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往门外走,我要回去了,晚上还有事。
米拉你评评理,小吴叔叔哪点不对。米拉说,你们这么大的人了,问我怎么谈恋爱,好笑人哦。真巧说,啥子恋爱嘛,就是想做那一件事。说完她站起来,蹭蹭蹭就走了。吴可个高,伸手一拉, 真巧向后一趔趄,一只软底鞋掉了。你就是想要我娶你,是吧?真巧脚尖勾回鞋,转脸看着他,突然一巴掌抽过去。米拉傻了,吴可也傻了。真巧打完之后,非但不走,还那么称心地看着他,说:你们这种人,活该劳教。你以为你们吃了冤枉苦头就是英雄了?吴可摸着脸。真巧说,我要出去打牌了,米拉你带他走。吴可再次拉住她。米拉担心他要打回去,但他一手揪住真巧的胳膊,另一只手艰难地垂着。米拉不希望自己对大才子吴可丧失尊重,不希望她的小吴叔叔就此搞坏他在她心目中的印象,退到走廊上,并稍微替他们掩上点门。她发现小小姑李芳元从客厅探头,朝此地张望。她打了个手势,向小小姑表示她大姐的安危没有问题。吴可的安危倒是堪忧。她站在门口,假如真要闹出人命,她冲进去还来得及。
真巧挣扎着,至少听上去是挣扎。吴可咬牙切齿:你到底想要我干嘛?......回复是继续挣扎。说呀!......挣扎挣扎挣扎......我给你跪下?挣扎轻了......停了。过了一会儿,真巧急匆匆出来,一面抻平衣服。又过一会,吴可也出来了,对米拉一挥手:走。不知道“跪下”实施没有。小姑已经钻进卫生间,扑粉去了。等他两人走到大门旁,真巧赶上来,往米拉帆布挎包里塞了一个油纸包,香喷喷,热乎乎。她一面塞一面装凶地对吴可说,我外甥女坐你的车啊,慢点儿开,跌死你就算了,把她跌出好歹,你也活不成。吴可飞了一个吻给她。
从真巧家出来,天黑透。俩人往摩托停靠地方走。米拉说, 好吓人,我小姑还会打人哎。这意思是代小姑向小吴叔叔致歉。吴可听出歉意了,手掌在米拉头顶轻轻摁一下。要是小姑真跟崔老板脱了手,你娶她吗?吴可看她一眼,马上挪开视线。米拉知道答案了。小姑那么能干,那么漂亮性感,你看他照顾老崔,贤惠死了, 要是我,这会儿就扎起花轿娶她去。米拉给小姑扯皮条呢,吴可笑道。扯皮条又不都是居委会的事,米拉说。吴可笑笑,他无心俏皮。典故是成都混混根据朝鲜电影《看不见的战线》主题歌重新填词而成,在那个超级高亢抒情的“啊......,我们有党领导”之前的一句,填的词是“居委会为我来扯皮条”。结婚每个人一生只有一次,最多两次,要特别吝啬这一次两次的机会,吴可两眼看着远方说。米拉问:三次呢?吴可一愣,什么?米拉说:葛丽亚不就三次。葛丽亚最近又嫁了,男方是个比利时来的客座教授。显然三十九岁的葛丽亚还是有资本,拿当给男人上。吴可说,世上事就怕你去钻,爱迪生钻,电灯就发明出来了;诺贝尔钻,炸弹就造出来了——他钻那么深,差点把自己炸死;居里夫人钻,全世界就有了X光透视机和原子弹,把人类救治出来,再毁灭。葛丽亚这点好,也是个钻得厉害的人,死心眼,一根筋,钻进什么事,什么事就是牛角尖,一定钻到那犄角的犄角里,不把犄角钻出洞来,绝不半途退出。她好多年前就要嫁出国,几十年如一日,就朝这个方向钻,你看,钻出结果来了吧?你小姑也是要钻的,钻的风格不同, 看起来漫不经意,但心眼子里很认真。米拉不以为然,问道:小姑她要钻什么?也是要嫁出国。那是她说着玩玩的。以后看嘛。你的意思,是她看不上你,因为你在国内,所以她不跟你结婚?米拉觉得他把问题搞拐了,或者打算堕落成猪八戒,倒打一钉耙。吴可说,那倒不是。米拉想,当然不是,她给你那个大嘴巴的时候,我可看到了真悲情。对王汉铎的悲愤绝望,攒那么多年,都使在那侧身、回手、抡胳膊、掌心从颧骨到嘴角的一扫中。小吴叔叔大概牙都给打松了,幸亏有夜色当面纱,不然那块高烧的皮肉是藏不住的。你们和解了,对吧?算和解了吧。我在外面才站了几分钟,你们就和解了?怎么和解的?吴可有点羞,笑笑说,你听到了的嘛。我说,未必我跪倒你才开恩?她说,跪倒试下嘛。吴可说到这不说了。米拉见了鬼一样,放轻声音,那你,就......?嗯,我就,跪下了。
米拉惊得吃进一口冷气。但她还是感叹小吴叔叔对她的坦率, 那么丑的真相,还是给她看了。为一个美丽的女人下跪,还是一个刚赏了他耳掴子的女人,米拉为吴可的自尊痛心。两人此刻发现, 他们已经步行到小街口头上了,把摩托车忘了。忘了摩托车是因为摩托车根本就不在那!这个闪念一出来,米拉就往回飞奔。米拉飞奔到停摩托车的位置,摩托真没了,彻底化在了夜色里。米拉傻了,对着没了摩托车的空地卖呆。这个小街上的某人埋伏这台摩托车许久了,就在等这个月黑风高的今夜。吴可此时已经快步跟来, 自问,哎,车咋没了呢?米拉说,真对不起,小吴叔叔!你对不起什么呀?!但米拉还是觉得,对这个糟糕事件,她小姑应该负一部分责;她要不跟吴可那么血淋淋地了断,吴可的剧本不会搁浅;吴可剧本写得顺利,交了稿,在话剧院的演员们对台词的时候,或许会移情到一个美丽的女主角身上。这样的了断是瓜熟蒂落,滴血不见。果真是那样,吴可不会急吼吼地来向真巧讨说法反讨来一巴掌,也不会豁出去男儿含金的双膝为爱和欲下跪,最重要的“不会”——摩托车不会在今夜失窃。受到如此惨重的损失,就因为那么多个“不会”没有发生。吴可和真巧是人,充满油爆爆的欲和爱的一对男人女人,天注定地受人性局限所限。欲和爱及恨,人性局限就这么几条硬性边界。小街上的偷儿,钻的是人性局限的空子。他们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半小时后出来,大马路上人稀少了,身边过自行车,都是嗖嗖的。远处有人长啸。马上,附近几个人也加入了啸声,很快啸到吴可和米拉身边,一路啸过去。一群骑自行车的啸者,欲和爱及恨此时没有靶子去发射,就把它啸出来。他们啸到远处,疯狂地大笑起来。夜深人静,自我壮胆或是自我恫吓,将无可施予的欲和爱及恨消耗掉,不妨为一种疗法。憋了多年的狂喜或者大悲,也犹如粪便,必得排泄出来,宽阔的一条夜间大马路,盛得下他们这绞肠蹿肚的憋淤,啸出来,体内可以空一些, 能康复、新生或更多地吞咽。那梗阻在内里十年或更长时间的淤积,无论爱还是欲或是怨愤,沤久了都是污物,他们感到是时候了,是时候排泄了。
没了摩托,吴可送米拉到公共汽车站。汽车一分钟就来了。社会好转的风向标,是以公共汽车的行车频率和准时性为衡量的。吴可却把米拉送到了汽车里。他不放心他的丫头夜间独行。他要把米拉交到招待所门口的警卫战士手中。公车几乎是他俩的私家车, 所有座位都空着,却有两对男女,挤坐在单人座位上,彼此的手在对方的衣服下面。吴可和米拉也不知怎么默契的,都选择站立。路灯很亮,照进车里。小吴叔叔一身黑,挺拔如松,鬓角银白,目光(从单眼皮下发射的)电流一样,米拉给他看一眼心里都麻。要不是米拉从小与他定了辈分,此刻都免不了动凡心。难怪真巧小姑。真巧自从云南回来,是安了心要好好耍的,可是跟吴可耍着耍着, 把自己耍了进去,现在不好耍了。吴可亦然,初衷是无后果的亲亲爱爱,给肉体开开锁,肉体也有权利进入人们不断被解放被复职被昭雪被落实政策的新时代。
没了摩托,你怎么去单位政治学习?米拉调侃吴可,从抓着吊杆的右臂下钻出脸,笑。吴可单位在省话剧院,除了领工资、票证, 拿观众来信,参加一次(或两次、三次,取决于单位是否接到最新中央文件)每周一次的政治学习,他从不上班。他笑笑说,那就不学习了嘛。我正在托人搞病假条。小姑可以帮你,她的下三路熟人多,上三路熟人也多。港货送几样,病假条一开三个月。吴可看着她笑。米拉又说,不过摩托车还挺新的。再说......米拉不说了。再说什么?吴可必须知道那不说的。我小姑爱坐你的摩托。其实是她自己爱坐。吴可说,那简单,再写个破剧本,再买一辆。被窃的那辆就是一个“破剧本”的稿费。吴可刚从劳教农场被释放回来,受聘于电影厂,按厂方意思写了个电影剧本,他自称“破玩意儿”,稿费一千四,托关系买了一辆八成新摩托,现在至少还剩五成新。
小吴叔叔打定主意不跟我小姑结婚?主意,倒是没打定。不过我了解自己,多半我是不会跟她结婚的。那是你认为你了解自己,米拉淡淡地说。我找妻子的标准,是年轻时候定的,现在也不想改。什么标准?就是当年假象的葛丽亚。假象的葛丽亚什么样? 一股清风,一汪清水,清气袭人。米拉想,文革十年,红卫兵就是审美模特,这种“清”就是有,那也是熊猫,生存在很难生存的地方。那不怪葛丽亚,怪你自己爱虚构,葛丽亚本来也不是假象,纯属你虚构的。你的标准,活人里没有。谁说的?吴可说,米拉就是一个。我?你怎么知道我清?你不是也不相信,我跟阿富汗人去青城山光爬山了?米拉脸红了。吴可知道她脸红了,从她笑的样子就知道了。米拉有一个笑法,是专为掩盖脸红的。不在于一个人干了什么,没干什么,清的人也偶然干浑事儿,但那个清是不会变的。吴可目光穿过车窗,穿过车窗外沿街的房屋,穿过房屋的两堵墙, 穿过墙后的院落或巷道,望着遥远的内心深处。
然后,他转过脸,看着米拉。瘦了的米拉,果然在命运里发现了许多未可知,无数暧昧不清的可能性。米拉给看傻了。小吴叔叔再开口,却说,我先下去了,人民公园的菊花展还没闭幕,街上人多,你没事的。
吴可下了车,发现米拉糊里糊涂也下来了。你说好送我到家的,什么叔叔?!吴可笑笑说,你看这满街的人,公园关门,看菊展的人刚出来。还有一站路,丫头不会有事的。米拉能说什么, 说,那我走了哦。走吧。小吴叔叔挤起半边脸和一只眼。一站路黑得很,你放心?......我是不放心别人。啊?!怕满大街小伙子受你诱惑啊。米拉跺跺脚。快走吧。那......小吴叔叔再见!走了几步, 又听身后喊:路上好好的啊,别杀人越货,也别爱上个人。
梁多被捕
事情其实很早就开始败坏。一九八一年那个无辜的上午,阳光嫩透,洒在她青铜般细腻的肌肤上。他没有邀其他人,就小韩和曹志杰跟着。曹志杰毛孩子一个,十九岁都没见过裸体女人,去年考上师大美术系,画过两堂课人体,削了两堂课铅笔。曹志杰画的“川江号子”,裸体纤夫很是苍劲,肌肉在皮肤下绷紧,肉丝丝都能看见,梁多却说,“树棍棍嘛!”米拉不懂画,拿着梁多和曹志杰发表在杂志上的画作给父亲老米看,老米说,这个人(指曹志杰)才气是有一点的,训练不正规,肯定没画过人体。他一看梁多的画,穿着衣服的一个女孩,又说,衣服都挡不住身体的温度,光是用风,用光线,就能展现女孩身体的活泼,发育程度,含羞带嗔,梁多才三十岁,将来是要朝维米尔的方向去的,但绝不是维米尔,是梁多。梁多听米拉转达这番话后,心想,不亏交了老米潇这个忘年交。所以,梁多终于说服了李真巧当裸模,就把曹志杰和小韩也叫了来。真巧很巧妙地掩饰了最私密的地方,用的是一块丝手帕。乳房是极品,她给了个百分之七十五的侧面,一个半乳房可以入画。那半个是全侧,二分之一的半圆,一粒椭圆乳头翘首以待, 顶在半圆的顶峰上,便是一点点也不会漏出画外的。小韩严峻地看,画,看,笔走得流畅,那双通常荒淫的眼睛,此刻半点淫荡也没有。难得一个最美的女人把她最美的酮体奉献出来,气氛几乎是庄严的。真巧出场前,梁多就命令曹志杰,狗日你今天再削铅笔, 老子一脚把你踹到楼下去。这是梁多的画室,是在画院楼顶平台上搭建的棚子,一面墙是落地玻璃窗。棚子里生两个火盆,但梁多还是看清了真巧大腿上的鸡皮疙瘩。何止奉献,简直是放在祭坛上的牺牲,梁多心里更是一丝轻浮都没有。
李真巧在休息的时候,披上她的缎面蜀绣丝棉袍子,和尚领对掖,比平日穿得还严谨。那天画了五个小时,中间休息了两次,三个男人没一句放荡话,玩笑都没有人开,似乎男人和女人少了一层衣服,事态重大,不当心就会变味,越过正经刻度。也似乎人家把自己赤裸裸交给你们,全盘不设防,随你看,随你描摹,描摹的留在你的纸上,也随你处置,那是怎样的一份珍贵信赖,对这样的信赖,除了庄重接受,还容得半点轻浮心思吗?梁多阴森森嘱咐参与此场活动的三个人,弟兄们,这个是秘密哦,狗日哪一个泄露,其他两人就是刀斧手,剁了他。
画完,李真巧穿上毛衣牛仔裤,用发刷刷着长波浪,跑到梁多画架后面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说,等我老了,胸前两个老葫瓜,夏天下面长痱子,要一个一个撩起来吹风扇,我就把这张画拿出来看,给人家看,不然人家不相信,老娘也有这种风华呢;老娘不是生来就老,生来就胸口一对老葫瓜的。梁多一面用铅笔刷刷刷地刻划细部,一面说,我证明。真巧说,到时候都不晓得你狗日在哪儿,还证明呢。小韩画架收起了,说,真真姐,你到哪我到哪。真巧笑说,哼,今天吃了我乞头了,嘴巴甜!只有曹志杰木呆呆的,动作,眼神都还在美色的震慑中。此刻梁多的庄严消散了,笑着看一眼男娃娃,说,小曹,去药房买牛黄解毒丸嘛。小曹说, 嗯?!梁多说,青勾子娃娃(四川方言:勾子,指屁股;新生儿屁股上带一块青),一下补狠了,谨防流鼻血。大家笑。
梁多坐在拘留所的洋灰地上想,事情就是从那天开始败坏。那天之后,梁多等三人又秘密集结,再次画了裸体李真巧。气氛同样庄重,李真巧在快结束的时候说,累死了。
梁多说,颈项累,跟落枕一样,是吧?真巧说,你咋晓得?梁多说,我们美院有个女模特老说,颈项硬起,好几个钟头,都要落枕了。真巧说,颈项倒不累,肉皮子累,给你们六只眼睛盯累了, 盯瘦了。那天结束后,真巧建议,四个人一块去吃火锅。点菜真巧当家,最贵的半肥瘦牛肉点了两大盘,剩下的蹄筋鱼肚鸡纵菌,都不便宜。吃了两个小时,真巧的口红吃到下巴上,一条手帕给汗湿透。吃完了,三个男子汉肚子大了一圈,只能仰坐在竹椅上。那姿态很是习惯,等着真巧结账。真巧一心一意涂口红,抿了抿嘴唇, 笑嘻嘻看他们,问,你们等啥子嘛等?三个男人相互看,预感到真巧的作弄人意思。真巧说,未必还等我来掏钱啊?六只眼睛嫖了我十几个钟头,嫖资不跟你们要,请一顿火锅总是应该的讪!三人 死,掏出各自口袋里的钱,零的整的凑起,不过才十六块多钱,还差二十五块多。真巧看着梁多,把你钢笔拿出来。梁多以为她要给饭庄写借条,愣怔着想,饭庄会那么傻不?真巧已经自己动手,摘下梁多上衣口袋上别着的派克钢笔,放在桌上喊“结账!”服务员跑过来,真巧对他说,这是抵押品哦,值钱得很。梁多说,啊?! 你拿我钢笔抵押?!都知道那支著名的钢笔,是梁多父亲的礼物, 纯金笔尖被改造过,是梁多找的金匠改的,改过后的笔尖可两用, 正着下笔,出来的是粗线条,侧起笔,线条又极细,画钢笔素描好用得很。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着这个漂亮女子,傻笑。真巧说,这支笔一千多块,这儿、这儿、这儿,她尖尖的红指甲在笔上指点,都是真金子,不信你拿给牙医看,足够给你镶一排大金牙。这支笔今晚抵押给你们,等他,她指指梁多,明天把二十五块六毛五送过来,赎回钢笔。公正得很嘛,对不对?梁多没法,眼睁睁看着钢笔被服务员拿走。一会服务员回来了,说总经理怕钢笔有诈,还要搭上身份证件,学生证、工作证都行,户口本本儿更好。真巧对服务员说,莫把我看到起,我是无业游民,莫得证件的。梁多已经从美院拿到了博士学位,分配到画院,学生证早不知丢哪去了。曹志杰把胸前的校徽摘下,小韩浑身摸,摸出一个购物本。早上出来,他妈叫他买洗衣肥皂回去。
过了一礼拜,真巧找到梁多,眼睛里全是嫌弃怜悯加鄙夷,一个礼拜都没凑出二十五块六毛五?!她大声道,混啥子人哟你?! 她从大草包里掏出那支派克金笔,往他旁边的油画箱上一拍。梁多才晓得,小韩妈发难了,购物本质押在火锅店,买不成肥皂,脏被单在盆里泡臭了。小韩一早找到崔府,真巧跟老崔春眠不觉晓,听了小韩诉状,才知道梁多的宝贝钢笔还在餐厅。真巧似乎真怕金笔给服务员镶成一排大金牙,急得窜出被窝就奔火锅店。梁多嘿嘿笑,说他知道他不去赎,自然有人会去赎。自然是我这个前世欠债的,是吧?真巧又气又笑。梁多独自在画室里画,从下午画到傍晚,真巧一直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看。两人彼此忘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梁多收工的时候,真巧叹口气说,才华这么不值钱!画这么好,有什么用?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都归老崔那种人。你都混成这样,你老婆女儿还不喝西北风吗?梁多说他老婆和女儿归他岳父养,反正从插队第一天就开始养起了。有时他也归岳父养,实在赎不回钢笔,他就打算找岳父去借钱。
梁多得奖在八二年年底。“放鸭人”得了二等奖。米拉写了一篇短文,诠释她的理解。文章在晚报上登出,梁多成了成都名人。米拉文章大致意思如是:画中的十二三岁小姑娘,褴褛的衣服过长过宽,(从姐姐或妈妈那里捡来),裤腿下漏出纤细的腿和健壮的赤足,脚趾头显然在挨冻,一个个半透明地通红。她同样红通通的手上,拿一根嫩毛竹枝条,一侧是刚返青的芦苇。可想而知,不远处即是水滩。她的脚边,走着两只刚出蛋壳没几天的小鸭,淡黄的绒毛就要虚化在春天的晨光里。那是从芦苇丛里透过来的七八点钟的阳光,跟小鸭一样柔嫩。小姑娘一共就这点拥有,却那么煞有介事地充当起放鸭人来。小鸭假如活过春天,就会在夏天真正成为小姑娘一笔财产。假如小鸭活过夏天,小姑娘就能在秋天收捡鸭蛋。假如小鸭活到明年此时,就会带出一群小小鸭。那么小姑娘就成了真正的放鸭人。那么小姑娘就可以买块布,做身新衣裳,穿起棉袜和塑料雨鞋,把眼下这十个冻红的脚趾暖起来。这两只小鸭就是小姑娘翻身的希望,但一切都取决于小鸭是否能活下来,活几季。 米拉慢吞吞把这段小文读出来。梁多笑笑,不置可否。米拉读着读着,眼泪汪汪。她不断在朗读中抬头去看梁多,梁多只是微笑,宽容、鼓励的微笑,似乎在听一个孩子唱歌。其实梁多在想, 世界上的好画,好在无以言说,一代代的评论者把它们都评论傻了。正因为那不能诉诸文字的部分,才会有画,画才是奥妙的,含义无限的。看看那么多评论梵高的文字,多笨,多强词夺理。画是画家的梦,解说是说梦,梦是真的,说梦就假了。梦的道理自成逻辑,梦的话语自成语言,局外者没法进入那个逻辑,没法听懂那种话语,用他们自己的逻辑和话语来解说,生硬而武断,画家会疑惑,我画的原来就是这么个简单东西?这么几句语言,就讲完了画的故事?可画不是故事,是故事的话,也是更迭纠纷、首尾叠摞、千头万绪、星星点点的故事碎片。米拉这种线性解说,怎么可能兜揽全部?
无论如何,他的好运使得事情向更加败坏的方向大进一步。这也是梁多在拘留所的闷罐子监室里想到的。想到他得奖后那个晚上,在老米家,米拉解说他的“放鸭人”,老米潇扫过来的那一瞥目光。目光从老米微微凹陷的眼窝里探出,带点歉意的笑,好像觉得女儿造次梁多了。那时候,好多个杂志用“放鸭人”做封底,一家美国的画廊给梁多来信,邀请他参加一个亚裔画家组织的画展。梁多的稿费和奖金加起来,总算摘掉贫困帽子,他想到这几年吃请吃太多,该回请一次。他求助李真巧,说预算只有几十块,客人却有八九个。真巧说,到“芙蓉”包个雅座,就不烦神了。梁多说, 那我这点奖金不就要给你们吃完了?真巧说,哪个要你掏钱?吃我的就是了。梁多说,不能老吃你的。真巧说,龟儿你吃我的还少了?!再说,也不是吃我的,大家打伙吃老崔,吃乞头(占便宜)。梁多说,你从老崔那挣钱,也不易。他鬼笑一下,话里有话。真巧脸一板,狗日的,她一脚跺在梁多的皮鞋上,你穿的就是老子从老崔那儿挣的!这双鞋,我给老崔嫖好几夜才买得来!你给老子把孩子(鞋子)脱了!梁多只能赖皮赖脸地笑,告饶。这么一来,她收起慷慨,伸出一个空空的巴掌。李真巧好笑地看着梁多一张张往自己手上数票子,“大团结“数到第四张,开始出现二元的、一元的。梁多说,五十块,够不够?真巧说,够个屁。手掌还等在那里。梁多说,就五十块吧,整成啥样是啥样。
结果真巧办出一大桌菜。她是个被错过了的好主妇,一分钱都不花错地方。她主厨,炖的蒸的都是异想天开的怪菜:臭豆腐蒸扁豆、清蒸鱼肉裹千张、甲鱼炖嫩姜、猪蹄煨虎皮鹌鹑蛋。老米画龙点睛地做了个火炝蛙腿,最后一个登台。他的锅下火焰高到天花板,把斜对过的大舌头吓得越发口舌不清:“要不得,要不得!” 舌尖夹在门齿中,听上去是“要不贼,要不贼!”小韩在一边打下手,看了大舌头一眼,跑回来跟梁多说,那个邻居婆娘风韵犹存哦。梁多赶紧探头,大舌头正帮老米忙呢,老米双手端着五六斤重的大铁锅,她拿锅铲帮着从锅里往放在地面上的铝盆扒拉菜肴。梁多一看,这女人背朝他,弓着腰,毛衣抽缩上去,裤腰又往下塌一截,之间一圈白肉。大舌头转过脸,朝梁多和小韩一笑,一缕鬓发粘在嘴角。小韩跟梁多说,巴洛克风格的女人人体。梁多笑道,伦布朗和鲁本斯见到她,肯定要高兴死了。小韩说,我们见到她,就不能高兴死了?我们也试一把鲁本斯,让伙食好起来的中国人民看看,中国也有“口腹之欲之女神”!梁多哈哈大笑。
喝了两杯酒,梁多出去上公厕。大舌头坐在门口摘菜,一个小圆凳,根本搁不下丰腴的她,两条肉滚滚的腿叉得很开,对梁多又是笑。不说话,她有这么好看的笑脸。从厕所回来,他跟曹志杰说,那个夹舌子是又一种理想人体,去看看嘛。小曹刚拉开门,下一大跳,大舌头偏着的脑袋差不多贴在米潇家门上。过一会小伙子回来,跟梁多汇报说,他差点撞进大舌头怀里。大舌头听壁脚给小曹这个毛头男娃撞见,脸血红,也知道听壁脚是该脸红的。大舌头给自己打圆场,说,看看你们菜够吃不,不够我们屋头从食堂打了肉包子来。小曹说,我们说的恐怕她都听见了。我们说什么了?吴可想知道。啥都说了,小韩把毛主席叫毛大爷,纪念堂毛大爷脑壳里塞药棉啥子的,她肯定都听见了。那就干掉她,米潇笑着嚷。一屋子人喝了酒,嗓门大,话也都是浑说,活着的死了的领导人,都给浑说进去。米潇在没有小甄的日子里活跃多了;小甄到重庆搬家,他缺乏管教。
曹志杰当晚被梁多支出去,跟大舌头谈判。谈判内容是,假如大舌头愿意做模特,可以得到一小时四元钱的报酬。梁多警告小曹,不论谈得多艰苦,一定要谈下来,价钱可以一毛钱一毛钱地涨,五元封顶。曹志杰五分钟就回来了。梁多小声说,没用的东西,给撅回来了?小曹说,谈好啦,刚说到三块,她就满口答应! 你跟她说的是三块钱一小时?嗯,我想多留点涨价空间。三块钱不错了,能买三斤猪肉!那你跟她说,是什么模特吗?说了,裸体。跟她说什么时候开始了吗?说了,下周一。梁多瞪着两只眼,晕在这么好的运气里。他跟小韩、曹志杰商量,三块钱他出两块,他们俩一人出五毛。
到了周一,梁多、曹志杰、小韩来到画室门口,大舌头已经提前上班了,在楼顶平台上散步。进了画室,梁多指着布帘,说, 你去准备一下嘛。意思是,帘子是供她变戏法的,她要在那后面从良家妇女摇身一变而成为裸体模特。等三个人准备好纸笔,叫她, 她撩开帘子出来,穿着打补丁的无袖布衫,大花裤头的裤腿卷皱到腿根上面,完全一副从贫下中农被窝里刚爬出来的中年喜儿。梁多胃口顿时倒尽,差点呕吐。小韩说,不是说好要脱衣服的吗?大舌头理直气壮,说,这不脱啦?小韩愣了一下,看看梁多忍着反胃的脸,咯咯咯地笑翻,曹志杰一脸纳闷,事儿怎么给他办成这样了?!
梁多说,小曹,你没跟大嫂说清楚,是裸体。曹志杰说,我说了裸体了!大嫂,我是跟你怎么说的?大舌头说,裸体是啥子意思?梁多把画笔一扔,瞪着眼:大嫂你也太急到挣票子了嘛,没搞清楚裸体是啥子,咋就答应了呢?他知道自己态度恶劣;自从得了奖,他涨了不少脾气。大舌头可怜巴巴地看看梁多,又看看曹志杰。小韩站起来说,裸体的意思,就是打光咚咚。大舌头愣着,能看出那经过翻译的裸体定义正在慢慢渗入她的知觉、理解、道德判断。最后她说,就是洗澡是哦?小韩说:就是没得水的洗澡。大舌头对于“洗旱澡”的概念又是一番理解,然后说,三块钱不得行哦。梁多瞪了曹志杰一眼。小曹反而瞪回来,窄脸大嘴笑得得意, 意思是,我英明吧?多亏预留了两块钱的涨价空间。那,四块五, 咋样?小曹说,继续他谈判代表的身份,还是留了余地。四块五? 大舌头眼睛一亮,但没有接话。两个漆黑如算盘珠的眼球定在那里,脑子里刷刷走数字:小葱一分钱一把,四季豆八分钱一斤,食堂的清蒸狮子头两毛钱一份,街上卖的龙眼小包子,一毛二一笼, 一笼六个,那是滚滚而来的好大一堆龙眼包子啊!但她一开口,还是“不得行”。你要好多嘛?曹志杰问。大舌头说,我要跟小钢(她小儿子)她爸商量一下。小韩说,五块,行不行?不行就算喽。他开始把画笔往箱子里装,摔摔打打,收摊子收得挺坚决。大舌头说,五块五,不行就算喽。因为舌头的原因,听上去是,不行就“散了”。比封顶价格高了五毛钱,小韩和小曹看看梁多。梁多咬一咬牙,好嘛,五块五。大舌头两手拎着补丁摞补丁的布衫边角,就要从身上往下剥,滚圆的两个乳房底座露出来。梁多叫停: 等一下!大舌头赶紧把布衫拉下来,一秒钟都不要给他们免费看肉。梁多指指布帘子,到那后头去脱。等大舌头消失在布帘子后面,梁多已经气息奄奄,美感荡然无存。他狠狠地用气声说,曹志杰,你搞啥子名堂?!裸体、模特、脱衣服规矩,你都没有跟她说清楚,什么细节都没谈;她差点当众脱衣服!这儿当真是澡堂子哦?!曹志杰干笑,说,所以才三块钱讪。
一个月后,大舌头在锅炉房碰到米潇,问他,那个野人头还画不画了。哪个野人头?大舌头比划梁多的发式:头发到这儿,个子自到这儿(在锅炉上比一个高度),一身鸡骨头那个。米潇明白了,她指的是梁多。大舌头又说,五块钱也可以,多画几个钟头讪。梁多听了米潇的转达,跟小韩和曹志杰说,要画你们画,我胃口败光了。小韩约了他的几个老年绘画班学生,一人出八毛钱,把大舌头请回来。小韩让梁多出让画室,梁多哼哼唧唧答应了。到开画那天,梁多发现小韩的老年学生又带了一些人,说是要进一步降低成本。结果梁多二十平米的画室挤满了腿;人两条腿,画架子三条腿,椅子四条腿。梁多一把揪住小韩的夹克领口,这么多人, 万一单位有人到平台上,说我提供色情场合!小韩笑道,那你在外头给我们放哨,来人吹口哨,我们就赶紧把大舌头藏起。梁多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往里看,大舌头像个女皇,披一条丝绸被面,从帘子后面出来,跟所有人挥手致意。目光一点数人头,买卖腔马上出来了,宣布她今天不按原先的钟点计费,优惠价是一人一小时一块。协议马上达成,大舌头的收入从一小时五块涨到一小时十五。老年绘画学生带来的人都是画家扮演者,绘画工具是借来的,图的是看光咚咚女人。此前小韩给他的朋友谢宏谢连副打电话,约他来见识一下裸体模特素描课。谢连副平时也能画两笔,带着画具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开始十分钟了,只有最靠近“舞台”右边的角落,有块插足之地,于是就插了个帆布折叠小凳进去。谢连副那么大个头,费力地折叠起胳膊腿,坐在了折叠小凳上。一个小时之后,他又背着画具跑出来。哨岗上的梁多在抽烟看画册,见谢连副皱眉掩鼻,问他出啥事了。谢宏说,那个女的,还跑我身边看我画,身上味道好大——平常恐怕啥子都不洗!梁多大笑,说,你是爱卫会的?
从此这群男人里多了个绰号叫“爱卫会的”。那是十一月初。梁多假如不出让他的画室给那帮老年学生跟小韩学画人体,事情不会坏到惊动警察。其实梁多在米潇家请客那晚,米拉就说到她们杂志社学习学得紧,谁都不让请假,原来要发的稿,都退了。杂志社原先每周团组织活动,就跟晚报社的人合租场子,跳交际舞,上周正跳着,进来一伙居委会太婆,红袖章戴起,吼他们搞流氓活动。米潇说,风声是不对劲哦,人道主义又成坏话了。吴可接茬,中央开会,领导人在操心大家精神文明哦。梁多接着吴可的话:你们这么大人了,还老让领导不省心!那时大家都当作是贫一贫嘴。
但到了十一月中旬,夜里到处跑警车。报上出现了批判吴可新剧的大篇文章。卖座火爆的戏停演了,吴可在米潇家碰到梁多, 说,吴某又成了狗不理,现在理我的人,都在这间屋里。米潇本来要分到处级干部的房子,也停下了。他笑嘻嘻告诉大家,文化局书记跟他谈,听说你常常跟吴可一块混?吴可恐怕又要出事哦。吴可也笑,说,我反正是运动的老枣树,运动一来,有枣没枣打我两杆子。米潇说,听说劳教农场这两年亏空,干活的都释放了,司法厅准备关掉几个场,幸亏没关,关了,你吴可这样的,还真没地方去。吴可说,去农场我要申请带上老米,一帮子对劲的人在哪都一样,我们农场田沟里泥鳅肥得很,老米有食材了。梁多跟着他们笑,但他明白,他们心里都是怕的:连正经房子还没住上,还在过渡期,过度回农场也是可能的。
到了十二月,拘留所的空间一下缩小,每天都有几个人给推搡进来。人们相互交头接耳,打听彼此犯的事。梁多左边那个难友是转录毛片,又去散发。右边那个是穿喇叭裤,被工厂纠察队剪了裤腿,操刀砍伤两人。对面的家伙有五十来岁,自称舞蹈教练,看守对梁多说,你信他鬼话;他私自开交际训练班,把女学员都教到床上去了,祸害了我们的女同志不计其数,不管怎样,你是眼睛流氓,光咚咚画在纸上,没有上手,将来判起来,肯定比教练轻得多。八四年春节前,看守要大家挣表现,积极检举的,奖赏是放回家过年。春节过后,梁多左边右边的都出去过年,不再回来。又过几天,“舞蹈教练”也出去继续祸害女同志了。说是运动搞完了, 枪毙的枪毙,打残的打残,逃出去当盲流躲案子的,现在躲过了, 也陆续现身。梁多却一直是悬案。一月底,拘留所空了,梁多被判了一年劳教。他给押往劳教地点,路上看到收割过的秃田,土里留着枯黑的稻桩,一滩滩灰白的水上倒映出灰白的天空,他满心灰白,想着无论妻子、女儿,还是真巧、米拉,都是幻梦的一章,翻过去了。
第一个探亲日,他接到通知,有个女人来看他。他想,妻子还是放不下他的。一看那个低着头的女人一头长波浪,他停了脚步。李真巧抬起头,绽开一个俏皮的笑:我又不咬人,不敢过来?他赶紧走拢,她的笑像怀抱一样迎着他张开。他突然感到,自己和这个女人之间,原来是这么无邪。女人伸出她喷香的手,撩开耷拉到他眼睛上的头发。看守吼,不准动!真巧对看守笑一下。她跟他说过,她的笑收在几十个小口袋里,见什么人,遇什么事,拿出什么笑。看守往后退了退。她小声跟他说,是不是小韩那些老年学生里头出了叛徒,把梁多举报上去的?梁多眼睛闭一下,代替点头,不肯定的点头。真巧小声说,有没有可能,那个大舌头丈夫举报的? 听我三哥哥说,她是瞒着她丈夫去给你们画,挣私房钱,给她丈夫打了一顿。梁多又闭一下下眼睛,这回显得疲惫极了,头点不动, 用眼皮代替。狗日小韩先遭举报的,判十年八年都可能,幸亏跑得快。狗日他跑咋不通知你一块儿跑呢?梁多嘴角推出一个笑,头耷拉下来,累死了似的。真巧凑近他说,吴可也遭了......看守凑过来。真巧回头,娇声道,小伙子结婚了没得?看守确实是个年轻小伙子,摇摇头。真巧说,你要是结了婚了呢,我们说话不妨备你, 没有结婚,这些话你听不得的哦。小伙子退后了,脸红红的,为没听到的话羞红了脸。真巧又把声音压低一个调,小声通报梁多,吴可又要被发配了,这回恐怕要去马尔康劳改牧场。梁多看着真巧, 眉心结起来。老崔这阵在成都,他答应我,多给点儿这个(她食指和拇指在两座高耸的乳峰间的谷底快速捻动,动作之微妙、细小, 又是在深深的谷底,哪怕坐在她旁边的人都看不见)给办案的。她眼睛说得更多,眼睛让他不要自暴自弃,要他能吃则吃,要他暂时蛰伏,出了大墙又是一条好汉。当天她留下两筒麦乳精,两条登喜路过滤嘴,两斤台湾肉脯,是老崔从香港买了给她吃的。
三月头一天,梁多就“因为突出的优秀表现“,功过两抵,告别了刚睡暖的地铺和一个月的监狱生活。显然真巧手指尖捻动的玩意儿是不菲的。
梁多出狱那天,妻子来接他。晚上女儿从幼儿园回来,闷声不响看着父亲,眼泪静静地流下来。他把女儿搂进怀抱,女儿马上从他胳肢窝下钻出去。他打圆场地笑笑:瑶瑶跟爸爸认生了。跟妻子女儿一别四个多月,他用生人的眼睛打量自己的小家。他老丈人疼女儿,用自己一套三卧室大房跟别人换成两套一卧室小房,妻子把拼凑的家具盖上同样的抽纱细麻布,一眼看是统一的,小资格调的。岳父1949年前就是教授,文革初期预感乱世到来,开始设法办长期病休,耍了巨大一个滑头而免遭批判抄家。岳母是过日子好手,几十年的物品匮乏,她一点点消蚀家底,坚持小资日子,连在重庆大学学冶炼的儿子死在武斗混战中,都没影响她经营日子的志趣。妻子继承了母亲对生活经营的乐此不疲精神头儿,给家里添一盆植物,购置几个瓷盘,都是她短时期的奋斗目标。她和梁多是插队时的伴侣,是梁多最苦的日子里的小妈,她喜欢梁多病怏怏的样子,跟公社领导说,这个梁多是小时脑膜炎小儿麻癖症猩红热残害剩下的渣渣,做不得重活路,不然累死球你们要遭;中央文件,哪儿死了知青领导都要遭。梁多在小妈的呵护下完成了最后的发育成长,也完成了他报考美院的那批油画。梁多对李真巧的迷恋,永远及不上他对妻子丰富深厚的感情。这天晚上吃过五菜一汤一瓶酒的晚餐,妻子收拾了桌子,不声不响地给女儿穿上出门的衣服,把一个大皮箱拎到门厅。梁多惊异,这母女俩要赶火车?!妻子说,我实在受够你了,我爸妈也受够了你。房子你先住,我和瑶瑶先跟我爸妈挤一阵,等你找到住处,我们再搬回来。梁多才意识到,女儿见到刚释放的他,泪水不是因久别重逢的激动而流,是早知全家开除他的决定而痛惜他。
当夜十二点后,梁多去邮局给身在北京的父亲打减价长途。刚接通,父亲张口便骂:你这个狗东西!妻子把他的案子及时告诉了梁老爷子,一点没省略。梁老爷子是五九年给赶回老家绵阳的著名右派,七九年才平反调回北京,现在还没落实户籍和住房,和梁老太太在单位招待所里过度。梁多肃静地听老爷子骂完,然后说了自己遭丈人丈母老婆女儿开除的经过,现在承蒙丈人恩典没有去睡大街,但他想尽快把恩典扔回去。梁老爷子大喊,报应!报应!喊完,梁老爷子令他挂上电话,自己马上给他打回。还是怜惜这个才子败类儿子花长途电话钱。过一会,梁多听电报柜台叫他到5号亭接听北京长途。梁老爷子换成了梁老太太,告诉他当时在成都等北京落实政策的时候,租了一间地震棚暂住,现在梁家的破烂还堆在里面,假如梁多把破烂归置一下,栖身毫无问题;北京的地震棚都在改造成住房了,住了多少等着落实政策的人家呢!梁老太太交代儿子到谁家拿钥匙,水表电表的费用怎么付,蜂窝煤到哪个煤球站买,然后很鼓励地说,儿子啊,哪里摔倒,哪里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梁多退还了老丈人的房子,一个礼拜后搬家,入住进门需低头的地震棚。画院把他画室关了,他在地震棚的棚顶上开了个大天窗,采光绝佳。五月份棚子里热得锅炉一样,梁多基本裸体作画。这天门给敲响,他披挂一件从梁家破烂里打捞出的破浴袍,打开门。逆光就见一大堆头发。小韩结束了逃亡,回来了。不少人逃亡躲藏,半年前死刑、无期的案子,几个月一过,逃也就逃了,躲也就躲了,不逃的,毙了也就毙了。小韩在逃亡途中听说梁多光荣被抓,想到梁多要替自己挨枪子,哭了一鼻子,并下决心,假如这么个绘画天才梁多光荣被毙,他就直接逃过国境线,永不还乡。梁多笑骂一句,狗日的!但他心里发酸,赶紧转身从塑料桶里拿出井水镇的啤酒。两人闷头喝一阵,梁多说,说老实话,你日了大舌头没得?小韩诚恳点头。哪晓得她男人盯梢呢?她男人过去干啥的你晓得不?梁多不晓得。警察叔叔。真的?!犯了错误的警察叔叔,给撵到农村,跟他犯错误的女人撵着他到农村,嫁给他了。狗日的! 小韩深深感叹。
吴可的新剧《排队》
(为了方便领导了解从而指导批判该剧,王XX缩写的简本)
观众入场时发现,舞台上没有大幕。
灯光幽暗,依稀可辨在靠近天幕的地方,有一支队伍的剪影。队伍的首与尾都消失在侧幕内。再细看,队伍在异常缓慢地向前移动。等观众大致坐定,咳嗽声,打招呼声渐渐落定,队伍的剪影里出现了驼了背的老人,也出现了踢毽子、跳绳的孩子,还出现了板凳、砖头,等等替人占位的物事。队伍向前蠕动,有个别急性子从队伍里出来,朝前方张望,更甚者干脆跑到前面去闹明白,究竟什么让队伍移动得这么慢,但很快被人揪住,扭送回到队伍最后。队伍的尾部是不存在的,因为几十年中,一个人把一个队伍排到头, 就发现自己又排到另一个队伍的末尾了,如此往复,从而得到所有的生存必需。
此刻观众已经对天幕下蠢蠢欲动的剪影队伍好奇起来,这些人排队买什么呀?
灯光在人的不知觉中亮起来。排队的人应该是从夜里排队排到了早晨。队伍不知不觉中已经从天幕下移动到了台前,蜿蜒到了台侧的楼梯上,队伍尾部应该在第一道太平门外面,人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沿着台侧楼梯向舞台上伸延。队伍里的石块、砖头、破脸盆, 散架的木头马桶,都成为人头的替代物,向前移动,慢得像一辈子。
......突然一个年轻女子“被”拽出队伍,是被一条无形的胳膊扽出来的,女子在那个不可视的大手里挣扎,叫喊(此处台词略去),叫喊的大意是,她没有插队,昨天晚上就把这张手帕放在地上了,她同时摇动一块手帕。无形的大手把她推倒在地,她一面哭喊,一面往起爬,台词大意是:凭什么不让她排队报名?!她家庭跟她何相关,她爸逃台湾她就不能报名为志愿军献血,血不是一样的血?队伍七嘴八舌回答,(台词略去)大意为:血当然是不一样的血,资本家小姐的血,是吸血鬼吸来的血。资本家制造的药品绷带带毒,把志愿军伤员治死了,资本家小姐的血,谁能证明不带毒?......。此刻一个排在她后面的人问,大家这是排队捐献什么。人们哄笑,不知道捐献什么你瞎排什么队呀?那人说,不管捐献什么他都捐献,不是听说豫剧女皇常香玉捐献了行头给志愿军买飞机,唱戏的戏装都捐献,咱还有啥不能捐献的。年轻女子告诉他, 街道动员为志愿军捐献人血,她天不亮就来排队了。她忘掉自己刚刚受的辱,开始歌颂志愿军,打的一场场胜仗,英雄们流血牺牲, 都快流到最后一滴血了,还不让她报名参加献血她就拼了......姑娘走到队伍最前面,一头扎下去——拼了。
排在最前头的人对身后的队伍说,志愿军早就回乡搞合作社了,这姑娘显然拼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