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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7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前面侧幕条里有人吆喝,绿豆汤多的是,大家排好队,不要挤,不要挤翻了绿豆汤......原来大家在排队领纺织厂工会的绿豆汤。队伍里出现骚乱,因为三伏酷暑排了一下午队,领到的绿豆汤只是汤,不见绿豆,而且味道也不对,是放糖精的,那白砂糖呢?!最不济也该是红糖、黄糖、麦芽糖,难道工人阶级领导阶级就配吃糖精,要工人阶级生癌吗?!一个老者出来劝大家,台词大意是:纺织厂公私合营了,老工会会长是个工贼,随着厂里股东回家吃定息去了,所以消暑绿豆汤的配方有所改良,现在请大家惜福,排队领到糖精片的绿豆汤已经很好了。一个年轻女工问,是真正的绿豆熬的绿豆汤?她兴高采烈排进队伍,她前面的人悄悄问, 你啥意思?还有绿豆汤不是真正的绿豆汤?她意味深长地向后张望一眼,说你很快会知道的。那人追问,你看到什么了?

此刻队伍里的人都转身,队伍的尾巴变成了头。女子说她看见了队伍最前面。那人问,最前面绿豆汤还剩多少,女子说,队伍最前面已经进入了伟大的三面红旗新时代。队伍中间,一对男女开始眉目传情,手脚不老实了,你勾我搭,你扭我掐,最终男人张开衣襟把女人裹进去,舞台出现了一个放大的棉袍的里子,像一顶小帐篷,上面补丁摞补丁,处处破洞漏出棉花絮。(以下对话和动作都在棉袍的帐篷里进行)。女人诉说自己的苦(台词是用川剧高腔唱出,此地略去,排队人都合唱帮腔)唱词大意为:她的家,苦如黄莲里面熬黄莲,孩子多,丈夫残,老人老而不死多刁难......终于,棉袍帐篷里的男人的动作越来越过火,队伍里的人看着这座小小的帐篷一耸一耸,都看傻了。有的孩子藏到自己的手帕、毛巾后面。棉袍帐篷里,男人跟女人许愿,队伍一旦排到大食堂窗口前,一定把自己的高粱饭匀半碗给女人。队伍最前面开始大乱,有人打架从侧幕打出来,粗口骂得队伍里的人都喝彩。打架渐渐延续到整个队伍,原因是谁都发现别人的馍馍比自己的大,比自己的白,同时发现自己的馍馍里掺的观音土比别人的要多,简直就是假馍馍。跟棉袍帐篷里的男人情爱之后女人招呼“小栓!“她十五岁的儿子从队伍末尾跑上来,女人让他排在自己位置上,嘱咐他说自己姓她娘家的姓,这样她家可以领两份馍馍......女人自己跑到侧幕条边, 跟侧幕里的人悄悄话,并把自己的上衣解开,胸部探进幕条里,让里头的人(里头是谁,可以任观众竭尽想象)她的要求是给几个真馍馍。(缩写作者王xx此处加了红杠,并以红墨水批注:何其恶毒!!!何其污秽!!!

队伍渐渐没了人,只剩板凳、石块、砖头、草帽、手绢......,(真人可以趁此刻休息一下,并且舞美组要设法制作一个舞台机关,可以让这一队物件朝前慢慢移动)。背景噪音是火车呼啸,哭丧,风雨,暗示原先排队的人,有的离乡逃荒,有的死于饥馑。

一个人出现在舞台上,是那个承诺给女人匀半碗高粱米饭的男人。他走到一顶草帽边,拿起草帽,刚要戴,三两个人吼叫,打出去,加塞儿的!呼啦啦上来一大帮人,所有替身排队的物件都有了主。(此地写上几段台词,作为样品)

男人:这队伍排着买啥呢?

排队人(异口同声):都不知道买啥你瞎排啥?!

男人:告你们一个讨老婆喜的诀窍;上了街见到排队就马上排到末尾去,排上了再到前面打听,卖的是啥,排队卖的不管啥都是好东西,就是老婆不需要,一倒手卖出去,还能挣两个。

排队人:(七嘴八舌):这孙子!怎么把我家秘诀学去了? 排队人甲:哎,孙子哎,你老婆是叫你出来买肥皂吗?

男人:不是啊,她让我出来买豆腐。豆腐卖完了,买条不要票的肥皂也行啊。

排队人乙:(他站在接近队伍尾部)哎呀我没带钱!

排队人:(异口同声):操,你没带钱排个屁啊?

排队人乙(把一张《人民日报》放在地上)(缩写作者在此以红笔批注:蔑视国家最权威的报纸!):回家取(此地念逑)去,回来还赶趟!

(剧作者注明:一定要用五湖四海的口音来出演排队人, 象征几十年的排队历史,是全国各地人民的共同生存方式)。

排队人乙:(灵机一动,向他身后喊——他身后是幕条里面) 要不我把这位置卖给你们谁?

幕后排队人喊:(七嘴八舌)你卖多少钱?

排队人乙:(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数起,最后竖起五根手指)五毛钱!

幕后排队人:去你大爷的,一块豆腐才八分钱!一块肥皂才两毛五!你这一个破位置敢要五毛钱!

一块碎砖头从幕条内部砸上来——当然是看不见的砖头,这意味着对演员的小品基本功的高要求。接着碎砖连续从四面八方向他砸来,包括从观众席,他抱头乱窜下场,但很快被打得头破血流,此处用川剧变脸特技,排队大众开始用高腔助威。

排队人甲:(扯嗓子向队伍前面喊)等我排到了东西还有没有?

排队人:(七嘴八舌):那要看是什么东西——避孕套就会有啊!肉包子就没了!

排队人甲:能剩到最后的都不是好东西。

排队人(异口同声)放屁!(七嘴八舌)毛主席赠送给工宣队的芒果,全国人民大排长龙参观,敢说不是好东西?!

排队人甲被众排队人拳打脚踢。最后人们发现他不动了,队伍大乱,都涌上来观看尸体。两个戴红袖子的人从队伍前面的幕条里出来,对人们喊:要看的排好队!人们自己也跟着喊:排队!排队!排队!

人们在“尸体”前面排起队伍,遮住了“尸体”,都向里侧身观望。队伍尾部延伸进侧幕,排在幕布内的人不断伸头,探身,伸手,踢脚,幕布狂动......

幕后排队人甲:哎,请问,咱这是排队买什么呀?

幕后排队人乙:管他呢,排上再说!

幕后排队人丙:让我看一眼!......

幕后排队人丁:你姥姥的,踩我脚啦!

队伍移动缓慢,沉重,像是送葬,从“尸体”侧畔经过他, 每个路过他的人,都侧头看他。隔着队伍,能看见四个人抬起“尸体”,高高举起,逆着队伍行进的方向下场。

幕后排队人此刻已经移动到了台中央,跟被抬着的“尸体”错过。

幕后排队人甲:操,看死人还得排队!

幕后排队人乙: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没人看。

排队人丙此刻已经到了舞台下场口。

排队人丙:就怕没排上东西就卖完了。

排队人乙:但愿等我排到还有东西。

排队人丁:肯定有!毛主席赠送的芒果,咱报喜给请回来一个多月了,一个月前就开始排队参观,现在芒果还在呢,原封不动。那么多眼睛瞪着它,跟啃它似的,啃一个多月,还那么大,那么新鲜,一点儿不带坏的!

队伍此刻又掉头,头变成了尾。现在排队上场的是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他们背着背包,挑着扁担,扁担两头拴着箩筐或纸箱。他们搁下行李,坐的坐,躺的躺。一个人问,火车到底还有谱没有, 误点这么久。回答说火车在昆明站被卧轨的截下了。卧轨的是哪个兵团哪个师的?反正都是闹回城的。一人说,重庆知青和成都知青最能闹。另一人说,谁说的,北京知青最能闹。又有人反驳,人家上海知青根本不用闹,早走了。你们睁眼看看身边还有几个上海的,几年前就开始在兵团上层走门路,现在全跑光了。兵团干部最喜欢上海女知青,跟她们握手时间最长,一边握手一边偷偷挠她们手心儿,这个男知青一面揭露一面喜剧性模仿抠手心小动作。(红笔批注:污蔑建设兵团干部!)一人喊,火车来了,大家把队排好,不要把行李忘在站台上,更不要把吃奶的孩子忘在站台上。小伙子大姑娘们排队往前走。一个箩筐、两个纸箱被落下了,其中一个纸箱有一米高。一个拿苕帚扫地人逆着队伍扫地,伸头往箩筐里看,大吃一惊,从箩筐里抱出一个裹在襁褓里哇哇大哭的新生儿, 扫地人又哄又拍,新生儿安静了,扫地人把她(或他)轻轻放回到箩筐里。(剧作者建议:此处表演最好用哑剧)忽然扫地人发现那个大纸箱挪动起来,他吓得拔腿便跑,纸箱却跟着他,他见鬼似的满场乱转,但纸箱跟着他加速。(剧作者建议:用十岁以下的小演员扮演,假如能借到杂技团著名小丑演员孙争光同志,那就最好。

(红笔注释:孙争光同志是个侏儒)。最后扫地人打开纸箱,发现里面躺着一个大婴儿——一个婴儿知青。

(剧作者建议:舞台处理方式是把纸箱立起来,从打开厢盖间,观众看到的是“躺”着,但其实是立着的婴儿知青。“躺”在箱底的婴儿知青穿放大的襁褓、戴虎头帽。)

(以下是扫地人和大婴儿之间大致的对话)。

扫地人:你是谁?

婴儿知青:我是婴儿知青,是两个知青的孩子。他们把我扔到火车站,自己走了。

扫地人:你胡说,谁忍心把自己的亲骨肉扔在火车站?

婴儿知青:他们也不忍心,扔我的那个女的哭得死去活来。我听那男的说,你不扔了他,回到城里你怎么找对象?

扫地人:那男的不就是那女人的对象?

婴儿知青:这你都不懂?他们没法搞对象,因为那男的是昆明知青,那女的是北京知青,昆明知青进不了北京,北京知青不愿意留昆明,他们只能分手。

扫地人:你多大了?

婴儿知青:我刚满月。

扫地人:那你以后咋办呢?

婴儿知青:(指着襁褓的胸前)这里头有一封信。看完你就知道咋办了。

扫地人从襁褓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信纸。

扫地人:(念信)敬爱的恩人,不管您是谁,我求求你,把我的孩子抚养成人吧。孩子生于1977年10月1日,他的父母都是可怜的身不由己的知青,但他们聪明健康好学,孩子应该继承了他们的良好基因,将来长大一定能孝敬您照顾您。万一他考上大学,学而有成,那就是对您善心的善报。我永远在遥远的地方为您和孩子祝福。留下的钱和粮票微不足道,但是我和孩子爸爸的全部所有, 跪请您收下。记住,世上永远有两颗感恩之心在默默为您和孩子祈福。孩子的生母。

扫地人黯然神伤。婴儿知青充满希望地看着扫地人;他宁愿做扫大街的后代。但扫地人看了看信封内,折叠起信纸,塞回信封, 然后把信封重新放进襁褓内。婴儿知青沮丧。

扫地人:(抚摸婴儿知青的脑门)孩子,我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要是把你抱回家,我老婆准得连我带你一块扔出门。

与他俩对话同时,他们身后的队伍渐渐加速往前移动,渐渐成了小跑。

扫地人:(对婴儿知青)火车误点了,你的母亲还在站台上排队呢,我带你去找她,她扔下你,现在说不定悔青了肠子呢!

他找来一个背篼,把婴儿知青放进去,背到自己背上。他沿着排队的人们边走边喊。

扫地人:谁把孩子忘在车站了?!(抓住一个女知青):这是你忘掉的娃儿吗?

这个女知青挣开他。他又抓住另一个女知青。

扫地人:这是你落在车站的娃儿吗?

这个女知青也摇头。

火车开进站的声音。蒸汽机头冒出大量白色蒸汽。知青们混乱噪杂的背景声音彼此重叠,此起彼伏——“这儿!......行李先扔上车!......推一把!推一把就上去了!......你踩着我了!......来,拉着我的手,从窗口进来!......。我的手提包没了!......”

扫地人背着装婴儿的背篼原地奔跑,一边叫喊——

扫地人:谁落了一件大行李在候车室?

男知青甲:我!

扫地人:你是昆明人?

男知青甲:是!

扫地人:(把背篼摘下来,向他举起)这是你落下的! 男知青扭头就跟着小跑的队伍离去。

扫地人:(绝望了):你们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坐在背篼里的大婴儿面朝观众,伤心欲绝。

扫地人:(拉住又一个女知青)你认识这 孩子吗?

女知青:(狠狠甩开他)神经病!

扫地人被甩得摔倒在地。

扫地人:(开始嚎哭):狠心的人,你们想到没有,万一没有人捡起这条生命,怎么办?让孩子孤苦伶仃地饿死,冻死?!

扫地人的大嗓门吵醒了另一个纸箱里的生命,从箱子里传出新生儿嘹亮的哭声。

男知青乙:操,他不是有伴儿吗?怎么会孤苦伶仃?!

扫地人拿起扁担,一头挑起纸箱,一头挑起箩筐,背上背着大婴儿,蹒跚沿着队伍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喊——

扫地人:谁把亲骨肉弄丢了?你们谁忘性这么大,把孩子忘了?......

白色蒸汽越来越浓, 火车呼啸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白色蒸汽渐渐消散,后台隐约传来锣齐鼓不齐的锣鼓声,口号稀稀拉拉。天幕上显露出一条横幅“热烈欢迎计划生育指导小组进驻我村指导工作!”

蒸汽散尽同时,横幅下出现一个队伍。从舞台右边的侧幕条里,伸出一块白色牌子,上面红字为“优生优育,自觉结扎”。观众此刻看清,排队人的步伐不同寻常,个个脚后跟领路,倒退着行进,像是一队被无形线绳牵动的木偶。队伍里有男有女,但没有孩子和老人。一个男人步子退大了,踩到他身后排队的女人脚面上,女人给踩疼了,叫骂起来哪个骡子踩这么狠,男人急忙“对不起”,女人接着发泄,意思是他那么着急干嘛?早是挨一刀,晚也是挨一刀,挨了刀就成了绝后的骡子,着哪门子急?!她越说越气,使劲推一把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男人向前栽倒,一支队伍成了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栽倒。(剧作者建议,此地要使用戏剧技巧,使每个人的栽倒动作确实像是骨牌。)队伍里一个女子哭泣,说自己生了三个孩子,都是丫头,公公婆婆背着她把二丫头, 三丫头都扔掉了,等着她生第四个,结扎了以后,公公婆婆更不拿她当人,丈夫更要张口骂,抬手打了。她前面一个年轻姑娘说,结扎了好,如今女孩也能上大学,上了大学的女儿将来会接当妈的到城里过好日子。再说生娃多痛苦,旧社会百分之三十的女人死亡率是死于生娃,新社会至少也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女性死亡率由生育构成。结扎之后,女性就彻底从生育之痛、生育之死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女子停止哭泣,似乎在消化年轻姑娘话中的意义。她突然问, 你生了几个?年轻姑娘说,还没有结婚。女子说哪你咋知道生娃痛苦。年轻姑娘说,书里说的。女子说她生娃一点不痛苦,就像屙泡硬屎。女子又问姑娘,没结婚的大姑娘,跑到这个队伍里凑啥热闹。年轻姑娘说她提前响应号召,戴环上大学。她得意地悄悄告诉女子,趁计划生育工作组集中做手术,上环免费,提前上了划得来。

侧幕条里传出喇叭扩音的喊话:结扎了的社员同志,可以到隔壁窗口领取半斤红糖,四个鸡蛋!人们转过身,结束了倒退行进, 而成了争先恐后、异常欢快的队伍。接近侧幕条的一个男人招呼不远处的熟人:李二狗,快点来结扎!国家发红糖、鸡蛋哦!一个四五十岁的插队进来,年轻姑娘问她多大岁数了,女人说她四十九岁,姑娘说那你排队干什么?女人说她娃娃生了六个,留着零件没得球用的,把它结扎了,还能得半斤红糖,四个鸡蛋。姑娘前面的女子说,那你帮我结扎嘛,我把我那份红糖鸡蛋给你。四十九岁的女人问,咋个帮你结扎呢?女子说,顶替我的名字嘛。你叫啥名字?女子说,我叫王欢欢。女人答应了。王欢欢退下,稍顷,台上的灯光转暗。王欢欢拎着包袱,拉着十来岁的女儿趁夜色逃去。

夜色渐退,稀薄曙光,观众们又能看见一个排队的剪影,慢慢向前移动,坚定,永恒......。

(以下是经过缩写的台词)

幕布里面的队伍首部有个嗓音喊着:刘耀明!

排在队伍最后的一个男青年应声——

男青年甲:在这儿!

幕布里面的人:快快快,到前头来!

队伍里的人都羡慕地看着他欢快地跑进幕布。

男青年乙:哎,我看见他们把几本书给他了!

女青年甲:肯定是复习材料!

女青年乙:排队排最后,凭什么先让他领到复习材料啊?!

男青年乙:我都排了六个多小时了,见好多个排在后面的给叫到前头去了。

女青年乙:(冲前面喊起来)走后门!特殊化!

男青年丙:人家的爹是县委刘副书记,打电话过来交代了呗。

女青年丁:我听说是他名字给认出来了,下边的人主动讨好副书记!

女青年乙:(举起拳头高喊)坚决反对开后门!

男青年乙:(哀声叫喊)讲点良心吧,我二十七岁才从插队的地方回来,考大学整整晚了十年!等了十年,总算等到现在,能跟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女青年甲:就是嘛!我等了这么多年,今年都二十八了,才等到大学公开招考,国家总算给所有人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现在才晓得,复习材料那么难搞,暗地里各种见不得人的交易又在进行了!

男青年丙:(小声地)哎,你们要喊到远点儿喊去,要不发材料的分不清谁喊的,连我一块给小鞋穿。

此刻这几个人已经行进到幕条边,也就是接近了队伍之首。

幕条内一个声音喊话:请后面的同学不要排了,今天的复习材料已经发完了。

男青年乙:明天还会再来复习材料吗?

幕后声音:那你明天再来问吧。

女青年丁:那我们今天就不走了,接着排明天的队。

女青年乙:你们要是不从后门把材料递出去,所有排队的人都应该有份的!(她举起拳头)打倒开后门!

所有人跟着喊口号。男青年丙突然窜进幕条内,立刻传出厮打的声音。所有人抻长脖子张望,有人点评打斗局势,有人指点打斗技巧。

男青年丙:这小子练过几天的,倒挂金钩见功夫!......,好哦!大背跨漂亮!

男青年丁:......抱住狗日的腿!再蹲低点儿!......呕!

男青年戊:(拍拍男青年丁)哎我说,你给谁喝彩呢?!喝错了,我们的人给揍趴下了!

女青年丁:(见男青年戊)哎,你排在后面的,怎么跑前头来了?!回去!别趁机插队!大家排好队!今天不排好,明天更乱套了!永远也别想领到复习材料了!

男青年乙被幕条里的人推得踉踉跄跄,退回舞台上,满脸是血,倒在地上。女青年乙上前拉他,他血迹斑斑的脸绽开一个扭曲的笑颜,一面从怀里掏出一本染血的书本。

男青年乙:什么发完了?!狗日的把复习材料都藏起来了,打算开后门给亲戚朋友领导的孩子送去!看我,偷到一本!

女青年乙:你用完能借我用吗?

男青年乙:这是用我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女青年乙:我就借用一晚上......

男青年乙:一晚上,你就能复习完了?

女青年乙:不,只要有一晚上,我就能用照相机把每一页都拍下来,洗印几十份儿,分发给大家。假如十个人在一起复习,能有一份儿材料,这十个人就有希望了,虽然离考上大学的希望还遥不可及,但毕竟是一点幽暗的希望......

男青年乙被感动,看着她;由于有了那点幽暗的希望,她显得那么美。她走出了队伍,向他伸出手,他把书本递出去,但最后一刹那,又缩回来。

男青年乙:(对观众独白)每个人都有了一点儿希望,是啊, 很美,可是我的希望就被拆分了,想想看,他们每人都用这本材料复习,复习完了都去参加考试,我就多了这么多的竞争对手!我疯啦?刚才命都差点搭上,就为了给自己找一大群竞争者?我的希望是干渴者的一口水,把这一口活命的水分给一大群干渴者,我活不了,也救不了他们。与其大家都死在共同起跑线上,不如活下我一个......

那个向他伸出手的女青年仍然向他伸着手。整个这支队伍的人,都向他伸出手,都是干渴濒死的模样。

男青年乙(对女青年乙):对不起,我不能借给你。

人们眼巴巴地看着他逆着排队人的朝向急匆匆走去,但他走到队伍末尾处,刚要跨进侧幕条,就被幕条里边的排队人突然伸出的脚绊倒子,他栽了个大马趴,手里的书甩出去,被幕后的人抢到手。另一个排在幕条内的人把使绊子的人扭住,两人扭打着来到台上。

男青年乙:狗日的,把我的复习材料抢跑了!

两个排在队里的男青年本来上去拉架,但一听材料被抢跑,也开始对男青年乙拳打脚踢。更多的人加入打架抢夺,打架的动作变慢,成为电影的高速摄影。队伍自本剧开始,头一次大乱。只有女青年丁在枉然高喊:排好队!排好队!......

——全剧终——

(红笔批注:虽然在全剧结束前,剧作者表现了一点积极因素:我们的国家开始拨乱反正,生活正在走向正轨。知识青年返城后,年轻人看到了希望,但最终还是以揭露人性的自私阴暗从而熄灭这颗希望之火。由于缩写,很多石破天惊的台词无法原文摘录, 可以想象演出的第一周,剧终后观众为何迟迟不退场,鼓掌呐喊十多分钟,直到剧作者上台谢幕。由此可见剧作者哗众取宠,欲以此剧煽动在历次运动中人民群众积压的牢骚和不满情绪。请各位领导同志审阅,并指示。缩写作者;王XX)

马斯洛娃

米拉在崔宅住了一夜,夜里听见小姑和代理小姑父崔鑫馨吵架。两张嘴里出来的两个腔调的广东话,斯文的广东话是崔老板的。米拉不太懂广东话,但小姑说的“丢你老母“她是懂的。人们学一种语言,往往从脏话开始。第二天早晨,老崔还在睡,小姑披着丝绸起居袍在厨房煮咖啡,皮泡眼肿。夜里哭闹挂相,小姑也有难看的时候。米拉没提昨夜听到的争吵。小姑没事人一样,一边等咖啡过滤,一边招呼米拉自己烤面包。然后她把糖缸、奶缸、小勺、餐巾(都是小小姑李芳元洗涤熨烫的)放到托盘上,把咖啡倒入两个杯子,一一在托盘上摆造型,摆得可以给梁多去画静物。她踩着一双狸猫皮面的拖鞋,颠着日本女人的无声小步向卧室快步走去,还是个贤惠尽职的小老婆。米拉听见崔先生咳嗽的声音,好难听。人上了岁数,早晨总有很多不雅响动,发自呼吸系统,发自消化系统,这些都是真巧必须接纳忍受的,是她锦衣玉食的代价。

米拉自己照顾自己吃了早餐。真巧回到厨房,开始煎蛋,煎火腿,火腿是香港货,老崔宁愿拎重大行李,也要把原装香港早餐搬到此地。真巧离不开成都,去了上海、北京都呆不长,回到成都满嘴上海北京的坏话。真巧看看米拉,很刁地一笑:夜里都听到了?米拉说,隔壁子都听见了,怕他们又要来打门呢。真巧说,你也不问为什么。别人打翻天,只要不主动跟米拉说,米拉从不多事过问。米拉觉得人世间无聊人和事太多,问不过来。假如人家把无聊事告诉她,她也听得很被动,好像分担一下你们的无聊事是给你们莫大面子。米拉自学英文三年多,现在在读弗吉尼亚·沃尔夫的原文,这个疯女人也是从不操心别人的无聊事的,久而久之,别人的事在她眼里越来越无聊,最后只能自绝于他们。不知道她是先不参与他们的无聊,还是先疯,或者她疯就是因为参与别人的无聊太少,亦或许她对别人家长里短无兴趣就是疯的症状之一。她过分纯净无菌,连自家佣人都害怕,一个人可以自爱到那个绝对程度,一座灯塔只装着一个孩子的一个愿景,在自己书写的故事里她为自己的生命安排了结局。米拉对真巧笑笑,说,为啥子嘛?真巧说,劳你大驾总算问了。老崔是个王八蛋。米拉看着她,这又不是她刚刚发现的,老崔做的许多事都很王八蛋。比如他在成都重庆收购的古董字画,都挂在这座房子里,各屋都给打扮得很有文化。有一次真巧摘下一幅去复制,想把真品贪污,但赝品专家告诉她:这个就是复制品,高级复制品罢了。她想,那么真品一定在上海的老洋房里,趁老崔在香港当好老公的几个月,她飞了一趟上海。上海老洋房里的每一幅画,居然也都是赝品,真品给他拿回胖老婆那去了。真巧说,觉只跟我睡,宝贝只让胖老婆守着,你说他有多王八蛋?!米拉问,你昨天才跟崔姑父挑明?真巧说,早挑明了。米拉问,什么时候挑明的?真巧说,前年。米拉奇怪了:吵架滞后了两年?吵架是老崔的新罪恶引起的。真巧说,他那个胖婆娘跟女儿、外孙子到成都来,他狗日瞒到我!我妹娃儿昨天回家住,我给他洗衬衫,看到一张锦江宾馆的信用卡单据。包了个大套房,中央首长住的,我想他日我一个人都搞不赢,外头还包起房来了啊?我跑到锦江宾馆,手里拎一件我的新旗袍。我说129房间的客人订做的旗袍,叫我送到房间去。服务员说客人出去了。我说我晓得,客人让我把衣服挂在柜子里。服务员小伙子把我带上楼,开了门,我进到睡房里,开了衣柜,头一眼就看到那件套装;就是宝蓝带条条的、老崔特制的那块乔其纱,给我、给他姐姐、他老婆一块儿定做的那套!哦,他包了大套房把老婆当外室养,我能饶得了他?!昨天晚上我一脚把王八蛋踢床下头去了。米拉笑起来:你都跟人家老婆穿妻妾装了,还在乎这个?我在乎他瞒到我!你跟小吴叔叔,不也瞒着他?她“嘘”了一下,跑到走廊,朝第一卧室方向看看。回来愤愤不平,说她跟吴可又怎样?人家吴可是旷世的大才子,王八蛋也配跟人家为伍?人家用剩的,给他用用就不错了!除了有几个臭钱,他还有什么呀?!米拉突然为崔先生难过。是啊,老崔有什么呀?其貌不扬,无才无德,钱是他的唯一拥有,但显然他舍得与真巧共享的这唯一的拥有。米拉还想到,世道变了,老崔唯一的价值,当今社会上绝大多数人都梦寐以求地想拥有。真巧越说越火, 充满劫富济贫的正义力量。刚才那个为老崔煮咖啡的贤惠日本女人,影子都没了。米拉白了她一眼,那你屁颠屁颠给他送咖啡,做早饭。他也没犯死罪,咖啡总要给他喝。她安静下来。崔先生从卧室出来,一股幽香。澡洗过,脸刮过,谁都没福气见到狼狈的崔先生。他对真巧说,去把报纸拿回来吧。说话轻声轻气,但就是真巧的老爷。昨夜被踢下床?米拉深表怀疑。真巧拿回报纸,点一根烟,说,鑫馨(崔先生大名)啊,你们几个大人带着孩子玩不好的,米拉可以帮着带你那两个外孙,你们大人就自由多了。她跟崔先生说话一般以普通话为主。讲普通话的真巧多了点规矩,少了点鲜活。米拉说,什么外孙?真巧对老崔笑一下,崔姑父付工资的, 对不对?崔姑父马上认账:付!付!付!我那两个外孙调皮,他们的妈妈累,一个八岁,一个十一岁。崔先生一口古怪普通话。他的皮夹已经在手里,对折的柔软皮囊里,露出红红的一搭。米拉可不想当幼教老师,脑子里紧急找借口,崔姑父在这当口,已抽出了一摞红色钞票,一百元一张的港币,说,这是两千块港币,小朋友的吃喝,晚上你跟我另算。假如他们要买玩具买书本,米拉先垫,之后找我报销。崔姑父把钱往金丝楠木茶几上轻轻一放。米拉被这么大一笔钱吓死了,这个数额她一天就挣下来,简直是犯罪!她嗫嚅:我单位里政治学习,不能缺席的。她发现自己的口音被崔姑父传染了,出现一些古怪滑音。 小姑拿起茶几上一听万宝路,那, 给领导拿起去,还没拆封,看他准不准你缺席。学习个屁啊,我们车间的女工说她们喜欢学习,不然到哪儿去打毛线、算柴米油盐账、写情书?米拉没接话,脸是作难的,其实她今天打算去一个作者家组稿,时间倒是灵活。主编给米拉做主,随她安排上班时间, 说只要小米同志组稿,没有组不来的。现在很多编辑部豢养花瓶式年轻女编辑,约稿事半功倍,米拉自知领导也在她身上倾榨花瓶的功效。米拉对此无所谓,窃喜能越来越多地掌控时间,肥了自留地的写作。米拉应承下临时幼教工作,但对崔姑父说,工资太高了, 等于她一月薪金的二十倍,她拿不下手。米拉话没说完,感到小姑的脚上来,软底鞋踩一下她的小脚趾。崔先生说米拉到了晚上就会明白,工资是不高的啦,管这两个孩子非常吃力的啦,在香港必须是两个佣人带这两个捣蛋虫啦。崔姑父让司机把两个孩子送到小街口,米拉在那里接他们。两个孩子很腼腆,不但不顽皮,反而是略微胆小的。大男孩叫李昂,英文Leo,小男孩叫李铂,英文Brian。弟弟想牵哥哥的手,哥哥猛一躲,米拉赶紧伸手过去,男孩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不久两人就开始姐姐、姐姐地叫米拉。没有弟妹的米拉,心里一煲热粥似的。她按崔先生的要求,上午带他们在春熙路逛街,中午回到宾馆吃午饭,饭后午睡,起床读书一小时,游泳一小时。但两人下了池子就不上来,泳池上方的大钟指到五点半了,二人兴头还在高涨。米拉游得不好,蛙泳像狗刨,哥哥学一下样,弟弟笑了一阵,这是一整天里他们唯一的不敬行为。哥哥Leo 个子大,身体也壮,在香港每天下课都有体育训练,身材已然是个小伙子。他给米拉纠仰泳动作,托着米拉的腰,要她尽量把身体放平,才能有速度。米拉找不着范儿,咯咯笑,一根杆子横空就伸出,把男孩手拨开:你们上来。米拉抬头一看,池边一个花胡子下巴,一双穿夹脚拖鞋的大脚,竹竿的主人是个跟居委会监督风化的太婆平行存在的大爷,也在此防范风化污染。米拉一紧张,喝了一大口水,手脚乱了。Leo赶紧拉住她一条胳膊,竹竿此刻朝男孩一劈:公开耍流氓是哦?!男孩疼得惨叫。米拉叫道,敢打娃娃哦?!竹竿又啪地一下,打向米拉,米拉往后仰去,顺势游仰泳急撤,刚刚被大男孩教练的姿势立刻得了要领。

大爷怒吼,都给老子上来!吼叫声把在池子另一边的几个来回泅渡的美国人和在池边的一对金发男女吓到了,都停下动作向这边看。他们到中国来或是留学,或是指导某种机器安装,或是旅行, 带着一肚子对中国的疑虑:中国人在以前几十年发生的事,他们是当非洲某食人族的传奇来听的,因此他们对中国也好中国人也好, 总是保持一定程度的警醒和惊悸,准备随时应对不测。米拉跟李昂说,上去吧。弟弟李铂已经吓傻,眼泪在眼睛里鼓大泡,就是不敢落。香港人也搜集了许多有关野蛮大陆人的轶事,七十年代后期, 香港街上出现一种粗陋布娃娃叫“表叔”,出处是《红灯记》唱腔,“我家的表叔数不清”。男孩们看着这个花白胡的“表叔”, 想到传说中,三年饥荒饿死人,文革十年打死人,眼前“表叔”这张脸,立刻落实了他们妖魔化的认识。Brian缩起瘦小的身子,看着拿竹竿的“表叔”用绳子把哥哥的双手绑住。米拉抓紧时间拿了一条干燥松软的大毛巾,裹在李昂肩上,一边插身大爷和他的俘虏之间:凭啥子抓人?!凭上级规定。上级啥子规定?男女不准在游泳池里搂抱。米拉看一眼李昂,肉眼都能看出,他的内心在打颤, 从灵魂深处抖到表皮。她说,李昂不怕,姐姐在这!她回头看一眼灵魂出窍、两眼空空的小男孩Brian, 鼻子酸了:小弟不怕,有姐姐呢!乖,把浴衣穿上。米拉头一次当姐姐,就碰上了这么大事, 需要她顶天立地做主撑腰,从未有过的英勇感让她喝了三两白酒似的,胆子乍起,晕晕然地豪壮。米拉说:学游泳跟搂抱都分不清, 你这么大岁数白活了!大爷说,我看就是搂抱!米拉指着池子里的金发男女,他们才是搂抱,你咋不抓?!大爷说:人家是外国人! 米拉面对大爷,用自己的血肉筑起一道新的长城:他们是港澳同胞!大爷愣了一下,说:冒充的。米拉说,你去查,让宾馆证明, 他们是不是冒充的。大爷又愣了愣,说:查也是我们领导的事, 我只管抓人。大爷隔着米拉,一扽绳子,Leo栽到米拉身上。米拉撒野了,抱住男孩:我就搂抱他了,你敢咋样?!大爷掂掂手里的竹竿说,我这根杆子专打流氓,打得男流氓,也打得女流氓。米拉说,那你就把我打死!我死都不会让你带走他!大爷说话算话,抡杆子就抽,米拉感到胳膊上着了一道火,Brian大声哭起来。米拉侧脸看,竹竿把自己的痕迹留在了皮肤上,一条红色正在凸出皮肉表层,形成一条肉棱。金发男子冲上来,一把抓住大爷的胳膊,一个美国汉子几乎同时赶到,夺过竹竿,往脑后一扔,杆子落进泳池。金发男子的眼冒蓝火,用口音很重的英文对大爷说, how can you beat a little girl like that ?!非英文母语的人说英文比较好懂, 米拉自学了两年的英文听力马上在脑子里把那句话翻译成汉语。几个美国人都过来了,其中一个瘦小个会说中文,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金发女子披着毛巾站在池子边,不敢过来,大概是她的男朋友警告了她,中国大爷什么都干得出。大爷的胳膊还在金发男子手里握着,喊道,你放手!小个子美国人说,let go of him。 金发男子说,No, he’ll hit the little girl again! 小个子美国人对大爷说:你保证,不会再打这个小姑娘,就放你。大爷说:不打了。金发女子在远处说:don’t let him go; take him to the police! 一个高胖美国人说,it’s the police who backs up people like this old fart。米拉的听力突飞猛涨,大致懂了洋人们的立场观点。大爷被放开了,后会有期地扫了米拉和大男孩一眼,急匆匆走了。洋人们把米拉当little girl,隔着种族的年龄欺骗性看来今天救了场。米拉正在给小男孩李铂安慰拥抱,大爷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宾馆制服的男人。大爷得胜地对洋人们说,你们有啥子跟保卫科同志说!洋人们立刻想起他们来中国前听到的种种警告,灰溜溜散了。大爷指认米拉,就是这个超妹儿!穿制服的看看米拉,又看看两个男孩,说, 情况我都了解了。顶风作案,嗯?他上下打量着米拉,目光存心走得极慢,米拉感到自己从泳装里露出的身体面积太过大,简直等于裸体,而裸露的部分给这目光涂一层污。走嘛,到办公室谈一下。米拉的血呼的一下涌到脑子里,对Leo说出一串英文电话号码,又说,快去打电话!Leo转身要走,被大爷一把捉住,你一块儿来哟。逆境让小男孩李铂迅速成长成熟,已经十分镇静,扭头就往电梯口走,一边走一边大声背诵刚才听到的英文电话号码,背的一字不差。米拉拖拖拉拉地找来拖鞋,浴巾,披好穿好,用英文对李昂说,They ‘ll pay for it。她的发音不准,李昂说,“beg your pardon? ”大爷大声警告,狗日放洋屁哦?给老子闭嘴!

刚刚在保卫科办公室的人造革沙发上坐下,一个女人和她的一身香味轰然闯入。米拉一看,女人是李真巧。李真巧穿的还是早上在厨房里煎火腿荷包蛋的绸袍子,脚上一双球鞋,都没来得及拔起后跟。她直奔在窗口背身吸烟的大爷而去,把大爷一把扯转过来, 面对她,呸的一声,口水已经挂在大爷的花胡子上。大爷条件反射地给了真巧一拳头,真巧马上跟大爷扭作一团。李昂吓得直后退, 退路给墙挡住,背脊紧贴墙壁。保卫科同志拉开真巧,五根带鲜红蔻丹的指甲在大爷脸上开出五道血槽,老脸成了花瓜。她在保卫科同志的抓握中跳脚,米拉看见保卫科同志裤腿上出现了她球鞋底上的花纹。被拉开的李真巧叫喊:你个老怪物,敢打人?!我叫你打——她给保卫科同志限制了动作,但脚底下还有自由度,一脚就把趿拉着的球鞋给踢起,直击大爷胸口。脸上火辣辣疼痛的大爷见过浑女人,没见过这么浑的女人,还是这么个漂亮喷香的浑女人, 简直傻了。真巧说,狗日的!在我们云南兵团,你这种怪物,老娘见多了,狗日看上哪个女娃儿,就找她茬子......保卫科同志说,行了行了,慢慢说,慢慢说......,好不容易把真巧摁到另一张仿皮沙发上,她两眼一刻不离地瞪着大爷,手从包里摸出烟盒,掏出两根烟,一根隔空抛给保卫科同志,另一根在鲜红的拇指指甲上哒哒哒地敲,与其说是为了把烟丝敲紧致,不如说是向大爷发出霍霍磨刀的威胁。保卫科同志点上自己的烟,将就同一根火柴来给真巧点, 人凑得过分近,目光顺着她抽耳光抽松了的袍子领口溜下去。真巧眼睛宽谅地一笑,意思是:不是你一个人眼睛欠,男人都这么欠。等保卫科同志从俯身点烟的姿势还原,自感从这个性感的泼辣女人身上得到远超过一根烟的礼物,扭头对大爷说,打人是不对,啊,尤其跟女娃娃,尽量讲道理。大爷也知道刚进来的这个泼辣骚货已经腐蚀了保卫科同志,花瓜一般的脸阴沉着,不开腔。保卫科同志又说,你们也忙,我也还有事要处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啊? 这就要送客,两只胳膊松松地张开,赶几只小猪猡似的。米拉看一眼小姑,她可真行,马到成功。米拉说,Leo,我们走。她怕 Leo 问起真巧何人,那可经不起解释。真巧说,走?!有那么便宜?! 小姑把烟头往烟灰缸沿上一摁。她拉起米拉和李昂的胳膊,两条胳膊上都凸着红艳艳的肉棱,棱子上一串细微的破皮,就像女人透明丝袜的脱线,渗出一串血珠。真巧说,这个咋算?我们娃娃才十一岁,是港澳儿童,未成年的港澳同胞哦!这个女娃娃,我侄女,退伍军人,三等功臣奖章别起一大排!她在自己骄傲高耸的胸上一比划,(米拉获得过一次三等军功,因为编排舞剧里的歌词在军报上发表),我侄女从小到大,她父母一句重话都没有舍得说她的,慢说跟她动粗,(这是实情),部队领导都捧到她、哄到她的(这是谎话)!你们今天算打对人了,回头到公检法说嘛。保卫科同志马上说,误会,误会了,老刘有点儿老眼昏花,没看清这个娃娃还是个娃娃,把他当流氓打了......真巧打断他,没看清就敢打,看清了还不给他打死哦!你说嘛,两个娃娃受这么重的伤,咋算?算误会嘛,保卫科同志替对方慷慨就像一笔勾销全国几百万右派二十年受辱受罪那样,慷慨地给受害人平了反。算误会?!真巧不像几百万右派们那么好讲话。我跟这个男娃娃他外公莫法交代。保卫科同志说:他外公是成都人是哦?真巧说,他外公是香港有名的爱国人士,现在正在计划投资四川,建工厂!他个狗日这两杆子,就把投资打跑了哦。哎呀,保卫科同志难坏了,苦脸笑笑,这个、这个情况我们不了解......这样子好不好,我跟领导汇报一下......也不能完全怪我们,上级抓精神污染抓得紧,有明文规定的,男女不得在游泳池里头发生......真巧大眼一瞪,发生啥子?!这个,不好说的, 就是身体不准许接触。反正尺度呢,各个单位掌握。这个老同志, 尺度卡地严了点儿,就算他好心办坏事。大家都要配合一下,支持上级把清除精神污染运动顺利收尾。真巧说,你说的那些,我们都服从,不过就是这两个娃娃受了这么重的伤,跟港澳爱国人士咋交代?米拉看着好笑,保卫科同志实在头疼这个女人,不吱声,心里在混乱谋划。真巧小姑追一句:你说嘛,咋个理抹。保卫科同志说,那你说嘛,你说咋理抹,就咋理抹。我说啊,赔钱赔礼。赔礼,我这儿就跟你陪。保卫科同志把大爷推到真巧跟前,花瓜脸大爷苦痛而屈辱,深深低下了花白的头,一鞠躬。然后大爷转身,对着米拉和她身边的李昂,再次低下花白的头,二鞠躬。没了后台的大爷矮了,驼了,声音蚊子嗡嗡:对不起哈,误会了。米拉掉过脸,不忍看大爷,对真巧说,我们走吧。真巧说,等保卫科同志给我们写了字据,再走不迟。保卫科同志说,写啥子字据哦?真巧说,我写你签名也行。她走到写字台边上,拿过桌角上的公文便笺,写下两行字:本人答应陪偿米拉蒂、李昂二人的伤痛损失费和心理损伤费及名誉损伤费,共计两千元。保卫科同志一看,快要哭了,我砸锅卖铁也掏不出两千块!真巧开始拔一直趿拉着的球鞋,一面说,够划得来喽,不然港澳爱国人士出来登报纸,告你到公检法,饭碗都给你打稀烂。签字。真巧为保卫科同志蘸饱钢笔水,后者往后躲:这是上级指示,我们就是个执行部门......那行,我找你上级。她把便笺仔细放入她的草包,对米拉和男孩挥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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