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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6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吴可第二个电话,拨给了米潇。米潇就像昨天还跟他一块喝酒扯淡一样,说,今晚搞一顿不?总算有个之于他吴可不陌生的人。他问,李真巧怎样?妈的,见色忘友,老米笑骂,放心,今晚我给你请过来。吴可说,小甄还好?老米说,小甄是哪个?劳你还记得?吴可说,操,老米早晚你跟小甄脱手。米潇笑了,大声说,小吴,小甄想跟你说两句。吴可毫无防备,也听得见小甄在不远处嗔怨,她也是毫无防备。甄茵莉的声音报告气象一样,工作化的:小吴你回来了,老米念叨你好几天了,说也不知哪天出来。两人从来无话可说,哼哈两个回合就挂了。

他从柜子里拿了一套汗衫短裤,抓在手里感觉是半干的,发黏。这屋子的桌面椅子面都有薄汗出来,褥子总像有人夜里遗尿。他从床下找出一双皮鞋,按说是黑的,现在一层绿毛下难辨原色。

空关了六个多月的房子,霉菌在阴暗角落开出霉花,床下一个霉花园。他打算好好洗个澡,万一今晚跟真巧有机会呢。要不得,要不得,刚翻身女人瘾就上来了。可又想,不过女色的瘾,翻身又有什么图头?打开大门,才觉得六月确实来了,外面的热潮气跟屋里的凉潮气相碰,浑身的不洁才觉出来,自己都想把自己团一个团,扔了。他留个埋在厚尘里的空房子给徐婶去开掘,但愿他洗澡回来整个屋和家具都出土了。走到大门口,一只黑猫窜出来。他停了脚步。西方人的迷信:假如一只黑猫横穿过你前面的路,你必有大灾。他想看清黑猫的走向,再移步。黑猫却突然一躺,两眼金黄地看着他,四肢向相反的两个方向拉抻,身体拉得细长,横挡在门槛下,他要出去必须从它身上跨过。他马上笑自己,你自己就是灾星,你的存在就是你自己最大的灾,谁还能带给你比你自身存在更大的灾呢?他抬起发霉的皮鞋,黑猫如一支黑箭,射向他左侧的竹林。谁怕谁呀?黑猫怕他给它带来灾祸。

他步行。一个透彻的汤浴洗掉了他一些体重,步行得飘忽。他想到米拉。米拉是唯一一个去学习班探监的人。她不知怎么就让看管的人坏了规矩,放吴可到学习班后面的小花园受访。那天正月十五,也许看管的人看得疲倦了,也许他们的上级运动得疲倦了, 也许他们上级的上级对这个运动疲倦,分心到别的运动里去了,比如第三产业、乡镇企业、下海——下海是个绝新的概念,听着就凶险刺激。运动也像人类的文明进化;古埃及文明和古罗马文明的消失,不为什么,最主要原因,是它们自己消耗自己。哪一种运动,所兴起的文化,都像是病毒,经历产生、进化、消耗、灭亡——都逃脱不了由生至亡,其中绝少的一部分,沉淀下去,成为永恒。也就是,文化中进化到永恒的那一丁点,与天地长存的,才是文明。一到花园吴可就看见一个傻乎乎冲他笑的米拉,浑身挎着背着大包小包,像匹小骡子。他第一句话是:傻样,还不快把包袱卸下来!她刚想起似的,一下子让所有包裹落在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石头桌子上。荒草是去年秋天枯死的,现在一片枯白。搞运动是精神时间,因此一搞运动人就疏忽物质世界的事物,忽略田里该收的庄稼,果林该摘的果实,庭院里该剪的野草。荒草早就超过石头凳子的高度,一坐上去飞起一朵蚊虫的云。两人赶紧撤退,来到篮球场上。米拉蹲在地上,把一个个包打开,先拎出一件深灰色长款呢大衣,再拎出细绒线毛衣毛裤,接下去是长围脖,牛肉干,麦乳精, 进口烟。吴可说,你一个人驼这么多东西?!米拉说,我小姑跟我一块来的,到了这里,等那个人去找你的时候,她忽然就不想等了。原来是真巧搞女色统战,吴可才得以受访。他四处望:她走了?走了。为什么?!她说她不想看到你的样子。我什么样子?在又昏暗又潮湿的禁闭室沤得白白的,浑身淡淡发臭的样子。吴可哈哈大笑,他可不就是李真巧不想见的样子吗?他拎起那件大衣,往身上一批,自我感觉像个尼克松。米拉注解,这叫英国呢。吴可说,我在这里面穿这个?他笑笑,罪加一等。小姑是给你去西伯利亚准备的。嗯?!她说马尔康是这里的西伯利亚;你要是给发配“西伯利亚”,她一定当十二月党人的妻子,跟你去。吴可看着向来没什么表情的米拉,想等她自己承认,故事是她自编的,不幸他发现米拉非常认真。梁多还关着呢?嗯。小韩还在逃亡?嗯。没有消息?嗯。(梁多和小韩的下落,在米拉探望吴可的一刻还悬而未决)。你爸怎么样?我爸活着;或者说,他正忍受着活着这件事。我爸昨天说,中国的事,忍一忍总会过去的。吴可说,应该说,是中国人,对什么事都能忍一忍。所以现在时髦,是把一个“忍”字写得很大,挂在墙上。死也能忍过去,那十年里忍过死的人不少。傅雷夫妇、老舍忍不了,死了,曹禺、白桦、我,不知多少次让死给诱惑得呀,想着死的种种美处,打了吗啡似的,但我们都忍着, 最后把死给忍过去了。用咱们丫头的说法,把“丑”给忍过去了。傅雷夫妇太怕“丑”,自己被斗,那样让人给揪住头发,撅起屁股,胳膊比屁股高,实在太丑。而且,批斗他们的人,也丑得要死,个个脸红脖子粗,一双双甲亢眼睛,嘴张得比茶杯口大,黄牙龋齿,都没刷过的就奔会场的,口号带着口臭,实在不堪入目的一个人群,太丑。于是老两口“丑”得吃不消了,结束吧。我们这些忍过了死,忍过了“丑”,现在都腆着脸活得好着呢。小韩逃走了,枪毙这件事就搁了浅,现在不知道他正在哪个黑暗角落忍着。只要不死,忍一忍,都能过去。所以,小吴叔叔,你千万别想不开。我?全世界我是最后一个想不开的。所有人都想不开,走了, 腾出光光的一个世界给我,多好。连我也走了?腾出的世界上,还剩一个女孩,叫米拉蒂。米拉说,我小姑对你这么好,放下崔老板给的好日子不过,要跟你去西伯利亚,你那光光的世界,都没有她呀?吴可说,对了,她也是对“想不开”这病免疫了的人。不算上我爸?你不了解你爸,你爸心里可想不开了,他能忍过那十年,我真没想到。你不是真了解他,(这是他第二次武断地宣称米拉不了解她亲老子),你别生气。你爸像孩子一样,对什么都太认真,男女,是非,自由不自由,真民主假民主,较真得很。吴可觉得跟米拉那场对话很好玩,尤其在他忍了三个月不说真话之后。

到了纺织学院大门口,吴可看见甄茵莉背着皮包急匆匆走进去。一个撅着屁股冲锋的侧影。甄茵莉所有姿态都有两套,一套在人们注视下,一套她自认为没人注视之时。撅屁股疾走的甄茵莉, 简直像在拉一辆无形的架子车。她以为没人看到她此刻的急吼吼德行,没想到吴可这只黄雀在后。她急吼吼是想捉双,老米一直不跟她结婚,她把大舌头都策反成哨兵,一月给她买一双尼龙袜,或送她一管云南走私的变色口红。小甄问过李真巧,米潇是不是有别的女人。李真巧说,他们这批小老头子,现在俏得很哦,我们那个崔老汉儿,上海就藏着一个小小老婆。真巧教她一手,在大床左边(小甄睡的那一边),放点烟灰,下班回来看,烟灰没了就要当心点。过了几天,甄茵莉给李真巧打电话:烟灰真没了!真巧回答说,我三哥哥爱整洁,扫床扫了也可能嘛。也许今晚她把天气预告推给男主播,赶回来堵老米的被窝。

走进大门,两排桉树下,筑有水泥方台,吴可老远看见米潇在水泥台子边跟人下棋,屁股下一个帆布折叠凳。帆布凳子是米拉从部队转业带走的唯一家具,坐在那凳子上的米拉,从十二岁长到二十岁,看了几百场操场电影,把《地道战》看了五十多遍,《英雄儿女》看了三十多篇,《列宁在十月》看了二十多遍,团里一百多号人,坐在完全相同的小凳上,第一次看《齐普里安·波隆贝斯特》的接吻场面,每个人都被波隆贝斯库吻闭了气,差点憋死。散了操场电影,男男女女都不回宿舍,都找黑暗角落操练:鼻子的角度,下巴的摆置,嘴开合的尺度,人家那是标准,都比着那标准练。米拉这样告诉她的小吴叔叔。吴可当时听完笑道,看了几百场电影才看到一次接吻,咱们中国那么多人,吻没接对,也稀里糊涂生了那么多孩子,光是四川,一个月就能生出一个罗马尼亚。此刻吴可来到帆布小凳旁边,站着观局,红子黑子正难解难分。吴可一声不吭,刚才甄茵莉经过这里,看到了下棋的米潇,脚步从此处放慢,优雅的主播仪态也是从此处复原。老米感觉到什么,侧头,抬脸,看到了吴可,却像不认识,马上回到白刃战中。对方走棋慢, 老米的两个手指头把两只吃进的棋子——一马一炮来回捣腾,咔哒咔哒,咔哒咔哒,不耐烦、急躁都在垮塌的汗衫领口露出的一大片通红胸脯上。

不看那片红胸脯,米潇够格绅士。米潇暴露他性格的认真, 是在他认为不值得掩饰他认真性格的事物上,比如下棋,比如做菜,比如闲谈。闲谈的米潇最容易暴露他长期认真思考的问题,比如爱情、婚姻,比如自由,再比如古罗马之后,五百多年的黑暗时期(Dark Ages)。跟老米闲聊很有趣。当聊到人类从古希腊古罗马的文明高度,退化到五百三十多年之久的黑暗时期,米潇会不可思议地瞪着他铁灰色的大眼。老米想不通,古罗马已经初步实行民主议会制,并创作出那样审美高度的阿波罗、雅典娜、维纳斯、宙斯雕像,以及筑起罗马万神庙、弗拉维圆形剧场、君士坦丁凯旋门的人类,居然会在黑暗时期发生了那样的大退化,退回住草庵棚、泥屋的人类初期。大退化还包括,从阿波罗那种对人自身的解剖式理解,退化到绝对平面、粗浅、幼稚,几乎原始拜物时期的偶像绘制。老米认为,把古罗马最盛期作为折叠点,将几千年对折起来, 能让黑暗时期的图绘,重叠在人类初始的岩画上。假如人类进化史、文明史是一条不可倒流的河,但横空出世的野蛮,以及它对于以当时古罗马为代表的辉煌文明的干涉,却使这种倒流发生了。米潇的唯一解释是,野蛮的生命力和冲撞力太巨大了。重归野蛮, 米潇归咎于匈族人。英文的Huns , 拉丁文的Hunnvs,混奴斯。混奴斯,匈奴斯,老米认为就是匈奴氏族。混奴斯(匈奴氏)从亚洲杀到欧洲,杀遍巴尔干半岛,杀遍欧陆,直杀到波罗的海和大西洋岸。若没有大西洋和波罗的海阻挡,他们还会杀下去。公历起始时杀到中国西域的匈族人,被西汉的李广们、霍去病们、班超们杀得败逃,折转方向,一路向西杀去,杀亡了强盛的阿兰国,应该驻足养息,婚配阿兰人,软化一点由于策马骑射,挥刀劈砍而长成的茁实得不成比例肩颈肌肉。(外族人在恐惧中谈论“那没有脖子的人”“间于人与猿之间的动物”)。他们也该在此退掉一些野蛮力道,养出些许温柔,来注视鲜血渗透之后,可以开花结果的土地, 从而生出些许对热土的留连之情,将血脉在这块土地上续下去。但此氏族注定是不能稳定一地,建筑些什么的。匈人仅在顿河流域逗留几年,就又拔旗起帐,重上马背,继续向西杀路。杀败东哥特之后,匈人在欧洲和中亚从此无敌手。匈人所向披靡的野蛮力量,使进入初期文明的欧洲部族闻风丧胆,从此,再无人思量花费几十年、上百年、几百年,来建造神庙与剧场,更无人敢于和愿意投资可能瞬间被铁蹄踏碎的精美宫殿和民间楼宇。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对生活,对艺术,对诗歌,对哲学的考究,更与匈族人杀来飙去的生态文不对题。此后,人们退化成了牲畜和禽兽,只求能避风雨霜雪的栖穴,宫殿、神庙、剧场,琼楼玉宇,再无人惦记。不读书也没有书写文字的匈族人,毫无文化文明的负担,也毫无建树民族遗产的抱负,因此是人类史上头一个“赤脚的不怕穿鞋的”族类,无可建树,无可保留,所有的能量力道,便可集中于毁坏。他记得, 老米不止一次惊叹:野蛮,太有力量了!哪一种文明能跟野蛮的生命力抗衡?任何一种文明,跟这样的野蛮之力相比,不显得太矫情柔弱?匈族人最引以为傲的统帅阿提拉,以毁灭为己任,以杀戳为荣耀,到处狂言:“被匈人铁蹄践踏过的土地,将寸草不生!”阿提拉对自己氏族荣耀的度量,就是血的流域多么广阔,寸草不生、生命全无的土地,有多辽远。有一次,在这类闲聊中,吴克对野蛮产生了定义:何为野蛮?就是毁坏力远超过建设力。老米听了后, 认真点头,然后他补充道:野蛮是只毁坏,不建设;野蛮的功能, 就是摧毁别人的建设。老米说,假如埃提乌斯指挥的罗马军团没有在沙隆大决战中险胜阿提拉,基督教文明必将不复存在,以基督教文化建立的文明也将随之灭亡。五百多年的黑暗时期,人类几乎从头来过,米潇说到此,总是后怕地笑笑。吴可看着此刻在棋盘上杀戮的米潇,想到既然他俩那样定义了“野蛮”,那么中国人经历的十年,便也是一种“倒折”,历史、文明从那个折点,打了一个大大的倒行的褶皱。

吴可掏出烟,点着一根,给老米搁在嘴唇上。他又给自己点上烟,溜达到一边。他很享受跟米潇的这类闲聊,有一次老米说到但丁的《神曲》,对于地狱第七层中,沸腾血浆中漂浮的阿提拉,那份描述,米潇叹绝。他说,那样的诗意,是必须由信仰催生,信仰包括对地狱存在的深信。米潇真是一个矛盾体,幼年的基督教学校的教养,那么坚实纯粹,后来却彻底背叛。也许他感到基督自身献祭对人类的启示太间接,奏效太缓慢,于是投奔共产主义。

不知刚才甄茵莉看到老米在下棋,捉双计划落空,是否失望, 或者释然?小甄怀疑米潇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吴可现在可不能上三楼,米潇家现在只有一个怨妇,对他来说,那是最恐怖的场面。甄茵莉跟他抱怨过,她跟米潇住了三年筒子楼,说是分到房子就结婚,可文化局重新安排住房都安排好几拨了,怎么就虐待她家老米,把老米遗忘在昏暗漫长的筒子楼里!老米的房子一到手就结婚;不结婚她甄茵莉算个什么名堂?免费陪宿,还是带工资保姆? 每天播报天气预报,让全省人民看她没名没份的臊脸。小甄言下之意,她甄大主播跟李真巧这种香港佬的小老婆平头并肩了。他跟真巧笑谈过怨妇小甄,真巧听的时候,几乎入睡,咕哝一句,连高潮都没有的女人,可不就是活一张脸。吴可能想象,此刻他单人误闯了米潇家,被甄茵莉满腹苦水兜头灌来,弄不好还要违心符合,讲两句他米哥儿们的不是,那他宁愿学习班晚几天释放他。那边和棋了,米潇一副窝囊姿势,慢慢从小凳上站起,似乎肚里有根肠子打结,想抻直它但是妄想。他朝吴可转过脸,拎起凳子,打手势“开路”。

路一共只有两百多米,话却是长话。米潇想知道吴可在学习班都学了什么好,学了什么坏。吴可说,同学习班的一个学友,教他怎么把血压弄上去:嘴里嚼块姜,坐在血压器旁边两脚尖点地, 腿上肌肉使劲绷,绷到抽筋边缘最为理想,坚持此姿势直到血压测量完毕。结果灵不灵?血压器一点变化也没有。我看也是,要是真灵验,他自己干嘛还呆在里头?血压想多高多高,不就能保外就医了嘛?吴可笑。此刻米潇站下来,仔细看了吴可一眼:这种运动越多,人就越来越玩世不恭。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十八岁吧?静若处子啊。两人来到筒子楼前面,三楼某家的窗口耷拉着拖把,水珠滴滴答答,二楼垂直的那个人家支出几根竹竿,挂了几件晒黄霉的秋冬衣服。米潇说,你看,这个人家一晒衣服,楼上那家就晾拖把,就那操行!吴可问,为什么?因为二楼那家的男主人被抓了, 三楼的欺负他们也白欺负。以后我再有什么事,小甄也得这么受人欺。这个民间,污糟得很。吴可问,就为这你不跟她结婚?米潇不愿马上回答。两人走了十多步,米潇说单位重新调整的房子他已经看了,小,暗,画画条件差。吴可问,多大?六十八平米,妈的,分成四间房,当鸡笼关我们呀?摆上画架,人往哪儿退?鼻尖怼着画布,能画?那就写文章吧,吴可建议。写什么?不写那十年的事儿,我没得可写,写了又要被阉割,不让阉割,不给你发。画画好点儿,懂的人一看就懂,不懂的人,看不出毛病。小吴说,你把墙拆了,房间就大了。我父亲的房子原来也隔成好多小间,后来幼儿园搬进来,把墙拆了,空间才成现在的样儿。六十六平米,不错啦。米潇摇摇头。过一会他说,搬进去了,就算是定局了,占房额度算给你完成了,以后再调整房,就没份儿了。活这么大,明白了,什么都有额度,不能早早用超。我住筒子楼,好像前面总有希望,过度期长一点,念想也就长,搬到那房子里,跟小甄结婚过日子,那就是定局。万一我让人家失望,要不她让我失望,婚姻的份额又用一次。再从婚姻里撤出来吗?撤不动了。刚从农场回来的时候,感觉多好,解放了,自由了,住在筒子楼里过度,好像自由就是无数可能性,有可能往任何一个地方搬,有可能搬出国,有可能搬上一条船,飘流到哪是哪。结果分到一套又小又暗的房子,告诉我那就是我的定局,我怎么可能甘心?现在那房子呢?吴可问。房子让我推给下一个亟待定局的人。你是不想跟甄茵莉结婚,是吧? 也不是。也是。自由得来不易,马上把缰绳又交给一个女人,不甘心。不过假如这次你不进学习班,我可能就会搬进那个六十六平米了。跟我进学习班有什么关系?有关系。两人此刻站在楼梯口,身边一大群灰垢老厚的自行车,像是刚出土,可以给著名的兵马俑骑。米潇说,你别跟小甄说,我把分到的房让出去了,啊?吴可说,我连“嫂子好,吃了吗”都懒得跟她说。你他妈的小吴,人家小甄惹过你吗?她那类的女人惹过我。你怎么知道她是惹过你的那类女人?走着瞧。说完吴可马上苦求,咱不谈嫂子,成吗?省得株连到你。米潇瞪着他。吴可说,接着谈你刚才说的搬出国,搬上船,漂流到哪是哪。米潇又把吴可带到楼门外,被三楼拖把祸害的秋冬衣服已经缩回窗口里了,惹不起躲得起。米潇说,我两个妹妹在美国,两个姐姐在澳洲,她们现在每封信都是催我去团聚的。我母亲去世前,要求过她们,只要可能,一定把阿鲁(米潇原名米渝鲁,纪念山东人母亲,祖籍重庆的父亲)接出去。你知道我怎么想的?我想,如果你真给押送马尔康了,我就走了,不回来了。米潇抬起头,目光从微凹的眼眶里射出,巨大额头里的脑容量,让那目光充满张力。我们俩是那种为了Pont Du Gard加尔桥坍塌一块捶胸顿足......吴可插嘴,加尔桥没有坍塌。米潇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它坍塌的话,我们俩会为之捶胸顿足,我们也会为Chartres 失火仰天泣血......,吴可又插嘴,十一世纪它就烧过了。米潇在吴可二十岁时,就跟他讲过巴黎郊外了不起的Chartres。别打岔,老米说,我是说我们会,would have,? 这在英语里是假设句式,假设我们前世也是好朋友,一块欣赏那些人像柱子,膜拜Chartres? 的圣母,一块为Chartres的建筑和它内外陈放的艺术品感叹不可思议, 因为隔过那么漫长的黑暗时期,它居然跟早已消亡的古希腊古罗马艺术暗暗衔接上,如果我们生在那时,if we had heard 假设我们听说了Chartres最辉煌的西厅被烧成灰烬,we would have wept in each

other’s arms。吴可看着老米,整个是疯了,一双狂人的眼睛,老头衫领口垮得更低,露出的胸脯血红。夏天看老米,就是个老头了, 尤其穿这种洗糟了的老头衫,赖唧唧粘着皮肉的糟布料,使肩头耸出的两块翅骨格外锋利,大臂小臂肌肉退化,皮下脂肪也囊了,又惨不忍睹地鼓凸起那不该长的乳头和肚腩。吴可想,哪个女人爱当下的他,都是真心爱的,甄茵莉有这份真心,爱的是他巨大额头后面、那层颅骨后面的玩意儿。

当晚李真巧没有来,放了她三哥哥鸽子。也没来电话说明原因。晚餐后米拉给她的小吴叔叔治疗蚊子叮咬后溃烂的小腿。学习班人走空了后,蚊子却不走,吸五六十个学员的血吸大了的胃口, 全部由吴可一枚肉身一腔热血招呼。米拉一面给小吴叔叔擦掉那溃处流出的发黄积液,一面好生奇怪:闹蚊子的季节还没到呢,学习班怎么就被咬倒一片?米潇说,这你都不知道?三楼那家为什么专门在二楼那家晾出好衣服的时候洗拖把,一个道理,蚊子发现一帮倒霉蛋儿,咬他们咬死不偿命,不咬白不咬。吴可说,那个招待所反正要拆了,荒草尽它长,一个学员吃五十多颗安眠药,死在草里面,第三天才发现。甄茵莉在水池上洗碗,回头问,为什么自杀? 吴可说,不知道,什么话都没留下。米潇说,他以为又要文革了, 吓死的。吴可说,其实他也知道,学习班他蹲不久了,很快会出去。甄茵莉笑笑说,忍一忍就好了,曙光就在前面一点点了,看看小吴,三次不都忍过来了,不然今晚的白兰地,也喝不上了。米潇说,茨维格和老婆,已经成功逃到南美了,安全了,还是自杀了。

他们看得太多,生命这么贱,这么弱,这么不由你做主,只有死由你做主,就最后做一次主吧。

大家同时没了话。老米的宝贝立体声机器上,卡带转着,转出肖斯塔科维奇的圆舞曲,优美里藏着深深的哀伤。所有人沉默,空间都是肖斯塔科维奇的。吴可喝着米潇的轩尼诗白兰地(应该说是李真巧的轩尼诗),漫漫地想,那人走了十五天了,跟吴可喝白兰地的此刻,只窄窄地差错了十五天。十五天,天上、人间。小甄问说,多大岁数?吴可说,三十三。用不着问“谁多大岁数”,大家都明白他俩指的是谁。沉默的那一会儿,让肖斯塔科维奇占据空间的那一会儿,所有人在想这同一件事。小甄说,是做什么工作的? 吴可说,川剧学校的老师。小甄说,就死了他一个?吴可狞笑,你还嫌不够?小甄答非所问地说,斜对门的大舌头也差点死。吴可吃了一惊,自杀?小甄说,梁多被抓起来之后,她丈夫经常揍她,她婆婆堵着门不让她跑,孩子们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声,邻居们听不见她喊救命。就在她家搬出筒子楼之前,一天夜里,她跑到水房,往窗棱上挂一根绳子,但一直站在小凳子上等,等有人去打开水才往套里伸脖子。米拉说,怎么没听小甄阿姨说过?小甄接着自己刚才的话,正好就碰到我去打开水,赶紧抱住她两条腿。你想嘛,我这么瘦,她那么大块头,真想做绝,能连我带凳子一块踢了。我把她从凳子上劝下来,她脱下裤子,让我看她丈夫留在她屁股上的鞋底印,那么个大肥屁股,没剩啥好肉!狗x养的,小甄学大舌头说话,倒骑着我,拿他皮鞋底子抽,疼得我尿那一大泡!小甄模仿谁就是谁,大舌头顿时在人们听觉里回归。小甄等大家笑完说,你们以为她是给打得活不了?吴可说,总不会因为检举了梁多团伙,良心发现活不了了吧?小甄说,还真跟梁多有关系。她黑算盘珠眼睛在每人脸上轱辘一遍,说,大舌头怕她丈夫使坏,撺掇公安局把梁多给毙了。那阵正在毙人风头上,毙了也就毙了。我觉得她喜欢上梁多了。大家都惊得一声不响,过了至少三十秒,米拉带头大笑: 梁多整个找了个妈!

芙苑之死

阿富汗人阿布杜在信中说,他的家在喀布尔,每次到坎大哈去看望祖父母,同学们都说他离开了喀布尔去了阿富汗。喀布尔和其余阿富汗国土的差异巨大,其他地方在战争,喀布尔和平。所以他更应该被称为喀布尔人。

阿布杜这次眼睛有点不够用,春熙路上,满街牛仔裤裹着的腿。还要匀出目光来给米拉。这长着普什图母语舌头的小伙子,现在的北京话在舌头上滚车轱辘。米拉说他可以到胡同里去叫卖糖葫芦。是吗?他说。光是一个“是吗”,就是天福号师傅的味儿,曾经说中文词句的所有棱角都磨圆了。过分圆了,是米拉的看法。米拉决定当他的旅游向导,先带他去文殊院,然后去鹤鸣茶馆喝茶听金钱板,再就近到黄晶苹唱歌的餐厅晚餐。晶苹有一次来找米拉, 要借她小姑的裙子当样板,找裁缝照着做。她说自己的裙子上台不够妖。晶苹已经转业,跟一个歌舞厅签了一年的合同,跟鹤鸣茶馆也签了一年的合同,一周唱七夜,在两个场子之间串场。旧社会名角成名前都这么干,米拉笑着说。黄晶苹一愣,她已经录了三盘磁带,难道在米拉眼里还是“成名前”?封套上的黄晶苹漂亮得要死,晶苹自己说,风尘得很哦。米拉也发现她风尘多了,但一多半是扮演出来的风尘。扮演歌女的黄晶苹张口闭口“上床”:形容哪个小伙子形象好,身材性感,“上得床的”,形容那个男人有脑筋,学问好,挣票子多,便是“嫁得了”。歌舞厅老板对她存邪念,但她还是签了合同,说自己“上了贼船”,但又说“上贼船不要紧,就怕上贼床。”

米拉陪喀布尔人在文殊院到此一游,游到只剩他们两个游客。阿富汗人搂住她的肩膀,她闻到一丝狐臭。早晨淋浴后涂在腋下的除嗅霜挥发了一天,已挥发完了,此刻冒上来的是他的原味,从他那个人种的原汁里冒上来。假如爱上一个人,是不会嫌弃他的原味的。因而米拉深知自己离爱上他还远。喀布尔人瘦了 一圈,皮面上原先那层油光没了。消瘦就像冰川溶解后重塑,他五官中的欧罗巴基因耸立出来,帕米尔基因塌陷下去,每个角度都具雕塑感。跟父亲米潇一样,米拉喜欢好看的外形,因此她秘密地发现自己“女色鬼”的潜质,对此她毫无办法。因为她的“好色”,瘦了的阿富汗人在追求她的路途上缩短了距离。她想到自己的一个童年伙伴考上北京航空大学,说学生们暴动的口号是“要吃纯肉”。想必是语言学院的伙食也差,牛肉羊肉供不应求,即便食肉日,也是片儿、丝儿,甚至末儿。阿卜杜对瘦了八分之一的米拉不满,为什么要瘦?减肥是无聊的西方人干的。他问米拉最近做的蜀锦怎样,米拉一呆,但及时想起他们第一次交往她谎称自己是蜀锦厂的绣工。那时她刚开始发表小说,以后能不能以写小说换饭吃,她还没数, 而且她认为对小说家最万恶的提问就是,“你的小说是关于什么的”,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那么提问。那次他们去草堂,公共汽车上正好瞥见一家蜀锦社,她就胡扯自己是绣工。那时她想,她说自己掏大粪也没关系,反正这是一次性的关系,他想求证也没机会。没想到他把一次性关系发展成了书信关系,又顺着这关系兑现友情来了。总不能一直骗下去。米拉说,阿卜杜,我有件事要跟你解释。阿卜杜一下子立定,看着她。你紧张什么?我就想跟你说明,上次我说我是绣工,是开玩笑的,其实我长这么大,针都没拿过几次。我写的几篇小说发表之后,我就辞工了,辞了杂志社的编辑工作。其实是杂志社书记找她谈话,说她发表在北京一个文学刊物上的小说,存在的意识形态问题比较严重。阿卜杜一点没松懈, 还那么看着她,大黑眼睛真大呀。你怎么了?米拉推他一把。他说,你是个写小说的?他一只大手揉揉胸口,表示那下面的脏器刚才工作不甚正常。米拉想,要不隔着一层衬衫,那胸口上浓密的黑色卷毛一定被揉得沙沙响。八月三伏,他衬衫下还穿着一层“皮草”,难怪他冒出原味儿。他衬衫的纽扣一直扣到嗓子眼,三年前米拉玩笑说他“自带羽绒服”,他在意了。就是说,你是一个作家?他还没从惊吓里出来。见习的,米拉笑笑。他研究了米拉一会,好像不懂,笑笑,你怎么会是作家?米拉知道,他们种族的作家都是男的,女人读字的都少见,慢说写字。她们专管生孩子,做饭,为孩子和丈夫营造一个家。可你说你是绣工。他笑得颇为委屈。他爱的是绣工米拉。米拉说,I am sorry。她的道歉是恳切的。她没想到这对他是个打击。她忽然好想保住他对她的迷恋;假如他是在迷恋她的话。他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重新度量她那样打量。或许作家米拉在他的大黑眼睛里,每秒都在流失女性,眨眼间已不再是百分之百的女人,三年书信,千里迢迢重访,揭晓出一个女性含量不够的女子,他似乎上了个当。两人沿着落日中的林荫道往前走,他默默,她也默默。

成都夏天落日很迟,七点多天还大亮,他们在红照壁碰到了黄晶苹,她是来接米拉的。晶苹的眼睛往喀布尔人脸上一浪,轻轻推一把米拉:没想到还接来一个外国友人。晶苹为了陪米拉吃饭,跟另外一个歌手调了班,今晚不唱,专门做东。她来借裙子那天告诉米拉和真巧,她一月能唱出七八千块,全凭嘴一张。她的眼睛在暗下去的天光中那么多汁水,米拉发现喀布尔人看她的目光多了几点火星。晶苹穿着真巧连衣裙的复制品,料子是上乘湖皱,黑底子上豌豆大的红玫瑰,领口似乎为所有馋痨眼睛挖下一大块,洁白的胸脯上,一根细极的白金项链,坠一颗小小的红珊瑚。米拉不记得小姑那件原版如此垂死地暴露。不知为什么,刻意仿冒的港味却显出省份气来。晶苹的漂亮是没出川的,锁在三峡、秦岭之内,锁在成都少城里的,别有一番滋味。穿着大高跟的晶苹,挽着米拉的胳膊往餐厅走,耳语说,你要不得哦。米拉说,咋个咯?这么帅一个外国男朋友,弄来馋我们!米拉马上申明,喀布尔人只是男的朋友, 好比五六十岁的刘团长,也可以是她黄晶萍的男的朋友。喀布尔人跟在她俩后面,米拉回过头,见他脸上浮着微笑,那种尽她们做小女人的宽容微笑。米拉上身黑T恤,扎在磨得极狠的石磨蓝牛仔裤里,束一根宽宽的编织羊皮带。她从崔姑父带来的香港杂志上看到的“落拓帅”,觉得合意得很,还特为拆毛了裤脚底边,给她穿平底凉鞋的脚面来一圈流苏。喇叭裤渐渐谢幕,牛仔裤从十九世纪开发美国西部开始流行,现在迎来了牛仔裤的大时代。

餐厅里,五彩旋转灯已经忙上了,外面的五彩黄昏被厚帘子遮住。空气带着陈味的咸、辣、酸,很多天的酒菜气味一层层积淀,被关在这里久了,都哈喇了。黄晶苹领着他们俩往里走,个个女服务员都是她的“妹儿”。八点钟,桌椅都还空着,懂门道的客人都十点以后来。十点钟歌手换成重磅的,活人乐队,到十二点, 歌都不一样了,疯的狂的都留给那时候。晶苹告诉米拉,去年“严打”,这个餐厅给关了门,因为十二点后的歌声太疯,台上四五个歌手一块吼,被抓了两个,老板也进去了几天,不过老板一大帮地头蛇朋友,把他和歌手都捞出来了。以后你要想到拘留所捞谁,说一声,我让老板帮忙。米拉说,那你不光上错船,还要上错床。黄晶苹说,有了外国友人,米拉不一样了,开荤了!说着两人就冲着阿卜杜的侧面大笑。阿卜杜兴奋地到处看,在北京上海也没见过这阵势。北京上海人玩的东西,舶来成都就加重口味,最后上海北京人都不敢相认。此刻一个女服务员揭下一块绒布,露出一个巨大的电视机,十点前的歌手只有电视机伴奏。喀布尔人转向电视机,眼睛是孩子的,惊得上下两排浓密超长的睫毛怒放。他那个打得稀烂的国家,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电视机!旋转彩灯把色彩泼在他身上, 他一霎是红的,一霎是绿的,乍暖还寒。晶苹订的桌离舞台比较远,桌子右侧有一口窗,万一失火逃路方便。坐下之后,晶苹从自己红色小皮包里(也是夜市来的港澳垃圾)掏出一搭大团结,叫过一个妹儿来。餐厅里吵,米拉听不清她跟妹儿说了什么,妹儿拿了钱便小跑着走了。你让他买什么?酒。隔壁的宾馆有好酒卖。米拉奇怪了,这里没酒?晶苹说,有,都是假酒。米拉赶紧说,外国友人不喝酒,他是伊斯兰。晶苹说,还有不喝酒的外国友人?米拉说,伊斯兰教规很严。电视打开了,出现了董文华。一个龙套歌手在舞台边上换鞋;她的皮鞋舍不得穿,包了报纸放在网兜里拎着, 上台前才换。晶苹问,伊斯兰是啥子?米拉答,就是穆斯林。黄晶苹还懵着。米拉说,哎呀,就是回教。成都的多数女娃对所有高鼻子深眼窝的外国人一视同仁,都是外国友人。晶苹突然明白了:就是个回回嘛!他不喝,我们喝!晶苹说,喝多了调戏他!她笑着乜斜眼,看正在研究菜单的阿卜杜。他的忌口多,研究的态度严肃冷峻。米拉的肩膀给人拍了一下,一回头,见是真巧和一个瘦高男人,白衬衫、蓝裤子,板寸头。瘦高男人开口叫她,她才认出此人是梁多。米拉的心一抖,小吴叔叔那晚白等一晚,现在有解释了。剃掉长头发穿着简单服装的梁多,看上去就是“自新”这词的看图说话。米拉说,梁多,你现在应该叫梁夕——剃了头,剪掉了喇叭裤,少了一半,梁不多,夕恰巧。大家想了一刻,真巧先笑了;剪掉梁多多出部分的那只手,是她真巧的,真巧把吴可的发型复制到梁多头上,巧制出自新的画家。大家逐步悟过来,也都会意一笑。喀布尔人糊涂地跟着笑笑。晶苹对米拉说,我留了一手,没告诉你,我也请了小姑。她笑着拉真巧坐,米拉的小姑反正早就是全文工团的小姑了。真巧双手抹平裙子的臀部,慢慢坐下,目光在喀布尔人身上来回刮。那是老娘式的目光,刺探他把她深闺中的女儿怎样了。她转过来看米拉,眼睛也带质疑和轻度苛责,这么大个外国小伙子,米拉居然藏着,居然背着她跟他来混夜生活。酒买来了, 预先启开了瓶塞,妹儿往每个人面前的小茶盅里倒酒。餐厅里人多了一倍,龙套歌手已经唱了一轮,大家一直在吼着谈笑。此刻台上换了个歌手,一个瘦小的男孩子,大热天穿了件豹皮背心。晶苹介绍,这孩子才十七岁,都叫他小崔健。小崔健一条莽嗓子,破口一唱,就把台下的谈笑盖住。他的《一无所有》一股生坯子冲劲,吉他背在身上如同一把冲锋枪,后面乐队总算醒了,跟着他发作。

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对黄晶苹说,你咋不唱?黄晶苹笑笑, 不想唱。男人说,唱嘛!晶苹说,今晚不该我唱。男人说,我们都是冲你来的哦!晶苹还是同一副笑脸,我又没叫你们来。他拉起晶苹的小臂:不唱到我们那桌去喝!梁多说,干啥子?!喀布尔人也把手里的筷子重重一放。晶苹对大家说,没关系,我去打个招呼。她站起来,小臂还给年轻男人抓着,基本是被拖走的。阿卜杜的腿把椅子往后一推,跟在黄晶苹身边。米拉想,阿富汗男子特有的骁勇出来了。这个桌的所有人都拧着脑袋看十米之遥的那张桌,四个年轻男人围坐,只有四只脚搁在地上,另外四只穿过桌肚,翘在对面的空椅子上。来叫晶苹的人脸上发横,跟那四个比,他就算慈眉善目了。黄晶苹和阿卜杜到达了那桌,一个人从椅子上拿下脚,站直,递给晶苹一盅酒,晶苹把酒盅在每个男人面前掠一下,干了, 亮出干掉的杯底,然后往桌上一放。阿卜杜拉起她就走。回到这桌,大家松口气。真巧凑到米拉耳边说,到底是你的,还是她的? 米拉不懂。外国人是你的男朋友,还是晶苹的?米拉虎起脸,就跟你似的,谁都能来!说完她站起来,走了。阿卜杜屁股刚落座,见米拉往大门口走,拿起自己的包就追。

在大门口,米拉说,跟着我干嘛?跟黄晶苹去!她马上听出自己的醋味,大吃一惊。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对这个国家给打得稀烂的小伙子怀着占有欲?米拉爱他吗?米拉是有点儿爱他了?...... 此刻他俩已在大门外,阿卜杜说,you should be more considerate of your friend!She was kind enough to invite us, and yet you are hurting her feelings。原来他急了也会忘词儿;忘了中文的词儿。真巧也追出来,笑着说,喝不得酒,喝了闯祸哟。一边拉了米拉就往里走。米拉觉得阿卜杜说得很在理,黄晶苹的好心好意,怎么也不该去伤的。进了大门,真巧在米拉耳边说,今晚你给我住到我那去。为啥子?你说为啥子;你晓得那个啥子是啥子。她的大眼睛寒光闪闪。你是你爸的命,你晓得的。米拉见喀布尔人跟得近,忍了。给他听见了算什么?

路过那歹人一桌,四个人都半躺在罗圈椅里,用白眼球看着他们走过去。小崔健在唱《花房姑娘》,所有人都像被音乐唤醒的蛇,在椅子上扭着舞着。小崔健是重口味的崔健,加麻加辣,原版崔健肯定吃不消。唱完,人们吹哨鼓掌。那四个人站起来暴吼,黄晶苹!黄晶苹!......

黄晶苹看他们一眼,坐着不动。五个人继续喊,乐队的鼓手跑到台前,拿起麦克风说,黄小姐今晚休息,赵丽丽赵小姐接下去给诸位献几支歌......他的话被那四个人打断,他们边喊边敲桌子。真巧对黄晶苹说,那你就唱一个吧?晶苹说,我就不唱。他们要我唱我就唱?!他们要我喝我就喝?!以后还不晓得要我干啥子呢!四个人吼喊着就包抄过来,在黄晶苹身后围成半圆。喀布尔人蹭一下站起,真巧一把拉住他,并拿起自己的酒盅,对四个男人笑得酒窝深深:敬你们一杯嘛。一看这女人,知道老江湖在此,四个人身段软了,说大姐贵姓。大姐姓李,真巧说,叫一声大姐,大姐不能白白应承,教你们两下子,哈,哪一个人,他的熟人后头是哪个,最多是熟人的熟人,他们后头有啥子人,不要多了,熟人后头那个熟人,肯定就有认得到你,晓得你底细的。做事做人呢,都要留到点后手。四个人中的两个说,是是是。真巧比起一个大拇指,向自己秀丽的肩膀后面戳两下,你们晓得我后头是哪个,不晓得;我们这个美国朋友,是哪个请来的,你们也弄不清,对不对?他后头有哪个,后头的后头又有哪个,你们都不晓得,对不对?梁多略带恶心地白了真巧一眼。米拉认同梁多这一眼;这个时候的真巧,暴露了她跟四个地转转出处接近。餐厅老板此刻带着几个汉子来了。老板瘦瘦矮矮,一个烟鬼,几个汉子高壮,横着行走,目光也是横的。四个年轻男人退回自己那一桌,汉子们仍不答应,直接把他们往门外请。其中一个人哭腔,我们酒还没喝完!汉子们听不见似的,微张着大手,懒洋洋把他们继续往大门口撵。细看老板不过三十多岁,跟坐在椅子上的黄晶苹微哈着腰,说,我在邻居家打麻将,我儿子跑来叫我接电话,接了电话我就飞叉叉赶过来了。黄晶苹点下头,表示情领了。老板说,那我回去了,三个人还在牌桌上等到起。晶苹拿足被追求女人的微微怠慢,对老板说,走嘛。米拉认为这个男人的床,黄晶苹迟早是要错上的。

米拉一伙人是一点半走出餐厅的。餐厅里的歌声开始瞌睡朦胧,乐手们不断翘课到台下喝酒,跑厕所,李真巧说,走了。她和梁多并肩走到大门外,一招手,一辆车开过来。客人中有车的渐渐多了,餐厅启动代客停车服务。米拉知道,崔先生五月份离开成都前,买进一辆旧三菱,找了个退休司机给真巧当驾驶教练,真巧练了两天就开上了大马路。她每次开车前,都跟有车有摩托的熟人打电话,说她要开车出门,他们千万在家呆着,别到街上来跟她撞。住在少城三年,她认识半城的人,骑摩托的熟人、半熟人有几十个。梁多打开副驾驶座的门,钻进车内。真巧拉开后面的门,跟米拉说,上去。米拉说,我们坐黄晶苹的车。真巧瞥一眼喀布尔人说,你和哪个“我们”哦?米拉说,你管呢。她拖了米拉一把,米拉愤然甩开。真巧扭头就走,绕到车左面,拉开驾驶座的门大声说,我告诉你爸去。米拉大声说,要不要我妈的电话号码?门砰地摔上,三菱醉醺醺地冲上路。

黄晶苹看了米拉一眼。米拉狞笑一下。阿卜杜丈二和尚的一张脸。晶苹说,我的车停在餐厅停车场,你们在这等我,我去开。阿卜杜说,我们一起去。他拉起米拉的手。米拉装着理头发把手抽开。晶苹是想留点空间给米拉和阿卜杜,私房话私房动作,就在上车前完成。晶苹说,你们等着嘛,停车场脏得很。阿卜杜说,美国电影里多少惊险情节都发生在停车场。晶苹说,没事,说着跺着大高跟跑步,眨眼拐进停车场,不见了。阿卜杜带几分感叹,很好的一个女孩子,到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来。话没落音,他踩在什么滑腻东西上,身体向后栽倒,脚搓着小碎步,欲扳回平衡,但以他的头部划出的下栽弧线已不可逆转地接近完成,就在一个仰八叉接近完整的刹那,米拉伸手捞起他来。一个不太妙蔓的双人舞,米拉反串托举者。阿卜杜看着米拉,喘粗气,笑出一口奇白的牙:看不出你臂力这么大,反应这么快!米拉说,前舞蹈演员的反应嘛,臂力是七八岁拿大顶的童子功打底。阿卜杜说,真的?让我看看!米拉攥起拳头,把胳膊折成九十度,大臂内侧挤出一个小小的突起,阿卜杜伸手一捏,说,挺棒。两人细看地上,几片被踩成泥的香蕉皮。阿卜杜拎起香蕉皮,扭转着脸找垃圾箱,却从停车场里爆出一声女人的尖叫。那叫声之凄厉,米拉一把抓住阿卜杜的手。阿卜杜抱住米拉,再听,叫声被呻吟替代了。米拉说,黄晶苹!阿卜杜拉着米拉就跑,跌跌撞撞顺着呻吟声寻去。一辆吉普车前面的地上——躺着一具蠕动的身形。车场没什么车了,不远处是一堵墙, 墙下一座臭烘烘的的小山坡,垃圾堆成的。米拉叫起来,晶苹!此刻听到至少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从停车场出入口飞奔出去,阿卜杜在追杀他们和急救伤者之间撕裂一刹那,立刻决定救命。他抱起地上纤细的身体,糖稀一样的软,似乎一部分固体的黄晶苹已经被稀释。米拉又叫了一声“晶苹”,晶苹哼了一声。阿卜杜抽出一只手,发现满手掌的血。刀子是从她背后捅进她胸膛的。米拉,快把车钥匙找出来!阿卜杜声音严重打颤。米拉摸到了摔出去两米远的小皮包,手也抖得动作不准确,哆哆嗦嗦穿过一堆零食和化妆品, 摸到包底的钥匙。阿卜杜打开吉普的车门,把黄晶苹抱进去,平放在后座上。米拉看见他的淡蓝衬衫前襟已经完全成了深色。此刻她的视力已经调整过来,能看见黑暗中物体是由不同深度的黑色组成,柏油地面是浅黑,血泊深黑;那么一大片深黑啊!米拉选择坐在后排,把侧卧的黄晶苹的脸放在自己膝盖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人造革座位上,全是温热的血。吉普车开出去,晶苹又发出一声呻吟,比先前弱多了。不怕,晶苹,米拉在这儿...... 我们马上到医院。米拉给阿卜杜导航,到达三医院的时候,晶苹似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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