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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4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真巧和米潇突然亲近,是米拉促的。米拉也不清楚她做了什么,让这门八杆子才打着亲戚走热了。简直火热。真巧看见米拉头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长叹一声,哎,然后摇摇头。接下去,她人很放弃地那么往下一跌,把自己扔回沙发里。真巧晓得自己相貌是轻易把米拉比下去的,但米拉身上有种东西,她是没有的,一开始就没有,从王汉铎胸口收回带着王汉铎皮肉血污的指甲之后,就离那东西远隔九重天了。她当时没想出那东西是啥东西,只是盯着米拉看,看了很久,从老米招待所的房间里出来,才想起,那东西就是“清”。李真巧落败地从三哥哥的招待所走开,一路都是逃。招待所住得满满的,大部分能摆四张上下铺的大房间都住了个大家庭,男主人们都不年轻了,平均四十五六岁,都是在等某事发生, 等复职,等平反,等着在这里过渡结束,抢回自家房子,过渡结束后假如等来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就给某干部下跪或者用砖头拍某干部后脑勺拍他一地脑花子。这些眼下以等以过渡为生的人, 暂时忘了他们等什么,好像等的就是这道从北向南移动的肉身奇观——他们看着李真巧挎个草编拎包,胸部冲锋,臀部撤退,长发鼓浪,走过院子中央两米半宽的路,走过填满垃圾的假山喷池,出了月亮门。男主人们的儿子都是十五六、十七八的小伙子,胆子大的居然跟她出了月亮门,跟得紧得很,想在真巧把签了“米潇”二字的会客单交给传达室时撵上她,凑近看看她的正面,看看敢跟内部电影里洋娘儿们长一样胸和屁股的女子,搭配了什么样的脸蛋儿。小伙子们眼睛放出带热度的目光,真巧都能感到她的晴纶半袖毛衣给扫得嗖嗖响,直起静电。她把会客单交到传达室的窗口里, 转过身来,面前已是一面目光火力网。她对着一群王汉铎说,看啥子嘛看?我有的你们妈都有。小伙子们到底嫩,脸立刻烧起来。她拿出老娘的笑,倒吃小伙子们的嫩豆腐。她从小伙子的阵仗前检阅过去,一群小鸡公一个推搡一个,脚底下暗暗地踹,咕咕嘎嘎地笑,散了。

斗败他们她更是心酸;换了米拉,他们是不会看的,看也是清风拂过,不忍用看她真巧那样油爆目光看清水一汪的米拉。她心酸地想着米拉推开门,逆着光直溜溜地站在米潇门口,走进来时,白色半透明凉鞋露出她干净的粉粉的脚趾头。她又想到米拉的藏蓝军裙,剪短了起码两寸,吊在离膝盖一寸的位置,那一对膝盖头儿小得像儿童,均匀地包着一层干净的皮肉,虽然两条长腿一丝不挂, 那也不招惹小伙子们看她真巧那样看。对,就是不忍;小伙子们替她护住她的“清”,护住她以免受他们自己的污损。

见了米拉第二天,李真巧在家里翻天覆地,多年不收拾的破烂给她扔在纸板箱里,拖到阁楼上去。泥土地倒是头一年给水泥盖上了,但下雨从街沿上进来的泥浆似乎从来就没干透过,在水泥地面上画地图,深一块浅一块。她跟自己冷笑,从这种地面上能走出什么干净人。挑来井水泼上去,用把粗鬃毛大刷子刷,母亲下班的时候,地面干净了不少,高档不起来,是升级的低档。就像母亲去见米潇,脸上搽点痱子粉,多少是个补救。真巧妈虎起脸,用鼻子说,又作怪了。妈的意思是,头一年把黑土地耕翻, 铲出去,铺上水泥,是作怪,此为“又作怪”。上回铲除泥巴地面时,妈问她作啥子怪,真巧以同样的风凉话回答:挖金条讪。母亲心情好的时候,比如代销点内部分打烂的鸡蛋,分受潮的烟丝,或者来了印错花的棉布,以便宜到近乎白给的价钱卖给店内员工和熟人,成年黑着脸的母亲会给她娃娃们一点笑意。真巧也会趁机开销妈一句:海外来信了?要不就是:金条兑到好价钱了?有一次一个打传呼电话的顾客给了五毛钱,着急慌忙地来去,忘了拿找零,真巧妈一巴掌摁住那四毛五分,环顾左右,趁同事不注意,把钱顺进她的工作服大围裙口袋里。她狠狠心,往四毛五分里添了三毛,买了三个茶蛋,三个孩子分三个蛋黄,蛋白都归自己。细看蛋白浅褐色表面, 一层深褐色碎瓷纹路,看着是贵重的。一人一月才半斤鸡蛋票的1979年的成都,二毛五一个的茶蛋,实质上也是贵重的。妈把它们切成细牙牙,装了个难得上桌的细瓷盘,又找出一小串银器——一个银环套着五件小玩意,一根剔牙棒,一把挖耳勺,一只捏眉毛的镊子,一个微型西餐叉(据说是吃切块水果用的),最后一个小东西,铲子不铲子,镢头不镢头,是吃螃蟹用的。母亲独自坐在后门口,倒一盅红苕酒,用那根纯银剔牙棒挑起细细一牙儿茶色蛋白, 搁在两排还算整齐还算白的门齿间,抿着嘴细嚼,端起酒盅轻咂。她此时眼神很呆,看风景看迷了那种呆,而“风景”是靠别人家墙搭的芦席棚,当中打了隔断,一边是厨房,另一边搁个大马桶。这种时候,真巧绝对相信自己是个达官贵人的私生女,而母亲绝不是生来就这么糙皮横肉,也娇滴滴过,也曾是依人小鸟。那一串银器就是物证:下江人才吃螃蟹,巴蜀的水是不养螃蟹的。重庆当年云集多少四海才俊,五湖枭雄,真巧宁可做某个伟岸枭雄一夜风流的后果。

再见到米拉,是个礼拜日。老米到不远的公园下棋去了,米拉在给父亲洗卡其外套。老米春天穿脏的外套,现在洗洗干净过秋天。米拉坐个小板凳,衣服比盆还大,又厚又重,跟她两只细白的手直扯皮。她看着这个十八岁女孩,裹在改窄的军裤里的两条腿向外撇,快要撇成一字线,像在舞台上扮演洗衣班。那额头白白的, 那眉眼淡淡的,那个清啊!真巧忍不住在她脸蛋上摸了一下,说, 当兵的,是衣服洗你吧?米拉笑笑。她把她从板凳上扯起来,对她说,当兵的,看好,我们兵团战士咋个洗衣服。她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盆,连水带衣服,兜底倒进木盆,然后脱下上衣,卷起裤腿,再蹬掉鞋,跨进盆里,在衣服上踩得咕吱响,一会儿把半盆水踩黑了。

米拉拿起真巧脱在床上的外衣,一件深蓝丝绒旧货,腰收得黄蜂一样。真巧说,穿下我看嘛。米拉眼睛亮了。穿老百姓的衣服, 当兵的觉得刺激。真巧看当兵的把衣服套在白衬衫上,胸部有点空,袖子有点短,但是米拉肤色干净得出奇,显出深蓝的高贵来。给你喽,真巧说。米拉眼睛瞪大,脸皮跟着就通红,简直是一份艳福!她真巧的时尚全四川省找不出第二家,这一点小当兵的是留意到的。真巧把米拉往后推一把,严肃地上下看,然后严肃地说,啥子衣服穿在两条草绿色灰面口袋上都看不得。说完伸手到腰间,解开纽扣,那条黑色直筒裤被蜕皮一样蜕下,又给扔在米拉身上:二天穿小姑这件衣服,不准穿你的绿色灰面口袋。

招待所的门厅里有个穿衣镜,米拉跑到那里去照。直筒裤和丝绒上衣让米拉又抽条一截。镜子里,她笔直的腿给镜子下面贴的一道肮脏胶布歪曲了。必定是给哪个服务员甩拖把摔烂的。真巧穿着绿色面口袋跑来,上身除了乳罩什么也没有。米拉说,你怎么不穿衣服就跑出来了?!真巧说,这不是衣服?她蹲下来给米拉抻裤脚。米拉说,你快回去!真巧笑了,是我的,我都不怕看,你怕啥?外国人上大街还没我穿得多。米拉扭头跑回去,在米潇房间门口,她探出头来喊:大家都来看!李真巧左右看,一个房门响了, 她两手抱住头脸就往回跑。

进到房里,真巧把手才挪开。米拉问她,胸前那么大两坨,怎么不把它们捂住,脸有什么捂头?真巧说,捂住头脸,人家不晓得身子是哪个的。她坏笑。米拉瞪着她,慢慢意识到小姑有多坏。文化局招待所,穿军裤的只有老米女儿。米拉跺脚,原地打转:解放军的脸都丢完了——人家以为解放军阿姨长两个那么大的奶奶!

后来老米的过度期延长,从招待所过度到纺织学院筒子楼, 真巧常常直接去文工团找米拉。几乎每天都带一饭盒菜,让米拉请客,不是麻辣这个,就是怪味那个,菜市场捡的垃圾她李真巧都能烧成招牌菜。米拉十九岁发福,真巧是要负一部分责的。不久小姑就成了全团的小姑,连五十多岁的刘团长见到李真巧,老远看见她拎着饭盒来了,也呵呵地打招呼,小姑来啦。真巧不是回回奉献, 也会索取,有次带来两个女孩,叫米拉给她们上舞蹈课。米拉跟她鬼脸耳语,两个女娃都缺一样东西。真巧问,缺啥子。米拉说,缺脖子。真巧说她们是她厂子的领导家属,米拉有义务帮她走通并维持上层门路。这就保障了她真巧活蹦乱跳地休病假,保留免费医疗和二十五元零三分的病休工资。

米拉的领导不幸发现,米拉的脑子比手脚好用,决定派她去艺术学院走读,学舞蹈编导。编舞剧必须写文学大纲,领导又不幸发现,他们究竟打不过米拉的父系基因;培养她跳舞多少年, 那么吃力,一夜之间就被那基因抢夺回去了。于是领导们让她不要惦记舞台了,老老实实做个笔杆子。没了“四人帮”,笔杆子吃香了,到处都缺笔杆子。米拉的文章在报刊上登出来之后, 领导们再次不幸发现,那些文章是不适合穿军装的笔杆子写的。她的父系基因太厉害,早就在米拉生命里布局,暗中把着米拉的手,因此米拉注定写不出部队需要的英雄故事,英雄人物。米拉在一个私人创办的杂志发表了一篇一千多字的小小说之后,米拉的领导被领导的领导找去谈话。办这种杂志的人,刚劳改过,估计不久还要送回去劳改,领导的领导说。米拉的领导想说,孩子才二十岁,可以教育嘛。但首长一个手势让他闭了嘴。手势很轻,中指和拇指往杂志上一弹,劣质纸张的杂志又薄又轻,给弹出去一尺,接着在玻璃板的滑溜,落在地上。这个米拉蒂,可以让她走人了,部队不能养这样的笔杆子。

被首长接见的米拉的领导,就是刘导演。刘导演兼刘团长, 一百八十斤的体重,一百六十斤是刘导演,只有二十斤是刘团长。比重大得多的那部分刘存信作为导演是舍不得米拉的,冰雪聪明的女孩,却很好养,事儿特少,过去傻乎乎的一天到晚练功、跳舞, 后来编舞也编得不错。这天刘团长迎头撞上拎着饭盒走进大门的李真巧,他一挥手,小姑你来一下。真巧笑笑,心想,解放军团长也是人,也是男人。再一想,也好,米拉给无脖子女娃上舞蹈课,搞定了她的厂领导,她没有理由不帮她心爱的侄女搞定她的领导。刘团长前头带路,李真巧后面跟随,也不问去哪里搞定。只见米拉的领导边走边脱下军帽,走走,又脱下军装,剩在身上的就是一件洗乌了的老爷们汗衫。李真巧心里笑,路上就脱起来了。两人来到团干部宿舍,没进门就听见刘家孩子在练钢琴,于是真巧给带进了厨房,一个正做饭的胖老太太被介绍说是“我母亲”。真巧赶紧“刘伯母好。”再看此刻的米拉领导,导演和团长都消失了,消失进一个痛心疾首的老汉,用河南乡音佐料的普通话说,她小姑啊,你要劝劝米拉这个孩子,笔杆子咱就不当了,还回去跳舞吧。真巧一问,刘团长把他上司的训话说了一遍,末了说,米拉差不多就是我看着长大的,一直以为她比人家少点心眼子,不成想她长的是不一样的心眼子!这不一样的心眼子,跳舞没事儿,耍笔杆子,那就是立场问题,思想意识问题。真巧说,啥子问题嘛?刘导演此刻让位给刘团长了,一百八十斤都是解放军长官。他用一根烟熏黄的食指比划说,笔杆子,分红的黑的白的。米拉她爸米潇,文革的时候, 罪名不就是黑笔杆子吗?真巧笑笑,很荣耀的样子;黑笔杆子,你们一般人当一个试试。她小姑,我知道你笑啥;米拉不至于是黑笔杆子,不过她也不是部队需要的红笔杆子,只能算个白笔杆子,最多是灰笔杆子。文工团领导的色谱让“她小姑”眼睛瞪得多大的, 说,我三哥哥说,米拉出手不低哦。刘存信看了一眼真巧,意思是,看来要费点事才能跟米拉家的人讲清。他点了一根烟。真巧也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细长烟卷,夹在她尖尖的手指间,跟刘团长伸出手。刘团长恍惚一下才明白,她这是向他申请对火。刘存信顿时就是个壮年男人,猛吸一口烟,把大半个烟屁股递给真巧。真巧对了火,把烟屁股还给壮年汉子刘存信,扬起下巴,喷一口带薄荷味的云雾,晓得壮年汉子正对面前的女特务目瞪口呆。烟夹在她左手食指和中指尖,手指短粗,但指甲留得长,修得尖,也让那手妖冶。真巧笑笑:进口的。她抽出五根烟卷,往刘团长面前一放,尝下嘛,抽起好耍的。团首长没有推辞,在一旁切面叶子的首长母亲眼睛凉凉地在真巧脸上一刮。去年开始,真巧要所有熟人给她介绍对象,坚决嫁到国外去,除了老挝越南柬埔寨, 哪国都行。最多的是港澳同胞,其中一个姓崔的老板,白面书生的,还顺真巧的眼。洋烟是崔老板付的浅层肌肤接触代价。

部队不能让她写那种东西,她小姑,明白了吧。真巧见刘团长说此话时,眼睛盯着她搁在小桌上的烟盒。团长口中的“东西”,是米拉写的,跟这盒烟,似乎是一种“东西”,异己,另类,都不能称谓文章,而是“东西”。她小姑,你劝劝米拉,笔杆子咱不当了,咱还跳咱的舞,米拉才二十岁,脑子也好使,当编导也是有前途的。此刻刘团长退居幕后,说话的是刘导演了,话很真情,真巧爱听。一眨眼,刘导演又让位给了刘团长。刘团长说:我一直以为米拉是个心地单纯的好孩子。最后这句话不好听,真巧有些不高兴了,好像米拉的“好孩子”是个大骗局,她从少年到青年都在布这个局。

真巧转达了刘导演的话,但没有劝的意味。米拉马上抓住纲领:留在部队,只能跳舞,要想写,走人。届时米拉的窗口走过几个男舞蹈队演员,挺拔俊逸,一条条修长健硕的美腿,从全国上亿条腿里被选拔出来,他们说着最傻的笑话,用小本搜集豪言壮语, 同样的豪言壮语出现在他们的批判稿和情书里。但他们躯壳完美, 走过去像一群移动的雕像。米拉说,再回去,跟他们一样?真巧小姑懂侄女的意思:现在我米拉脑子开发出来了,再回去,那就要假装没脑子。米拉老了似的,慢慢摇头:再说我现在这么胖。真巧对胖了的米拉毫无歧视,反而更能在她身上辨认出老米潇。她不知自己咋回事,是因为喜爱米潇而钟情米拉,还是反之。假如她对米潇真的怀有爱,那也只是因为米潇可能是她那个四散在世界各地的父系大家庭的一小部分,稀释了很多很多的一小部分。而她对米拉的亲,是因为她不能把这份亲给米潇。米潇和米拉,都是真巧非血统街娃儿的人证。

刚才走过去那几个,其中有一个,过去一直对我好,米拉忽然说。真巧问,哪一个?现在看,哪一个都无所谓。那时候,他给我一把钥匙。房门钥匙?米拉瞪了真巧一眼;你以为男女间就那一桩事。一把钥匙,开了锁,箱子里放的东西,想吃就能拿。那你跟他好了吗?“好”字在真巧嘴里,是个动词,少男少女几年下来, 他能不“好”你几次,算白做一场男人。米拉叹口气,反正怎么说真巧小姑都不会信。那个人后来把女朋友带到团里来了,米拉就把钥匙还给了他。还的时候,是冬天,米拉独自走进库房,他那个箱子还在,打开后,发现里面空空的,就放着几件旧练功服。她把钥匙扔在箱子里,锁上了锁。再后来呢?他跟那个女朋友结婚了。妈哟,咋能想象那个位置原来是空给我的!米拉两手把自己一抱,做个打寒噤的动作,幸免于难,后怕。

阿富汗人

米拉急不可待地脱了军装,做了个胖乎乎城市女青年。那正是崔老板第一次到成都来省亲的时候。崔老板跟真巧小姑借宿米拉房间,遭到夜袭,吓出病来,很多日子不敢来成都,怕见了真巧干上火,做不了实事。半年后崔老板在成都租了房。房是一个老干部的。老干部的后代全部寄生在家,几代人,相互比拼揩老爹的油, 吃老干部不需肉票特供的肉,厨子做多少饭菜就下去多少饭菜,一个个还瞪着饥饿的眼。老干部年轻的续弦给吃怕了,跟老干部搬了出去,过二人小日子。后代们没爹可揩油了,合伙当了房东,把爹的房租给香港大老板,房租要得恶,但香港人只杀了一口价,就签了合约。现在这一窝革命后代们月月赚侨汇,侨汇在黑市高价换人民币,还是白吃老干部爹的好伙食。

入冬后一个晚上,米拉跟一群人神侃,回到家十一点多了。刚进门,真巧小姑来了。米拉说,崔先生走了是哦?你咋晓得?!崔先生住了两个多月,才走的。问我咋晓得,他要是没走,米拉就成了没小姑的人。真巧说,港佬是来了,不过还没走。她走到脸盆架子前,照着上面一片绿塑料框的椭圆镜子。我刚才跟他打了一架, 看,血都没擦。米拉看她指着下巴一侧,是有血。他把你打出血来了?!他敢!是我咬他咬出的血。咬他哪里?!咬他手。真巧家常口吻,天天咬人似的。

她用盆里的水洗了洗,取下镜子走到写字台前面,打开台灯。他现在人呢?米拉问。在家,狗日的。她“狗日的”骂得懒洋洋的。米拉看着她,讥笑,意思是小姑不像她自己说的那么狠。香港人给米拉做姑父次数多了,肌肤之亲不会不反过来加固感情。没感情的人不打。米潇和孙霖露越接近离婚越客气,红脸都不红了。真巧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钳子,开始仔细捏眉毛。他说我弟弟跟他借钱!说到李凯元(真巧弟弟),就像说街上一个叫花子。那崔姑夫借钱给你弟弟了吗?头一次借了两百。米拉说,哦,还借了几次啊?真巧手腕狠毒一抖,一根眉毛连根拔了,她摸了摸那个肉眼看不见的小洞说,你说我那个妈,叫我弟弟跑去找老崔,说我家穷得连洗手肥皂都莫得。也不晓得她咋晓得我给你爸给你买东西。谁让你买的?!米拉恶声道。真巧笑笑,继续拔眉。买个自行车,我又不会骑,给我爸买那么贵的钢笔,他一个字都不写。真巧又是笑笑,我还给吴可买了呢。我就是喜欢有才又倒霉的人。等我找到亲爸爸留给我的那八十两黄金,我要把吴可喜欢的那辆吉普买下来。你跟小吴叔叔好啦?米拉的“好”不是动词。真巧不吱声。别拔了,像个老鸨,米拉很解气地说。真巧认真照镜子,以判断米拉说的对不对。你见过老鸨?米拉说,你家连一块洗手肥皂都用不起? 我那狗妈藏了八十两金子,还是不买洗手的肥皂,怪哪个嘛。真巧开始处理另一边的眉毛。接下去她宣布,她要跟米拉通腿睡,睡到老崔离开成都,滚回香港。

凌晨三点多,崔先生来了。招待所的值班员来叫门,说姓崔的找姓李的;姓崔的就在门口轿车上等,姓李的不上车,姓崔的就誓死等下去。姓李的翻一个身,继续呼噜。米拉不忍了,套上军大衣,光着两条腿跑出去。招待所大门口,风吹起枯叶,一个没魂的崔先生来回走,笼子里的老虎那个步法。米拉心想,她小姑是个妖,老崔手上裹着绷带还一副负荆请罪的姿态。崔先生任凭米拉怎么劝,就是要坚持等他的真真,说他今天伤了真真的自尊心,很不该,活该受她那么一顿脾气。崔先生的面皮在灯光下像果冻,荔枝冻,粉红的眼皮在金丝眼镜后面怯生生地看着米拉。米拉都不忍了,告诉老崔,等她小姑睡醒,她一定转告他的由衷歉意。崔先生问,真真还在睡?他意思是,我到来这么大的事都没打扰她睡觉, 看来她没怎么赌他的气。让她睡,让她睡吧。老崔如释重负,钻进轿车后门,车开跑了。第二天,崔先生飞香港,真巧带着米拉一块回去。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搁着一大摞钞票和一张字条。米拉看不清字条内容,只对字迹的丑怪留下深刻印象。内容显然是香甜的,真巧团掉字条就唱起歌来。

开个舞会,庆祝老崔滚蛋,真巧宣布。这天倒是周日,米拉无事生非的朋友们大概都在“无事”中等待“生非”。真巧叫米拉去找年轻舞伴,她自己负责勾搭中老年朋友。米拉给梁多打了个电话。梁多是个辐射点,一把能抓来七八个人。开舞会只能吃冷食就啤酒。真巧自己主厨,做金针发菜冷面,派遣米拉出去买油淋鸭、缠丝兔。这个小姑有趣,金针和发菜是她突发奇想的点子,从来没人吃过。下午三点,米拉打算步行到一家卫生有把握的大馆子。只要真巧小姑拿到崔姑夫的钱,她就尽快、尽量糟蹋在吴可、米潇这种又穷又有才的人身上。她有一次对米拉感叹,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应该属于吴可和她三哥哥。走出巷子不久,她觉得有人跟上了她。人民北路上人多,但她没看到一张熟脸。第三次回头,看见一个穿花格衬衫蓝牛仔裤的外国人,跟她只一步之遥。外国人年轻, 微胖,高个子,眉眼黝黑,异常俊美。外国人对米拉笑了。跟踪者就是他。外国人见米拉不反感被跟踪,就上来与她肩并肩。他一开口,中国话,口音不差。他来自北京,北京之前是伊朗。伊朗人? 不,阿富汗人。一个阿富汗青年,浑身香水味,从敞开的衬衫领口冒出黑黑的胸毛。米拉说,你来成都做什么?来旅游。他在北京就读语言学院。米拉想问,你跟踪我干嘛?但米拉心性敦厚,从不愿意戳穿人家。她轻微激动地意识到,胖,在阿富汗人眼里,不影响姑娘的好看。让她纳闷的一点是,难道我像那种跟一跟就能跟到手的姑娘?前年去北京参加全军汇演,米拉学了句北京流氓语言“拍婆儿”,指的正是眼下这个局面。到了餐馆门口,她问阿富汗人去哪?阿富汗人要去的地方是杜甫草堂,早就过了他该等车的公共汽车站。米拉经过汽车站时他就看见了她,那时他等车已经等了三十多分钟,成都的公共汽车跟阿富汗一样没谱。等了三十多分钟汽车的他看着米拉不紧不慢走来,从他面前走过去,全神贯注于她心里一个思路,一世界人物事物都给她忽略了。米拉给他的形容逗笑了。就在汽车靠站的刹那,他决定跟米拉走而不跟汽车走。米拉又是激动,虚荣心在她胖起来之后一直很饥渴。米潇一说他女儿胖好看,米拉就生他闷气。好像苗条的资格只属于他的情妇,更阴险的是,老米暗中在让胖乎乎的女儿反衬挺拔纤细的女朋友,有了米拉的胖呼呼,他情妇的苗条才更有保障,美人儿的位置才更能颠扑不破。老米每次给米拉做好吃的,米拉心里也会出现个阴险闪念:又把我往他情妇的陪衬人位置上推了一把。看来这个外国男人是真诚欣赏米拉的,看他那双眼睛,里面全是实话。就是说,他受米拉包括胖在内的整体形象吸引。吸引力多强啊,那么大个块头给吸引了一里路,原本计划好搭乘的车都拉不住。米拉指指饭店的大门说, 我到了。阿富汗人一笑,牙齿漂亮。米拉进了光线暗淡的餐厅,发现这里下午出租给人办茶会,一个女声在学唱邓丽君。她感觉身边还矗着一个高大身影,阿富汗人跟到这里来了!他作为虚荣心抚慰者的角色已经完成了,该谢幕了呀。

米拉假装没看见他,往餐厅纵深移动。餐桌被推到墙边,扩开的空间里,一对对人影晃悠着慢四步。这是某个大厂子的工会举办的。她举目四望,看看该找谁买鸭和兔。跳舞的人开始留意她, 以为跟在她身边的异国男人是她找的外国舞搭子。这一年大学里出现了新形势:外国留学生和中国女学生相好,各地都抓了一些女败类。人们把米拉看成了此类年轻轻不学好的败类。但米拉又不忍心叫阿富汗人停止跟踪。阿富汗人只是跟着,笑眯眯地看着她。一个端点心的女人擦身而过,白制服稀脏。米拉上前打问何处外销冷菜,女服务员剜一眼黏在一边的阿富汗人,说,跟我来嘛。这个女服务员跟绝大部分成都人一样,认为阿富汗人跟美国人法国人没区别,都是老外,都有钱,送给女人的礼物都是洋货。米拉跟着女服务员走。阿富汗人跟着米拉走。到了餐厅跟厨房的接壤处,女服务员问,买几个?三个鸭,三个兔儿,二十个兔脑壳。女服务员说, 在这儿等到。她进去之后,阿富汗人和米拉就不声不响地站着。米拉想,他此刻一定在盼望我起个头,好搭讪。不过她不想起头。阿富汗人开口了,说,我们在这里等什么?米拉看看他。这个人,跟她“我们”起来了。正好女服务员回来,一手提着三只鸭的脖子, 一手提着三只兔儿的后腿,猎来的是熟猎物,可也杀气腾腾。在阿富汗人面前,米拉有点为中国人感到难为情;动物肉身如此完好无缺,就这么给扯了啃。女服务员把动物们扔在油纸上,粗略包两个大包,又回去取兔脑壳。她刚转身,阿富汗人便伸出一条胳膊,松松地揽住米拉的腰。米拉身体绷着,脸发高烧,不知怎样逃出这条胳膊而不令胳膊的主人难堪。阿富汗人说,你很美。米拉不想要他这条胳膊,不过很想要他这句话。米拉不吱声,脸上温度还在急升。服务员去哪了?女服务员端一个铝盆,盛着二十个兔脑壳。她把旅盆往案子上一顿,二十个眼珠暴突的兔头攒动,相互磕碰,济济一盆,多么恐怖的佳肴,米拉护短地想,最好这个把胳膊搁在她腰上的外族人看不见。

此刻一个女子的声音圆润地进入了米拉的知觉:“米拉蒂。”米拉几乎一蹦,转过身;叫她的瘦高女郎身穿及地长裙,裙子上缀满亮片,鞋跟赛高跷,上身被纱绸裹得紧紧,像裹一根受伤的手指头,透出里面同样缀满亮片的背心。再往上看,小小脸盘,油彩一毫米厚,假睫毛,长发垂腰。用了半秒钟,米拉才认出浓妆后高跟上的真人:“黄晶苹!”米拉复员两年,没跟文工团任何人联系过。此刻她忽然想起,进来时看到的那个仿冒邓丽君就穿这身行头,原来女歌手是她同吃同住六七年的舞蹈队旧部。晶苹你怎么在这?黄晶苹告诉她,自己改行有半年多了,从舞蹈改唱歌,现在市内各个歌厅餐厅巡演,忙的时候一天要演三场。为啥子改行?挣钱讪!那......刘团长不管你?管,都是偷偷的。反正现在演出少得很,演出也没啥人看得。

米拉心想,什么世道了,解放军歌女?

黄晶苹炫耀地伸出两个手指头:唱一场......。米拉问,二十? 黄晶苹笑笑,两百!米拉吓死了,她一个月工资才九十多块。米拉错过了什么?错过了人们从羞于提钱到贪恋挣钱的转折点。

米拉拿出预先放在军用挎包里的网兜,把三大包肉食放进去。阿富汗人伸手,意思是拎包的苦力天经地义由他充当。米拉不理会,自己拎起沉重的网兜。

黄晶苹直盯着阿富汗人看,一边看一边小动作,米拉大臂上厚起来的肉给她捏得生痛。她以为阿富汗人不懂中文,喜洋洋咋呼, 哎,你男朋友好帅哟!米拉大红一张脸,使劲摇头。阿富汗人吃进了这句恭维,沉默微笑,简直像个王子。你们怎么认识的?米拉更有口难辩;她是被阿富汗人拍了婆儿了。一个中年女人跑来,叫: 小黄,又要开始了哦!黄晶苹对阿富汗人笑笑,转向米拉说,下面两个歌是压轴的,你们找个位子,去听嘛。

音乐响起来,黄晶萍是一条直立的蛇,随节奏扭腰转胯拧颈子,眼睛水波粼粼。阿富汗人看得入神,今天中国姑娘让他开了眼。米拉想,是时候了。她对他说,你在这儿坐,我还有事,先走了。她刚走出餐厅大门,发现还是未能断后,阿富汗人仍然尾随。那么美丽苗条的黄晶苹都不能转移他的注意力,看来他说米拉“很美”是由衷的,这个“美”包括了米拉的胖呼呼,包括了米拉的素颜素装,包括了米拉永远忽略满世界人物事物的心不在焉。站在白菜心儿一般的黄晶苹身边,米拉自感是萝卜,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阿富汗人恰恰爱萝卜。米拉的虚荣心又一次大满足。阿富汗人说,你现在去哪里?米拉说,去参加一个舞会。我可以被邀请吗? 米拉心里一使劲,终于,残忍地摇摇头。阿富汗人脸上的笑凝固成蜡。他说,那我送你到舞会门口。米拉不语,两人又接着往前走。你是要跟你男朋友跳,对吗?米拉轻声说,我没有男朋友。他想知道,那为什么不能邀请他。迎着他渴望的眼睛,米拉歉意地缓缓摇头。急速下坠的目光扫到那个敞开领口里的黑胸毛,跟他头发一样浓黑打卷,一个身躯的毛发只有三分之一长在他脑袋上,这个小总结让米拉犯了罪似的,心咚咚响。

分手前两人互换了联络信息。阿富汗人给了米拉一张名片, 上面印了中英两种文字:阿卜杜·萨伊德。米拉毫不担心他按照她写的地址找上门,她有军区招待所持枪的警卫战士保卫,他进不了门的。阿卜杜在成都的住所是民族学院招待所,他还有两天就要回北京,希望走前能请米拉吃晚餐。米拉心想,晚饭容易生发说不清的事端,会产生一千种可能性,便谎称她每天晚餐必须陪父母吃。阿卜杜立马改成午餐邀请。米拉问午餐地址,他说由米拉定,因为他不熟习这个城市的好餐馆。米拉想了想,告诉他在今天那个公共汽车站等她。就在小姑家巷子口,米拉与阿富汗人阿卜杜·萨伊德挥别。让我记住这个俊美小伙的模样吧,他可是她的第一个异国追求者。她往巷子里走了几步,突然产生了地下工作者的多心,一闪,进了一个门楼子。门楼子可以供五六个人躲雨,他会以为那就是她今天的终点站。还没定下神,阿卜杜居然随后到达。米拉有点恼了,他满足了她的虚荣心,没错,但他也不能不要自尊心吧?阿卜杜扑进门楼,抱住她,嘴唇抵拢她的嘴,香水味如同一口深井, 把她淹没其中。她听见某种怪声,嗯嗯嗯......等他放开她,她才悟到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是人快给闷死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非人之声。阿卜杜急匆匆走了,好像这个绝命之举也吓破了他自己的胆。米拉怨恨地抹着嘴巴,那些细密坚硬的胡茬,让她的嘴唇和脸的下半部体验了一次滚钉板。她记得很清楚,自己的嘴唇牙齿在关键时刻筑起街垒,保卫她的纯洁。她也记得,他并没有攻破她“街垒” 的企图,协助她保卫了她的纯洁。

这之后的两个小时,米拉半昏迷似的,感觉留在嘴唇上的压力、温度、刺痛。米拉同时感到被冒犯和受爱抚。

舞会

梁多跟她跳华尔滋时,突然问,米米身上撒了什么香水?米拉吓一跳,阿卜杜的香味渗到她衬衫的纤维里了,渗到她肌肤里了。就那么一抱一吻,把她投入了那浓香的深井,浑身浸透。我小姑的......似乎有了点艳史,米拉随口撒谎。艳史始于对外撒谎。不对吧?梁多给所有女人起名字,而且坚持以他的命名称呼她们,不对哦,米米瞒到梁哥哥啥子事哦。二十九岁的艳情老手弯下细细的脖子对米拉说,明明是男人香水!梁多披头士发型,汗酸气的港衫,深棕色喇叭裤,非常非常脏。他的腿特别长,但裤腿更长,扫在地上的那半圈磨成流苏,流苏扫刷街上、巷子里、郊区林间的灰垢泥土,再趟过淤积的雨水,终于铸成一圈土陶。米拉不能想象这么肮脏一个人她会喜欢。细看梁多的五官是很精美的,但铺排在不洁的苍白脸庞上被埋没掉了。他的皮肤带病色、烟色,不按钟点睡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枯色。总之一个活不长的模样,更给了米拉危机感:不抓紧时间喜欢他,就来不及了。一想到这么个怪物也会结婚,也有跟他共一张床一间卧房的妻子,有个“爸爸、爸爸”叫他的女儿,米拉就觉得不可思议。梁多此刻说,是个外国人吧?米拉一惊,舞步错了,都在梁多的监控下。他笑得坏起来,说,现在这种香型,在外国男人里很流行。梁多眼睛半眯,色眯眯的。米拉笑起来,说,骗你的!我偷偷撒了崔老板的香水,崔老板的香水剩了个瓶底子,我喷了一下。香水还分男女?米拉早知道香水分男女。梁多不再盘问,一心一意跳舞。米拉的谎言很合逻辑。

真巧陪吴可坐着,梁多趁一曲结束的间隙去邀请她,她看一眼吴可,吴可点头鼓励,真巧才把自己短短的手指给了梁多。梁多把她从沙发里拔出来,用力太猛,真巧直接投怀入抱,脸颊进入了梁多的颈窝。米拉看见,微微一笑。梁多故意的,让自己色狼面具挡住他对真巧的真正痴迷。米拉觉得所有年龄层的男人都对真巧痴迷,不同形式不同动机的痴迷。不痴迷真巧的不是男人。她坐在了真巧的位置上。老沙发了,弹簧疲惫不堪,吱吱发怨声,谁坐上去都是一个坑,现在米拉滑进了吴可坐出的坑里。闺女!吴可伸出胳膊搭在米拉肩膀上。出汗了?他看看米拉,很慈祥一个叔叔。正式进攻啦?米拉跟吴可说普通话。嗯?真巧跟梁多才子佳人地舞过去,真巧的左胯紧贴梁多右大腿。圣桑的“天鹅之死”在空气里颤抖,揉着人们最敏感那根筋。有人暗下光线,只留两盏蜡烛。舞伴们都退下了,都甘愿做才子佳人的观众。梁多这才真实发挥他的舞技,刚才是逗米拉玩儿的。慢三步就是为梁多的大长腿发明的,他的舞跟他的画一样古典、浪漫,米拉看得心微微作疼。问你呐,米拉在慈爱的小吴叔叔腿上打一巴掌。她从小叫吴可“小吴叔叔”, 没大没小惯了。嗯?!吴可心都在双人舞上,糊里糊涂看着“闺女”,你说什么?正式进攻我小姑啦?吴可笑笑,手拍拍米拉的脑袋顶,手心好柔软。

小吴叔叔请闺女跳个舞吧?吴可站起来,手一直摸着米拉头顶,这是贯穿了二十年的一摸。米拉赖赖地站起。她想跟梁多跳, 拿出自己十几年舞蹈训练的看家本领,逼出梁多的极限水平。但小吴叔叔的眼睛太慈祥了,米拉忍不下心。吴可的香港脱星身材是优越的,虽然舞步老式,也老实,但很快让米拉进入状态。米拉右侧脸颊不时在小吴叔叔的胸口擦一下,那是一块岩石般的胸大肌,劳动改造者的胸大肌,剥下这层衬衫,就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胸脯。小吴叔叔坚硬的手臂搂住米拉欠缺曲线的腰,好在还足够柔软,舞功还没废。小吴叔叔忽然眼睛一闪。那是怎样的一闪,米拉不完全懂。

为什么我要进攻?小吴叔叔的提问在米拉耳朵眼里,是一小团一小团热云。敢说我小姑不是这里的女王?吴可说,你是说真巧? 那我闹错了。有种失望从吴可舞姿里出来。懈怠了一点。那你说我在说谁?我.......你还有一截子才能长大。这话像个叔叔说的,又不完全像。小吴叔叔把米拉抱紧了。米拉喜欢这感觉,她是个需要人抱抱的孩子。父亲老米很久以前就不再抱她。母亲的抱抱其实是索取抱抱。吴可辨认出她的需求。这个叔叔的抱是父辈的,也是男人的,全是担当,把危险和风浪给你遮挡完了。她被抱成一棵嫩豆芽,尽其所能地娇嫩,周围有座坚实牢固热烘烘的城堡护着呢。为什么你要说我还有一大截子才能长大。你长大了才能明白。你给我说明白了我就长大了。吴可笑笑。好熟悉的笑。对于吴可,米拉从小就崇拜。六岁认得了足够的字,米拉就开始读书。有次从爸爸书架上翻到一本杂志,封面上毛笔字写着“米潇兄指正——吴可”,米拉明白,吴可就是常到家里来,也常带她去看戏的小吴叔叔。作品叫《家宴》,是个讽刺独幕喜剧。剧中主人公是个四十多岁的犯人,因为他哥哥在欧洲,是个石化专家,到国内帮着修建石油化工厂。劳改营接到北京方面的命令,把此犯人外借一礼拜,举办一场家宴,接待探亲的哥哥。犯人被两个干部押送回家,路上给他戴了个发套,掩盖囚犯的光头。犯人回到家,发现所有物件都是陌生的,老婆孩子都穿着发硬的新衣,头发都是理发店发硬的发型,他想拍拍孩子们的脑袋,孩子们都捂着头躲开。泥瓦匠在粉刷墙壁, 堵老鼠洞,老婆从邻居家借来书桌、书架,又由油漆匠刷新漆,全家忙得不亦乐乎。接下去,是借茶具和餐具。犯人说他哥哥非常在意餐具瓷品,家里祖传景德镇贵和堂的瓷器,茶具一律是名匠人手绘青花,餐具绝大部分是贵和轩的骨白瓷,间或几个朱红釉彩小碟点缀。可是一个大杂院的邻居,连一套颜色、式样搭配的餐具,都凑不出来。于是干部向全市发告示,征借所有景德镇贵和堂青花茶具,贵和轩的骨白瓷盘、碗,终于在哥哥到达前,所有家具、服装、餐具、茶具到位。家宴刚开始,一个邻居男孩闯进来,直奔书桌,要拿他的作业本。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老太太,说她的老花镜不见了,保准又是打盹儿时落进沙发垫子缝里了。 犯人怕她说漏馅儿,让老婆把她挡出去。老太太直跳脚,说她的茶几怎么给漆成五香豆腐干颜色了?米拉到现在还记得,小时侯的她读到“五香豆腐干颜色”,笑出了声。最后一个到访者是个老头,被个干部死死堵在门外。老头说自己的儿孙败家,把他收藏的茶壶给偷了,他出钱雇了探子,才打探出来,全市的茶壶茶杯都让这家给窝了赃......动乱之间,犯人的发套掉进汤盆,哥哥这才明白,一切都是借的,连做东接待他的弟弟,都是从监狱里临时借出来的。童年的米拉问小吴叔叔,“那后来呢?”小吴叔叔说,后来,大幕就落下了呗。

音乐早换了另一支,钢琴独奏,米拉不熟,小吴叔叔说,是肖邦的夜曲之一。那年我和你爸爸要分开了,你爸爸请我听了几首肖邦的夜曲。那时候我在哪?你在我膝盖上,坐着。

慢着,这正是梦里或者前世发生过的,现在重复而已。我多大?吴可回想,你十岁,十一?他想起来了,你十岁。你十岁那年,我走了,劳动改造去了。米拉头晕了,记忆昏暗,昏暗深深, 是的,是有一双眼睛,就这么看着十岁的米拉。就是现在看着米拉的眼睛。然后这双眼睛下的嘴慢慢降落,落在米拉十岁的脸上,吻了吻小姑娘鼻梁上方,双眉之间,那个危险区。记忆的昏暗中,那张脸属于年轻的小吴叔叔。米拉觉得害怕,那么小,就被小吴叔叔用这样的目光凝视过。那个吻,是她的臆想?不对,它存在,额头下,鼻梁上的危险区有记忆。两片轻落轻起的成熟嘴唇,连胡茬的刺痒都还留在那;那是没有人碰过的地方,父母的吻从不落在那里。

多可怕呀,小吴叔叔和米拉,怎么了?算恋童吗?罪过吗?为什么米拉此刻不推开这个男人?并且身体毫无廉耻地唆吸着这男人的体热、力量,跟在场的其他男性比,小吴叔叔是提纯了的男性,这么多年的苦难,把男性中无关紧要和文不对题的成分都过滤出去了。但米拉一转念,认为吴可的男性是最庞杂的,也最丰富,把雄性、父性、兄性、夫性,甚至还有母性,全都乱七八糟搅在一起, 苦难使它们发酵,弄不好是毒,弄得好是酒,并度数惊人。门口出现一个身影,杨柳依依的一个身影。米拉想起来,她顺口邀请了黄晶苹晚上来,把地址飞快给她写在一张粉红色点菜单上。

黄晶苹一进来就说,米拉蒂,你那个外国男朋友咋没来? 梁多给米拉一个鬼脸。

吴可看一眼米拉。四十岁的吴可,很少识错人。他说,闺女, 不简单啊!说完他出去了。这个老院子一共七间大房间,中间的客堂最大。院子里种了四棵石榴树,挂了小果子。米拉追到石榴树下,跟抽烟的吴可解释,那个阿富汗人我根本不认识,跟着我到蓉城餐厅,又跟我走到巷子口。傻闺女,你就让他跟啊?小吴叔叔对米拉这个经历是意外的。那我怎么办?总不能叫警察。米拉狡辩, 但心里很虚。小吴叔叔现在是舞蹈队教导员老盛,在米拉面前一站,米拉什么错事没做都会理屈。老盛是舞蹈前辈,米拉是在老盛的手中长大的,从十二岁就由老盛手把手教侧身翻、前桥、后桥, 再往后教单腿挥鞭转,老盛把着米拉的手、腿、腰,米拉从一米五七长成一米六六,老盛教了三十多个米拉这样的女孩,一旦看见其他男兵也往他的女弟子身上瞎插手,他就横眉立目。有个男兵不服,说,你摸得我摸不得?老盛回答,才晓得?就是我摸得你摸不得。

后来呢?现在是小吴叔叔想知道后来。后来我就回到这来了, 他还想自己邀请自己,我坚决把他挡在门外。吴可抽完了第二锅烟。米拉说,你爱信不信,不理你了。她转身往屋里去,一只手被捉住。吴可说,我没下课呢。米拉只好回来,往他面前一戳。你爸跟你说过我差点死在劳改农场吗?没说过。一九五八年年底,我差点死掉。肚子疼,刀绞一样,农场的二把刀医生查不出问题。一个女孩子从附近老乡家找到一点点鸦片,冲水让我喝下去。我也听说鸦片止疼,不过从来没见过那玩意。女孩是头一年到农场的,为了照顾她生重病的父亲。她父亲去世之后,她留在农场食堂打杂。女孩子弹钢琴,念诗歌,读英文原文诗歌。在劳改农场,她活她的。米拉你啊,就让我想到她,那个不跟全世界一般见识的样儿。后来呢?这次是米拉想知道后来。后来疼又回来了。疼得更凶,还发高烧,两个难友用板车把我拉了几十里路,送到广安附近一个军队油库,油库又开吉普,送我到野战医院。到了野战医院,军医说,明显是阑尾炎症状,怎么敢吃鸦片?疼是压住了,盲肠在里头继续烂,说不定穿孔了。马上开肠破肚,还真是盲肠穿孔。清洗了一夜,人总算没死在手术台上。不死不活一个月,才脱险。就是那个给你吃鸦片膏的人害的你,差点杀了你,军医说。我康复之后,回农场找到那个女孩子,谢她救命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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