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不明白,小吴叔叔此刻是不是酒精作怪,说起这么个文不对题的事。你是不是在想,女孩差点害死我,我为啥还谢她救命之恩。十八岁的女孩,就是认为她在救我的命。她在当地住了一年多,听说了一个镇上过去开过几家鸦片烟馆,解放后禁烟,满大街都是烟瘾犯了到处窜的老鼠。她走村串乡,打听那个开过烟馆的镇子。最后还真让她找到一点鸦片,是个老中药店的存货。我从解放军医院出院,带着五尺花布去谢这个女孩子。米拉心里着急,叔叔他倒是快往正题上说呀。
他俩斜对面,是一棵石榴树,此刻簌簌发抖,青果给抖落了几颗,砸在老花砖上。树后藏了一对男女,跳舞跳起了兴,找石榴树做掩体。那一对人不解恨不解馋地动作着,石榴树还年轻,不知见过这羞人事物没有。挤压感和滚烫的热度又回到米拉嘴唇上,她从石榴树方向转身,树后情急的一对,似乎是阿富汗人和她自己。小吴叔叔看着忸怩不安的石榴树,无动于衷,过来人了。他终于又开口,说,你知道这个女孩子是谁吗?米拉摇头,希望小吴叔叔看不见阿富汗人加盖在她嘴唇上那个印章似的吻。吴可看着远方:同样是这个女孩子,在十几年之后,到我第二次劳改的农场来,带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份离婚协议书。米拉明白了,原来那是他和她儿子母亲的青春之歌。五九年初,领导念我年轻,认为当时对我处罚得过重了,让我回到原单位,恢复原职,戴帽子立功。我带着葛丽亚,青春作伴好还乡。吴可脸上一个讥笑,意思是,你以为呢? 一切就像童话故事最后那句结束语:从此后两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米拉对葛丽亚有点记忆,娇小的个子,急促的步态,眼睛大而无神,可以被看成童稚的无想法,也可以被看成高度近视。
所以我说,米拉,特殊年代会把你最不该碰到的人推到你面前。你以为这就是一见钟情,这就是天公作美,结果一场误会。我第二次劳改碰到的个个女人,都能成为葛丽亚,只要我足够傻,忘性足够强。不少女人年轻时候是浪漫的冒险家,以献身落难贵族为傲,不幸那个年龄段很快过去了,残局怎么收?落难公子也误会这种献身,以为这就是永恒,你应当应分永远献身下去,因此自己惯自己公子脾气,称王称霸,对人家的献身挥霍无度,很快挥霍完了,透支了,其实逼走葛丽亚的不是我的再次落难,而是透支。她的感情早就给我花光了。我不断写出的新作品,不断挣来的稿费, 还有越来越大的名气,都蓄不够那个亏空。所以我劝你,闺女啊, 不要昏头,特殊年代特殊环境最骗人,把一个人突然推倒你面前, 嗬,他就是显得特殊,上辈子就安排好了似的。
米拉想,她的妈妈孙霖露就不是葛丽亚那样的女人。孙霖露那么专一,得意的老米和失意的老米都是她的心头肉。米潇最不堪的那些年,孙霖露照样到处骄傲,开口闭口都是“我们老米”。孙霖露年轻时也漂亮,两条大辫子,五官标致得像画出来的,屁股后面一群追求者。南京艺术学院的一个学长跟人对调了分配单位,出让了上海的接受单位,调到成都,就为了始于校园内的追求得以继续。米拉记得,学长姓周。孙霖露遇到米潇,行星遇到了恒星,自转公转不是她能做主的,姓周的学长搁浅在川西盆地。米拉问吴可,现在怎么就是特殊年代了?小吴叔叔说,闭关锁国三十年,女孩子们见到的外国男人都是南斯拉夫、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电影上的,突然一个肉身外国人来到你面前,你觉得他奇异,奇异的长相、语言、手势,都把你们新鲜坏了,所以北京上海出现了一批没出息的中国姑娘。那些姑娘里一小部分是无偿献身,就图一场短暂奇异的恋爱,一大部分对国外做梦,吃好的穿美的,天天洗泡沫浴,夜生活香艳肉感。葛莉娅这么大岁数,还嫁了个中央广播电台法语频道编辑,一个法国老头,老头死穷,死抠,还死自私,挣那点钱,跑友谊商店买进口食品都不够,才不跟葛莉娅和儿子分享。葛莉娅受不了了,才两年就跑回成都来。还是我那点稿费工资靠得住。我用我的老掉牙故事开导你,就是让你醒醒。你写得不赖。你爸把你写的小玩意给我看了,说不定将来成气候,别跟那些没出息的姑娘掉一个坑里。
米拉心想,孙霖露才掉在坑里了呢,一个自己给自己挖的大坑,一辈子不够她爬上来。她可不要做孙霖露。上周母亲打电话到军区三所,让米拉回家吃饭。孙霖露做了一大桌菜,汗从厚厚的脊背湿到备胎型的腰杆。六点钟光景,来了个客人,男人,不,严格说是个小老头。母亲换了一口川味普通话,叫米拉称他“周叔叔”,她自己叫他“砍哥”,(三十分钟后搞清楚是“侃哥”—— 孙霖露介绍他名字叫周世侃)。周叔叔(侃哥)眉清目秀,刷齐的牙齿,(后来明白是假的),举止带民国风情,要不是成了小老头,可以当他五四青年。侃哥吃饭整整花了俩小时,一大半时间是跟米拉聊。得知米拉也知道塞尚、梵高、马蒂斯,小老头把母亲扔在一边,只转过身跟米拉一人“侃”。米拉心里憋坏,想这个侃哥名字真取对了。侃哥侃完,告辞时手指头点点米拉说,这个孩子好,我喜欢。米拉想,你的“喜欢”毫无意义,因为你的“不喜欢”早被否决了。不过周世侃给她的印象总体是好的,那股民国斯文,不是装的,是骨子里的。母亲送了客回来,脸上笑吟吟,说, 哼,拍你马屁。米拉问为什么要拍孩子她的马屁。孙霖露笑笑,不做声。米拉洗完了碗筷,母亲说,我只爱你爸爸一个人。你爸爸就是一堆砖渣子,也是一座宫殿拆下来的,别人就是完整一座房,也就是普通民房,满大街都是。米拉想着孙霖露,眼睛看着小吴叔叔,什么人都能做,就是不能做孙霖露。她本来决定明天不跟阿富汗人吃午饭了,现在她是一定要去的。米拉既不属于那一小部分没出息姑娘,也不属于那一大部分没出息姑娘。
石榴树后面跑出一个男人,是梁多带来的朋友。屋内灯光邪性,米拉都没看清一个个客人长什么样。月光下,面目反而清楚。男人个头小小,头发蓬了老大,胸口校徽一闪。好像一棵鸡纵菌, 米拉小声对吴可说。小个子跟米拉和吴可陪笑一下,窜进屋里。树后还剩一个同案,此刻肯定巴望米拉和吴可赶紧回屋里去,她好伺机混入人群。院子门口热闹了,涌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经过那颗石榴树,变成了两男两女。现在米拉有眼难辨谁是跟小个子树后作案的那个。
米拉觉得吴可在乎她,是父辈的在乎,就像教导员老盛。此刻真巧出来了,换了一身黑纱裙,背部全光。真巧问,你们叔侄俩在这讲啥子悄悄话哟?吴可厚颜一笑,在讲你的悄悄话哟。他把烟斗往嘴上一叼,呜呜地说,来嘛,跳舞。他猛地扯住真巧的胳膊,真巧无防备,高跟鞋掉一只,趔趄到他怀里,咯咯咯,笑得骨头二两重。黄晶苹也出来了,一只手掌给脸扇风。今天的舞会公主,真巧回头说。晶苹身子一拧,好看的一个推辞:我啥子公主吗?你才是公主!她倒是会做人,看不见摸不着的桂冠,索性大方推掉。吴可跟真巧跳了两圈,大半个舞会都搬到院子里,人们都甘心当观众。吴可是大名人,来赴会时并不知道有他,于是他对参加今晚活动的人,是一份额外红包。真巧跳得懒散,边跳边招呼新到的客人,自己吃东西,倒酒哈。不要客气哦,梁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哦。
男人们上来邀请黄晶苹。黄晶苹对米拉小声说,好累人哦。 米拉已经从配角降级为龙套。黄晶苹感觉到了,说自己扭了脚,要休息一会,让刚刚上前邀请她的男舞伴陪米拉跳。米拉一看,此人好面熟。对方倒是直白,说,不穿军装你就不认识?米拉一呆,谢连副啊!没有军装的连副不那么醒目,大大的个头,显得有点蠢。谢连副带着米拉转圈,地方上的老百姓都跳了两年了,家庭都不知道跳散了多少,谢连副说。米拉知道连副跟她跳,一是不好意思推脱,而是混时间,混满一支舞曲,或者去截获李真巧,或者就跟黄晶苹瘸着跳。人家瘸着都比我动人,米拉这一想,更加坚定她明天赴阿卜杜午餐的决心。不管怎样,阿富汗人阿卜杜是由衷欣赏她的,一城红粉,独钟米拉。果然谢连副耗到了跟真巧搭档。黄晶苹被梁多拉起来。米拉走进房门,去了趟洗手间,发现第二卧室里传出窃窃私语。房子大了,哪个旮旯都可以做计时旅店,哪一团昏暗里都能进行一次短暂私奔。
米拉走进第一卧室,一个该放书的柜子放满了真巧的照片。大部分是崔老板带她各地旅游时给她照的,张张绝代。门后挂着两件起居袍,一雄一雌,料子都是最上乘的丝绸。不管真巧小姑想让老崔给米拉做多久姑夫,还是老崔何时觅得新欢某日一去不返,这两件袍子像是盟誓过,又那么随意寻常,似乎夫妻了大半辈子,如影随形,形影相吊。米拉又想到米潇和他的情妇,现在过得不就是真巧和崔老板这样的日子?孙霖露同意离婚,是为米拉一句话,妈你不离婚,爸爸那就算搞腐化,我是转业军人,刚到一个新单位, 背老子的臭名声你觉得公道吗?你就忍心我做一个腐化分子的女儿?!五雷轰顶下的母亲,停止眨眼,忘了抿嘴,一口气憋住好久,足有半分钟,身子终于软下来,倒在女儿怀里。孙霖露的眼泪那个多呀,扑簌簌落得如同夏日的雨。好残忍的话,无论什么时候,米拉想到母亲那半分钟的“休克“和后来那几乎引起脱水的落泪,就觉得自己对妈太残忍,妈也是太爱女儿了,哭完就答应离婚。于是,签字画押去街道办事处,一个礼拜之内搞定。在父母去街道办事处之前的晚上,米潇把女儿叫到自己的“过渡”住房,问她,你老娘真的想开了?废话!不想开又能怎样?!米拉悲怒交加,就是这个五十岁还追求激情、老脸皮厚扬言没有爱活不了的为人之父,把米拉逼成铁石心肠,见母亲那么多泪都不动心。就是这个一把岁数还贪恋男女欢爱的老男人,让米拉残忍地把母亲变成了弃妇!老男人有多可恶,他贪占得多过分啊,连女儿恋爱的份额都出让给他,而他毫无感觉!米拉面对这一对相濡以沫的丝绸袍子吊唁父母的婚姻,吊唁多年前他们给米拉的那个最好的家。父母不也可以活成这一对袍子吗?心不在,形相随,也是一种亲,可就是残忍得非要连形也毁灭。她还想到,不晓得多久以后,老崔仓皇逃走,把这件袍子遗留下来,房子易主,沧海桑田,也不知真巧调换了多少情侣,雄性袍子包裹了多少不同于老崔的男身,只要不失火,不遭劫,这一对袍子都还会彼此忠贞。相对于老米和孙霖露, 相对于吴可和葛莉娅,物是人非,人不如物。老男人米潇说过,宁愿独身,也不要残破的婚姻,谁又能保证老男人跟电视台女主播哪一天不残破?有人晕高,有人晕血,老米潇晕爱。但愿他一直晕下去。离婚前夕的晚上,父亲问女儿,那爸妈就真的分开了哦?米拉看着他,老男人怎么有警告的意味?米拉是这“分开”的牺牲者, 以后只有半个娘家,倒是警醒我先别落子以形成无法悔改的棋局? 米拉跟这个晕爱的老男人说不清楚,呜呜地哭起来。父亲拉起女儿的手。米拉哭,米潇静默。假如米拉不同意,要跟爸爸直说。静默了十几分钟之后,父亲这么轻声说。然后他轻轻放开女儿的手,起身站到窗口,米拉见他掏出手绢,先擦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撒着女儿的泪,然后又擦自己的脸。原来米潇给女儿哭难受了,心作痛了。米拉知道心痛也是没用的,好像他还能三思,好像他这临门一脚还收得回,其实他只是怕疼,这是给他自己和女儿找的鸦片,暂时止疼,溃烂该怎么烂还怎么烂,照样朝着危险无救的方向烂。假如女儿直说,爸爸,我要你回家,我需要一个完整的双亲俱全的家,他马上就会为他给女儿这个“直说”机会悔死。假如她直说, 我从来没同意过,什么时候你们长辈的事需要我同意?我十六岁那年你开始跟女主播搞腐化,来问过我同意不同意吗?!他更是要悔,给了一个“直说”机会,就是给了她一张审判席。那老脸真是要不得了。
纱窗外进来小风,米拉感到袍子轻动起来。还是袍子好,一只袖子牵着另一个袖子,边角摩挲边角,藕欲断,丝相连。
米拉喜欢这一刹那的静谧、孤独,遐想往往就在这时发生。遐想很曼妙,想到明年这个时候,米拉是否发生恋爱了,是否失身了,那个人是否今晚舞会的与会者。
她回到院子里,整个舞会搬到户外了。很多人从大门口回来, 不知他们去大门外何干。她脱口便问,小吴叔叔呢?梁多说,你跑哪去了?吴可一直在找你,没找到,刚才走了。哦,原来所有人在门口送别大名人。米拉一听,赶紧跑出大门。吴可是骑摩托来的, 米拉要拿出出操的步伐追赶。她看见吴可骑车的身影,在一盏盏昏暗路灯下,明一下,暗一下。她扯开喉咙喊,小吴叔叔!吴可听见了,摩托耍车技地划了个“U”,? 动作很飘,一侧车身倾斜得厉害,他的左腿几乎擦地面,像是“翔”,翔到了米拉面前。吴可一条腿支着车和他自己,掏出烟斗,点上,巷子中间会客,要跟闺女好聊一阵。米拉说,都说你在找我,找得着急。吴可说,你跑哪儿去了?米拉笑了,说,这还要问,到石榴树后面去了。吴可也笑,我就知道嘛。希望不是跟鸡纵菌。米拉哈哈的,笑傻了。阿富汗人也不行,国家太穷,又打仗。伊斯兰男权主义,娶一堆老婆是合法的。米拉只是笑。她完全知道吴可担忧的理由。他的确怕米拉被鸡纵菌之类拐带到什么物什后面,刹那地私奔一下。他的在乎,是父亲的,是教导员老盛的,可又不止这些,米拉不愿看清那“不止” 的一点是什么。闺女要想远嫁,小吴叔叔给你张罗一个美国人。美国男人适合做丈夫,不适合做情人。要是米拉只想要情人,小吴叔叔可以介绍法国男人,法国男人不适合做丈夫,特适合做情人。吴可虽是讲笑话,却有正经成分。他看米拉比爸爸米潇看得紧。
米拉回到真巧的院子里,几个中年男女气哼哼地正在离开。黄晶苹跟米拉说,是隔壁的邻居来吵架,说我们闹麻了,音乐吵了人家的瞌睡。梁多凑到米拉身边,说,小女娃子,你神秘得很哦! 真巧站在客厅门口拿个银叉敲水晶杯子,召集大家吃夜餐:东西摆起了哈,自己照顾自己哈。夜餐是咖啡冰淇凌配雪梨酒,冰淇凌居然也是真巧自己出品。有人打碎一个威尼斯玻璃盏,梁多用英文说 ,there goes another three hundred Hong Kong dollars! 打 开 大 灯清扫玻璃碎片,闯祸的女孩哭着脸向真巧赔罪,真巧大咧咧摆手, 指间的摩尔烟香味散开,她七分醉的豪迈,说,新的不去,新的不来。米拉说,醉了,旧的不去......真巧说,是新的!这次老崔才从香港带来的,你问梁多,他识货,说至少三百港币一个。女孩又要哭脸,真巧说,不存在不存在,钱能买到的都不值钱。米拉看着她笑,不把崔先生的钱糟蹋完,她报不了仇似的。真巧又是一身不同的行头,白底重缎,上面印浅粉大团花,似乎就是一块被面上掏三个洞,放出她的脖子和双手,腰里一根黑色缎带,两头拖流苏。这种奇装,她穿竟也是好看的。晚会进入了下半场,真巧脸上补了妆。音乐变了,都是慢板,音量也开到最低,男女间,悄悄语。真巧跟梁多面颊蹭面颊,她对米拉眨眨眼,小声说,嘴巴花了,照下镜子嘛。
在卫生间里,米拉看到唇膏跑到唇线外了。被谁的肩膀蹭的。她看到小姑的化妆盒紧挨着一排剃须用品,一律象牙柄,也像是夫妻一生的男女,透着随意和凌乱。此刻她听见真巧的高跟鞋一溜儿走来,在老花砖上敲着急急风板鼓,回头看,见她进了卧室,急匆匆用钥匙开抽屉。米拉走到卧室门口,依着门框说,小姑,你就是死不认账,其实崔姑夫跟你过得幸福得很!没来头的这句话把真巧吓一大跳,然后鼻子喷一下,哼,我又能咋样呢,好男人又不要我。她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摞钞票。这么晚你拿钱做啥子?米拉问。梁多借的。他们一伙人要到北京去,看啥子画展。其实米拉也想去,但她的一个小作品被评上了一个小小奖,杂志社长要给她大大庆祝,就跟她中了状元一样,先要在社里聚餐庆祝,颁奖后又要带她去见省委什么首长。
米拉见小姑把钱往一个用过的信封里塞,说,你不数一下? 真巧说,数啥子数?他说借,你还指望他还啊?小姑这是嫌老崔的钱糟践得不够快,拉人来帮忙加速糟践。真巧说过,老崔这种人有钱有啥子意思嘛?又没趣,又没品。米拉试想,要是老崔连钱都没了,小姑眼里,恐怕就够挨杀了。真巧说到哪个她不屑的人,轻轻一挥她的尖尖手指,笨(或者丑)成那个样子,活啥子活哟,死得了。
这天夜里米拉留宿在真巧家。准确地说,是老崔家。凌晨醒来,她听见地板上细细嗦嗦的声音。她支起身体,越过躺在她右边轻酣的真巧小姑,看见丝地毯上躺着一个人,胯骨高耸在丝绵被下面。她头一个判断是,黄晶苹喝醉了,临时打地铺。不对啊,黄晶苹没有这样尺寸的一条身长。丝绵被下的人耸着胯,几乎对折,身长看去有一百八十多厘米。她有一点恶心和恐惧,轻轻躺回去,突然意识到借宿者是谁。那群人里身长最长的,又最瘦削的有妇之夫,梁多。跟着,她想到了借宿者不得不借宿的理由。米拉脚底板不一会就出来汗了,这是她十分不适的症状。她对身边这个轻酣的女子生出嫌恶来。对米拉来说,借宿者就是入侵者,她此生除了父亲,从未跟异性同睡在同一顶天花板下,身边的女子居然让米拉无意中跟一个男人同屋共寝。还是那么个脏男人,成都的污泥浊水都在他从来不换的喇叭裤上,裤脚都滚成土陶的边了。他居然呼吸着她的呼吸,聆听着她的梦呓,嗅着她在深睡和闺梦里发散的体嗅......米拉简直怒不可遏。她一手搭在胸口,安抚她窜跳的心脏。她本来弧度不大的胸部,由于平躺更流散了些弧度。这弧度也是最私密的,多半被借宿者窥见了。借宿者跟身边这个女子干了什么, 想都懒得去想。况且,就是他们欢喜一场,也该把撵他到第二卧室去睡,用不着对处子米拉公然摊牌。他们究竟是否狗男女,米拉可以去猜,但他们对狗男女之事公然摊牌,对她一个涉世不深的二十岁女孩,简直混蛋。她提着身体分量,挪到床边,让一条腿滑下去,脚尖碰到凉冰冰的花砖地,连地都比人干净。米拉大可不必用轻功,叫真巧的女人,无论别人对她干下多不齿的事,还是她对别人干下多不堪的事,都挡不住她的大好睡眠。听听,她睡得嘘嘘直响,蒸熟一笼肉包子那样“嘘嘘嘘”,她怎么是身家千万、拥有六个工厂的崔老板的外室?完全像个搬了一整天麻包的重劳力。
她看着镜子,里面一个浮肿的年轻面孔,眼睫毛下面一圈乌黑。也是那个女人的过错,给米拉涂了那么多睫毛膏。这么年轻, 样貌已经龌里龌龊。
从第二卧室也传出声响。米拉伸头看,对过房门洞开,微弱的晨光中,可以朦胧辨别出大床上冲着门的方向仰面朝天的四个脑壳。四个雄性脑壳。看来米拉昨夜睡着后,这帮人还久久不散,喝倒了。就是说,在她床下的地毯上留宿的梁多,也是喝倒的,也许他清白无辜,夜里并没有给米拉当临时小姑父。
过渡人
他瞪着稿子上的红字,瞪得一支烟烧掉大半。红字是出版社主编的,红牌示警,到此为止,不可恣意,不然就撞上枪口了。米潇从农场回到城里,好几篇作品中的大段华彩文字让这样的枪口毙掉。或者毙掉他最偏爱的那些字,增补上一些隔靴挠痒的字。任何往透彻的方向、纵深方向写去的文字,都是这枪口的射杀目标。似乎他和主编们的审美趣味完全两极,凡是他认为的精彩段落,定然死在他们的枪口下。看着这些难看的红字,他火透,王国宏(王主编)你也太老三老四了,直接就在我手稿上用红墨水发表意见!你怎么知道我就只有你一棵树上吊?我不会抽出手稿,原样装进一个崭新牛皮纸信封,填上另一个出版社地址,五毛钱邮票贴两张,盖上印刷品章子,直接扔邮筒里?米潇常这么干,这个出版社提的意见惹他讨厌,他就把稿件换一个信封,投寄另一个出版社。你的毒药不一定是另一个人的毒药,你的补品,倒可能是另一个人的毒药。可是你(老王)红字到处给我写,我就没法换个门户去投靠了。他看着这一行红字更是有气,“老兄想象力过于发达,此段形容未免夸张过头”...... 他最得意的描写,总是王主编的眼中钉, 肉中刺,非剔出不可。上一次让他改,是两人面对面谈的,后来修改时他假装遗漏,想让被质疑处混过王主编的法眼。可是第二次, 王主编竟然落下红墨,再假装就愚蠢了。红字写在五百格稿纸右边的空白处,竖版,于是字就越加难看;字难看的人写竖版更不遮丑。这行红字针对的是这段描写:“他轰隆隆地呕吐,胃成了翻斗车,倾倒出的呕吐物在他脚前先是一小堆,又迅速摊散开,液体漫过他磨穿了底的布鞋,他不得不迅速移步,再去一块新地面上倾倒、堆积酸臭的半固体,吐着,他惊异着,怎有这许多可吐?!只不过偷吃了几块霉玉米蒸的馍,这胃咋能在一小时后多倍地供出赃物?并且已经吐得人都快翻个了,肛门要从食道口翻出来了,因为他明明闻到快气化的宿粪臭。他觉得自己的肠胃活像被清洗的鸡嗉子,里子翻成面子,却还遗留角角落落,不尽地涌入嗓子眼,喷出口腔......渐渐的,他感到腔膛吐出亏空来了,自身已是负数,污物仍在地上堆积,摊散,似乎吐出的不止是上一顿的霉烂玉米饼, 而是他四十五年的饮食史。”王主编要他删去整整这一段。他抵抗,说就剩这一段是米潇的真性情。
两天后,他请王主编到自己家吃饭,米拉作陪。他做了一桌菜,拿出崔先生送的名贵酒品。米拉进屋时,两人已经酒过三巡。她在桌边坐下,静静吃了一阵,不时看着两个长辈,忽然跟自己笑了。米潇问她笑什么。米拉笑着,眉头微蹙。做父亲的懂了,她又是看出“丑”来。做东的动机这么不纯,吃请的也动机也不纯,两人谈话吃力,不时出现互吹互捧,这一个在讲,那个根本不听,不等对方说完,另一个已经抢过话头,但讲出的,又被吞半句,整个气场乱得一塌糊涂。王主编说,老兄你就改改吧,又不伤筋动骨! 他脸转向米拉:劝劝你爸,现在谁发表作品,是由着你性子勇敢诚实?他再转向老米:你先要把各个杂志的头条位置占住,慢慢的, 读者那里,你的位置就牢了。位置牢了,再把你想说的话,一点点,润物无声地塞给他们,这是攻略。你的位置牢牢的,那对我们杂志,就是功臣,功臣都是可以享受优惠的。他笑眯眯看一眼小米:老米成了我们杂志的功臣,以后小米的作品,我们也会优先考虑。
米拉笑笑说:爸,你是散装啤酒,我是凉拌菜。王主编问什么意思。老米说,现在啤酒难买,店家给你打啤酒,就强迫给你搭凉菜,腐竹拌黄瓜,木耳拌折耳根,都还不错,比早些年买大米搭红苕粉、包谷粉,强多了。米拉笑笑,起身告辞了。
老米追到走廊。米拉说,好丑哦,二天这么丑的饭,不要拉到我来吃哈。她转身飞快地走了。
米潇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一边烧开水,打算给王主编和他自己沏茶。他在想这个“丑”。女儿七岁那年,从学校顶着一头浆糊和垃圾回到家,哭已经在路上哭完了,米潇见到她的时候,她表情全无,坐在家门口发呆。米潇是从牛棚赶回去的,看棚的工宣队员喊,老米,有人看到你女儿浑身稀脏的,在学校门口哭,一路哭回来喽!那个工宣队看守仁义,准许他回家看看女儿出了什么祸事。他见到的米拉,头发已经在公共水台用冷水冲过,但浆糊和垃圾没完全冲掉。女孩两眼空空,像刚刚从深睡里浮出。他抱住她七岁的小身体,连垃圾浆糊一块抱得紧紧。从那以后,米潇把一把前门钥匙系在链子上,给女儿当项链,一旦遇到这类欺辱,她可以最快速度躲回家。那时孙霖露的单位接受许多设计活儿,全是各种革命图案,要印在枕巾、毛巾、床单、布匹上。幼儿园小朋友的围兜,都要设计祖国花朵、革命儿童图案,新人的枕巾,要象征“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的走到一起来了”,所以她总是忙到晚饭后才能回家。那晚她回到家,听说了米拉在学校的遭遇,立刻表示不要活了,这样欺负人哪天是个头?!她要全家跟着她服用敌敌畏,要不跟着她跳百花潭。米拉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看着母亲哭天喊地, 有点难为情,却又颇局外,然后她站起走了。等米拉回来时,手里一块毛巾,一把梳子,毛巾塞给母亲,梳子留在自己手里,一下下替母亲梳理哭乱的头发,梳着,她没头没脑来一句:妈,你好丑哦。从此米潇发现,米拉做事做人,看事看人,从不做是非道德裁判,而以美、丑区分,美和丑是她的裁决标准,无度的,过分的, 令她难为情的,为她不齿的,都被她以“丑”概括。她九岁时和邻居女孩们爱上刻剪纸。有次女孩们在学校的墙报上贴剪纸,几个高年级男生指控她们,剪纸剽窃了他们的原创,是从他们原版剪纸上托下来的。所有女孩扔下剪纸逃走,但一个大个子抓住米拉的书包,要搜查包里的所有物事,米拉死拉住书包带不放,男孩抽下自己的腰带威胁,不放就抽她的手。米拉安静地看着他,毫无放松的意思。男孩说到做到,皮带落在豆芽菜一般的米拉身上。最后是男孩们放弃了,因为其他男孩看不下去,同时被那么沉默的执拗吓坏了,怕她就那样一声不响地被抽死,因而先跑散。最终大个男孩看到他被男孩集体孤立,便留下米拉和她被抽花了的肩膀、手臂,溃败撤退。晚上米潇和孙霖露看到米拉身上一棱棱的红肿,也听了米拉小女伴儿们的叙述,心痛地告诫她,以后碰上这种情况,宁可不要书包,也不能让皮肉经受如此惨烈的暴行。米潇强调,爸爸虽然被停发工资,新书包总是买得起。米拉说,我就把他看到,看他晓不晓得丑。暴行欺弱,在她看,还是一个“丑”。
他端着两杯热茶进屋,发现王主编在端详他的巨型组合立体声音箱。听见老米进来,他说:“小提琴的声音,真是好听!那个‘红太阳把炉台照亮’,你听过没有?”
米潇说没有。其实农场大喇叭一天到晚播放。王主编说,听说你偶尔拉小提琴,又精通音乐,那只曲子你可不应该漏掉。对它, 我总结了七个字:如歌容易如泣难。你听了,就知道我的总结是否准确。米潇心里反驳王主编:音乐就是音乐,不需“如歌”,更不必“如泣”。但他没说话,也没有表情,急于扭转话题。他点了一根烟,说起农场一个难友,女儿在部队文工团。76年除夕之前,恰好女儿的文工团到附近部队演出,女儿的母亲提前写信告诉了他。还告诉他,女儿的演出小分队正好要在那个部队驻地过一个礼拜天,有半天休假,会到他农场芦席棚里,陪父亲两小时。他想两小时能干嘛?什么话题刚打开就要离别。他决定要让女儿吃上她久违的父亲厨艺。这个难友做得一手好菜,苦在十冬腊月的农场没有食材,只能去河里炸鱼。他跟爆破组长关系不错,求来一点炸药,折腾一黄昏,炸翻十几条小鱼。阴历年前,河水多冷啊,难友他半瓶红苕白酒灌下去,跳到水里。鱼是捉起来了,但两三个小时之后,他冻紫的脸色变得极白。同屋的人都说,这脸咋就白了呢?他的上下牙一直相互磕,磕得大通铺上的邻居们都嫌吵。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出工,他的白脸恢复了,找回了他正常的黄黑脸。捉来小鱼十五条,都跟他的手指一般长短(不过这难友有十根罕见的长手指,因为他是业余小提琴家)。礼拜天上午,太阳好,他给一条条小鱼刮鳞,开膛破肚,所有闲着的同类分子都围着看,看他喜洋洋地忙, 都知道他是为女儿来探亲忙,也都知道他虽然在此地监督劳动,却是个光荣军属。有人把他掏出来的鱼杂碎拿走了,说吃不上鱼就低一个档次,煮鱼杂碎汤喝。喜洋洋的父亲向伙房要到几滴菜籽油, 一块姜,一大块榨菜。没有好佐料,榨菜很提鲜。他在田埂上挖了个土灶,玉米芯子当柴,脸盆当锅,这位军属父亲在太阳转到正南时把鱼炖好了,又用余火烤了几个土豆。他把炖小鱼和土豆都塞在被子里,就到长途车站接女儿去了。等到天黑透了,也没接来女儿。回到芦席棚宿舍,他打开被窝,那锅炖小鱼还热着。他记错日子了?还是女儿记错日子了?也许女儿的到达时间是下一天?一个屋的难友都怂恿他请客,把炖小鱼给大家分了,但他生怕女儿明天到了只能陪他吃食堂的红苕粥,下饭菜只一样:泡菜坛捞出的带有皮革质感的老菜帮。第二天女儿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就更没来了。炖小鱼在冰冷的房间角落结成坚冰。又过了一阵,天暖起来,鱼汤化了,小鱼破烂的身体挤在泡发的榨菜片旁边,从来没见过死得那么难看的鱼。
聊到这里,米潇笑笑,静了。王主编大概觉得老米笑得怪相,开口道,老米,那个难友也是文化系统的?老米说,是吧。他叫什么名字?老米说,谁记得。后来知道他女儿爽约的原因了吗?米潇说,谁顾得上去问;原因嘛,左不过是当兵的女儿,不愿意到准劳改犯的人群里来。她来过几次的,我们都认识那个解放军小女兵, 我们挨训话挨臭骂,她也见过的,事后她说,你们挨骂的时候,样子好丑哦。恐怕就是怕看父亲和难友们被骂的丑样,她临时爽约了。王主编说,我们五七干校也有类似的事。三大队有个老右派, 老婆叫金艳,你晓得的讪。老米不晓得。是杂技团蹬伞的,两条名腿,走路打雷一样,蹬起伞就像云里飘。杂技团到干校附近的县城巡回演出,他赶二十多里地,到后台找老婆。你猜咋样?老米说, 老婆叫民兵把他撵出去了。王主编说,咦,我就晓得你晓得!老米笑笑,心想,这种情节那时代都撞脸。王主编接着说,民兵跟老右派说,你婆娘说了,她的腿要留到蹬伞,蹬扇子,莫要浪费在蹬你上,叫我们来请你出去。老右派老脸挂不住,跟民兵掰扯起来,被民兵打掉两颗牙,老婆面都没露。他肿着脸,豁着牙回到干校,还说自己摔得。王国宏张着嘴笑,米潇看见他一嘴黢黑老烟牙,有两颗比较白,突然想起他也是老右派。王主编就是悲惨笑话中的主角,但他的枪口就是不肯抬高一寸,见到米潇这样的文字就往死里打。几个回合,米潇明白,有些事是只能发生,不可以写下来。比如导致孩子出生那件人类大好事,断然不让你写,但绝对让你天天夜夜发生,到处发生,一场文革芸芸众生没球好事干,就这一件好事,十年把人口干上去一倍。
送走了王主编,甄茵莉播完晚间气象报告,回来了。他听见她在走廊里跟女邻居说话。那一家住老米对门子,一间房只有十二平米,三个十几岁的大男孩,一个十岁女孩,还有个外婆,怎么能装进一间房,老米脑子里勾不出平面图。因此这家装不下的家当,都浦出来,浦了半走廊。女当家很会做人,包了抄手各家送几个,大哥大嫂,伯伯大爷,尝下子嘛!过渡户们于是不计较她把公共走廊当储物间、厨房、兑换票证的市场。她经常拦住过路的邻居,悄悄问,一斤蛋票能否换四斤豆腐票,或者,一条肥皂票换五斤粮票。她的炉子上常炖皂角,一个椭圆形木盆也永久搁在走廊上,炖好的皂角呼啦啦倒进木盆,所有人都见她两腿大大叉开,骑着搓衣板, 呼哧呼哧地搓衣服,肥皂就那样换成了粮食。女人舌头有点大,但长相甜美,尤其嘴甜得要死,管老米叫伯伯。老米于是成了那一屋子大男孩的爷爷,跟外婆一辈人。终于一天甄茵莉从重庆省亲来了,在走廊里做饭,跟大舌头屁股抵屁股,总算把老米提拔的一辈儿,在小甄这里勾销了。那时小甄也处在过渡期,省电视台准备让她试播气象。米潇算着她彻底调来的日子,焦虑地计划,手头几部开了头的作品一定要在那日子之前完成。不然激情被打断,存在内心的故事蓝图会乱掉,作品会小产。至少要把王主编红笔标出的修改之处,改停当。忽然他一个激灵,怎么跟末日来临一样迎接小甄的正式进驻?以后就在一个空间过日子,难道就不写了?跟孙霖露一个家的时候,每次他作画或写作,他都不知孙霖露隐身何处,总是在他收工时,她才静静显形。会隐身并懂得何时隐身的女人很难得,尤其对米潇,此为重大美德。孙霖露讨厌的地方不少,但这项重大美德,米潇深深怀念。门被推开,甄茵莉进来,他赶紧提起蘸水钢笔,在稿纸上划拉,堵住她满嘴的从大舌头那里听来的胡扯。笔尖在纸上刷拉拉响,只要把这响声进行下去,无形书房就形成了。不能惯小甄毛病,她一来他就停止所有进行时的工作。米拉“子教三娘”,教育了父亲他几次,他要做乖爸爸,认真考虑余生的正经事。总要给米拉留点东西下来,在她没爸爸的余生中,让她引以为傲。米拉从来不知道父亲爱她的程度,从来不知道那次她的爽约,留下那一盆灰暗残破的小鱼尸体,给父亲造成的创痛。米拉那次爽约,孙霖露后来补充说明:病了个女主角,B角米拉要顶上去。不知真假,米潇从来没有向女儿求证。
小甄以为他写得大顺,吃零食的声音比老鼠还轻。大概三颗话梅吃完了,他画完了一整张纸的圈圈。万一这一两年都解决不了住房,都要在此地过渡,给小甄做出规矩是必要的:只要他坐在书桌前,他脊梁就是书房关闭的门,非请莫入。希望她对这致命重要的一点会懂事,懂得这二十多米的居住空间与他脑子里的空间实际是没有边际线的,进入这里就等于进入了他的脑壳内,脑壳里进行什么,她只能服从。进入了四堵墙的思维空间,她的思维必须被自我漠视,自我忽略,没有条件像孙霖露那样隐身,只能创造条件模拟隐身。小甄搞出一些响动,想招引他回头,他装聋,笔尖在稿纸上划拉得更响。一张稿纸被很响地翻过去。他眼睛余光里,一只手入画,白嫩如藕尖,真配最温柔的亲吻,但他心里起毛,屏住气看着那手到底要干嘛。手拾走一个纸团,扔进字纸篓,又拿起他半满的茶杯,终于出画。他听见暖壶塞子被拔起,倒水的声音......那只嫩藕似的白手再次入画,把蓄满的茶放到他眼前。他犹豫刹那,是否要道谢?决定是:否。原则上不鼓励她此类殷勤。只要她的殷勤被鼓励了,接下去她或许会盛来一碗汤,静悄悄送过来,你若接着鼓励,她便再进一步,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喂到你嘴里。她一边做这些,一边会轻声说,你写你的,我不打搅你。结果会是什么?几小时积累的思索成果,归为零。他发现蘸水钢笔一个字也写不出,心里线索早断了头,简直就是一场打赌,赌她能憋多久出声,赌他自己能晾她多久,赌谁先沉不住气。
她无趣一会,开门出去了。米潇也累死了。他气她不读书, 没什么更好的球事干,宁愿听大舌头嚼邻居的舌根,也不读书。不读书,为什么当年那么奋勇地扎进一个写书人怀里?本来他住在这里最惬意一点,就是人人过渡,他可以谁也不认识,可以谁的事都不过问,屋里接来水管,也是为了不到公共水房回答邻居们招呼的“吃了?”他是这个过渡住所里第一个买电视的,十四寸彩色电视被送来那天,整个楼上的孩子们都跟着电视跑,看电视最终落户谁家。他们眼巴巴看着电视到了二楼水房隔壁那家,当天晚上都涌在那家门口,等着那扇门打开,让他们哪怕看一眼中央电视台新闻, 但门从来不开。由于米潇对一切人的漠视和忽略,他让二十多米的空间似乎阔展,整个楼都是他的,他想听音乐,半夜两点打开立体声,调小音量便可。
他赌输了,不忍再把小甄晾下去。其实他不仅心浮了,气都喘乱了。他平时写作那种入定感觉,荡然无存,再坐下去是折磨。但这种打断无比难受,他的整个精神正在勃起,充血,胀得挺挺的, 生生地叫停,一次精神发情戛然而止。他站起来,听着小甄跟大舌头搭完了讪在告别,又听她的脚步在门口放慢,放轻,他转过身, 替她把门打开。她马上像幼儿园终于放学的孩子,乐得眉毛扬起。这样的日子怎么长久往下过,他关着自己,憋坏的是她。她的一个拥抱,米潇又觉得什么都值了。忘了你答应的事了?小甄把嘴唇从他嘴唇上撤出,撅起。什么事?你女儿呀。米潇说,哦。他想起来了。米拉始终不肯与甄茵莉正面建立交往关系。甄茵莉眼下被借调省电视台,一个礼拜三晚,播报晚间天气预报,米拉来看父亲,就插那个空。米潇跟女儿提了几次,说小甄阿姨很想吃一餐三人的晚餐,家里外面由你挑。米拉不给爸爸硬钉子碰,推说最近赶稿子, 过一阵再说。前两天跟吴可喝小酒,说起真巧办的舞会,他在舞会上碰到了米拉。米拉告诉小吴叔叔,她正在两个写作时段之间赋闲,刚得了个小破奖,她要玩一阵犒劳自己。吴可还告诉米潇一件要紧事:米拉跟一个阿富汗小伙子在轧马路。米潇呵呵一笑,回答吴可,我女儿可以跟五大洲四大洋任何一国的小伙子轧马路,该轧马路的岁数不轧马路,当爸爸的才该操心。这些外国男孩子尽占中国女孩子的便宜,再给你抱个二毛子外孙回来......米拉?不会!她是多有数的孩子?文工团是什么地方?整天跟一群英俊少年在一个练功房里,穿着小裤头摩肩接踵,都没让她走过神。是,闺女一般不走神,一走神就走心了。这话让米潇沉默了。之后他给米拉的招待所打电话,留言让她务必来一趟,他有重要事情跟她谈。吴可答应,米潇出席的晚餐他将到场,万一米拉跟小甄别扭,他将会尽责打圆场。
你让你女儿几点来?小甄问。六点,米潇回答。接着他边想边说,四点钟我出去买菜,买几条鲶鱼,五点到家杀鱼,米拉到了鱼就下锅。大蒜爆鲶鱼块,十分钟搞定。别人感觉米潇的日子过得颠三倒四,夜里也会抽风跳下床,听音乐,画油画,但他的时间安排起来就像军营,一个个军事项目必须按点发生。晓得了,小甄说。小甄会做饭,但做不出席,米潇安排她切洗,拌凉菜。顺便把你表妹也喊来嘛,小甄说,你不是说吴可在追她,我们也该给两个人提供机会。米潇认可这个主意。小甄马上又说,我去打电话。甄茵莉跟李真巧见过两面,崔先生掏钱,真巧做东,在锦江宾馆宴请米潇和甄茵莉。那时米潇婚还没离脱,两对情妇情夫,相互认同不三不四的身份。
小甄打电话回来,说也给米拉的招待所留了言,让她没事早点过来。米潇问,你要她几点来?四点半。四点半?!当爸的心想, 他在外购物,这个家里只有小甄,米拉连个打圆场的人都没有,顶撞起来如何了得?四点半她来了,就你一个人在家,那不尴尬?我就是想跟她单独谈谈,小甄笑笑。你想跟她谈什么?小甄还笑笑, 这是我和米拉之间的事。你不知道我女儿......小甄打断他,我晓得怎么谈——你才是呢,咸吃萝卜淡操心!她嗲起来,朝老米怀里一靠。我女儿敏感得很,你想策反,她马上就会抵抗,以后反而再也没有机会建立正常外交了。去买你的东西吧!甄茵莉嗲得可以做老米第二个女儿。老米拿起网兜,拔上鞋跟,用手指头点点她,不要到时候说我没提醒你,米拉心里明镜一样,为了你,差点连我这个爸爸一块儿不要了。她不可能同情你小甄,为了她亲妈,不可能的,你说什么她也不会信。
等到米潇买了东西回来,大女人小女人对坐垂泪,甄茵莉的淡绿镂花手绢在米拉手里。米潇感到自己反而是个外人,冒闯了俩闺蜜的闺中谈话。米拉见到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站起身,走到脸盆架前面,埋下头,撩水洗脸。米潇盯着甄茵莉的眼睛,她眼圈粉红,也害羞一笑。老米瞪了女朋友一分钟,五官用着一股力, 他的潜台词是,你简直是个巫婆,跟我女儿施了什么巫术,把我几年没谈通的话,一个小时就谈通了?在此之前,米拉见过甄茵莉几次。有次是剧场巧遇,米拉跟米潇看同一场话剧。米潇指着身边的美人介绍,这是小甄阿姨,米拉眼睛不朝她看,冷淡地对父亲说, 专门到电视看过一次。另一次在筒子楼的楼梯上,大女人和小女人撞见,据甄茵莉控诉,米拉居然连招呼都没打。当时米拉上楼,小甄下楼,楼梯不宽,米拉扭过脸,侧过身,蹭着扶手过去,各走半边的态度明确。米潇离婚后,甄茵莉在米潇的社交圈子里公开露面,米潇开画展,记者采访,也跟“米夫人”访谈两句,就只有米拉挂着一张不战不降不谈的脸,米潇一提小甄阿姨云云,米拉就把这张脸挂起,苦死米潇了。两个女子都是他的至爱,少了谁他米潇都会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