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米拉睡得早,半夜被老米的咳嗽惊醒,再也无法入睡。甄茵莉的软底拖鞋“擦拉擦拉”地走到客厅,然后是倒水声,药瓶子开关声,再“擦拉擦拉”走回卧室。这个顶层房屋是饶出来的, 隔音很差,爸爸微带哨音的气喘,以及一场剧咳和下一场剧咳之间的呻吟,米拉都能听得见。快天亮时,米拉又被米潇的咳嗽惊醒, 此刻米潇哮喘,夹杂的啸音可怕起来,像是人狼之间的一种声音。
头一天晚餐时,大家都没事人一样,吃喝谈笑,父亲也只咳了一次,还是被红酒激的。米拉窥到的一瞥,是父亲在咳嗽时由口袋里掏出厚厚一叠纸巾,朝里面吐了一口痰,又细看一眼,是在看里面的血丝浓淡。夜色里病人不装了,病的痛苦和恐惧,就抖动在空气里。第二天早晨,米拉见父亲躺在沙发上读书。一本英文书,叫《Awakenings》。父亲把脚缩了缩,意思是邀请女儿坐到长沙发另一边。他掂掂手里的书,说这本书很好看,米拉不妨也看看。米拉知道,父亲一开始就领着她跑题,从夜里病痛的正题跑偏。米拉说她在1990年同名电影刚出来时,就看了电影,两个美国男明星是她最喜欢的演员。确实是难得的演员,父亲认同道,尤其笑星罗宾·威廉姆斯,一生演的正剧不多,但每部都演得那么好。可惜罗宾自杀了,米拉脱口斯道,同时就后悔,父亲想营造无病无痛无死亡阴影的白天,又让她划出裂隙。老米说,罗宾·威廉姆最终的结局,就像他扮演的萨克斯医生救治的主要病号Leonard,最终选择放弃。米拉翻看着书中的照片,其中一幅,是一个年老病人弯腰至九十度,下巴几乎紧贴胸口,图像的解说为:“他定格在这个姿态里若干小时”。老米说,他就像在这个活受罪的姿势里睡着了。米拉问,书跟电影很不同吗?当然,这是一本关于病理的书,电影把它诗化了。书的作者奥利弗·萨克斯医生记录的真实人物们,在“Sleepy Disease”中沉睡了几十年,没有语言,没有动作,等于准死亡。1969年春天, 一种奇迹药物被研发,萨克斯医生用超大剂量,使这些准死尸们复活过来。这本书像是科学寓言:病人的药物生命持续了两三个月,发现活过来无非还是围绕那么几桩事:食色性也;他们所受的折磨困扰的,也仍旧那几桩事:食色性也。尤其随着药物副作用的显现,使他们对这几桩事的欲望数倍夸张,折磨和困扰数倍加大,于是一部分醒来者,尤其德尼罗扮演的男主角Leonard,放弃了药物生命,又睡回去了。爸爸说到这里,长舒一口气,然后说,我和你小吴叔叔,我们那一帮子家伙,八零年代初,也像醒过来的。米拉想到住在各种过度房里叔叔伯伯们,那时他们比她还年轻得多,但精神气,亢奋度,躁动感,简直就是发育中的少年人,让荷尔蒙闹腾得不得安生。是的,真像一次苏醒。或者,惊醒?对的,惊醒。
甄茵莉从厨房出来,脸黄黄的,身上的嫩藕荷夹粉蓝条的毛巾睡袍更强调那脸色的陈和旧。她问父女俩是到厨房吃早饭,还是她把早餐给他们端到客厅来。老米说,端来端去多麻烦,我们去厨房吧。米拉给爸爸套上拖鞋。米潇的两支胳膊暗暗发力,不想让在场的妻子、女儿看到这个起身动作对于他是如何的高难度。第一个起身失败,老沙发像一滩沼泽,吸噬了老米。米拉赶紧站起,两手插进老米腋下,以此做爸爸的双拐,但老米挣开了。他看看女儿,笑一下,哪能从此就交出行动自由?他一手抓住沙发扶手, 另一手再次撑住座下的沙发垫,垫子一点反弹力都没有,第二次起身还是失败。老米陷回到沙发里,压抑着剧喘,顺手拿起那本《Awakenings》。似乎他跌回沙发是为了拿书。小甄和米拉飞快对视一眼,相互讨教,是否要再助他一把力。甄茵莉说,米拉,你来摆餐具,我给你们把麦片粥盛上。又转向米潇,温柔地笑着:麦片粥你想吃甜的,还是淡的?米潇说,随便。随便最难伺候,小甄嗔了一句,走开。
两个女人先后进了厨房。小甄小声说,病成这样了,在老婆孩子面前,还是要面子。米拉知道爸爸不仅仅为面子,他要的是尽量延长他独立自理的生活方式,这是他对自尊、体面、美感的最后守护。一旦失守,一切将不可逆转。两个女人听着老米剧咳,都一动不动,刚才他那番守护自尊、体面的拼搏,此刻在显现恶果。
小甄贴着门缝往客厅里看,低声说,又在看纸巾呢。只要没咳出多少血,他的心情就会好。 米拉小声说,夜里他咳得那么厉害,有没有什么止咳药?止咳药?对他现在的状况,不是小儿科吗?总比什么药都不用要好啊,晚期癌症都要用镇痛镇静药物的嘛。医生说还不到用吗啡的时候。听爸爸这么咳,就像要把一块肺咳下来!可不是吗?咳的那一口口血,等于是他的肺,烂了的肺。小甄阿姨,别说得那么恐怖好不好?是的嘛。你在隔壁就觉得恐怖了?我睡在他身边,给他拍背,一拍一手汗。里头流血,外头出汗,人还不干了?!你不觉得你爸爸一天比一天缩巴?米拉打了个寒战。母亲孙霖露临终前的日子,她没有见证。母亲一直让周叔叔瞒着米拉,等孙霖露想见女儿最后一面时,她过高估计了自己的生命力。米拉还在跨太平洋的飞机上,母亲就咽气了。其实米拉挺感激母亲对她的体恤,疼爱;母亲不舍得米拉看她化疗放疗之痛苦, 之毁容。米拉深知自己有多软弱自私,若有选择,她是不情愿见证这种痛苦的消亡过程的。对于痛苦的见证,比受苦的父亲本身,更痛苦。她看着小甄把打好的鸡蛋倒入小锅,锅里的牛奶和暗色的燕麦片已煮过头,如同一锅回收的报纸泡成的稠厚纸浆。似乎一锅“纸浆”还不够败胃, 还要倒入黄色黏腻的蛋液,一个人得多饥饿,才能把这么恶心的东西填进嘴里。小甄叫米拉给三人摆餐纸、勺子,把冰箱里的橙汁拿出来。米拉一惊,自己怎么木成这样?眼里一点儿活儿都没有。甄茵莉还在小声说话:米拉,这些年你在他身边的时间比我多,他抽烟你也不管......米拉不说话,人还活着, 归咎指责就要开始了。难道老米选择游荡欧洲,当高级难民,她甄茵莉不需要负一点责任?
米潇出现在厨房门口,驼背的角度改善了一些,虽然有点故作挺拔。他笑容暖洋洋的。刚才他如何跟沼泽沙发搏斗挣扎,最终站起,无人见证,他的独立自由又延续一天,他的笑因此略显得意。也许是他刚才咳嗽没见红,心情好转。他认真地迈步,争取每一步都不打晃,来到桌边,仔细把自己搁在椅子上,抬头巡视老婆女儿一眼,俨然一个完成了重大举措的胜利者。
早餐后老米回到床上补觉,甄茵莉和米拉蹑手蹑脚地收拾房子。米拉能看出来,她俩人都对卧室门内的动静竖着耳朵。一上午什么动静也没有,小甄不时踮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个五六秒钟,神情稍许释然,毫无必要地朝米拉做一个噤声手势,在紧抿的嘴唇上竖起食指。接近中午,米拉坐在父亲制作的胡桃木中式椅子上写邮件,瞥见小甄失魂落魄站在客厅中央。等米拉关上笔记本电脑,卧室门仍然关闭,小甄的脸打起了皱。米拉知道,老米如此安静令她不解,此刻满心都是胡思乱想。
她受不了这种定时炸弹走针般的气氛,打算下楼到街上走走。电梯在五楼停下,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国男人,小个子,络腮胡,眉毛上贴了一小块创可贴。电梯门刚关上,他就夸米拉的上衣美,米拉谢了他,心想伤了脸的法国男人照样给女人献殷勤。你这里怎么了?米拉对自己脱口而出的管闲事大吃一惊。男人照了一下电梯墙壁上的镜子,笑笑,文不对题地说,已经快好了。出电梯时男人说,我跟你父亲很熟,你很像你父亲。米拉心想,他很快会成为父亲的生前友好。 分手时,男人请米拉代问“潇”好。幸亏是电梯式外交,不然米拉那点法语早就见底了。
街上太阳亮得晃眼,米拉走入的是另一个季节。几乎隔两三个铺面就是一个花店。巴黎的花比别处好看,花铺主人对花的色彩搭配非常讲究,陈列也都很用心。街面被人挤窄了,米拉想起,这是上班族放午餐假的时分。这个热闹人间,把她可怜病弱的父亲撇下了。女孩们等不及地穿上露体裙子,白的腿,白的肩膀,阳光下白得闪亮,法语和笑声,都是唱一样。露天咖啡店坐得满满,络腮胡子的法国男人肯定也坐在某个类似所在,都在消费阳光和过往的吊带裙姑娘们。米拉无目的地走着,等街上的午餐人群稀薄了,来到一个快餐馆,买了三份蔬菜汤和两份牛肉卷饼。
回到顶层公寓时,卧室门开了,意味着小甄一上午的不祥瞎猜都是瞎猜。米拉把午餐摆在茶几上,推开落地窗。窗外是个假阳台,二尺宽,带一米高的镂花铁护栏,只能栽花,不能站人。月季正红,都长成小树了。小甄在卧室里唠叨着什么,米拉不想知道。人死前,很多难以启齿的话都必须启齿,比如遗产,比如何方入土。很快小甄的声音大起来,米拉知道了她唠叨的原因。她在米潇的抽屉里看到一些电汇单据,收款人是吴可。去年秋天到今年初, 老米在按月份汇款给吴可。小甄奇怪,老米何故要养活吴可。老米的回答是,吴可在小剧场排新戏,缺资金。小甄悲愤,她作为米潇明媒正娶的太太,缺资金都忍着不说。米潇想知道,她用于什么的资金出现了缺口。你以为你拿五百块欧元现在在国内还叫钱吗? 国内吃的穿的用的一年一个价,就不去说了,总能少吃点,少穿点......老米此刻不禁要打断她,至于少吃点吗?再说,你穿的不都是巴黎货吗?哪次到巴黎,你小甄不是一个箱子来,三个箱子走? 好多都是二手货!小甄冤屈大喊。五百欧一个月,你自己回到成都住住看,够不够花?!你自己不是还有退休金吗?老米的嗓音异常,带着裂纹,裂纹里漏出类似哨音的哮声。就像在夜里,咳狠了,发出的人狼之间的声音。小甄说,就想换一套大点的房子,都换不起;不等存够钱,房价就又涨了!老米认为换大房子是非分之想;一个退休女人,住一百二十多平米,已经比他的巴黎寓所宽裕了。你也不看那房子多旧!设备那么差,格局那么土,现在条件好点的人,谁还住八几年盖的房子里?!再过几年,那就是危楼!你未必放心我住在危楼里?父亲静下来。米拉的心也松活一点。此刻她听爸爸静静地说:你放心,就算那个房子明年就成危楼,你也来得及搬出去;成都现代化高层大房,肯定有你一套。什么意思?小甄问。等都等一个月了,也等不了多久了,老米说。更静了。小甄也静下来,一会儿开始抽嗒:......你、你什么意思嘛?我来好像是等遗产的?你个没良心的老头儿!老米不说什么了。泪汪汪的小甄,就又成米潇的爱妻了;他最吃小甄这一套。
米拉站在卧室门外,听老两口吵嘴,心提到喉咙口。老米这要是咳起来,可是要送老命的。她轻轻进了厨房,把两份卷饼和蔬菜汤放在盘子里,用托盘端着,走到卧室门口,食指碰了碰开着的门。小甄一见米拉就起身走出去。米潇脸色暗淡,躺在疲惫不堪的被子下,靠着一叠皱纹累累的枕头,闭眼养神。床边一个纸篓,里面装着几个纸巾团子,两团纸巾透出浅红。米拉默默拆开卷饼外包着的锡箔纸,用餐刀把卷饼切成小段小段。父亲用叉子叉起一段, 放进嘴里,嚼蜡一般。他是为女儿吃的,吃了一口,完成了任务, 推开盘子,又闭上眼睛。米拉想到爸爸对“Awakenings”书中主人 公Leonard的评说:他沉睡几十年,醒来两三个月,发现人世间还是那几桩事,食色性也, 就又睡回去了。这是一个很不快乐的白天, 米拉不该出门那么久。她用汤勺舀起一勺汤,送到爸爸嘴边。爸爸睁开眼,自己接过勺子,汤却撒了不少在被子上。父亲把一纸杯汤都喝干,拿起餐巾擦嘴,大喘一口气,艰巨的任务总算完成了。
等米拉自己喝汤时,她发现汤几乎是冷的。爸爸喝冷汤,一点异议也没有,跟女儿合作,实现她的孝道。
在厨房里,小甄仍然沉默垂泪。听见米拉进来,她说,我跟吴可,在他眼里,好像没区别;恐怕我还不如小吴——就跟偷养外室似的,这些年常给他汇钱。不是给小吴叔叔汇钱,是给他的戏剧汇钱。那还有底啊?!小甄此刻的语调跟真巧母亲七嬢很像,米拉担心她缺席那两个小时,米潇听到的就是这副嗓音。小甄阿姨,爸爸留下的房产和存款,我都不会要的,都归你。米拉坐在继母对面,看着她。继母成了老女人,但是个美丽的老女人。那怎么行? 我不同意!你不同意,我也不要;我什么都不缺,写书的版权费, 足够了。米拉的与世无争是真实的,谁都能一眼看出。米拉说到此笑笑:比足够还够,我还资助了两个贫困山区的大学生呢。她原先教书的大学里,三年前来了两个甘肃和青海的留学生,米拉每年各赞助他们五千美元。小甄疑惑地、害怕地看着仅比她小十多岁的继女。她害怕的是,这别是米拉的一时冲动,真到履行法律手续时, 就不算数了。在米拉的口袋里,有一张法国出版社的版税支票,她把它掏出来。你看,小甄阿姨,我不骗你,每隔几个月,我就能收到各国的版税。虽然票面款刚够四位数,但小甄可以设想,全世界的“各国”有多少啊。现在有三十多个国家翻译了我的作品。小甄看着支票:一千零八十欧乘以三十,迅速心算出一个惊人的(至少对于小甄很惊人)的数字,并且是每年数次......
米拉把继续心算的小甄留在厨房,来到客厅。父亲穿一件深红毛衣,卡其色裤子笔挺,从卧室出来。米拉,我想出去走走。嗯, 我正好也想出去。父亲坐下来换鞋,米拉蹲下身,帮他系鞋带。父亲又说,天太好了,在家窝着,浪费了这么好的太阳。一阵酸楚涌到米拉心里:父亲就要把这样的好太阳留给活着的世界,留给女儿了。街上的女孩都光膀子了呢!父亲嗔怪地笑了。女儿明白,他的意思是,光膀子女孩已经与他文不对题了。
父亲扶着墙,手和膝盖微微发抖。米拉看着眼神坚定、神情专注父亲,只能心里帮着使劲。父亲终于站直,平定了喘息,冲厨房叫道,小甄,你也跟我们出去走走吧?米拉想,都这时候了,还怕老婆多心呢。甄茵莉欢声回道:你们去吧,我还想追剧呢。她专门从厨房出来,想让老米看到,她对父女俩出去散步这事一点都没多心。她又加上一句,带上你的文明棍哦。老米“哦”了一声,从门后拿起一根拐杖。
父女俩在一个温室般的玻璃咖啡店坐下。米潇点了一杯野菊茶,米拉点了一杯越南冰咖啡。米潇很满足地沉默着,手轻轻地拍着女儿的手背。爸爸是最不担心你了。米拉笑笑。你要对小甄阿姨好,她没什么亲人,也不会交朋友。米拉点头。她善待继母的诚意,在老米交代前就已经提前昭告了,老米会因此有个平静的离世前过度。你小吴叔叔的戏,很快到巴黎来上演,大概我赶不上了......那个戏已经在“欧洲剧场奖”的终选名单上,我觉得小吴有这个命。他的命让他吃了很多苦,让他失去很多善良,让他以恶为善,最终在作品上,实现的反而是大善。对了,爸,那个住在五楼的人,叫我代问你好。哦,米歇尔。是个文学教授,吴可的戏剧, 翻译成法文,我就是请他润色的。他人不错,在法国人里算不自私的。爸爸你这是什么标准?父女俩笑起来。他眉毛上贴了块胶布,大概受了伤。他前一阵跟老婆分居,分居之后呢,酒喝得厉害了, 磕着绊着的事,难免发生。法国人都是多谈恋爱,少结婚,就算结了婚的,也少有过到头的。还是我米拉好。父亲看着女儿,我的米拉明智,恋爱一辈子。女儿用微笑制止了父亲。她这恋爱的一辈子,有多苦,只有易轫和她自己知道。
米潇的病情是在十几天后加重的。六月十号,他跟米拉、小甄出去吃法国菜,晚上他们在路边等出租时,天恶变,起码五六级的大风,雨点横来,三人的衣服瞬间湿透。出租车一辆辆从他们跟前飙过,似乎都想躲过这个湿淋淋的老龄化中国家庭。米拉把两个长辈送回餐馆,打算她一个人在雨中截车。回到餐馆门内的父亲脸色像水泥,体力早已透支,垂挂在小甄和米拉两人的胳膊上。米潇那天夜里咳得翻江倒海,一顿法餐吐得全然不剩。米潇在床上度过两天,自己提出要去医院。入院第五天早上,米拉失去了她一生最好的朋友,米潇。父亲是在她跟甄茵莉换休的那几个小时悄然离去的,时间是清晨四点多。甄茵莉歪在折叠躺椅上睡着了,被输液管停止冒泡的寂静吵醒。
米拉在父亲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个药房的纸袋,空的。也许老米积攒了足够安眠药,好几瓶安眠药被集中倒入这纸袋里,趁妻子和女儿在走廊里交班,把药吞服下去,打算睡个长长远远的好觉。据说服用过量安眠药是会有痛苦挣扎的,也许老米的心肺功能太弱,药物让它们直接进入停止。爸爸还是偏心女儿,把最惊悚的时刻留给了那个心已相远的名分上的妻子。米拉把纸袋团掉,悄悄塞进口袋。这是父亲和她之间的秘密,父亲在跟她谈《Awakenings》就在暗示,就在铺垫这个结局。在小甄阿姨为了吴可跟他闹的时候,他就开始攒药,秘密计划实被他施得十分完美,米拉被动地被他拉入了密谋。现在这个被动共谋者知道,父亲只不过是“睡回去了”。
父亲的葬礼很冷清,除了阿卜杜全家,就只有米歇尔。用在葬礼上的遗照是老米在八十年代照的,米拉挑选它,是因为它一点儿也不像遗照,那是典型的老米神色,笑中有一点逗哏,还有一点自我嫌恶。
葬礼结束后,米拉跟甄茵莉回到老米的公寓,两人都出奇地平静。米潇最后的二十多年,完全按他自己的意愿活,也按他自己的意愿死,米拉觉得他是满足的,没留什么遗憾。欧洲被他逛遍了,还有一处没逛够,就是意大利。他嘱咐米拉一定要替他在意大利深度游,尤其北部,那个乌尔比诺城堡,那低调奢华的建筑,他只是匆匆一游。米拉答应,她一定会去Urbino Castle,替他享受那低调奢华。至于甄茵莉,米拉猜想,也许继母觉得米潇和米拉还算对得起她,晚景比她原先的同事、熟人都优越,肯定是十倍地优越于孙霖露,她心定了,因此平静。也可能她对米潇的爱正好跟米潇的生命一道耗尽,一个重病人,狼狈、邋遢、难看,有多少爱能化为怜?而怜与嫌是时常互换的,嫌又和弃一步之遥,老米看出她的嫌,就先下手为强,先弃她而去。
米歇尔请米拉有空去他家“喝一杯”。米拉在离开巴黎前,想到这个邀请,给米歇尔打了个电话。米歇尔说他正在家受“作家瓶颈”之苦,米拉应该救救他。米歇尔的公寓比米潇的大一倍,布置得很漂亮,有一点存心的颓唐。老米为他画的肖像,挂在壁炉上方。米歇尔的英文很好,但带严重的法国口音,就像江南人讲北方话,啾啾嘴碎的感觉。于是本来不太阳刚的米歇尔,更加地温婉。据说他和妻子分居,就是因为他被一个男人追上了手。他在写一篇书评,一共两千字,还受“瓶颈”折磨。米拉跟他打趣:巴黎的作家好娇气!米歇尔告诉她,通过“潇”,他与吴可的剧作熟了,常跟剧院圈内的人推介吴可的作品。潇告诉他,《停电》的灵感,是1980年夏天吴可与潇聊出来的。潇跟他不止一次地说,那个年代是该出好作品的,因为他们那一帮子家伙就像死而复苏,眼前望不尽的可能性。米拉笑笑说,那几年他们都跟闹荷尔蒙似的,又发育了一次。米歇尔哈哈大笑,酒精作用的阳刚,说他绝对看得出, Libido在这个剧里燃烧;没有Libido的作品,绝对不是好作品。米拉想起老米去世前的那天。那个傍晚,他嗓音已经相当弱,把米拉招到他枕边,几乎像说悄悄话:好消息来了——“欧洲剧场奖”终审意见已经出来,小吴的剧本《停电》获奖了。父亲的声音虽然缺元气,但眼睛年轻极了,汪汪的水灵,大概有泪。米歇尔此刻证实,好消息是他带给“潇”的,在他去医院探望“潇”的那天。米拉心里一算,也就是说,父亲收到了好消息第三天,就“睡回去了”。爸爸“入睡”时是称心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完成了哥哥丢勒的使命,成全了弟弟丢勒。
......袅袅
又是两年过去,突然收到她的小吴叔叔的电邮。他又到了美国,这次欲将他乡作故乡。他落脚西海岸,约米拉去玩,正好圣诞将至,她把男朋友留给了他的女儿,自己抽身去西海岸。男朋友知道,小吴叔叔对于米拉,等于半个父亲,今年就让她去陪叔叔过圣诞。正是全美国归家团聚的时节,临时买机票几乎不可能。她终于买到一张昂贵的机票。看望久违的小吴叔叔,值这个价。西海岸还有她想念的易轫。先是他妻子陪小留学生女儿来美国,几年后他卖掉了公司,跟妻子女儿团聚来了。他们在洛杉矶附近的圣塔莫妮卡买下房子,不久他爱上了钓鱼和组装古董车。易轫用好看的古董汽车壳子装上当代芯子。他把装好的车拍成视频,发给她看,颜色喷成深红、宝蓝、灿黄,漂亮极了,像大型玩具。她先飞到旧金山, 小吴叔叔的家,坐落在华人聚集的城区,在城市最西边。房子是两层楼,跻身在式样相仿,比肩而立的小楼间。摁了门铃,她才意识到,这地方离太平洋不远,跟祖国的岸也不过就隔着这个太平洋。太平洋的雾正扑过来,路灯最亮处,可看见雾的迅疾动作,从西往东扑。门开了,小吴叔叔老了。
进到门厅,她嗅到厨房的香气,好熟悉。等她走进客厅,一个小蛮腰上扎着花边围裙的女人进来。她吃惊,却又是落实了预感, 早就知道珍妮是她。真巧小姑也老了,但形如旧,神如旧。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小吴叔叔抱住她们俩。小姑你不是说,除非他流放西伯利亚(或者马尔康)你才跟他吗?小姑说,这里不就是他的西伯利亚?
三人坐下来吃永远的真巧美食。小姑不断起身,上菜,倒酒, 两只酒窝的倩笑也如旧。谈话有一搭无一搭:他在小剧场的剧被勒令停演后,秘密地把剧转移到更小的剧场去,继续演,幸亏米潇老哥当沉默投资人。小剧场演出每场爆满,黑市票价惊人,可卖到两三千。于是再被罚款。米潇认为,是戏总要演的,此处不让演,去别处继续,他替吴可通过米歇尔联系了法国和比利时的小剧场。米拉想把父亲临终前得到的虚假喜讯告诉吴可,但一犹豫,没说。父亲去世后,米拉回到了美国,收到米歇尔的电邮,说吴可得奖的消息是误传。米拉苦笑,误传让老米如愿以偿地“睡回去了”,可能“睡”早了一两个月,不过把最痛苦的一两个月给隔了过去,不无荒诞,也不无美好。
2015年,吴可收到珍妮的邮件,召唤他,劝解他,他便来了。真巧说,我跟他说,就把这里当西伯利亚,多浪漫,你还有我。三人笑。她知道,小吴叔叔一直是爱真巧的,但他不承认;真巧也一直是爱小吴叔叔的,只是她不认识那爱。
第二天晚餐时,她问吴可,你被禁演的戏是叫《停电》吗? 是的。我爸很喜欢那个剧本。那个戏有你爸爸一半的贡献。吴可说起八零年代初,他跟老米在省委招待所过度的时候,碰到的事。他从那次停电中发生的奇事得到灵感,发展成了后来这个一幕七场的荒诞喜剧。那晚上他和老米一直在黑暗里谈,仗着黑,看不见对方的反应,谈话更加大胆。此刻真巧熄灭了灯,问他有什么灯下不敢说的话,趁黑说出来。他说那天晚上在黑暗里,他问老米,为什么不多生几个米拉。真巧问,多几个米拉咋个嘛?吴可沉默了,过一会,他说,我刚要回答,电来了。真巧摁亮灯,看着他,神秘地微笑。吴可看着地板,微笑也一样神秘。米拉觉得多年前吴可的答案肯定不同。
圣诞节过后,她告别了小姑和吴姑父,开车沿着海岸线往西。易轫和她约了,两人各走一半路,在十七英里黄金海岸上的美丽小城卡梅尔 碰头。地点卡梅尔是米拉的提议,因为被张大千称为“最可居”的小城,仅有四千居民,并且,卡梅尔以怀旧、守旧为特色,全城没有广告和霓虹灯,没有硬币停车器,也没有快餐店, 更没有连锁购物中心,是全国城市里,唯一把旧日生活方式封存起来的精美琥珀。难道他们相见,不就是折回到旧日?她在电话上玩笑,问她是不是需要高举写着“米拉”二字的牌子,以防他认不出她现在的样子。他嘿嘿乐了。两人约见的地点,是海洋大道最西端的卡梅尔海滩。米拉停下车,刚钻出车出,一个嗓门在身后的远处响起:“米拉!”她向身后的海洋大道望去。天好极了,大道两边满是游客。又是一声“米拉!”嗓门真熟极。她看了半天,也没找见嗓门的主人。她锁上车门,站在那里。人群里终于出现了她熟悉的身影,迈着几十年前出早操的步子,向她挺近。一阵晕眩,太阳实在太亮了。他笑容依旧,站在五米之外不动了。我早就到了,他说,刚才看到你开车过去。她在车内的侧影,一闪而过,他就辨识出来了。最后的五步,由她来走,走过去,走进他的怀里。久违的体味儿;那个十四岁的男孩,就在这入暮的身躯里。
他们沿着海滩漫步,来到一座能看到海的小餐厅。餐厅前面有小花园,后面临海。可惜没有牵牛花,玫瑰热烈怒放,略微弥补那份缺席。冬天,这么多姹紫嫣红的玫瑰,难得了。不是他们俩的小房子,也是他们俩的小房子。易轫说,你没变。米拉笑笑:怎么可能?他说,要不,我怎么会隔着车窗就认出了?她心想,刚才开车心急,车速很快,他在街边走,她的侧影也就是他眼角边过的一阵风。你就是一阵风,我也能认出来。他读出她心里的字句,就像过去。她问,段薇知道你来见我吗?只是在撕烂的结婚请柬上,扫了一眼新娘名字,那名字便在她心里落地生根。当然知道,我什么都不瞒她。她放心?放心;她知道我很爱她。她笑笑,无话。他也笑笑,眼睛转去看海。她告诉他,接到他的婚礼请柬,她开车到大湖边,没有海,她把湖当海看。他说,他也一样;没有米拉,他把薇薇当米拉爱。看了一阵海,他对着海说,都怪八十年代,我们爱得那么疯,那么死活不顾,回想起来,我当时怎么敢呢?敢什么?为了你,撕破了那个婚姻。她的手伸过去,摸摸他的腮帮。清早刮净的络腮胡,现在已经刺手,并且,青少白多。
你还是一个人? 嗯。
打算一个人到底?
她笑笑:男朋友总可以有吧?说着,她的头就靠在了他肩上。她二十九岁那年离开他,就为了患上一生不愈的相思病?矫情的年龄啊。现在她后悔吗?
他们一直坐到天暗,风起,才离开看海的小餐厅。他从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一件旧大衣,给她披上。她的手伸进右边口袋,那里有个破洞,几十年前那个洞就在那里。在黄浦江边,她的手指,曾漏进那个洞。那时她想替他补起来,现在看来,还是不补的好,手指都认识它。
晚上九点,他和她告别。似乎是临时起兴,他让她把那辆老壳装新芯的灿黄色车开走,就算给她补的一份圣诞礼物。他开她租赁的车回家,第二天去租车行替她还掉。
她开着灿黄色的礼物夜行,回到小姑家正值子夜。她这才看到后座上一个纸包,隔着纸摸上去,里面是个小盒。小盒里放着一枚戒指,镶嵌的小钻像颗米粒。小盒上有北京一家首饰店的名字,镶工老气。很多年前,他那么想跟她去领结婚证,实际上,他口袋里就搁着这个小盒。她找各种借口推脱了,他于是羞于拿出这个小盒。再看,纸包里还有两个小包,里面包着种籽,一张便条写着: “你的小花园里采来的牵牛花和玫瑰种籽,花园搬不走,但愿花籽能异国发芽。”她下车,在路灯下,灿黄色的车身是子夜的阳光。她的小吴叔叔是2018年冬天去世的。米拉永远的小吴叔叔。
第二年开春,真巧小姑带着两个大箱子来米拉这里走亲戚,散心。怎么带这么多行李呀,小姑?不都是我的。真巧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摞摞发黄的稿纸。米拉拿起一摞,看到小吴叔叔十八岁的字迹;《家宴》,作者:吴可。那时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将要命名为“米拉蒂“的生命。吴可让我把这些都交给你。米拉不语,接着往下翻,小吴叔叔的另一个生命,就在这一摞摞纸张里。小姑到底也老了,扶着箱子盖,坐在地毯上。小吴叔叔怎么突然就走了呢?就是,头天晚上还跟我出去散步,还讲到你。早晨六点多,他下楼倒水喝,我听见楼下一声闷响,叫了他几声,没听见应声......我赶紧起来,鞋都没穿,跑到在楼梯拐弯,就看见他倒在地上......一瓶水还在往外流,人已经没了。小姑说着说着,眼泪掉了 一地毯。其实吴可好像是有预感的。他去世前一个月的一个周四,一早就完成了一篇文章,于是破了自己午前不见人的规矩,要真巧跟他出去饮早茶。真巧把车开到唐人街附近,一家中国人在举行盛大出殡。吴可一本正经对真巧说,我死了,你就当我在书房写作,我写作的时候,谁都不见,所以你一个人都别给我请。真巧当时心里一怕,不是他的语言吓人,是他一脸正色吓人。然后吴可又说,他一生的手稿,都送给米拉。真巧说,我看得出来,吴可那一会儿,不是在打胡乱说。
晚上,米拉从一个网上租了个电影,请小姑看。电影叫《Awakenings》。爸爸去世前,刚读完这本书,她向小姑解释。盛年的罗伯特·德尼罗和罗宾·威廉姆斯演得出神入化。不知为什? 么,真巧在影片结尾哭起来。曾经不哭的小姑,曾经让别人哭的小姑。
真巧在米拉家住了五天,临走时抱怨,米拉故意把男朋友瑞奇藏起来,不给小姑她看。米拉说她的瑞奇知趣,不愿打搅她们难得的相聚。米拉把小姑送到机场,真巧说,米拉,结婚吧,你小吴叔叔走了之后,我最后悔的,就是没跟他结婚。米拉笑笑。你那个人民海军跟你,像你们那么爱,是结不得婚的。不怎么爱,过得去, 就该结婚。小姑的哲学还那么古怪。
米拉把小吴叔叔的手稿和爸爸的画稿,以及母亲和易轫的信札都放进了阁楼。阁楼有两扇天窗,还装着古典壁灯,壁纸浅绿, 带白色细格,白色的书桌、书柜,这里是米拉家中的家。男友来了,她便搬到阁楼上写作,读书,遐想,她自己也奇怪,哪有这么需要独处的一个人?吴可留给她的剧本手稿有三十五部,有一些从未被出版或演出,页码中还夹着某审阅者的意见。其中一个叫《散戏》的剧本,是个独幕四场短剧,初稿于1981年4月30日,修订于1981年9月30日。小吴叔叔总是这样,先定下作品完成日,拖延一天竣工,他都会生自己气,还会罚自己,不出门,不会客,不吃荤。米拉翻开《散戏》,钻进头一页就出不来了。剧中的儿子在散戏时偶遇自己的母亲,全剧就是儿子送母亲回家一路上的经历。母亲是个高干,因为座驾临时出故障,司机正在修理,儿子提议母亲坐他的自行车后座,由他送回家。这是一对早已疏远的母子。在战争年代,母亲把儿子寄养在一个农村老乡家里,儿子十岁时,母亲才把他接到身边。那时正是全国解放,革命者占领城市,母亲因为她的首长身份和繁忙的工作,几乎从未跟儿子发生过肢体接触,对话从未超过三句,甚至没有过问过他,在农村的寄养的十年是如何度过的。就在“散戏”之后,儿子用破旧的自行车护送母亲回家的路上,他说起农村的养母、姐姐,暗示那时他获得的爱,让他一生受用。按剧本的舞台指示,假如实施了舞台设计,在当时也该是最前卫的:一个舞台套着若干小舞台,时空可以任意穿越,回忆和幻想,可同时出现,不同时代的人物可以对话、接触,甚至拥抱亲吻。在几个平行的小舞台上,童年的儿子,少年的儿子,成年的儿子,可以同时登场,相互间随时对话,也同时跟母亲和养母、农村姐姐对话。人物们还能与剧作者对话,向他恳求,改写剧情里的母亲行为,把她从异化中还原,还她母亲的本性。放下手稿,米拉傻了。吴可的才华在他一生中的展现,原来是打了折扣的,只有父亲米潇对他的评估,才是适度的。她反过来细读那些审阅意见,更傻了,审阅者原来就是吴可的亲生母亲,一个女首长。再回来看剧中的儿子和母亲,米拉的理解就透彻了。儿子不控诉的控诉,母亲非辩驳的辩驳,使全剧充满对峙与和解,又从和解中一次次叛离。戏中的剧作者最后接受了儿子的一条恳求,改写了母亲的言行。比如:母亲退休后,跟儿子讲媳妇、女婿的坏话,说他们啃老,她怎样向他们收伙食费,催他们买厕所纸,禁止他们摘邻居院子长过来的柠檬。儿子觉得剧作者改写的,并不是自己想要的母亲,于是他抱怨:这个母亲怎么像胡同小街上的家庭妇女?剧作者说,胡同小街上充满这样的老年母亲。儿子认为,这种平民化的母亲让他烦恼、疲劳,剧作者说,那只能再把她改回去,改成过去那个女首长。儿子最后妥协,平民化母亲尽管爱唠叨,但唠叨毕竟体现了人情味。这个才华横溢的剧本运气很坏,遭到作者自己的母亲压制。米拉认为,吴可最具想象力的作品就是《散戏》,因为那时他刚从农场回城不久,蓄积了近十年的创造力,能量核爆炸。
那时米潇也刚回到省城,成了招待所的借居者、过度客。米拉总是在爸爸房间里碰上他长聊不散的朋友们,米潇管那些朋友叫“我们那帮子家伙”,其中跟他最亲的,也是“那帮子”里最年轻的,就是吴可。吴可是他们中最后一个“睡回去”的。
米拉在母亲去世二十五周年那天,翻出周叔叔交给她的信札。一直没有准备就绪,来认真替母亲梳理她那不长的一生的爱。那个被母亲封存的牛皮纸包,还从来没有被拆开过。她仔细地剪开封口,看着里面被白色缎带捆扎的信封。她心跳快了,什么样的信值得母亲这样宝贝?打开一个信封,轻轻抽出信笺。信笺上的字迹无比俊美,堪称奇绝。出自谁的手呢?落款为:魏清。她突然记起, 多年前的一张面容,平直的额发下,一张南方男子的面孔,四十来岁,算得上清秀;那个到东湖宾馆来催父亲稿子的美影厂编辑,狂喝咖啡,振作他单身带两个孩子的疲倦之身。米拉打开一封封信, 按时间早晚排列,找到最早一封。写于1986年2月23号。她记得那是母亲带她从上海回到成都之后。那次春节前,甄茵莉赶到上海陪老米过节,母亲跟父亲大吵之后,跟米拉回到了成都。也因为人流术之后她出血不断,母亲联系了一位成都的著名中医教授,所以离开上海像紧急撤退。魏清称孙霖露为“亲爱的霖露姐姐”,他表示对霖露姐姐的不辞而别感到“失落”。没想到那个常常带着孩子来坐镇催稿,给自己沏一大杯墨汁般黑的浓咖啡的编辑会那么感情充沛!当他侦探到那些动画人物竟然诞生于他的“霖露姐姐”笔下, 油然而生出敬佩和仰慕,随着更近的观察,他发现了霖露姐姐的内在美,贤惠在当代中国女人中,已经不再是了不起的美德,但他有一颗只会为贤良女人而融化的心。他近距离观察霖露姐姐的一举一动,仰慕渐渐变成了爱慕。他认为霖露姐姐这样女人,一定是非常会爱人的。他从小就渴望被母亲姐姐爱,但母亲早逝,又没有姐姐。第二封信,显然是他的陈情遭到了霖露姐姐的婉拒,更加热烈坚决地表达,他感情的真实,也暗示了一点:他的儿女都尚未成年,怕自己给孩子们找的继母会虐待他们,而他坚信,只有霖露姐姐会对他的孩子们好。接下去的信,能看出母亲被感动了,接受了他的求爱,他的信变成了真正的情书。在他们互通情书的中期,魏清谈到和霖露姐姐一块儿在复兴公园的一次傍晚散步,他对让霖露姐姐流泪的那个人不解,并且怀恨。米拉想,那是哪一天的傍晚, 妈妈居然甩下老米和小米,跟比她一个年轻许多的男人在寒冷萧条的公园散步?那一定是妈受够了老米,委屈心碎的瞬间,让魏清看见了,自然而然地拉了她一把,她也就顺势跟他出去了。魏清的最后一封信,是向母亲表示,永远等待霖露姐姐的最终决定。按次序再看那之前的一封信,距离最后一封相差一年。在那封信里,他说他等不及了,必须立刻到成都,来当面对母亲表白。这或许是让母亲惊醒的一封信,母亲也许采取了某种决绝方式,中断了和他的联系。信都是寄到母亲单位的。她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到了成都,是否与母亲见了面,见面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在妈跟魏清书信传情时,妈妈对老周说了什么?完全隐瞒?瞒住了吗?......她真想不到,被父亲抛弃的母亲,居然是一个比她年少多岁的男人的热追对象。她想到易轫对着海说的话,八十年代怎么了?都怪它!让他们爱得那么疯,那么死活不顾。她亲爱的妈妈,竟然在八十年代一段不短的日子里,脚踏两只船。也好,终于扳平了跟她亲爱的爸爸的那一局。
About the Author
严歌苓,女,生于上海,少年从军,二十岁从文。1986年出版第一本长篇小说,同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代表作有:《扶桑》,《人寰》,《白蛇》,《少女小渔》,《第九个寡妇》、《小姨多鹤》、《金陵十三钗》、《穗子物语》《陆犯焉识》等作品。严于1989年出国留学,就读于芝加哥哥伦比亚艺术学院,获文学创作艺术硕士学位。自1990年严陆续在海外发表了近百篇文学作品,曾获得台湾和香港十项文学奖,在国内也获得多项文学奖。根据严的小说改编、并由严参加编剧的电影《少女小渔》、《天浴》、分别获得亚太电影节六项大奖和金马奖七项大奖,根据严的长篇小说《金陵十三钗》、《陆犯焉识》改编、由张艺谋导演执导的影片分别参展于柏林和嘎纳电影节。严的小说被译为21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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