教皇出售“赎罪券”。花钱越多,买的赎罪券越多,就得到越多的免罪。因为赎罪券推销员们到处树十字架,号称所有十字架和耶稣赴难的十字架有同样法力,马丁路德认为这是亵渎,十字架在没有十字架的人心里,才会发生神圣效力。米拉笑了,爸爸怎么什么都懂?这个岛,我来过两次了,老米说,我每次都后怕,假如基督教没有从爱尔兰传到此地,在此地存活四五百年,又传向欧洲,那就不会有文艺复兴了。文艺复兴,才是人类精神的“大跃进”,从拜神跃进到拜人。
米潇告诉女儿,夏天的德国,是最美的。父女俩从爱丁堡乘机,飞到丢勒的家乡纽伦堡。在机场租了一辆车,由米拉开着,去看丢勒故居的老楼房。天气实在热得出奇,从故居出来,米拉建议,在故居附近的树下凉快一会儿。米潇放下随身背的帆布折叠凳,父女俩像流浪汉一样,尽享余下的无所事事的一天。一个参观者把自己的德国牧羊犬拴在丢勒故居门外的自行车停车架上,米潇拿出写生薄,开始给狗画肖像。狗似乎知道自己正在入画,脸上出现一种超脱神色。米拉悄声跟爸爸说,这个长毛的模特比不长毛的,更懂模特之道,表情都是永垂不朽的。狗肖像尚未完成,一个中年男人从故居里出来,解开狗绳,但狗却不肯起来。中年男人顺着狗的目光,看到树荫下的米家父女。他端详着米潇的手松快地走笔,低声说,这位中国先生,画得跟丢勒差不多好啊,又问他可否为“曼弗里德”把肖像购买回去。米拉玩笑道,曼弗里德知道它的肖像还没完成呢。过了二十分钟,牧羊犬曼弗里德的肖像完成,中年男人握住老米漆黑的手,用英文说,这双手也该被画下来,跟丢勒名作中“祈祷的手”并陈媲美。
米潇把曼弗里德的肖像赠送给了弗德利曼的人类父亲,摸了摸曼弗里德的脑袋,带着米拉向停车场走。等他们的车上了路,曼弗里德的主人开车追上来,请求画家签名。米潇停下车,打开车窗, 曼弗里德脑袋伸出来,一脸狗笑容。米潇签了名,曼弗里德嘴里出现了一个纸包,中年男人说,这是曼弗里德的意思。米拉接过纸包,打开来,里面包着三百马克。中年男人挥手,喊道,中国的丢勒,丢勒故乡欢迎你!
米拉在车里问父亲,你觉得狗主人夸你夸得在行吗?米潇答非所问,说,阿尔布莱希特· 丢勒要是没碰上丢勒的时代,也就没有丢勒了。时代造人,人造时代;先有蛋,还是先有鸡,永远没结论。你想得通吗?为什么公元三千年前,突然出现了埃及文明吗? 还有公元八百年前,突然出现的古希腊文明?最后一次,就是丢勒的时代。没有文艺复兴,就没有那一批巨人:马萨乔,吉奥万尼·贝利尼,唐纳德罗·达芬奇,米凯朗基罗、拉斐尔和提香。可是,假如没有教廷出售赎罪券致富,最后奢靡无度,花那么多金币去雇用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又怎么会发生文艺复兴?功罪总是相辅相成。三个伟大时代,跟人类发展进程是脱节的,是突然跃出进展轨迹的,谁能解释这种突兀的、不合逻辑、破了进程的“大跃进”?这就是我为什么来欧洲,为什么住下不走了。我是怎样也成不了丢勒的。我心里,没有他心里的那种自由。我不知道怎么就把自由交出去了。可能在你和你妈到农场里看我,我和十五个同犯捧着从瓜田菜地偷摘的瓜果示众的时候,可能就是那时候,心里的自由就让我给交出去了。很可能更早,我就交出去了。米拉小心地说,爸爸,你说得有点吓人哦。米潇不说话,眼睛直视前方, 似乎刚想起,开车需要专注。米拉,父亲在十分钟之后又开口,我捧着偷来的红苕秧子低头认罪的时候,觉得自己实在丑死了。一个人知道自己那么“丑”过,深知自己可以更丑,多丑都会活下去, 这种“丑”过的人,是飞翔不起来的。阿尔布莱希特·丢勒是飞翔的,我永远戴着镣铐走路。梁多呢?米拉想知道。梁多没有经过我经过的那些运动,开始是自由的,但是后来他也把自由交出去了, 交给了钱。米拉说,他在纽约的大公寓里,被那些掮客、伪画评家、富家子弟,所有有利可图的人泡,侃侃而谈,滔滔不绝,讲他画的美人图蕴含的“意义”,我就看出那种“丑”来。不管怎样, 爸爸,你还是跟丢勒有很多相像之处。父亲笑笑说,缺一个为弟弟阿尔布莱希特做矿工的哥哥阿尔伯特。米拉知道有关丢勒兄弟的传说。阿尔布莱希特·丢勒有个哥哥,叫阿尔伯特·丢勒,两个男孩相差一岁,(丢勒的母亲生育了十八个儿女,年年肚皮不空)。弟兄俩天资相仿,都痴迷绘画,但父亲要养活一大群孩子,拿不出钱送两兄弟进纽伦堡艺术学院。哥哥和弟弟约定,先送弟弟阿尔布莱希特进去艺术学院,哥哥去矿场做工,给弟弟挣学费。那时采矿是高危作业,只要能撑过苦作,躲过矿难,收入是不坏的。弟弟承诺,四年毕业后,跟哥哥对调位置:弟弟打工挣钱,供奉哥哥求学艺术学院。弟弟阿尔布莱希特学成归乡,却发现哥哥曾经纤细敏感的手,已被矿场苦力生活所毁,手指扭曲变形,剩下的只有抖颤和疼痛,拿餐具都勉为其难,何谈捉笔,去绘描万物微妙至精的细节? 哥哥丢勒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弟弟丢勒。老米说:要是我有个双胞胎哥哥,愿意付出阿尔伯特那样的牺牲,那些年我游街、认罪的时候,他肯跟我合伙,搞一出“狸猫换太子”,顶替我戴高帽子、撅屁股坐“喷气式”,每天早晨顶替我,跟同类反动派们站队,朝着毛泽东画像低头请罪,嘴里还要念经一样念叨“我有罪,罪该万死......”,顶替我站在大太阳下,捧着偷来的几根红苕藤,当着自己老婆和女儿示众,你想后来会是什么结局?恐怕你现在的爸爸就完全不一样了。你想啊,那么一调包,扭歪一张丑脸、摆出各种丑态的,其实不是我,是双胞胎哥哥,他牺牲自己,把我这个弟弟雪藏起来了,雪藏了我的自尊,体面,美感......老米在此嘿嘿一笑: 人失去自尊、体面、美感,就没法子不自我嫌恶,自我认丑。一度自我认丑的人,精神的伤残,可是比阿尔伯特伤残的手,要严重得多。
米拉看着父亲凝视前方的侧影,知道他看到的不是前面车子的背影,也不是空中飘舞的毛毛雨,而是他想象的荒诞“双簧”。米拉说,没那么严重吧? 你的艺术散文和评论也写得像丢勒一样好,而且你像他一样爱到处跑,兴趣广泛,还有,你也爱发明东西,你发明的那些玫瑰木和非洲巴宾卡木头家具......。父亲说,人家发明的可是印刷术,之后圣经印刷才量化起来的。还有木版画和铜版画,那些发明是改变世界的,你爸爸是庸人,搞搞雕虫小技而已。米拉想,父亲终于停止了自己跟自己打架的痛苦,承认“庸人”,是获得了自由的表现。
晚上,米拉和父亲在纽伦堡城外的小镇上吃晚餐。老米喝了一大杯啤酒,T恤领口又袒露出米拉熟悉的红胸脯。她眼睛湿了,很想念梁多、真巧小姑、小吴叔叔,还有老米,只不过,想的是那个时代的他们。
父亲看看女儿,看到她湿漉漉的睫毛,也不问什么,似乎还在继续下午的白日梦。他说:其实为了吴可,我是情愿做那个哥哥的。他停顿下来,深深的意味延续着。米拉大致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那些非“丑”才能幸存的年月,假如他顶替了吴可去“丑”, 吴可的成就也许比现在更大。凭啥子是你顶替他呢?米拉想知道, 为啥子不能是小吴叔叔顶替你?米拉说起童年的语言,四川话让她泼辣同时又嗲:在你捧到红苕藤藤,顶到太阳示众的时候,他顶替你,后来你就不会出大成就?老米非常认真地评估了一下, 摇摇头。为什么?因为我性格不行。吴可刚强,不怕得罪人,不怕孤立。他也比我恶。要成为伟大的什么家,都要有足够的恶。Lord Acton就是这么认为的,伟大的男人都是坏人。小吴文革中打过人,我是打不出手的。小吴叔叔打过人?!嗯。打了哪个?话剧院院长。文革中,院长是头一批给揪出来的,吴可当时的身份叫“靠边站”,他打了院长一个大嘴巴。他自己说,是因为院长常跟他过不去,他是公报私仇。不过我觉得,在他潜意识里,是想用那一巴掌改善自己的社会地位;“靠边站”是灰色人物,一个突变, 就“靠”上敌人阵营的“边”了。也可能出现另一种突变,“靠” 到人民群众的“边”,就看是怎样的突变。吴可打院长一巴掌,是主动催化突变,潜意识里是让群众看到,他是敌人的敌人,那么就该给他腾个落脚之地,让他到人民内部来“靠边站”。
米拉笑笑。老米又说,打那一巴掌,我能想象吴可当时的狰狞,那绝对是丑行,更丑的“丑”。你小吴叔叔的刚强和恶,让他有力气把那丑行自我正义化;他事后强词夺理,跟我说,他妈的他欠揍!当着我母亲面,他做孙子,背地里改我的剧本,还想把名字加在我名字后面。跟好几个女演员搞腐化,其中有一个,我还想发展成自己的情妇呢!那时候葛莉娅跟我过够了,我也把她看透了。米拉对此毫不意外,又说,要是爸爸当时真能顶替小吴叔叔,你会替他打那一巴掌吗?你刚才说,那是更丑的丑行哦。老米笑笑,想了一会儿,说,我会在丑行被弹发出去的一刹那,怂了。米拉笑得咯咯咯的。她知道爸爸怂,那怂跟他的善良是连体婴,跟他那个自省——犯错——自责——再犯错的永恒循环也分不开。
其实何处不见“丑”呢?米拉多少次在电视上观看政客选举, 看着竞选者们的套路表演:在孩子群落里随手捞起一个二个,胡亲乱抱一通,无辜无邪的孩子们连吓带懵,却已经成了免费配角,陪衬领导们表演慈爱长者、和平使者、未来和希望护卫使者。那种丑,丑得连米拉都不好意思,替他们臊得发烧,浑身鸡皮疙瘩热一阵、冷一阵。
此刻天边万顷红霞。雨后晚凉,必得多么幸运,才能在晚间九点半看如此瑰丽的日落?沁了雨露的街道花坛,吐纳的都是微腥气的香,是花草们活着的体征气味。腥香的小风摸着父女俩每一丝存在感,多一句话都多余。
回旅店的路,米拉是司机。醉了一半的老米坐在她边上,很乖的老孩子。
第二天早餐时,老米用勺子一下一下敲着嫩煮蛋的壳儿,说道,你知道吗,米拉?你小吴叔叔跟我最大的不同,是什么?米拉看看父亲,这一夜,他脑子里的主题没换过。是我在领袖像前请罪的时候,真认为自己坏,很多的罪过没有实施,不过是有贼心无贼胆而已。面对领袖像,我半辈子的罪恶一闪念,都被我供认了。可是吴可在认罪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自己有罪,他委屈、愤怒,发毒誓要翻过身来,活个好样儿的给那帮人看看。我常常想,真诚认为自己是坏人,是罪犯,时间长了会是什么后果?自己跟自己长期闹不和,一个人格分裂为二,头一个自我刚发生行为或者言语,后头那个自我就挑刺,嫌恶,讥笑,长期嫌恶自己,恶心自己,这人还能好起来吗?现在我知道,是好不起来的。文革十年,不少人都跟我一样,认为自己有罪,坏,行为也就鬼祟起来,猥琐起来,这就把外界强加在你身上的丑,内化了。这么、这么地“丑”,丑过, 谁还能像人一样活下去?还会恢复这一生名分下应得的全部自由? 好比那些被人打怕的狗,见了人就缩头夹尾,自己认定自己是讨打的。所以,尽管打人的人比被打的更丑,但你小吴叔叔有顽强的自我正义化能力,所以他是我俩中的幸存者。我们俩没有传说里丢勒兄弟之约,可实际上呢,我就是那个牺牲了的哥哥。像我这样的一批人,替吴可那样的一批人,牺牲了,再也无法原样还原。米拉的心沉沉的,想,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让她的爸爸这辈子就认下了永恒的“丑”?她说,爸爸,鸡蛋要冷了。父女俩沉默地吃喝一阵,等米拉再来看老米,见他深深的皱纹里,是孩子般好奇的眼睛。他说:文革当中,多少人打人啊?蔫儿了半辈子的人,眨眼都成了打手,打老师,打领导,打自己亲人,打亲近的朋友,尤其是打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奇怪吧?有人在街上看着省市领导挨斗挨打,他也凑上去出拳,不打就是有便宜不占!假如那时候就发明了录像机,像现在的体育赛事,关键镜头一次次回放,动作可以多倍放慢,一丝误差都别想混,大概很多人会不安,会“认丑”。被打的父亲,被打的教授,把这种画面放成慢镜头,回放给儿子、学生看,也许那之后父亲和教授的宽容,才有价值,对吧,米拉?假如你小姑把她在农场受的欺凌,录下像来,一次次给王汉铎回放,看到姓王的认丑,恨不得天雷劈条地缝,把他就此漏下去。然后,真巧对他的宽恕,才是负责任的,才是有分量的。
米拉问,爸爸,你真不知道李真巧去哪了?米潇摇摇头,笑笑。米拉不完全信服。真巧小姑和曹志杰都从香港消失了。消失到世人无知的一隅,畅享自由。2010年,李真巧拿着一块据说是某佛教大师开光的罗莱克斯手表,送给了伯公。伯公戴上那块表,秃了的头上长出不少黑发。伯公觉得可以开发出一门好生意,动员自己四个孩子投资,胡生、张生和其他一串“生”入股,开了间公司, 李真巧成了李总。投资达到三千多万港币,请了两个明星做广告, 三家专卖店的门面也租了下来。一开张生意就不错,香港生意人都迷信,都希望自己缺德坑人的勾当得到佛的谅解,所以一百多块表很快都卖出去。但有天早上,公司职员上班,发现李总经理迟迟不到。一天不到,两天还不到,伯公派人到胡生给真巧租的公寓去找,发现人去楼空,除了搬不走的大件家具,一切皆空。胡生奔到铜锣湾,那个灯光广告还在,画廊却已经被售出一个月了。除了一堆手表,公司账上的钱,也被清空。九十多岁的伯公气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在医院抢救两天才脱离危险。之后他被大儿子带到温哥华去生活了,留在香港他没脸了。他要脸九十多年,现在他在胡生、张生这样有钱有地位的朋友里,再也没了老脸。对胡生来说, 凑股份的那几百万港币不是什么钱,真巧消失,他也消失了一份麻缠,所以他懒得追究。张生提起此事,麻将桌上摇头笑笑,跟他笑所有“大陆表叔”一样,有什么说头呢?先是梁多,然后真巧和小曹,烂都烂得一样,花式也不翻新。她得到这消息,心里笑,真巧小姑又是替天行道,大大劫掠了一笔,和爱她的人隐身了。
吴可回到了国内,两年后,梁多也回国了。在国外梁多还不时看到一些对他画作的差评,但在中国,全是马屁颂歌。听惯颂歌和马屁,谁跟自己过不去找差评听?梁多的美人画在香港澳门以及国内的拍卖会上,都是以千万计。他停止了痛苦、困惑,烂醉时也不再清醒,找自己别扭了。有那么多人欣赏他的巨幅美人,那么多人没完地给他涨价,那么多人啊,几乎整个香港和澳门加大半个中国,那是个什么人口基数,还能都错了?人的眼睛可能错,他们花的钱不会错,钱确定价值,不值那钱,凭中国人几千年的精明,他们一分也不会花。
而吴可不同,多年漂流国外,回到祖国,人们已经跟他生疏, 观众群已经散了;观众自古最薄情。有一部戏被一个私人经营的话剧院排练演出,反响很大,但剧评说,此剧属于过分小众的偏爱。他还住在那幢摇摇欲坠的老楼里,楼下占房户早搬进新楼,但他们也把楼下蛀毁了,现在堆放吴可母亲遗留的家具。他仍然每天写, 仍然跟让他改剧本的人吵骂,坚持不改,但现在他不改人家就不再上门,这年头谁离了谁活不成?
她记得2009年,在到葡萄牙签名售书期间,里斯本的一个朋友请她到位于喀什卡耶海边的家里吃饭。在朋友家,她意外地看到一幅好画,也是画的美人,但与梁多的价值万金的美人是质的区别。画面是女人跪在自己一双赤脚上,裸身,下体穿一条湿透的长裙, 脸侧回,五官一半在光线里,对面是海,回头是岸,海风里飘着她的长发,风里还有薄雾和阳光。女人显得过分丰腴,原始人的大臀如同笃实牢固的底座,整个形象有些变形,但力量和激情,在这些年的画作里实在罕见。那种灰调,她很眼熟。凑近,她看到签名是“Jeff Cao”。曹志杰,对,就是曹式灰调。一个看上去还是孩子的人,内心苦涩灰暗,内外冲撞,搏斗,是他火一般激情的燃料。
那么这个女人,就应该是真巧小姑了。可以看出他多爱真巧,跟梁多曾经画的那幅美艳的真巧完全不同,小曹的真巧是红尘边缘的, 绝望中,回头是岸,但岸上飞扬红尘。她问朋友这幅画的由来。朋友回答,是她丈夫从伦敦一个商业画廊买的,不贵,不到一千镑。她想,寻找的线又断了。朋友又介绍,听丈夫说,这位画家近年在欧洲已经小有名气,这是他十年前的作品。十年前,她算了算,那是他们从香港消失之后。看来他们也漂在欧洲,不定哪天跟老米漂到一个海滩上,争起生意来。她求那个朋友帮忙,找到伦敦那家画廊的联络信息。几天后,她收到这位朋友的电子邮件,说找到了画廊的名片。米拉按照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拨号,电话接通了。画廊经理告诉米拉,这位画家目前正在伦敦,她可以把米拉的联系方式转告画家。回音直到冬天才来。一个低哑的“哈罗”,米拉认出了声音。米拉称赞了他的画,曹志杰听了,谢了她,下一句话就是,真巧跟他分开了。他知道她找他,是为了找真巧。也为了找你,小曹,因为你活过来了,你的画也活过来了。米拉笑笑,鼻子有些酸。他笑了,说刚活过来,真巧就走了。为什么?不知道。年龄? 年龄从最初就不是障碍,再说,你见了她就知道了,她不得老的。你知道她去哪了吗?去美国了。哦。她想,茫茫的美国。
Mila50岁生日那天,正发烧,接到三封邮件,一封来自父亲。老米年年都会想到初生的米拉,小身体没多重,五磅半,却有一头胡生乱长的浓密黑发,啼哭的声音像音符。另一封邮件来自易轫; 他还暗暗地每年为她庆生,1960年3月10号这一天,假如世上没有诞生出一个五磅半的女婴,也就没有那个以致命之爱给他致命之伤的女人。第三封邮件,来自一个叫珍妮的人。她也祝米拉生日快乐。米拉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珍妮是谁。她马上回邮件,说她正在生病,接到陌生人的生日祝贺,真好。十分钟后,珍妮就回信了, 问她生的什么病。流感。你男朋友在身边照顾你吗?他出差去了。再说她生病时特狼狈,从来拒绝男朋友造访。珍妮回复:都相处八年了,还在乎狼狈?米拉乐了,珍妮什么都知道。那你自己要照顾自己啊,多睡觉,少吃饭,不停地喝水。这方子是李真巧的。既然真巧躲在珍妮这名字后面,她也没办法。过了一天,珍妮又来邮件,问她好些没。她说好些了。珍妮马上回复,说,好些也不要起床,再睡几天。水更要多喝,弄个大瓶,插根软管,躺着就能喝, 不用坐起身。曾经真巧小姑为发烧的梁多养病,手里捧个杯子,让躺着的梁多用一根粗粗的胶皮软管喝水,喝带颗粒的橙汁,带碎蛋花的牛奶。其实米拉烧得更高了,不过她犯不上让一个陌生人劳神,既然她更名改姓叫珍妮。美国的医生都说,发烧是好事,抵抗力强的人才发烧,高烧三天,身上癌细胞就给烧死得差不多了。随着浑身癌细胞的大面积死亡,米拉也差不多烧死了,她弱弱地等着珍妮的邮件,等她自我揭露,露出她小姑的真面目。但珍妮再也没来邮件。
接到阿卜杜电话,是2012年5月11号中午11点半。这个时日米拉一辈子都不会忘。阿卜杜告诉她,他刚从米潇家回到家里,米潇在教他儿子做木工,突然咳嗽吐血,呼吸困难,阿卜杜开车送他去急诊室,这才得知,一个月前医生就给老米做出了诊断:晚期肺癌。老米自己决定不做任何治疗,好好过他最后的好日子。米拉早已辞掉了教职,专职著书。她立刻在网上找票,眼泪把电脑键盘都泡了。第二天傍晚她登上从芝加哥飞往纽约的飞机。在纽约肯尼迪机场中转时,手机收到一则短信,点开,竟然是易轫发来的。他卖掉了国内的公司,刚到洛杉矶,以后会跟老婆孩子定居橙县。最后四个字依旧:“想你的轫”。米拉的眼泪又涌流出来。也许几个月后,她就被父亲剩在这个世界上,横向竖向的血缘都断绝了,可将来不管怎样,她还有个“想你的轫”。她的轫来到同一块大陆上, 来的正是时候。她回复道:“也想你”,愣了一下,又抹去。手指悬在空中,良久,再写:“在候机。去巴黎看父亲。”马上觉得那些字好干,跟易轫的热度和情绪对不上号。都这样了,自己还拿捏什么呢?广播开始召唤去巴黎的旅客登机了。每个从她身边走向登机口的人,都假装没看见她的泪,除了一个被母亲拉着的孩子。孩子已经走入登机口,却一直从慢行的队伍里拧过脑袋,胶皮奶头衔在嘴里, 毫不掩饰对她的兴趣——这么大的人,也会这样不害臊地哭?
刚摁响门铃,门就开了。门像父亲一样等她等得心焦。开门的竟是甄茵莉,一双大眼马上红了。米拉觉得该抱抱她,便伸出手臂。小甄阿姨真瘦啊。走进门厅,听见提琴声。老米在某间房里拉马斯涅的“沉思”。甄茵莉哑声说,最近老爱拉琴。心情怎样?米拉问。好着呢。真的?真的。接下去甄茵莉简短讲了一下米潇的近况,拉琴,读书,下棋,(他跟楼里两个法国老头学会了国际象棋)。老米的这场病里,人人局内,唯有老米局外,好像有个人在替他生病,他抽身出来干多年没空干的事,拉琴,下棋。
米潇住在巴黎七区,是在一座巴黎典型的奥斯曼式建筑的顶层增搭出来的公寓,大概只有客厅的层高是合法的,三间小屋以及厨房的边缘极矮,人得半蹲才能接近窗子。老米坐在凳子上拉琴, 背驮得厉害,脸朝低低的窗,稀疏的假黑发带着小甄的美发设计。老米写信告诉女儿,小提琴是如何一番来历:他在跳蚤市场看到两把三百岁老琴,一把琴身不错,但琴把是后配的,于是他拆了另一把音箱开裂的老琴,合二为一。米拉记得在香港时,看到李真巧仍穿着老崔时代的丝绸起居袍,小姑告诉她,雌雄两件袍子都磨损了一些局部,只有拆开互补,凑成一件,面料好讪!如今找不到第二个崔老板,舍得买那么贵的名牌袍子给她了。看来牺牲两个,成全一个,物事也是相同道理。琴的音色不错,但高音有一点“破”。米拉在爸爸身后站着,等他把曲子拉完。米拉从两个美国姑姑那里了解到米家一些陈事:阿鲁(米潇)因为是五个孩子里唯一的男孩,遭受祖父的过度培养,五岁学琴,开始是极爱的,但他十二岁爱上绘画,对琴就淡了。矮屋里余音不散,老米已经回过头。他从来都能知觉到米拉的到场,曲子下半段是为女儿演奏的专场。米拉叫了声“爸”,笑笑。父亲也笑笑,说:把大作家惊动了。米拉差点又哭,低下头。父亲慢慢站起身,头顶跟倾斜的天花板差一寸。是他将就屋势背脊驮出了新角度,还是反正驮得严重,正好顺应矮檐的角度,买下这处房产?每年夏天,米拉跟父亲约好,只逛一个欧洲国度,用国内游客的流行词,叫深度游。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父亲自己的房子里。甄茵莉一直施压,逼他买房,说她不会跟他住在纽约那种租来的贫民窟地下室里,于是老米买了离地下室最远的房。老米的精品家具在欧洲承蒙一小众人看上眼,加上近年来搞电子产业富起来的壮年洋人,都流行点儿东方时髦,一两件东方味家具代表主人的开明(liberal)、游历之远、审美趣味之不拘一格, 米潇终于积累了第一小桶金,初步实现以工养艺。每年暮春,最美时节的巴黎总是迎来甄茵莉。小甄总是在巴黎住一两个月,购物、休假、刷夫妻关系卡。每次来,她都给老米做一冰箱水饺、抄手, 坚持给老米用她自制的自然染料染发,以至于燃料褪色后,老米的头发无法色彩还原,不得不顶着一头非红似黄的头发过没有小甄的日子。小甄每次巴黎行总要给老米的墙壁上或家具上,添置一两件她品味的挂件、摆设。她前脚刚走,老米后脚就把那些小资女生的摆设摘下,直到她下次到达巴黎前,再突击摆放。这次她刚回到成都,就接到老米癌症确诊的消息,时差没倒过来又回到巴黎,所以老米没来得及复原她那十几件品味标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