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气氛很好,米拉坐在米潇和甄茵莉之间,享受两边给她夹的菜。吴可悄悄问米潇,好像一夜间米拉就认了这个小妈哎。老米你怎么敲开米拉这块顽石的?米潇正在筒子楼走廊厨房烧汤,对他说,你问小甄去,今天她俩谈了一小时,中美建交。吴可说,那你跟“真阴险”通往幸福婚姻的路,就畅通无阻了?吴可背地把甄茵莉叫成“真阴险”。有一次米潇问他,小甄怎么阴险。吴可说,他是听说的,此女离婚多年,一直都是让介绍人向军队干部撒网,企图打捞级别高的军事光棍汉,军队工资高,什么都免费,保姆都免费,叫做勤务兵。据说还真的给她介绍了一位矮胖子团长,工资一月一百五,甄茵莉下来对介绍人说,可惜就是太像胡传魁了。那之后,小甄跟介绍人说,也不非要军队干部,地方干部工资在一百五之上的,都可以考虑。米潇那次有点生吴可的气,问他从哪里听到的是非。吴可说,光棍女的情况谁最清楚,你知道吗老米?光棍汉最清楚。介绍人忙来忙去,就这几条光棍候选人,我不也是光棍汉吗?
饭后李真巧帮着收拾厨具,甄茵莉跟在她身边赞扬:你这身裙子真好看!越看越高级!真巧跟她贫嘴:嫂子意思是,裙子里头这个人不好看?主要是人好看!小甄笑着搂住她。其实背后小甄死看不起真巧,说笑话:这女人,两腿夹着个银行!这晚上当小甄第三次夸裙子,真巧说,主要是原材料好讪,裙子里头的人呢,原材料就不咋样。李真巧开销自己时,一点不笑。米潇也承认料子上乘,宝蓝底色乔其纱,上面一丝丝的云纹,淡蓝粉红白色绿色黄色,像是让一阵风吹上去的。连衣裙高腰,后摆比前襟长,从后脖梗直接撒开,成一个披风样,走路扬帆。在这个筒子楼里绝对是穿错了的晚装,风帆扬到别家锅台上去了。真巧麻溜快地拖地板,把大舌头家的地段也拖得净光,一面与在擦案子的甄茵莉说,料子是限量的,你挑好设计,人家印色,出几身衣服的料,就把版毁了,所以市面上就那几身衣服,保证不得撞脸。几身呢?我一身,老崔姐姐一身,老崔太太做了一件上衣,一条宽腿裤。然后她扔下拖把,用手比划,上衣和裤子的彩条要拼对的,用的料子多,再说她是个胖子,光料子就花了好几万港币。说到老崔太太,真巧大方得很。甄茵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米潇。米潇心里想,这个李真巧,不晓得她是真坦荡,还是真皮厚。
等大家进了房间,真巧问米潇,三哥哥,出啥子事了?米潇问,出啥子事了?此刻米拉正好出来,真巧拖她到身边,两个大眼又大一圈,在米拉脸上探照,小女娃子,你出啥子事了?米拉也问,我出啥子事了?认她小妈啦?米拉将她一推。米潇也说,什么说法?难听死了!这个小女子,真巧指着米拉,比拨乱反正还快! 到底出啥事了?说!今天跟我谈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就谈拢了?米拉笑笑,很认输的样子。你小甄阿姨都跟你谈了些什么呀? 米潇问。米拉还是笑笑。还把你谈哭了。米拉低下头,错了似的。真巧转向米潇,那我能叫三嫂子喽?米潇嫌烦地嘘了一声,进屋了。真巧扬起嗓子,一声“三嫂子哎!”跟他进去。小甄脸红透了。真巧粗人那样笑起来。过一会,她不知到哪里把那身裙装换了下来,自己穿的是米拉的旧军服裙和洗白的战士黄衬衫,米拉留在父亲家帮忙干活时穿的。她将纱质裙装捧到甄茵莉面前:三嫂子笑纳。小甄跟躲火苗似的窜开,怎么说风就是雨的?!真巧说,你跟三哥哥好了这些年,我没得啥子贡献的,今天你们八年抗战,终于打赢了,我借花献佛讪!小甄吓得躲到吴可身后。吴可说,收了收了,真巧是诚心的。真巧说,难得我有件东西,三嫂子眼皮夹得进,我十二分诚心的哦。那我怎么过意得去?甄茵莉伸手接下,手微微抖,怕如云似梦的一捧轻纱化在手里。真巧说,我这种游手好闲的人,穿好衣服是活浪费,二天三嫂子穿到电视上去,我也光荣讪。老崔会不会不高兴?他敢!狗日那么多钱,买这么好的东西, 给他那个胖婆娘,不是暴殄天物是啥子?三嫂子穿起,就是老崔对中国电视事业做贡献,他也配做贡献?那是给他脸!吴可说,巧巧,你过来。真巧似乎没听见。小甄推她,小吴叫你。真巧左右前后看一圈,他叫巧巧,巧巧是哪个?大家都笑。吴可把私下里叫她的名字,公开来叫。米拉看看吴可,发现吴可闪电地和自己对视一下。真巧斜着眼睛觑吴可,酒窝很深:你叫哪个哦?吴可说,我看巧巧穿这一身最好看。大家都去看真巧的“这一身”。米拉比巧巧高,被剪短的深蓝军服裙在米拉身上是军用超短裙,在真巧腿上, 裙摆恰好垂抵膝盖,战士衬衫给真巧圆鼓鼓的胸撑得满满,显得腰细欲断。米拉抱着两条胳膊说,解放军里要有这么个妖人,自毁长城哦。米潇搂一下女儿肩膀,这个小丫头,难得开口,开口就是好玩的话。吴可娘娘腔地来一句,以为巧巧靠衣装,错了吧?朴素的巧巧更漂亮!米拉看一眼吴可,被恶心着了的“看”。
人散了后,老米骑车子送米拉回招待所。米拉,小甄阿姨跟你谈什么了?米拉不说话。米拉的不说话最厉害,小说、散文,都从她的不说话里出来。她还会做布娃娃,不说话几个时辰,一个逗死人的布娃娃就产生了。米潇又说,去年那次庆祝酒会,让你妈哭了好几天。米拉又是不说话。你妈是个好女人,我不该那样的,离婚就离婚,其实是两败俱伤的事,搞哪门子庆祝酒会。送到招待所大门口,父亲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鼓一个包:我用稿费买了两条金项链,一条给小甄,一条给你妈。米拉说,你以后对小甄阿姨好一点吧,不要事后才想起,干了不该干的事。老米又问,你俩到底都谈了什么?米拉说,爸爸再见,向招待所大门内跑去。
吴可无不可
吴可感到自己放不下李真巧了。不是他这个人放不下她,而是他的肌肤;原来人的肌肤也会饿,也害馋痨,真巧的肌肤近了,他自己的肌肤伸出无数条无形的舌头一般,已经舔了上去。那味道, 也像唇齿留香,留在他皮上,皮下,肌肉里,筋络里,骨髓里。一个惊人光滑的她,微凉的表层,就像初秋夜晚本身。从米潇家离开后,她坐在他摩托车后座上,两个手掌搁在他腰部靠下的部位,直截了当地问,去你那,还是去我那?在她的手掌摸上来之前,他还清醒,认为他不能跟她混账下去。偷一个香港老头的外包,太不堪了。他吴可又不是没人爱。去年北京的话剧院排他的新戏,女主角AB两人都到他房间里探访,说是探讨人物内心设计,其实要探讨什么,双方都明白。他的作品名声在外,风流名声也在外,目前打光棍,门一关,偷尝一口甜头,大家什么都少不了。文革十年,终于解放,真是大解放,女人们疯狂地献身于他们这样有名的半老男人。吴可要是撒开来,漂亮女人是供大于求的。不过他在一刹那间失去了胃口,也不知怎么了,探讨完了就把她们送出门。他不知道自己是伪善还是怕麻烦。突破一个女人,就是打开了一千个麻烦。唯有这个李真巧一点麻烦也没有,从来不谈长远的事,从来都是今天做今天了(Liao)。因此直到遇见这个李真巧,他跟女人都是胡调情,不启动最后一个实质项目。认识真巧后,他还跟自己说,她已经给人那么残酷地伤过,不能添上我的伤了。但他的皮囊不管啊,还有半尺间距就不行了,触角就伸出去。她是尤物,没错,她那么真诚地享受他的肉体,有时让吴可心里冒出一个极俗的闪念: 怎么是她在占有我?这不亏了?!时间久了,真巧让男人戒不掉她的肉体了。肉体无罪,相反,肉体最最天真。可他有罪。吴可觉得,在他为两个人的肉体设想出归宿时,就把一切交给肉体自己去办,是罪过的。他知道这很傻,不过对此他没办法。他不会爱上她,这是他不可能为两具肉体想出归宿的根本原因。当年爱上葛丽亚,是为她那种精灵般的存在。精灵的属性,似乎仅存在于十几岁的少女,少女长大,就成了葛丽亚。倘若他再娶,他的妻子必须是最灵性的,即使去贪恋她的肉体,也会是因为那是她“灵“的寄放处,因此那肉体的唯一性和不可复制性,就像世界上只有一幅真迹蒙娜丽莎。吴可把摩托往她家方向骑,后座上的女人两手把着他的腰,实际是在骑他,因为那两只手其实在把着舵盘。马路上没有人了,他像匹老马,被她骑着,用欲望的鞭子抽着。她在说什么?在说米拉。米拉给灌了迷魂汤了,简直变了个人,那个女人,太厉害了,让小米拉一个小时倒戈。米拉的模样在吴可脑子里一闪。那个胖乎乎的米拉,不管谁唤她,她都一怔,似乎刚才在梦里。吴可讨厌胖女人,但他喜欢米拉。米拉是所有概念之外的一个姑娘。胖瘦的概念,好看不好看的概念,用来形容或评价米拉,都文不对题; 米拉是独立于那些概念之外的存在。现在开化、解放、自由,社会复仇一样在疯狂地讲着这些概念,以身试法地实施这些概念,米拉跟这些都不搭界。米拉是个小小的孤岛,谁也别想泅渡过去。在他无救地被真巧驾驭,被他肉体的爱欲驾驭,唯一可逆转的这一切就是路前方突然出现个米拉。假如米拉一股清流一般拦截在前方,吴可会蓦然酒醒,一阵清凉。
秋风比一周前硬了些,街上最后的乘凉人都消失了。夏天的夜晚是个巨大的晚会,人们的竹床、躺椅相互摩肩接踵。烟酒老荫茶不分家,暗地里,别家女人也成了自家,不成体统的汗衫短裤,非君子们嗅到了私密的肉体气味,干柴挨着烈火,不安分一秒间就会爆炸,不知暗地里无声爆炸了多少枚“不安分”,不尽兴也莫法, 现在都要收心归家,窝囊日子还要过下去。摩托在小街上开过,不必减速,因此响得惊心动魄。陋巷尽头,别有洞天地缩着两扇黑漆铁门,这就到了李真巧家。不,老崔给真巧这只金丝雀编织的笼子。
停下车,吴可腰上的两只手掌离去,他叫了声,巧巧。崔老板叫她真真,吴可叫她巧巧,都是私藏的一份宝。正在找钥匙的真巧“嗯”了一声。我还是回家睡吧,明天早上我儿子要来。真巧说, 一会儿再回去嘛。吴可心想,那个“一会儿”就是他要躲的。那个“一会儿”发生了,睡哪儿都是睡。真巧走到哪里都挎着个大包, 常常是精美绝伦的草编,是老崔从广交会给她买的。老崔第一次送真巧法国货皮包,叫“香奈儿”,真巧要他退货去,她包里什么都装,那种姨太太小包她受用不了。假如把她包里的货物装进去,那要买一个小皮箱大的“香奈儿”,那又如何背得动?这是她爱蒲草编织包的原因。她的大包是个杂货店,从卫生巾到风油精,从米拉可能会需要的头发卡子到米潇可能会需要的日本胃药。因此要在这个包里找到钥匙,手必须穿过整个杂乱无章的微型杂货店。她翻杂货的手势越来越急,想让那个“一会儿”快点发生?吴可锁了车, 来到她身边,理屈地说,我不能住在这儿,安眠药没带。真巧说, 你上次丢了半包在这里,没得人动过。她眼睛在半明暗中是两个深潭,只微浪一下,吴可便静了。然后就只剩她的戒指和玉镯跟草包里各种杂货相碰撞相摩擦的声音。他轻搂她肩膀,米拉的战士衬衣够旧,棉布质地给洗毛了,触在手心温暖实诚。他的下一个动作, 吴可自己都吓一跳:他俯下脸,在真巧毛茸茸的鬓角轻吻了一下。在他俯下脸的时候,丝毫没有准备:这个属于他年轻时代的吻,会被嘴唇叩印出来。二十多年前,他把同样重拿轻放的吻,印在葛丽亚的腮上。他这样吻葛丽亚,吻了几年,直到她变得重、浊,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老婆。这么说,自己是爱这个女人的?或者,自己是能够爱上这个女人的。真巧打开了大门,侧身让他先进,她走在他后面。他像个战俘一样垂着头,穿过院子,来到房子门前。他被自己战败。你是个什么操蛋东西,以为她不给你麻烦,事情就不会麻烦,结果麻烦是你自己生出来的!原来他给出去的不仅仅是肉体;给了真巧的,远比肉体多,可他就偏偏对那多给出去的部分瞎着,聋着!人家掩耳盗铃,而在他和真巧关系里,他是掩耳铃被盗。铃早已被这女人盗去,他一直恪守的,虚无一物。
真巧进了厨房,他站在客厅,六神无主。现在逃是不逃?逃来得及不?逃了女人会被得罪,不逃麻烦会越来越大。原来他自己是个麻烦精。真巧不知在厨房里鼓捣什么,还不快出来斩断他逃生之路?四十岁,吴可跟自己发生了怎样的误会?以为麻烦都是女人给他的,他常常在看到麻烦冒出胚芽时逃走。
真巧在厨房叫,来嘛,帮我端一下嘛。吴可赶紧往厨房去, 自己都看得见自己屁颠颠的背影。真巧端着个托盘,上面搁了两个汤盅,两把瓷勺子。他赶紧接过托盘,自己都看得见自己的巴结样儿。托盘被放在客厅茶几上,真巧跟过来,一边说:炖的花胶,五点就炖起了。丁点儿大的火炖的,这会儿正到火候。尝下嘛。她递了一盅给吴可,自己端起一盅,仿佛用完了最后的气力,歪在沙发里,跟炖到了火候一样软糯。沙发是搜集古董的老崔不知从那个抄家仓库里搜集来的,金丝绒面,老旧但贵气,幽暗的绿,陆地上的一蓬藻类。她身陷其中,像是她为它而生,它为她而成形。这个遭苦难之火炙烤烹炖的女人,火候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最可贵的是她明白昭示自己的火候:再不享用,就过了。苦难让她不装纯,她的不洁,正是她的什锦美味之一。
汤羹真是太美味了,吴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进。老崔六十岁, 长着二三十岁的皮肤,而又失去了一些年轻皮肤的实质感,于是形成那种近乎透明、近乎流质的面皮,跟盅内半融的胶质类似。真巧跟吴可和其他客人说,老崔从小到老,一天都没有离开过这样的汤羹。他创业者的父亲赚足了崔家姐弟俩的一生荣华,赚足了崔家姐弟下一代,下下一代,代代荣华,只要老崔不胡闹投资,不包养太多个李真巧,这样鲜美的膏怡崔家祖祖辈辈是可以吃它个万代不变的。她不止一次愤愤地说,那么个无用之人,要用这么好的东西去补,凭啥子?!老崔一件棉布衬衫花几千港币,攥起来只一小把, 能搁到火柴盒里,说是要把棉花纺成丝一样细的纱,织成的布也就薄如绡绢。真巧认为,好东西要给有志之士,有用之才去吃,去穿,老天爷勾子(屁股)才坐正了讪。 吴可说,没用的,老天爷勾子一贯都是坐偏的,歪起坐的。真巧说,那我来帮他搬勾子,搬正它。吴可说,没用的,就算你搬正了他勾子,他心是偏的,要不,屈原就不会投江了,李广就不会自刎了,帮李广嫡孙李陵向汉武帝求情的司马迁,就不会受腐刑,岳飞就不会给赵构秦桧害死。真巧笑道,老天爷的勾子,我搬一次是一次,搬得动的,一定要搬,你等到嘛。送吴可好东西,好表,好钢笔,好皮带,都是她实现“搬勾子”使命,从老崔那里榨取的钱,转化为吴可、米潇、米拉的拥有。真巧蹬掉拖鞋,在海绵和弹簧的沼泽里蠕动一番,往不可自拔的深度又陷进一点。吴可心里可怜自己,四十岁的人,给二十九岁的真巧做了小白脸。一个堂堂正正的著名剧作家,做了老崔外妾的小白脸。吴可的矛盾和自相矛盾是出于看透,没活透,因此做不绝,真巧坦荡、舒畅,在于她都透了。
两人一直在谈。谈得散漫,酒意还在。吴可半心半意陪她聊, 一半心思还在琢磨她和他这两个人类成员,以后究竟怎样处。假如真巧从老崔这里闹独立,飞出金丝笼,他能娶她吗?心里一点答案都没有。多半是不会娶她的。那么就从目前的临时即兴狗男女变成长期固定狗男女,而已。而已?是,而已。忽然听她在讲梁多。梁多跟美院那帮小伙子,买了最便宜的车票,转车好几趟,才到达北京。因为只有梁多趁钱,身上装了几百块,还是真巧捐助的。那其他五个人,小韩装了十斤锅盔,两斤榨菜,几包灯影牛肉,曹志杰装着八块多钱硬币,还是仰面躺在床上两小时,用根头发卡子,从他十二岁的妹娃儿存钱瓦罐里抠出来的。吴可问,小韩是哪个?梁多的学生讪,个子跟我差不多,头上顶个大鸟窝,就是那个男娃子。哦,知道了,吴可笑起来。不过他坐在大台灯底下,灯下黑, 真巧没看见他笑得多坏。鸡纵菌,雅号是他跟米拉为小韩私人订制的,他不想告诉别人,包括李真巧。吴可说,巧巧,梁多喜欢你吧?真巧笑笑。笑是什么意思?笑还有点悲惨呢。意思是,不都跟你吴可一样吗?看我肥肥的一只锦鸡,在身边绕,不打来吃了白做男人。多绚烂的羽毛,打来吃肉是不足惜的。所有男人,包括老米潇,包括你吴可,到末了不都是图那一口肉?哪天老崔肉吃腻了, 或者又好上另一口肉了,也就再不来此地了。巧巧让梁多得手没有?吴可问得嬉皮笑脸,心是提紧的。该死的,她又那么一笑。你给他得手了,这句话不带问号,是吴可的结论。放你的狗屁,真巧说。吴可成名早,给人当偶像二十年,几乎没人对他这么说话。刚到劳教农场那两年,看守的年轻民兵对他跟其他劳教犯态度差不多,到了第二年,就常常有人把他单独带到某处“工作”,带到一个众人看不见的树林或者麦秸垛后,对他说,老吴你就在这歇着, 帮我写一篇批判稿(或者,写一篇学习心得,或者,一篇国庆贺诗,或者,一首情诗,一封情书,或者......)。这样的年轻监督员越来越多,吴可帮他们写的文章只要调换一下段落,更替几个名词,旧物回收,毫不费力地挣得一下午的打盹。再后来,写稿子这种“工作”也不分派给他了,就是让他多歇,到了最后两年,干脆把对吴可的特殊待遇公开化,固定化,让他去住果园里那间草棚, 帮着看果园的人照看果子,(半年是没有果子可照看的)他爱什么时候歇,就什么时候歇,除了在农场外没有自由,农场内什么自由都有,包括接待女崇拜者的自由。那些年轻民兵从没对吴可用过真巧刚才的语言。对那些民兵,吴可是敌人,但是个高等级敌人,要对这个等级的敌人说凶话狠话,也是自己阵营中同样高等级的人来说。于是,真巧那句“放你的狗屁”,就新鲜感十足,美味里加了点辣。吴可啊,你怎么这么贱?居然听得周身麻酥酥,似乎跟她下贱到了同一个层次,形骸更放浪了一点,情话多了一种更达意的语言。还有她说此话时显得那么自然,不打情骂俏,也不斗狠逞凶, 一开口,就出来了,跟平常语言一样,没有被加以歧视,甚至没被加以区别。他嬉着脸,让她“再说一遍”,说啥子?!她从沙发深处,米拉的蓝军裙下出腿,在他腿上轻轻一踢。五个脚趾上的鲜红蔻丹,幽暗中的五滴血,在他腿肚子上划过五道湿热。
不行了,他整个被燎着了,站起身,也扑进那个沙发。可怜老沙发受不住他这份额外体重,咕吱吱叫,筋骨疼了。吴可耳语, 老实交代,让梁多喜欢了几次?她脸转向一边去,再放屁我要撵人了啊。她仍然平素口气,嘴唇熟果子一样。吴可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喜欢这种偏厚的嘴唇,看来他对女人的见识还短。你坐好,她说, 我有话跟你说。吴可问,这会儿说话?你坐回去。他见她扣上米拉的士兵衬衫胸前刚被他扯开的纽扣。他笑着问,干嘛呀?她的表情把他接着亲热的前途断了。他坐回原先的位置,有一点窘。等了几秒钟,等她开始“有话跟你说”,却把一根根发卡卡好,表情是, 你急你的。然后他却等来了一句:“锅头还有花胶哦,再吃一盅嘛。”他说他吃不下。那么粘腻的膏脂,他确实吃不下了。那你就回去吧。什么?!早点回,早点睡,你儿子明天上午不是要来吗? 他懵懂地看着她。她站起来,拿起她的蛋壳一样薄的空盅子,毫不怜惜地往他的空盅子里一墩,再拖来漆器托盘,似乎累了一天,这会刚觉出来。
他拉住她一条胳膊。怎么回事?!他心里羞愤,燎着了她不管了?!她回头一笑,酒窝深了:那帮我洗了碗再走。
他不放她,她一扭,鳗鱼似地滑出去。他跟她到了厨房,看她把两个汤盅放在水池里,打开龙头,手用劲大了,龙头喷出的水, 溅的水花让她往后猛退一步,他顺势从后面搂住她。她又滑出去, 今晚属鳗鱼了。她转过脸说,咋舍得让你洗碗,还是快走吧。巧巧你干嘛?她学他的北方话,没干嘛呀!她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 扶着白瓷水池边沿,微微歪头,似乎说,你干的“嘛”你自己不记得?快走啊。吴可知道她在给他用刑,折磨他,羞辱他。她知道他明白那没吐出口的话:怎么样?我晓得你被我燎着了,火势压不住,不过我只能对不起。电话铃在客厅里响了。真巧推了他一下,小跑着去接听。吴可站在厨房蓝底白花的瓷砖地上,竖着耳朵。客厅传来低低的笑声。他向厨房门外移步,步子是脚跟、脚尖、再脚跟,窃听者的步子。一定是梁多。客厅的玻璃门居然被掩上了!他发现自己的额角触在玻璃上,经典的听壁脚身姿。现在真巧在一层玻璃、一层白色纱绸的那边,实践着不幸被他“放狗屁”言中的事物。他推开玻璃门,真巧背对着他,一只脚从拖鞋里拿出,搁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她所有动作都是真巧式样,都写着色欲。那边的人在讲什么好玩的事,引出她一串母鸡般的咕咕咕笑声。这倒是他退场的好时机。彻底退场。他走到刚才坐的长沙发前,拿起茶几上的摩托车钥匙,动作粗重,真巧回过头,眉头轻蹙,竖着的食指跟撅起的嘴唇打了个十字叉。那嘴唇,更是弹指欲破的熟浆果。她意思是要他静默,别让他的响动顺着电话线爬进遥远的耳朵眼,因为他吴可是被偷养的汉。那只遥远的耳朵不可能属于梁多,只可能属于崔老板。她并非像自己显摆的那样,对老崔无所畏惧,还是在争取做一只好金丝鸟。转而他又想,你鄙夷什么?就算她飞出金丝笼,你的木头笼也未必合适装她。不过他心情好起来。不是梁多, 他感到事情摆平了;人家崔先生在先嘛,凡事先来后到,这点江湖法则还是要讲的。真巧开口了,慢悠悠的,讲了几句广东话。聪明女人,跟老崔过了一年多,广东话讲得七七八八。
吴可来到街上,小街上只有一个门户还有动静:那个公共厕所。公共厕所里有人在练歌,男高音,夜半歌声。他骑摩托车开过去,微带臭味的歌声很快远了。他想李真巧此刻大概结束电话了,独上牙床。他在头盔下的脸异动一下,也许脸发出了一个狞笑。这个女人,嘴上不拿老崔当根葱,一通长途电话打来,不就把她屁颠屁颠地召唤了去?居然对他吴可横了一下眉毛,竖了一下食指,要他禁声。怕什么?!还不是怕从金丝笼里被撵出去?以为她看透活透,远不如他一个多小时前认为的透彻。这么一想,吴可心里真摆平了。这一年来,最开始是他招惹的她,后来她劲头上来了,每天约晚饭,一身解数都使出来,做极品菜式,做床上柔术,她是慢慢长进了他的肉体,渐渐的,五脏六腑都是她。他想,这一夜,好极了,她自己开始摘除,把她伸进他脏腑的根根须须往外摘,疼是疼的,不过也是好事情。绝好的事!劳教农场把他放出来,不是为了让她生擒的,是释放他给他的大业。回味在他口中和体内的,是她的美食,美丽酮体,美是绝美,不过天降大任于斯,真巧只能给吴可的大任绊脚,正愁怎么逾越绕道,她自己挪开了。绝好的事。
吴可骑着摩托过了母亲现在居住的巷子。他的大弟弟在贵州插队时,娶了贵州姑娘,从此做了贵州人。小弟弟和妹妹现在还住在母亲家,图免费房住,免费三餐,免费保姆使唤。他想到父亲在世时,那座小楼里的气氛多么冷峻可怕。吴可这名字是父亲取的。父亲和母亲从北方征战到西南,随大军征服了这座享乐无罪志在无为的城市,把吴可从寄养的北方农村接来。那是一九五零年,吴可十岁。担任省政府大干部的父亲,给予已经长成陌生人的儿子一个学名,吴可,有也可,无也可,可有可无的儿子,无可无不可的战火中偷欢偶得。正如绝大部分高层干部一样,父亲参加革命其实是为了逃婚,把一个将守一辈子活寡的新娘留在身后。父亲在战争中娶了当年十七岁的母亲,母亲在十七岁时一定不是后来的八分男相的女人。父亲在六四年去世后,母亲就彻底雌雄同体,一半是严父,一半是女校长,他的三个比他年少许多的弟弟、妹妹,由于成长期间严重缺爱而长成了准木头人。与他们相比,吴可认为他的感情营养比较全面:收养他的农家,那股余温一直留在他身上。他一闭眼,就能感受那个长他三岁的女孩把他拢在被窝里的感觉,棉被的边在他胸口交叉,像件棉袈裟。冬天的每个早晨,女孩就这样给他保暖,一面叫他,我的小罗汉哎。他们把那一口河北口音永远留在他的舌尖上,笔尖上。他想到母亲最像母亲的时候,是她醉酒的时候。她会说几句跟父亲初识时的细节,比方,你爸的军裤比里面的棉裤短,露一大截黑棉裤。她最体现母爱的话,是讲到她去接吴可那一天的情景:她和四个警卫员翻过一座开满槐花的山......前一年收成好,所以槐花没人打。去接你的时候,两个警卫员骑马先进村,把消息告诉那家老乡, 一大家老乡带你到村口,你屁股一个劲往后坐,哭的跟吹唢呐似的,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哭得呀,马鞍都坐不住啊。这时的母亲,眼睛又会潮一潮。九岁之前, 他不叫吴可,叫疙瘩,意思是八路长官留下的宝贝疙瘩。母亲是否醉酒,他的判断标准,就是她何时开始絮叨这段旧事。一旦她说起,哎呀,那一路都是槐花,白白的,可香!他便把酒瓶悄悄拿走,母亲醉了。不醉,她羞于承认她也有赏花的弱点,也有见到久别的儿子痛哭的没出息时刻。
米拉扯皮条
冬至那天,米拉在杂志社走廊上,碰到吴可。走廊阴暗潮湿, 吴可瑟缩地站在那儿,像跟家长走丢了。米拉迎上去,发现小吴叔叔瘦了不少,原先一个头上白了三分一的头发,把那俊朗的板寸头定色成铁灰,而现在是一种邋遢的灰,某种鼠类皮毛似的。小吴叔叔,你屈就来投稿呀?米拉上来就拉起他戴了羊皮手套的手。见到他,她感觉自己的喜悦照亮了一条阴暗走廊。我来看看咱闺女,吴可说。那,到我屋里坐吧。米拉直接牵着羊皮手套里的大手往走廊一头拽。进了米拉的屋,吴可一见拥挤不堪的六张书桌,六把椅子上都坐着埋头读写的人,掉头就出去,手还在米拉手里。米拉转身,也觉得这个屋实在拿不出手请小吴叔叔坐,便随吴可到了走廊里。现在,我知道小米拉怎么上班了。米拉傻笑。小吴叔叔来看她上班,太让她喜出望外。丫头瘦了。米拉又笑。请你出去吃饭吧? 吴可说。米拉说,还在上班呢。什么时候下班?五点。那好,下班别走,我来接你。米拉犹豫地说,不吃饭好吗?我减肥三个月了, 小姑家,我爸家,我都不敢去,怕他们给我弄好吃的,我管不住嘴。吴可说,不吃饭你吃什么?米拉说,黄瓜、番茄、盐水煮四季豆、瓢儿白。吴可说,胡闹,这么减肥要死人的!米拉笑,说,死半天还这么一大块!
傍晚六点半,成都开始见夜色。同事都走光了,吴可在楼下喊米拉。米拉大声应着:来啦!一面背起包就跑出去。(第二天被编辑组长骂了,门都没锁!)米拉看到两腿跨在摩托车上的吴可, 上身一件黑色皮夹克,膝盖两个黑皮护膝,头脸给头盔围巾遮盖大半,刚抢了银行一样,匪气十足,但比白天年轻多了。吴可指着后座上的一件棉袄,让米拉穿上,车开快了会冷。米拉穿上棉袄,立刻给小吴叔叔的体嗅环抱。然后她一骗腿坐上了后座,摩托原地一蹦,冲出去。冷不冷?吴可大声问。米拉穿着布鞋,大声回答,脚有点冷!那就忍着吧,吴可说,本来想给你带双靴子来,不过小吴叔叔鞋太大,靴子给你穿,米拉成米老鼠了。
到了餐馆门口,米拉跳下车,看吴可把车推进自行车群落里, 不耐烦地等着看车老头给他开票。
进了餐馆,烟气辣眼睛,吴可伸手指了一下窗子边上的餐桌, 两人走过去。桌上桌下扔满骨头,米拉想,下一桌食客应该是狗。一个年轻服务员小跑过来,叫他们到另一张刚打整干净的小桌去, 吴可用卷舌的四川话说,就坐这儿,你赶紧打整!服务员一看这位客人是土匪下山,从腰后抽出一个竹刷子,把骨头全部扫到地上。吴可对米拉解释,这儿当然不如锦江宾馆卫生,不过菜地道。一眨眼功夫,地面上的骨头也给扫走。吴可摘下头盔,围巾,撕开皮夹克的拉链,褪下皮护膝,喘一口粗气。喘出的那口气闻着也是父辈的,挂着几十年烟油的老肺里出来的味道。他重重地往板凳上一坐,问:最近怎么样,丫头?米拉笑笑,坐在他对面。问这句话是意思意思的关怀,不用回答的。吴可看看她,也笑笑,手掌上来,拍拍她脸蛋,丫头减肥,大见成效。这是明摆着的,米拉也不用接茬。这样就像我头一次看你跳舞的样子了。米潇住在招待所的时候,米拉暗地建立了一种父母间的政治,平衡对等,不偏不倚,一个周末陪父亲住,另一个周末必定住母亲家。吴可周末去招待所老米家串门,有时会见到米拉。米拉那时还暗存跳主角的野心,不分场合地练软度,把自己的脚翘在门框上,两腿撕成一字,手里拿个笔记本画画写写。有那么两次,米潇房里聚一堆朋友,聊爽了,喝爽了,吴可吼喊,我们欢迎米拉跳个舞。米拉不推辞,不扭捏,但也不热情,走到屋子中间就开始自哼自跳。跳完,观众鼓掌喝彩, 她也不得意,不羞涩,没什么表情地退下去。吴可有次悄悄对米拉说,我闺女就是与众不同。米拉从来不懂她不同的是什么。点完菜,米拉一杯热茶喝完了,身上暖起来。你最近在忙什么?上班, 下班,晚上写点东西,克制饥饿感。减了多少斤?十五斤。吴可做了个吃惊的怪样,说,看上去不像掉了十五斤肉啊!米拉说,你什么意思?指控我瞒体重?吴可笑了:不是指控,我看你脸蛋还圆呼呼的。叔叔辈儿的手又要上来,米拉头一让。小跑堂回来了,吴可一口气默诵出五个菜:拌莴笋、盐煎肉、幺娘鸡、炝腰花,连锅汤。然后他点上烟锅,叹出头一口喷香的烟,说:我剧本开了个不错的头,就是写不下去。为什么?吴可眼皮子一直眨,漫不经心, 又心烦意乱。他说:我也不知道,从来没发生过的情况。吐纳了几口烟,烟味开始变臭,但烟把身体捋舒坦了,表情和关节较着的劲,也消失了。他看着米拉笑笑,难以启齿的笑。米拉不说话,看着他。很多人在被米拉这样不说话的平视下,话越来越多。父亲米潇就这样,不经米拉看。米拉坐在父亲对面,平视父亲正因为苍老而生动和深刻的脸,父亲必定会对她打开话匣:他谈自己的绝望, 对写作的绝望——无论想法如何图新,出手总是陈旧;稍微有一点突破,又被思维更陈旧的编辑、主编们强迫改掉。对王国宏这样的主编,他真是绝望啊,一面可以拿约瑟夫·康拉德、詹姆斯·乔伊斯、卡夫卡给你做榜样,一面对你作品里的任何探索都砍杀。老米也会跟米拉谈他的女人,谈他对甄茵莉的迷恋、欣赏, 也谈他对她的厌烦、幻灭。父亲对他的女人极容易发生幻灭,但幻灭感一闪即逝,女人一出场,他又晕爱了。这点米拉特清楚,因此从不当真。随着离婚时间的推移,父亲反而对孙霖露越来越欣赏。这种欣赏也是不能当真的,一旦甄茵莉把他退货给孙霖露,他肯定又要“跑反”。十六岁那年陪母亲到重庆跟父亲团圆,米潇的“跑反”给米拉落下创伤性记忆,心想将来哪个男人也跑她米拉的反,她必定自杀或他杀。对米潇的幻灭,米拉只是当歌听。就像母亲说没了米潇,活着一点也没意思,不是想等到女儿嫁个好人,把女儿放心交托出去,她早就投锦江了。米拉听着就皱眉撇嘴,表情是“又来了,又来了”。米拉有时为自己的发现错愕:怎么她老是见证上辈人的哭闹,笑闹,自我折磨?她好像老是被他们拉来评理,拉来仲裁。这些长辈的一生都被打乱过,天地颠倒的乱,乱了一二十年, 终于找回秩序,他们似乎都发现,他们的一部分人格或天性,已丢失在乱中,再也找不回来了。他们离开城市和生活原来的轨迹,多年后回来,再也接不到断面上,对茬的地方磨损了,移位了,一些整块的段落碎裂成粉末,随风逝去。
她不问吴可,今天找她来为了什么事。一定出了什么事。他那么凄惶地出现在杂志社走廊里,她就知道有事。她闷头吃菜。减肥是苦行,吃了三个月西红柿、黄瓜、清水煮豆角,现在对着一桌好菜,咀嚼都有点笨拙,似乎胃里长出闸来,每一口下咽的食物通过,都要用力顶开那两面闸,刚通过,它们就立刻合拢。吴可抽到第四锅烟,开口了。他问米拉是否常见李真巧。米拉说她有一个多月没见了。吴可说,他自己有三个月没见她。米拉说不会吧。她轻蔑地笑笑,你俩熬得住?是那笑的潜台词。吴可是米拉的姑父候选人之一,对此他和她都用不着装。十月份老崔到上海,李真巧去上海住了一个月,回来给米拉带了一条羊毛裙,给米潇带了两桶进口咖啡。那次小姑问米拉,你看出我哪儿变了?米拉没看出来。她咧开嘴,脸从左慢慢向右转,在米拉脸前面放映她的一口白牙:老崔让我把牙齿给整了下容。米拉说,有点吓人。她说,过一阵就自然了,抽烟喝茶的人。她自己摸出粉盒,边照边说:狗日老崔说我周身都好,就是牙长得贱。
米拉咽下一大口盐煎肉,问吴可,有没有见到小姑的新牙? 吴可问什么新牙?米拉笑笑,不吱声,证实了他和真巧小姑确实阔别三月。吴可无心打听,又说,那次在你爸家吃晚饭,就是吃大蒜爆鲶鱼那次,我送她回家,崔老板来了电话,我就没打招呼走了。第二天她打来电话,我没接。后来几天,她打电话我都没接。米拉问他为什么不接。他用手指抓抓板刷头毛刺,说他当时想,就那么断掉算了,挺好。米拉想知道为什么断了挺好。吴可说,跟她,又不能结婚,偷老崔几口嘴,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吴叔叔是大丈夫对不对,米拉?做不得那样的事。米拉认为好办,炒掉老崔,真巧小姑一家伙搬进吴宅,把小吴叔叔一家伙提拔成米拉的姑父。吴可愣怔,好像没在听。他问,现在你小姑怎样?好得很,米拉说。吴可出来一张失望长脸。米拉赶紧在心里核实,真巧小姑是好得很吗? 答案是,的确好得很。吴可哼了一声,嫉恨真巧的“好得很”,他明显不好,她敢“好得很”。
米拉想,看这十年乱的,这帮中年人恋爱期错乱,海棠二度花。她说,我的小姑父,也不该是个资本家小老头嘛!她拍拍吴可的皮夹克肩膀,起码应该跟我家老米有共同话题才对。她拍吴可的肩其实心里沉了沉,吴可瘦了不止十多斤。还是小吴叔叔比较像米拉的姑夫。吴可让米拉的玩笑掠过去,又说,后来我受不了了,背弃了自己跟自己做的承诺,又去她那里找她,她门都不开。也可能不在家吧。米拉揭露,在家。吴可说,那就是老崔来了。米拉接着戳穿,没有,他现在从香港过来,就把真巧叫到上海去,他在上海买了个快塌了的老洋房。现在吴可只能面对一个残忍事实,真巧安了心给他吃闭门羹。沉默一阵,吴可说,我写不下去了。可是话剧院在催稿子,《戏剧》杂志也等着。米拉说,你要我找她?吴可飞快看米拉一眼,目光又落在桌子上,不好意思了。小吴叔叔只能求你,求别人人家笑话。米拉没说话。这么大的人了,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段爱情或情爱,要就好好要,断就干脆断,偏不,就这样沤,把正常日子都给沤坏了。丫头答应了?米拉当然答应,心里觉得潇洒伟岸的吴可,实在不真实,写不下去就写不下去,非要归咎到女人身上。事情似乎落实了一半,吴可眉头松开。他在抽饭后一锅烟的时候,问起阿富汗人后来怎样。回北京啦。米拉说。轧马路轧了几次?三次。还带他去了一趟青城山。光爬山?......嗯。还干什么了?练英文。吴可慢慢点头。米拉能看到他脑子里升起一行字幕:你指望我相信?然后话头拐到大蒜爆鱼块那晚,吴可想知道, 甄茵莉到底跟米拉谈了什么。谈她自己的前半生。她前半生咋了? 比较惨。咋个惨?你问她自己。老米晓得不?我不晓得老米晓得不。一个小时,前半生就谈完了?关键段落也就十分钟。老米都不晓得的前半生?不晓得老米晓不晓得。你打算跟你爸说吗?米拉摇摇头。她的前半生事关你爸下半生的幸福哎!我爸要的就是现在这个小甄阿姨,现在的小甄阿姨是她前半生的苦难不幸沉淀下来的总效果。我爸得到的,就是这个沉淀和淤积塑造的小甄阿姨,讨他喜欢的部分,从沉淀里来的,不讨他喜欢的,也从沉淀里来的,他不能要这一部分,不要那部分。吴可看她半天,说:厉害啊,丫头。怪不得你爸你妈都爱跟你谈心。
餐后米拉借用了餐馆的电话,打到李真巧家。真巧妹妹李芳元接的。(李芳元现在给真巧做清洁工,厨房杂役,当门房,一月得两百元薪水,金项链金戒指都买上了)一听是米拉,马上说自己是小小姑,她小姑在家打麻将,要打到明天早上了。
吴可挎上摩托又回过头,你小姑真没跟你提我俩生分的事?米拉摇头。
米拉了解真巧,经事儿太多,心里很能装事儿,反而一天到晚是个没事儿人。有关她和吴可的裂隙,她一字没跟米拉吐露,每次做了好吃的,欢欢喜喜打电话叫米拉。米拉都推说手头在写东西, 不想打断。其实她不愿小姑的美食勾销她的减肥成果。每次电话里都能听出她过得心满意足。三个月前,梁多从北京看画展刚回来, 米拉被她紧急叫过去。你务必来一下。到了真巧家,见到梁多、小韩、志杰,形同三个叫花子,坐在客厅冰冷的花砖地板上,因为真巧连地毯都不让他们上。梁多的披头士长发打鳔,从头发绺的间隙里看米拉,很反文明的样子。真巧给的五百元他头一个星期就花光了,买了几本画册,买美术馆门票。一行三人开始在美院教室里打通铺,直到把美院熟人的好客热情完全耗尽,又去睡西直门车站。真巧叫他们每个人脱下外衣,只穿衬裤汗衫。三个人哼唧抱怨,但最后还是从命。真巧用火钳子夹起他们的外衣,扔到洗衣机里。米拉进门就被小姑支派去烧洗澡水。等米拉回到客厅,见三个半赤裸的瘦人各自捧一大碗红油拌面,面上堆一堆下市的老苋菜。三个人吃得山响,活像坐在门板房前面大口抽送面条的街娃儿。米拉小声问真巧,你咋忍心光给他们吃街娃儿面?(这不是真巧的风格,真巧是卖血也要款待客人四盘八碟的)真巧说,面是我妹娃儿下的, 她是正宗街娃儿讪,吃街娃儿面长大的。米拉走近梁多,见他小腿上套着蟒皮状蕾丝,灰黑白相间,蛇鳞的纹斑十分完整,她好生奇怪,用食指尖去触碰,碰到的竟然是梁多的真皮。梁多缩一下腿, 干啥子,小女娃子?!米拉说,没有穿蕾丝袜是哦?真巧哈哈笑道,看嘛,几个礼拜不换袜子,灰都长到肉上了。米拉想起来,梁多常穿一双黑色半筒尼龙袜,袜筒带镂空花样。米拉这才发现,镂空尼龙袜的洞眼和着尘土在梁多小腿上印刷出的蟒皮鳞斑,真是精致绝伦。就在那次,她问过真巧,小吴叔叔最近可好。真巧回答, 好得很!去年写的那个剧,又有人搞大批判哦。不过呢,也有人帮他批回去。我就找过两个川大学生,帮他放了几枪。米拉丝毫没看出,她和吴可断了来往了。
那天米拉还看出来,梁多确实对真巧长着贼心。真巧在洗衣房躬身拾掇湿衣服时,脖子和腰以及屁股,线条像工艺品,梁多用双手把线条勾出的凸凹,从上至下地捋,给我画几张吗,梁多求她。真巧回身在他手背上抽一巴掌,我贵得很,付得起钱不?米拉看得出来,真巧对刚才的揩油也不无欢迎。
吴可把摩托骑到离真巧家十多个门户就停车了。他怕真巧听见摩托声音躲避开。是李芳元开的门。一进院子就听见客厅里骨牌稀里哗啦响。进了客厅门,真巧一见吴可,脸色一惨。客厅里六七个客人,大多数穿蓝工作服,胸口都印着“安全生产”。真巧厂里的工会主任、车间主任,还有些给她通风报信、领取免费福利物资的工友,真巧隔段时间都会请到家里来打牌吃饭。厂里换了书记, 一旦中央下来新文件,他就要下车间巡视,看看各个车间学文件的情况。工友姐妹就会给真巧打电话,通报她下一天学几号文件,要她好歹到车间来打一头,晃一 两圈,万一书记要搞文件表态,落实到人头,翻查花名册,真巧的二十五块零三分的病休月薪和避暑费、烤火费都“莫搞了”。二十五块零三分现在已经涨到三十一块五毛了,在厂子食堂买菜票,天天吃得起粉蒸肉。对新到来的一老一少两个客人,真巧也不介绍,因此没人跟米拉和吴可招呼。吴可在这里很安全,行为放肆了也没关系,因为真巧的麻将搭子都不看话剧,你要跟他们说,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剧作家吴可,他们肯定大咧咧说:吴可是哪个哟,认不到。尽管吴可的照片不时出现在文学、戏剧、电影杂志上,但这是一群连杂志都不看的人。真巧大声叫,元元,来一下!妹妹芳元出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门口。真巧叫妹娃儿代她打几圈。说着她站起身,领头向第一卧室走。吴可回过头:米拉,你也来。他像马上要挨揍的孩子,拉一个人,到时能替他求情。他们都在卧室里站定,真巧说,坐嘛。一共一张椅子, 在梳妆台前。真巧坐床沿,吴可双手插在皮夹克兜里,立定门口, 真像预备挨揍,站那里跑得赢。米拉把梳妆椅调个面,坐下来,像个判官老爷。此刻听吴可说,李真巧,你到底想干嘛?真巧说,问你自己。我哪点得罪你了?真巧看着他,又来看米拉,似乎他怎样得罪她,米拉顶有数。谈话有点卡,真巧消极对抗。三人闷了一会儿,真巧说,你把我当啥子人了哟。吴可说,米拉,你说我把她当什么人?米拉不吱声。当什么人?米拉?!你自己晓得,莫去为难小女娃子。你自己说,你把我当什么人?吴可张开双手,嘴巴也张着,但一句话没说出来。他在大学里写的剧本,遭大家攻击,说他是伙同右倾反党团伙向党猖狂进攻,他一定这副样子,冤死了。宣布所有右倾反党分子处理决定,决定十九岁的他加入改造大队到山区农场,他一定也是这副模样,冤死人啦。几十年,吴可这副悲剧脸成百上千次使用,有一部分永久性留在他的平常表情里。那天你接老崔电话,我觉得自己在场不方便,就走了。不是给你行方便吗?有这么大罪过吗?!至于你这样对我......?! 咋样对你了?吴可看看米拉,天下着大雨,就是不给我开门!过份吧?真巧也看看米拉,笑笑,好像说,小孩子气吧?冒雨站在门口,演苦肉计,也归我负责?吴可又说,米拉知道,写作最要劲儿的时候,就怕心乱,我以为你真巧懂事,要闹,等我写完,有力气了,陪你慢慢闹。真巧一直含笑带嗔地看着他。现在她两个胳膊肘撑着向后仰的上半身,二郎腿晃荡晃荡,鼓励他喊冤。喊吧,苦水一肚皮哟,苦死喽。吴可冤屈地说,一个多月了,我写出来就撕,当年葛丽亚闹离婚,我心都没这么乱!米拉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说,那小姑就原谅小吴叔叔一次嘛。他都不晓得他错在哪,我原谅啥子?那你告诉我,错在哪。这种事,要口把口告诉,还有啥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