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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6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李真巧在第二天上午找到了宾馆总经理,马上搞定:全免崔先生的房费,一个大套房和一个小套房,白送七天的住宿,七个上午的自助餐,七天的洗衣熨衣费。崔太太听两个外孙热捧从中斡旋的女人,说她像好莱坞性感女星,跟崔先生说非要面谢她不可。崔先生找来米拉,他金屋藏娇是公开的秘密,但仍是秘密,彻底公开, 崔太太在女儿外孙面前颜面扫地,他就得把成都的“金屋”放弃掉。能不能把你的吴叔叔一块请来吗?米拉明白,这样就把真巧赖到小吴叔叔名分下,让小吴叔叔当米拉的B角姑父。米拉说,小吴叔叔大作家,忙得不得了。她言下之意,你们这种男盗女娼的事, 也配请吴可。崔姑父说,请请看啦。米拉见不得老头儿作难,不情不愿地用宾馆电话挂到吴宅。她听着电话铃在那间大屋里空响,猛然一悟到:可是有好多天没见小吴叔叔了,平常他隔两天就要到米潇家打秋风,吃“乞头”。这一想米拉不安起来,四十出头的光棍,病死在家都没人知道。

米拉找到吴宅楼下,一个在院子里晒豆豉的纯银发太婆说,走学习班去了。米拉问,啥时候去的?去了一个礼拜喽。米拉问什么学习班。太婆答非所问,说,有问题才到学习班哦。米拉想,这么老个老太太还挺有观察力。太婆又说,头两年学习班都下课了,今年子又开张了。米拉问,他背起铺盖走的呀?太婆说,拎起包包走的。现在学习班高级了讪,在招待所里头,有干净铺盖。

离开吴宅,米拉分析,关押吴可的学习班,可能会在哪个招待所。她决定先去父亲刚回城住的那个文化部门的招待所。果然在那里找到了她的小吴叔叔。但管理人员说,学习班学员不得会客。米拉隔窗看到吴可烟熏火燎的背影,坐在一张书桌前,对一本书在抠脚趾。她在街上找了个僻静的传呼电话,通知真巧小姑,吴可被软性拘捕的实情。真巧一声不响地听着,然后让米拉到人民商场门口等她,陪她买东西。米拉心想,这么个事变都不耽误她的购物狂热, 这女人很可能又是一个葛丽亚。不对,还不如葛丽亚,葛丽亚是被劳教农场吓破胆的,吴可这才刚进学习班,李真巧已经闻风丧胆。米拉到达人民商场的时候,李真巧已经等在大门口。看到米拉,她扭头就往人群里拱,米拉几乎跟不上她。她先到民族柜台,那里卖的纯羊毛毯子和纯羊毛绒线,在普通柜台上不见影子,但要凭少数民族证件购买。也不知道她的证件哪里来的。反正她现在没什么正经事做,有的是时间精力开展外交,崔先生带来的港货,以及从崔先生那里搜刮的港币,都为她的外交路线铺路,一听万宝路换一次证件借用,在成都这种内地省份,简直抛玉引砖。她抱着一大包东西,从柜台边挤出来,说,不晓得够不够给他织一身毛衣毛裤。米拉心想,崔姑父才看得起这种大陆货呢,这里叫纯毛绒线,放在老崔的身上就是麻袋片,非把他六十岁的细嫩皮子打磨出毛刺来。真巧从不让米拉干重活,拎重物,总说有我们兵团战士,轮不到你的。每次米拉都要抗议,但这天她由着小姑逞能。她原以为真巧心里对吴可是存着爱的。真巧问米拉,颜色合不合适他?米拉不语。真巧说,学习班办完,肯定就要送到马尔康去了。别看他外头光整,里头衣服都是烂的。写一个剧本,不够葛丽亚搜刮。我给他做了一件英国呢大衣,是老崔给他自己买的好料子。他听说成都有几个好裁缝,又便宜。这么多钱,哪个牌子他穿不起?还贪便宜!我糊弄他,说裁缝搬家了。估计他早就忘了料子的事。米拉糊涂了, 问真巧她做大衣织毛衣,是给哪个发配马尔康的人?!真巧答道, 学习班结业,吴可他不就要去劳教牧场了吗?

米拉明白了,这都是在为小吴叔叔置办流放马尔康的行头。真巧说,他前脚先走,我把老崔屋头的东西处理一下,跟老崔做个了断,后脚就到马尔康去找他。真巧头发散了,腆肚子歪胯抱着两个大包。米拉伸手拽毛毯那个包。真巧说哎呀,你拿不动的!米拉说,你拿那么多东西过马路,难看死了!真巧说,难看不是给你看的, 马路上这些人,也就配看看难看的李真巧。两人过了马路,一家抄手店门口蹲着许多人,都是埋头吃抄手的。这家抄手不错,真巧有蹲进吃抄手队伍的意思,米拉吓得就跑。

她们在路口找了一辆三轮车,真巧先跨上去,又伸手拉米拉。她在米拉面前,永远做吃尽苦头的粗人,永远护着米拉,省着米拉。崔先生不在的日子里,她做一桌好菜总叫上米拉。但米拉过几天再去,发现小姑什么都不舍得扔,米拉几天前吃剩的,小姑放在冰箱里一点一滴慢慢吃光。小姑吃过苦中苦,万一二茬苦再回来,她照样能吃得很好,这就是她陪伴吴可流放的本钱。三轮车夫的瘦屁股在她们两张面孔前左右扭,吃力吃苦的人,满眼都是。真巧掏出手绢擦汗,妆容没了,她显出苦力的模样。她说,毛衣毛裤要赶紧打,在他走前把活路赶完。米拉问,你真会离开老崔,跟小吴叔叔走?真巧表示只要吴可被发配,她就跟他结婚。到了那种地步, 哪个女人还跟他,他就没得啥挑拣了。她笑笑,鼓鼓的额上一抹苍凉。米拉问她的崔姑父怎么办?真巧说他好办,有那么多钱,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多得很。不是个个女人都像你哦, 小姑,就你的性感,成都头一份吧?我何止性感,我还结实,弄不坏的。老崔补品几十种,四季换到吃,跟他睡一夜,不结实的早就废了。米拉恶心地笑。不过老崔也可怜,他在不在家,家里没人在意,钱在家就行了。家里这么多口子,没一个是真疼他的,真巧一声叹息。米拉说,你看,还是舍不得的。舍得,跟吴可走,我什么都舍得。你那么爱小吴叔叔?不是爱......米拉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是......比爱更大、大得多的东西。聂赫留朵夫跟着马丝洛娃去西伯利亚,不单单为爱,对吧?米拉说,因为悔过,赎他在马丝洛娃身上犯的罪过,那罪过间接把马斯洛娃变成了杀人嫌疑犯。真巧说,也不单单是为了悔过......米拉等着。她小时读这本书就感到不止爱和悔过。真巧说,假如我陪吴可去西伯利亚,有种接近伟大的东西在里面,跟它比,爱什么的,都是小孩子的事。她微微昂着头,西伯利亚在召唤。米拉提醒,吴可要去的是马尔康哦。真巧说,马尔康就是我的西伯利亚。

孙霖露的新房

两卧室的单元朝南,冬天亮得很,也不咋潮湿。妈跟女儿夸耀。两个卧室很小,放了席梦思大床进去,屁股大点转弯都难,妈说。到底是两卧室的单元哦,妈强调。孙霖露一直瞒着女儿单位分新房的事,直到她完成了所有布置。她想给米拉一脚跨到国外的感觉。小客厅里摆着浅粉浅灰花格平绒沙发,是她请工艺美术公司的合同家具厂卡着平面图尺寸订做的,布料是她的亲手设计,在量产前试染了几米样品。去年夏天工艺美术公司的同事弄到新房子平面图,让她用复写纸复写了一份。楼是1982年年初开始盖的,83年春天竣工。一年里孙霖露天天骑车去工地看,守望着一点点长高的楼,完全是个庄稼人守望出苗抽茎长叶结穗的麦子地,终于守望到了收割的日子。但传闻说分房代表处将推迟考虑已有住所的单身汉(女),新房先尽夫妻双全,儿女半大,或者三世同堂的人家入住。孙霖露发现她原来是替别人苦苦守望了一季庄稼,大丰收全没自己的份儿。辗转失眠了一夜,她第二天坐进了分房管理处的大办公室。她带个饭盒,你们吃饭她也吃,你们干你们的工作,她画她的设计图,就当她是一件没噪音、不碍事、随时可移动的物事。但她那个脸子可是摆给你们看的,一旦分房没她份儿,她会很碍事, 噪音很大,绝对别想把她从此地移动出去。我就差把铺盖搬到那里了,她跟女儿笑道。你爸把我变成了个女单身汉,害得我差点受歧视,失去了几十年轮到一回的分房机会;早晓得单位盖新房的计划,我死都不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怎么也要拖到新房子到手!孙霖露的脸狠狠的,但马上又是一笑。任何人的脸,哪儿都老了,嘴巴形状老在最后,孙霖露自知自己年轻的笑容唯在嘴上弥留,照镜子时,还看到曾经令米潇迷失的下唇两边的嘴窝窝。米拉无力地说,真拖到住进这新房子,老米同志的恋爱激情就给拖过去了,也不必搞啥子离婚协议咯。妈苦笑一下,说,还是离了好。

孙霖露的新房最终分到手了,小是小点,但五脏俱全。四十六平米,装着两间卧室一间客厅,还饶了个门厅。母亲带着女儿参观,厕所三平米,勉强在厕池上架一个椭圆塑料盆,米拉可以洗盆浴。厨房也是三平米,妈在里面炒菜,米拉只能在门外学厨艺。门厅五平米,孙霖露变戏法地眨眼间把它变成了餐厅,打开折叠桌椅,铺上内部处理的次品绣花台布和椅垫,西餐厅雅座档次。能坐六个人呢!妈说。不过门开不开了,米拉提醒母亲。母亲遗憾地说,是哦,靠门坐的那位就要请他站起来一下,才能开门。女单身汉孙霖露在落单后焕发出了强大的生活能力。她知道米拉会悄悄告诉父亲米潇,妈活得如何。她希望米潇知道,惨遭抛弃并不是她孙霖露的生命终点,或许是新起点。也让米潇知道,那些年他在生活情趣方面对孙霖露的教化,丁点儿都没有浪费,眼前这个奶油小资的新家,就是她让女儿转交给前夫的成绩单。这儿比不上美国、法国,比香港、上海是富富有余的嘛,对不对?她热烈地邀请女儿认同。米拉微笑,认同了。妈很知足,知道不久女儿就会把这里所有细节传话给老米,最好也让那个姓甄的女主播听到。米拉眼看母亲再次变戏法,飞快折起椅子桌子靠墙一放,罩上一个塑料仿木架子,上面摆一盆繁茂的盆景松树,素雅、简洁,满是迎客意味。大卧室有十平米,外带一个小阳台,摆了一对扶手藤椅和竹子高几, 装了可收可放的遮阳棚,小雨天放出带荷叶边的棚子,也能闲坐, 喝茶,听雨。一共四十六平米的房子,家具没一件凑合的,都是罗马尼亚进口。工艺美术公司就这点好,总有样品内部处理,谁兜里有现成的钱,处理品就归谁。妈本来被自己母亲教养得十分节俭, 文革十年的苦日子更是让她节俭成精,每月定存一半工资,雷打不动,剩的钱是电费水费房费,再剩的钱也还要排主次花销,单位里买饭票是主次中的主要花费:菜票不能省,午餐跟同事一块吃,顿顿要吃两毛钱以上的肉菜,不能让人可怜米潇的弃妇:造孽哦,就吃个八分钱的炝炒莲花白(或者,就吃个六分钱的个蒜瓣炒苋菜, 或者:就吃得起五分一碗的番茄蛋花汤),一个女人过日子,真难哦。穿着也是主要开销,不能让同事朋友背地戳脊梁,到底是给丈夫抛弃的女人,破罐子破摔,混吃等死了。

1979年开始的夜市,在82年拓展成三条街。尤其夏天夜里, 孙霖露总是逛不够,港澳同胞扔到大陆来的服装垃圾,五颜六色, 千奇百怪,处处启发她的设计灵感。她不在乎服装垃圾特有的垃圾气味,乐于在五彩垃圾里开矿,两手刨得比年轻人还得劲,有一次跟一个女孩为一件风衣拉扯起来,两人各扯着一只袖子。女孩说, 阿姨,你这么粗的腰,进不去的!女孩的同伴也说,阿姨,要裹粽子的!她用行动反驳,马上把风衣往身上套,吸紧肚子,对襟和对襟恰巧合上。地摊主一看拍卖局面形成,趁机开高价:三十元!女孩还价:二十!阿姨说,三十就三十。于是酒红色的大下摆风衣成交,归了这位阿姨。但在回家的路上她就后悔了,三十元给米拉买陈皮梅,能买好几十袋,小笼蒸牛肉,能买几百笼,洞子口凉粉八分一碗,能让米拉吃多少碗?米拉明年的凉粉都给当妈的穿到身上了。但孙霖露是有原则的,定存的钱她绝对不碰,到分到新房之时,才见出她手面之阔:一对沙发内部价格八十元,一套内部处理的罗马尼亚家具样品,五百多,一个十二寸彩电,一千挂个零头, 四年定存一朝挥霍,花得豪迈极了。凡是公司里内销的东西,只要她看得上,新房子用得着,她统统吃进,多少钱都是现成。刚离婚那时她一身虚肉,现在消退了大半,米拉都说,妈又漂亮起来了。这是过日子提劲头提起来的范儿。孙霖露明白自己的德行,你要我不得过,我就过给你看。这劲头的提起,必需有假想敌,甄茵莉做头号假想敌,这是没错的;单位里所有年龄相仿的女同事,都是她的二号假想敌,她们拿孙霖露当底线——我再差比孙霖露总好些, 不至于四十多岁独守空帐。连米潇都是她的假想敌;米潇没分到新房子,没有贴银灰底色带银色腰果花壁纸的卧室睡,没有银灰浅粉格子的沙发坐,这就败给她孙霖露了。

这个银灰透粉的小窝,米拉是喜欢的。女儿漫不经意地四下里看,眼睛里都是满意。过去一个女儿,孙霖露和米潇各分一半, 从今以后,孙霖露为自己多挣得了一部分女儿。一对沙发也不是俗套式样,比单人沙发略宽,可以舒适坐下一个半人,叫情侣沙发, 成了情侣的男女,半边是融入彼此的。母女在情侣沙发上对坐,隔着一个玻璃茶几和两杯茶。母亲问,你爸还好吧?这次运动没遭吧?米拉懒懒地说,咋叫遭?母亲说,吴可就遭了嘛,我们单位都晓得了,蹲学习班蹲了六个月,还没出来。米拉说,老米的书稿都给退回来了,但没有公开遭批判。那个人呢?米拉知道母亲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总是这样的,米潇和孙霖露通过米拉,搞对方情报。 小甄回重庆搬家,去了五个多月了吧?嗯。五个多月,哼! 米拉看一眼母亲,想知道她“哼!”什么。妈说,在看风向嘛,运动风向又到你爸头上,她就留在重庆,不来了。米拉不做声。甄茵莉就是在风向对父亲不利的时候艳遇米潇的;她在米潇将功折过帮电影厂做美工顾问的时候,跟米潇搞起了腐化。女儿的沉默对母亲是个否定。拐带有妇之夫的女人,无疑都是狐狸精,但狐狸精不完全都奸坏。母亲说,她对你还好吧?米拉说,还不错,这条丝巾是她在北京出差的时候给我买的。橘红、姜黄配蓝紫色的抽象图案, 米拉扎在黑色针织外套和洁白的脖子之间。妈认真看一眼说,颜色还不错,这叫对比色,以为会犯忌,倒是另一种和谐。妈不失时机给人亮亮自己的专业知识。不过呢,你更适合冷色,弱色。米拉不置可否,人往沙发里一横,嘴里含的陈皮梅从一边腮帮换到另一边腮帮。孙霖露骄傲地想,女儿只有回到自己身边才是最恣意的,重温儿童时代,一会吃出一堆陈皮梅核。妈说,她对你好,妈就放心了。妈就怕你不接受她,让你爸从中作难。你是你爸的命,你晓得的。你过去犟着不肯跟她见面,后来是怎么想通的?米拉的头和脚都支棱在沙发扶手外,说,她跟我谈了一次。妈说,哦。小甄阿姨很可怜,十二岁就当孤儿,父母和哥哥都死在火灾里。她没给烧死,是因为她在姨妈家帮着带刚出生的双胞胎小表弟。妈看着女儿,对女儿未来的继母产生了真实兴趣。米拉继续告诉母亲,甄茵莉那时叫小颖,姨夫是个科级干部,她父母在世时,姨妈姨夫都对她不错,名字是四个字“小颖乖乖”,那时家里人叫她小颖。全家葬身大火,她无家可归,只能寄住在姨夫家。他们就开始当她免费小保姆了,名字成了五个字“小颖死丫头”,衣服一洗一大盆,尿布来不及洗,她蹲在茅坑上,面前都放个盆,一边解手一边搓尿布。甄茵莉现在做的噩梦,都是一边在火盆上烘尿布,一边在水盆里洗尿布,到处在喊“小颖死丫头,快点!快点!”永远都来不及供应尿布,手上的冻疮永远不好,到现在关节上的疤都红红的。妈说,是真的吗?妈的意思是,这么惨的身世,是不是编了来软化你心的?米拉说,她边说边哭,我也跟着哭。妈说,你心眼好,在外婆家住的时候,你拿大碗舀米给逃荒的。米拉说,心眼好又不是真假不分。再说,女人自己揭自己最丑的疮疤,不可能就为了骗取一点同情心。最丑的疮疤,什么意思?妈预感故事高潮还未到达。米拉停顿着,似乎话太丑,她吐不出口。米拉开讲甄茵莉的童年噩梦时,一眼都不往妈脸上看。她们母女间,沾到性的话都羞答答的。甄茵莉原名叫尹颖,甄是她祖母的姓,十四岁从姨妈家搬到祖母家,转户口的时候,她把姓名改了,取父亲宗姓的音,茵从尹而来,取母亲的名中一字“莉”。更名改姓,为了她将来万一出人头地,姨夫姨妈不知道那就是家里曾经的小颖死丫头。在十四岁之前,小颖是姨夫的秘密开心果,只要周围没人,姨夫的手就顺着她的衣领进来了:小颖让姨夫开开心,姨夫心里好苦,没有小颖,姨夫苦死了。这些话是那个下流男人常说的。一次姨妈两口子晚上出去跳舞,姨夫先回家,小毛头表弟已经睡熟,小颖也睡了,姨夫自己邀请自己:小颖想让姨夫给暖被窝是吧?他把小颖按住,还说等死我啦,等得我想杀人了,先杀了那个肥婆。姨妈月子里补大发了,一身白膘始终不掉。姨夫兴头上还咬小颖,说国民党的丫头味道就是不一样。甄茵莉的生父是投诚军官,重庆解放后做过五年牢。那时小颖每天记日记,姨妈总偷看,把她秘密记下的这段也偷看到了。姨妈说小颖死丫头故意让她偷看日记,为了把他们恩爱夫妇挑散。她十四岁给祖母带到老家,十八岁考上大学,从此川大校园里有了个叫甄茵莉的著名广播员。甄茵莉结过一次婚,洞房夜把秘密告诉了丈夫,当时丈夫为她心碎,发誓要找到那个两足兽骟掉他。但后来夫妻一拌嘴,丈夫就骂“十二岁就勾引姨夫,能是什么好东西”,骂着拳头就上来。他发现妻子怀孕,丈夫的骂改词了: “十二岁就勾引姨夫,我能相信孩子是我的?”拳头不够力,锅铲、汤勺、煎锅,什么顺手抄什么,胎儿就这么被打掉了。米拉亲睹了小甄阿姨前夫的暴虐证据:拨开那奇厚的五四短发,一道三寸长的疤。在碰到米潇之前,甄茵莉不相信绅士这个称呼;米潇是她心目中头一个、唯一的绅士。孙霖露此刻插嘴:他装的!但那笑近乎甜蜜:首先识货的是她孙霖露,首先把他当个宝的也是她孙霖露,现在来了个鉴宝的,证明当年才二十出头的孙霖露通灵的眼光!米拉说,甄茵莉最爱爸爸的一点,是爸爸对他自己感情的坦白。她照搬甄茵莉的话“你爸爸从来不掩饰自己,他爱上哪个,多少人在场跟没人在场一样,眼睛一刻不离开人家的脸,爱得眉毛丝开出花来,在场的人再迟钝,都能一眼看出,他爱晕了,人家提醒他,爱不得的,要犯错误的。他耸耸肩,我知道,不过我没法子, 一爱上我就这球样,日子不过了。”孙霖露又是那样笑笑,近乎甜蜜,当年他不也对自己爱晕过?他的爱真好受啊,她好受了那么多年。这么个男人,这么会爱,是太丰富了,一个女人爱不完他,另一个女人分走一点,她孙霖露不在乎,还窃喜。

米拉当晚睡在崭新的席梦思大床上,母亲换上睡衣推门进来。妈的睡衣是爸曾经的秋裤秋衣,一条袖子浅蓝,一条袖子驼色。爸爸的秋衣秋裤都是破烂,妈让它们自相残杀,杀出一堆残肢,她在残肢里挑出完整袖子,完整裤腿,不论颜色,再把它们重新组装。米拉说,妈,你穿这样的睡衣睡这个床,不知谁讽刺谁。妈说,我一个人,谁看?米拉说,我不是人?人家甄茵莉的睡衣,就是一件艺术品。怎么个艺术品?妈想知道。米拉说,蕾丝就跟要融化一样,丝质地好柔嫩哦,挂在衣架上,没风都飘。妈叹口气,男人都喜欢穿那种睡衣的女人。她熄了罗马尼亚床头柜上的罗马尼亚台灯,又叹一口气,在黑暗里说:不过,肯穿男人烂衣服睡觉的女人,才是真爱那男人。

关了灯后,母女俩似乎都没什么睡意。下午那场谈话的凝重感还在,她们情绪都沉沉的。摸着黑,妈抚弄着女儿的发梢。没有灯光照亮,她们的辈分和身份似乎不那么明确了,说话也大胆了。女儿说,妈,那个周伯伯,又来了没有?妈说,来了啊,上礼拜还来的,我给他剪了个头。米拉好像吓一跳,妈给一个叔叔剪头,最初步的肌肤之亲发生了。妈对着天花板说,你放心,在我心里,没人能代替你爸爸。母亲读了女儿脑子里的词句,转过身,一只胳膊松松揽着女儿的腰部。你爸爱多少个女人,我都不恨他,因为他每次都是真的。恋爱这个迷局,他一辈子没搞清过。米拉你幸亏不像他,爱一次,自己死一次。米拉说,妈,我也爱一次,死一次。妈跟饮了一大壶咖啡似的,清醒兴奋:胡说八道,你都爱上过谁?多了!米拉说着笑起来。又吓唬妈!妈给了女儿的胳膊轻轻的一拧。真的,我就不是人啦?二十三岁,还没爱过,一定心智有问题。那你说给妈听听。我爱上谁,从来不会说的,就像不吭声忍受一场病。那你讲给妈听,你是怎么不吭声忍受的。我爱过我们团里的一个男孩子,那才是个真正的男孩子。什么意思呀——真正的男孩子?妈,你觉得从男孩子到男人,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妈认真考虑,然后说,是变坏了。那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他就是个真正的男孩子,永远都是。不过,妈说,女人不会嫁给男孩子,只会嫁给男人。所以我不会嫁给他呀,他就是让我爱一爱,碰一碰手,盼望下一次见他。碰一碰手,就觉得没白来世上一趟。有这么严重?妈质疑。不严重啊,女儿说,爱就是心里的事,心里没有,其他都白搭,到头是白来世上一趟。我那时候每天心里装了好多好多,见了他,不见他,心里都满满的,一举一动,都丑不得,都是在跳舞给他看,他的眼睛就像在天上,在空气里头。那男孩子是做什么的? 妈想套我话,我不会告诉你的,因为妈差不多记得我们团里每一个人。他晓得吗?他肯定晓得。我跟爸一样,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话就在眼睛里,他会看不懂?你以为男孩子个个是贾宝玉啊?他们比女孩子开窍晚多了。那后来呢米拉?没后来呀,我爱他,他看懂了,又不来应和,我还能怎样?那妈去跟他说!妈自告奋勇,当大龄红娘。人家调走了,调到北海舰队去了,给北海舰队副司令倒插门了。母亲深深叹口气,你就这样死了一次?米拉也叹口气,首长家女儿总是霸占我们平民百姓女儿的心头肉。其实也没死一次,哪儿那么矫情,偶然会梦到他,梦得不想醒过来,而已。女儿打了个哈欠。

母女俩静了一会,都以为对方困了,都不再说话。米拉轻轻起身,母亲问,怎么了?米拉说她要到隔壁房间去。隔壁房间被美称为书房,堆着米潇和孙霖露曾经那个家的所有书籍,因为没有合适书柜,只能让书们挤在纸板箱里。所有纸板箱码齐,码得像北方人的炕,上面铺了一层海绵和棉絮,睡是睡得,不安逸。母亲说,你到隔壁干啥子?米拉说她睡不着,怕影响妈休息。妈怕的是同样的事。既然都睡不着,妈起身到厨房鼓捣一阵,端来两盏醪糟。你爸做啥都比我好,就是醪糟做不过我。人说酿酒、做醪糟、做腌菜跟那个人的手气和身体气场有关,跟她(他)的心也有关,心单纯,良心好,做出来味道不一样。我就比你爸良心好。米拉说,那是自然的。妈和女儿今夜都很不讲卫生,坐在罗马尼亚席梦思床上吃又黏糊又甜腻的醪糟。醪糟是真好,撒的桂花跟甜腻酒香相互强调。米拉忽然说,晕了,什么爱来换这碗醪糟都不换。妈哈哈大笑,什么爱来换这个女儿都不换。

妈,我跟你说个事嘛。原来是有事的,妈想。前年夏天我在街上碰到一个阿富汗留学生。妈一下静了,手中的碗和勺子都在听。他跟着我走了两站多路,跟着我到餐厅,真巧小姑叫我买熟菜,他一直陪到的。出了餐厅,他又跟了两站路多路,一直跟我进到巷巷里。妈说,这种人中国多得很哦,北京叫拍婆子。外国男娃儿来中国也学坏!米拉笑笑,他不坏,至少对我没犯坏。他请我在春熙路那家西餐厅吃午饭,还喝了葡萄酒,下午我们到杜甫草堂一块散步。后来呢?妈怕鬼似的口吻。米拉说,后来他就回北京了。他在北京语言学院上学。他喜欢你。这还用问,米拉说,他说安拉悄悄安排了一个最美的目的在他的中国旅程里,就是我。他说一见到我就觉得,他在北京的两年里,对成都之行的渴望都有了解释。这种话你也信?我不信,我爱听。我那时候特怕没人爱我,忘了,那时候我一百一十四斤哦!妈说,米拉,男人爱你,肯定不是因为你的样子。当然也因为样子,你有什么内心,都会作用你的样子。像李真巧那种女人,样子再好,男人是不会娶来给自己妈当媳妇,给自己妹妹当嫂子的。男人犯了糊涂,才跟她在一起,要不就是,跟她在一起就犯糊涂。我说的在一起你懂吧?就是床上。妈很不情愿地注释。似乎这件事挑明,都损失了女儿一份纯洁。米拉说,那爸爸是不是老犯糊涂?妈不确定地说,也不是吧,你爸爱上甄茵莉,不完全是以貌取人,甄茵莉是有质量的。妈说出这句话,心痛如扎, 承认头号敌人的优越,强大,也就是承认自己老、胖、默默无闻, 不胜任米潇妻子,不配米潇的爱,这承认让她痛。前夫是人往高处走,她这里便是低处,她是低敌人一头的,这些她刚才的承认都包括了。做一个大气明理的女人,首先要把过去那个好强、虚荣、喜欢假象胜过真实的孙霖露杀死,往这颗挚爱米潇的心上捅刀子。米拉说,妈,你成熟了。妈的眼睛一热,鼓起一包泪,醪糟显出酸和辣来。米拉说,妈,我什么都跟你说,你知道吧?妈是我的小棉袄。妈说,没大没小!其实她明白,女儿什么也都跟爸说,说的更深,更没大没小。阿富汗人说他暑假还要到四川来,上次没去乐山看大佛,一直惦记。他是冲你来的,米拉。当然冲我来的,我比大佛好看啊!

吴可结业

都是四月初那篇豆腐干文章带的头。文章叫《排队的艺术》, 在省报刊登出来,一共不到五百字。粗看是回忆去年的一次观剧印象,细看是为吴可的新剧《排队》说好话。文章小如豆腐干,不无鬼祟地挤在第三版角落里,排字用的是瘦金体。让人想到胆子小却不甘心的不满分子,你要是跟他单挑,他孙子一样服帖,但躲在人堆里,他会偷偷喊一声“锤子——日你先人板板!”小文章出来, 人们私下里互问,“看到没有?”立刻发现没人漏过它,都读了, 都为它蔫蔫地躁动,是那种等着某件事(但又甚不明确什么事)的发生的躁动。因为吴可的案子有名,他关在学习班里学习了六个月的消息,以及结业后会被流放马尔康的巨大可能性,都使得这篇文章意义非凡。批判吴可的时候,其实也有人写过挺吴文章,米潇就写过两篇,但报刊不登,也不解释不登的理由。所以这篇小文多小多角落都不耽误它深水炸弹的效应。四月一个月,炸弹引爆一批文章,那些小文章有的拿《排队》比较《等待戈多》,紧跟的一篇, 就跟前一个作者抬杠,说吴可怎么可能跟荒诞喜剧大师塞缪尔·贝克特相提并论,戈多是不存在的,是无限的象征,是希望或者失望,是虚无和无尽,吴可剧中排队的人,是等着获得具体实惠。还有一篇小文章,把吴可跟田纳西·威廉姆斯对比,说《排队》里的排队等待的,是《玻璃动物园》的罗拉·温菲尔德等待的叩门声。

小文隔壁就刊出另一篇小文,说《排队》里没一个好人 ,而《玻璃动物园》里都是好人。吴可于是想到,田纳西·威廉姆斯的住宅前,永远聚集着两拨人,一拨是由导游领去膜拜戏剧大师的,另一拨是拿石头砸鸡奸犯玻璃窗的,神仰和诛灭,可以共存在在田纳西房前那片如茵草坪上。有时,一拨人砸烂了玻璃,由另一拨人去补,两拨人互为彼此存在的必要性。省报上也出现了补和砸的两拨人,但无论砸还是补,小文章都像是编辑凑不足篇幅,临时找来填窟窿堵天窗的,只想引起你的忽略。随着四月天气渐热,文章篇幅跟着树上的叶子长大,从五六百字长到八九百字,砸的人少了,补的人显得自说自话。终于在五月底,另一篇文章出现了,又大又显著,还登出了1983年9月10日《排队》首场演出的照片。一张照片是宣传部副部长和女主角之一握手,另一张照片很大,能看清站在演员前面的吴可经化妆师吹风的头发和露齿的笑容;正接受满坑满谷观众欢呼。文章的题目叫“讽刺的悲哀”,说《排队》的深刻讽刺被当成正剧,因此是一次重大误读,误读之人误导民众,把本来不具备讽刺精神的大众引入理解的歧途,造成了一批开不起玩笑的大众的反感。作者总结,缺乏对荒诞的认识、缺乏讽刺意识的民族是思辨能力孱弱、自信力脆弱的民族。鲁迅的小说之好,正因为它们都是形象化的Satires。这篇文章的作者叫“含朵”,一看就是化名,或者笔名。不知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躲在这样美妙的名字后面。吴可心想,自己真是要不得,还关在学习班,那部分心思已经活了。要是个女人,他倒想见见。要不得要不得,他对自己的德行毫无办法。六月一号,儿童放假,吴可也被学习班放出来。那时他已经在学习班住舒服了,饭菜也吃顺口了。刚进入四月那时,学习班的伙食就直追会议伙食,四菜一汤,晚上还有啤酒。他收拾了一堆脏衣服,发现来时装衣服的人造革旅行包没了,也许当真皮革包被清洁员贪污了。他拽下枕套,把脏衣服塞进去。学习班学了六个半月,他一件衣服没洗过,每次从脏衣服里挑出轻度肮脏的继续穿,这种回收式换衣使内衣有了种人皮的肉质感。他背着枕套走出房间,发现左右房间都空着。一路沿着廊檐,他看见的是一个个空房间。人是什么时候都走完的?原来厨房就为他一人开着,难怪厨师们有功夫搞厨艺大赛。他走到招待所门口,见两列戴大围兜和穿白制服的人站在大门两边,见了他就拍巴掌。这是伺候他们(最后伺候他一人)学习的全体员工,清洁员、服务员、厨师、门岗。招待所所长上来说祝贺吴老师光荣结业。厨师长代表全体厨师,也上来握手。厨师长的手干爽微凉,健康者的手,没有所长那么重的心火。他向敞开的大门走去,站成甬道的人个个伸出手,见他扛着枕套不方便,所长把枕套接过去,这下印在枕套上呈弧形的一排红字就大白天下。跟那个偷他手提包的人比,他活抢了招待所的枕套。所长跟着他走出大门,对他说,学习班结业后,这个招待所就要给推平,造新楼了。门外停了一辆吉普,招待所的车,所长说,上级通知他,要他把吴可同志保送回家。

吴可扛着一枕套衣服杂物来到自家楼下,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那个常常在院子里晒豆豉、糊纸盒、磨水磨粉、总结以往、预言未来的哲学家太婆呢?他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围墙角落有一口井?青苔葱绿,墙上黑色枯藤如同烂渔网,几点夕阳溅落,藤子上的枯叶小小地扑腾,他眼睛怎么会错过这段犹如前世的小景?他东张西望,楼和院子像是陌生地方。也许院子和楼看着他也陌生,他是加缪小说中的陌生人,永远在异乡的他乡人,整个世界总在对他不断辨认。他终于找到曾经生活抛下的锚,露台上那盆勿忘我。花是他刚从劳教农场回来栽的,现在爆发出不近情理的生命力,张牙舞爪地茂盛,无数新枝挥舞,露台上独霸一方,虽然花期过了,却还残存星点蔚蓝,向他张着千手观音的臂膀,多情却被无情恼。

进了家门,他从锁孔慢慢拔下钥匙,不能相信自己曾在这里住过。实际上他曾在这里度过整个少年时代。深色木地板枯了,家具阴森森,他再次体验被母亲从河北农村接来此地的感受,每件家具都睨视他这个生人。接下去呢?该是弟弟妹妹出场;多年前就在这里,被弟弟和穿着白色蓬蓬袖衣裙的妹妹瞪视,陌生的目光里,他确认自己是个陌生人,没有任何证明,弟妹和他来自同一个子宫。他一步步向前走,向里走,接受每件家具对他的审查、验收。1979 年秋天,他回到这楼里三个月后,父亲存放在一个库房里的家具被卡车运来,他一件件审查,签字,验收。不知为什么母亲谢绝这些家具。父亲和母亲之间有个故事是他不知道的。也许他自己对女人超常的兴趣,是父亲遗传密码安放在他身心里的。也许母亲和父亲作为领导同志只能由死亡来批准分手。父亲死后,母亲终于自由, 住进她自己职位允许的住所,一件家具都别跟着来,她够了。

有那么一次,仅有的一次,母亲差点把她和父亲间的秘密故事告诉他。那次是他的一个应景剧目上演。他刚满二十,从劳改农场出来学乖,写了个重庆钢铁工人的浪漫喜剧。剧终后,他跟着散场观众往剧场大门外走,见母亲一人站在大门一边。他挤过去,问妈怎么在这儿。母亲的车抛锚了,司机在修,让她在这里等。他说要下雨了,他可以骑摩托车送妈回家。(对的,摩托车,他从年轻时就钟爱摩托车,他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摩托车。摩托车是驮着他在都市里流浪的骏马)。母亲开恩,答应驾临他的摩托车后座,但命令他必须慢行。他到存车处取车时,暗暗希望母亲已经给她的司机接走了,接下去母子亲情的摩托车造型不会发生。但他脚步又那么急,明明是在跟那位司机抢时间,要赶在他修好车之前接走母亲。等他推车来到大门边,母亲还站在原地,他即释然又遗憾,母子亲情的一幕注定要拉开了。摩托上了马路,她感到母亲的双手紧紧搂住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搂过他的母亲,此刻搂他搂得那么紧,脸不时贴在他背上。摩托挂的是最抵挡,走在马路最边上, 但一有车辆近距离擦过,母亲就搂得更紧。他还算宽阔的肩背是母亲挡风的墙,也挡住了母亲柔弱而羞怯的脸,她为自己也会有如此柔弱的时刻而羞怯。柔弱的母亲让他动心,铁女人也会如此小鸟依人。母亲在他印象里,永远一身铁灰,早先铁灰西服套裙,后来铁灰卡其布套装,发式无论乌黑还是花白都是妇救会员的,可她在十八岁生下了一个儿子,供自己老去时搂抱,依靠,供她藏匿自己柔弱时的羞愧。半路上下起毛毛雨,他停了车,从口袋里掏出不太干净的手帕,给母亲擦掉脸上头上的水,又从车座下拿出塑料雨披,披在母亲身上。母亲任他百般照应,那晚真是个乖妈妈。到了母亲家的楼下,一棵大槐树承接了所有的雨珠,树下一片干爽。母亲的手握在他扶着车把的手背上,他熄了摩托车的火。母亲有话, 他等着。母亲说,你十六岁就住校,(吴可十六岁就考上了大学) 妈很少跟你谈话。妈也忙,你是知道的。他点头,她当首长一样当母亲,他理解她的无奈。母亲低一个调:其实你挨整的时候,妈哭过......不是妈不想帮你,是你父亲不让我插手。你父亲走了,我不想住那房子,是怕老想到一些不愉快的事。妈知道你要强,大学里从不提你父母是谁,连你的教授和党委书记都不知道你是我们的孩子。你写的戏出名,是你自己的,打成右派学生,也是你自己的, 妈喜欢你的硬气。你们大学反右,指标高,学生老师,整出五十几个,当时你父亲要是插手,你是不可能给凑到指标里去的。后来他给我逼得没法了,给你们学校的书记写了一封信,书记才知道你父母是谁,把你从农场弄回来。不过我还是不能原谅你爸。你爸他也没办法,他上头有人抓着他的小辫子,生活作风方面的小辫子...... 有空妈跟你细谈。握在他手背上的母亲的手心,竟然那么柔嫩,那手心抽搐一下,松开了。他眼看着母亲走进门洞,已经出现了老态,假如母亲不是个大干部,她不会那么老,不会难看的。

妈和他之间的“细谈”至今没有发生,也许永远不会发生了。母亲退休后非常世俗,偶然跟他谈的,都是弟弟妹妹和他们的子女,在母亲家白吃白住所生发的琐屑不愉快:天天跟刘姨(保姆兼厨子)点菜,要吃宫爆肉丁,(弟弟可以一年吃三百六十顿宫爆肉丁)九个人吃饭,天天吃宫爆肉丁我养得起?!洗衣粉、卫生纸总该自己买吧?连月经纸都让刘姨买菜的时候捎!真是小市民!(上海小市民弟媳的恶行)退休后,母亲的敌人不再是资产阶级,帝国主义,而是小市民。

此刻他看见那个造型奇特的角柜上,竖着的一面穿衣镜。镜子不知是哪个殷实人家的老物事,解放不久后给搬到这所房子里。玫瑰木的木质,细腻的肌理,平实而低调的豪华。从它残存的雍容, 还能追回到它法国十九世纪爵爷家族的出身。上一任主人中意欧洲古典时尚。那一家人究竟怎样了呢?是逃亡了,还是给镇压了?那镜子一定摄入了那位主人逃离或被捕前的最后容貌;即将做刀下鬼或丧家犬,魂魄正飞出躯壳,眼睛首先空洞了,那双空空的眼,扫了自己最后一瞥,自己与自己生死诀别。没有魂的活人,那样貌, 给镜子深深收藏下来,沉入最底部,而底部无底,如同黑洞。镜子是忠贞的吗?他想是的,不是常言:物是人非吗?这藏有前任主子罹难前一瞥的镜子,会怎样凝视当年的母亲和父亲?这一对新主, 由一条杀路而来,变更了一切主仆关系,不知惜爱任何一件物事, 让镜子和柜子过早老去,经过百余年而风韵不减的物事,在新主手中十多年便斑驳龟裂,镜面也长出鱼尾纹和老人斑,也患有老花眼,映出的人形老旧如陈年相片。但镜子深处一定也留有母亲当年的风华,它能见证二十七八的母亲,一定润泽,好看,是父亲心仪女人的模样。父亲母亲当年的俊逸神姿,来自替天行道的圣念,他们的神圣消灭了前主人私产权的神圣。镜子捕捉了父亲母亲那时音容笑貌,天经地义的年轻,天经地义的霸气,那满怀圣念的神采什么时候起变、异化的,镜子一路见证,人和圣念如何出现嫌隙,男主人女主人如何同床异梦从而分床而寝,男女二人又如何自己与自己同床异梦。镜子秘而不宣,于是镜面不再清澈。万物皆有灵。镜子有灵,便自毁其容,早早垂老而不死。

他想到那个小雨之夜,母亲居然瞒着他去做一个普通观众,观看儿子的新作,(现在让他不敢相认的作品之一),还有多少事母亲瞒着他?他十九岁被划为右派时,母亲恨过他没有?后悔不该把他从乡下养母家接回来吗?那个使他出名又使他栽倒的独幕剧《请客》让母亲失眠了吗?(他偶然看到母亲床头的安眠药瓶),母亲还是个好母亲,职务使她不像母亲,不像妻子,不像女人,这能不怪她。母亲看到他十九岁的剧作《请客》,有没有冒出过一股难耐的好奇:谁给了这个孩子如此的脑筋,里面装着如此不同的内容, 从而产出如此的奇思妙想?说她好母亲,是对比田纳西·威廉姆斯的母亲,那个生长在保守的美国南方的母亲,在发现女儿涉猎淫秽读物,和女同学相互猥亵,便带她去一个脑外科医生诊所,请求大夫拯救她沦丧的女儿,给她打开颅腔,去除那部分储存污秽记忆和淫邪想象的大脑。大夫跟母亲一样,担负起坚守女孩纯洁的使命, 把女孩那部分脏脑筋切除了。手术恢复后,母亲给童年的田纳西带回一个白绷带替代了金头发的姐姐,一个永远孩童永远十二岁的少女。大夫成全了母亲,女儿的心智成功地被保留在十二岁之前,固化了那种完美的呆萌,呆萌到不知男女如何行为会结出生命这颗后果。这个母亲也成全了一个戏剧天才;如果没有逆成长的姐姐,田纳西或许不会成为剧作家,至少不会成为那么伟大的剧作家。姐姐是他的《玻璃动物园》中的女主角,他先有了女主角才有全剧,先有了戏剧,才有了剧作家田纳西。或许他隐秘感觉亏欠了姐姐;姐姐那个永远没有叩响门扉的爱人和爱情,以及由那派生出的家庭和儿女,姐姐向着一个幸福主妇成长的路径被斩断,从而使弟弟田纳西在什么也没有的空白里,先有了一个女主角,为此他一生供养姐姐,宠着姐姐,为姐姐在布鲁明戴尔(百货公司)买来昂贵的皮草,煞费苦心为姐姐的圣诞节和生日准备不可思议的礼品。他吴可也该感到亏欠,亏欠父母把他遗弃在陌生农家,再带回陌生的自家,在自家被弟妹当成陌生的临时短工,一生都是家里的陌生人。他回过头,看见自己的足迹在破开一层尘封。先要把这个家从灰尘里挖掘出来。他给清洁工徐婶打电话,那头像是听见了阴间的召唤,问:......吴同志?!是我,他说。你在哪儿哦? (不是马尔康长途吧?)他答,在家。你真的回来了是哦?!简直就像他吴可穿越了骨灰盒。他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徐婶为这院子,这楼,这一件件家具代言,表白了她(它)们对他透彻的陌生感。她显然对他六个半月前匆忙离开的“此去不返”抱定了信念。十年运动结束,运动中“遭”的人数众多,是大多数正派群众对不小的一部分反派群众的运动,(一个干校能关几千人,一个劳教农场能装上万人,那么大的人数,也自成一众,反派群众而已)。徐婶们当然相信,反派群众因为人多势众,最终会法不治众,总会得到社会的忍受,得到正派群众们稀里糊涂的认同,于是他们也就角色转换,变成不三不四的正派。吴可1977年从劳教农场回来,徐婶们认为他从反派转为正派,社会和他之间稀里糊涂的妥协已经完成。但去年的运动,是十年运动平息后,人民群众终于安定并深信不会再有运动后的运动,这就不再是大多数正派对不小的一部分反派的运动,而是绝大多数正派对一小撮反派的运动,吴可成了一小撮之一,转换角色的希望就渺茫了。于是听说吴同志从学习班直接被押送马尔康,不会再回到这房子里,徐婶们认为这回她失业失定了, 吴同志这回是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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