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黄昏,席芊芊一巴掌拍在我脊柱外戳的驼背上,说是邀我去开封府游玩。出人意料哇!姑娘有个堂姐是当地的大专生,可以到她学校白住一晚。我们在双休的礼拜六清早动身,迎着华北平原的冷漠晨曦,登上五毛钱一张车票的铁皮专列,前往那座积压了许多光阴沉渣的古城。我坐在事先备好的旧报纸上,发现滑动门哐嘡一下关闭的车厢里没几个乘客。周围充斥着机油味和哒啷哒啷的轮轨撞击声,圆形大窗洞投下黄兮兮的初春阳光,电线杆的影子也依次扫过,极有节奏感。铁路两旁的景色朦胧不清,十分贫乏,恍如空寂无人的阴间,而诸殿阎罗正躲在季节深处,搂着各自的老婆呼呼大睡,他们像烙饼一样挨个儿翻身,引起大地颤抖。火车小心翼翼穿过十代冥王阵,唯恐冒犯神灵……席芊芊百无聊赖,执意要教我讲几句河南话,本人依旧听之任之,丝毫未加抵抗。有一刻,她靠得那么近,仿佛下一秒钟就要用河南话对我说:“俺要嫁给你。”可是她什么也没说。我们走出车站时业已暮色冥冥,暗沙落下,群灯亮起,让人错觉这座城市不妨是任意一座中国城市,甚至不妨是你最熟悉的那座城市……夜幕笼罩的街道统统一个样子,几乎可以沿着某一条路径,走回自家院落,或走到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只怪我们的法力不够强大,做不到这一点。当晚我、席芊芊以及她堂姐三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我弓身缩脚侧卧于铺尾,席芊芊和她堂姐干脆半躺半坐着通宵闲聊。第二天上午刮起大风,下起瓢泼大雨,雷公电母连连发威,旧城区灰茫茫一片。我们哪儿也没去成,只好窝在师范大专生的宿舍里打牌算命,吃枣糕充饥,吃零食解馋,终日昏昏欲睡,又不敢踏实闭上眼睛,怕错过返程的火车。半夜,席芊芊坠入了梦乡。她堂姐凑过来吻我,那一吻似乎极不真实,犹如三轮满月一同升上天空,又瞬间破灭。
拂晓时,我还想跟女大专生偷偷亲嘴,却遭到拒绝。“可以带你们去看一出《齿痕记》,”她说,“免门票。”我大为懊恼,既恨她板起了面孔,更恨自己鲁莽轻率。女人啊,说翻脸就翻脸!但我还是接受邀请,去看了一场挺闹腾的豫剧,才心有不甘地返回郑州……
河南之旅的头三个月,唐克克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忙于参加各式各样的选拔比赛。元宵节一过,他重新现身,屁股没坐热就急匆匆上街觅食。旧省城的刘青霖、邹骏捷这时恰好也在郑州稍作停留。算上唐克克,他们是名副其实的三巨头,脑袋形状的发达程度仍在伯仲之间,彼此不服气,谁也镇不住谁。刘青霖风度翩翩,是个眼睛高度近视的富家子弟,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天天下馆子,因此没受过我们的油水寡淡之苦。唐克克拍胸脯向刘青霖吹牛说,在宿舍附近那家快倒闭的西餐厅里,他一顿能吃五十个煎鸡蛋、八条烤肉肠、八盘焖青豆、八份奶酪布丁、六只培根面包卷、六片松饼,外加三大杯甜牛奶和一海碗蔬菜沙拉。刘青霖不相信其毕生对手的算路已精准到如此程度。“如果你在两个小时内全部吃完,我去付账,”钱包鼓鼓的四眼田鸡操着他骄傲的方言,撂下话来,“如果你能多喝五杯橙汁,我再另给你十块钱。”提议正中唐克克下怀。十块钱啊!令人激动的赌局!我敢说自己的大嘴巴师兄赢定了,他有备而来,他天赋异禀,他枯瘦的躯体里塞着一副鲁智深的肠胃,足以在饭桌上变不可能为可能,完成违背常理的挑战。更何况他饿了整整一个星期!他气吞万里如虎!虽然还没开吃,刘青霖的十块钱已是唐克克的囊中之物。这将成为新省城的又一次胜利。冲吧,用餐叉一决雌雄!饥汉不择生冷!他铆足了干劲啊!他即将施展让人叹为观止的填鸭绝技!服务员端来一脸盆煎鸡蛋,并很快把其余食物上齐。他们相当勤快,他们的热忱非同往日!唐克克慢条斯理,不动声色,边吃边与刘青霖、邹骏捷闲聊,交换棋界的最新情报。少年三巨头难得凑在一块儿东拉西扯,场面温馨……女领班走过来,建议我们合影一张,留作纪念。“下回再照吧。”唐克克摆手拒绝,他埋首于洗脸盆,正忙着扫荡煎鸡蛋。其实人人都心知肚明,不会有下回了,餐厅将在此次暴饮暴食的史诗大戏收场那一刻关门歇业。消灭完培根面包卷,唐克克转而佯攻烤肉肠,同时进剿奶酪布丁。我看到刘青霖的茶色眼镜片间或反光,禁不住心里发毛。事情不简单啊!为什么总感觉他已经稳操胜券?这是不是旧省城富家子在现实中施展的一记滚打包收?要提醒唐克克恐怕来不及了,我亲爱的师兄吞掉太多煎鸡蛋,喝下太多甜牛奶,持续膨胀,正游走于蛋白质中毒的悬崖边缘。邹骏捷原本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抠鼻屎,此时他堆满童稚的扁菱形面庞闪过一丝冷笑。唐克克打着嗝,两腮肿胀,两眼充血,没法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他一股脑儿吃下所有蔬菜沙拉,竭尽全力保持清醒以及快活的神情。他从不相信刘青霖的友爱和慷慨,也从不相信邹骏捷的乖顺和敦厚,认为这两个家伙一向藏奸耍滑,狼心狗肺。他,以力战搏杀著称的少年黑旋风,该狠宰对手时绝不手软的凶悍小霸王,今天必须灭了四眼刘青霖的嚣张气焰,迫使他付出代价。唐克克挥舞着锋利的餐具,絮絮叨叨,不断重复一两句没意义的傻话给自己加油鼓劲,不断擦汗,不断嘲笑旧省城的富家少爷。“莫担心,”刘青霖的方言很是动听,“我不会反悔嘛。”唐克克听罢,再度埋头痛吃,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嚼食物。“刘青霖,焖青豆,刘青霖,焖青豆,嘿……”他已近乎昏厥,又突然绕桌疾走,让豆子从丧失了吞咽功能的喉头滑落下去。
“要不要拉泡屎再回来?”邹骏捷问道,“时间还够。”
“可以去拉屎。”刘青霖把一包餐巾纸递给我,好像本人正在照料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痴呆老汉。
“不过,呕出来也算他输。”
唐克克这下子垮塌了,完蛋了,报废了,我悲哀地想。他饱胀欲裂的身体呈现为一个愚形,好像大头鬼。他正在发育隆起的喉结一上一下,让人联想到一条快要断气的麻糕鱼。这番丑态将传遍棋界,往后大伙会不断来问他,到底拉没拉那泡屎,那泡无中生有的臭屎,那泡一发不可收拾的烂屎。比赛前,他们会花个两三秒钟,即兴演一场简洁明快的活报剧,表现唐克克肚子撑到连翻白眼的极端状态。不能吐!压住!压成屎橛!哦,括约肌!主演者摇摆身躯,神色狰狞地负隅顽抗,撅几下屁股之后猛然站直,恢复常态……果然,唐克克没挺过来,他彻底趴下了,从此一蹶不振,神勇荡然无存,对手们发觉他风格大变,战斗时越来越缩手缩脚,越来越优柔寡断,凌厉的攻杀招数越来越少见。最终,唐克克失去了刺客的美名,沦落成大小赛事当中人见人爱的好好先生,直至完全消失于职业赛场。他这番结局,多年以来我一直坚信,与刘青霖的圈套关系极深,可惜谁都不买账,或者假装不买账。唐克克捉弄苗裕,收拾街头小混混,今天终于轮到他被人捉弄,被人收拾。轮回在世间转动……
不止一次有人问我,唐克克究竟有没有拿到刘青霖的十块钱。时隔久远,真相早已不值一提,当事人也早已各奔东西。实际上,我们是怀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愿望彼此疏远的。那段岁月构成了我们共同的秘密。我们并不乐于将其示众。而这份羞愧之中,多多少少还包含着不屑。从何谈起啊?要么保持沉默,要么胡诌八扯。除此以外的第三条路很难走得通。如果非要我再说说,非要我揭开谜底……好吧,活马当死马医吧,管他妈的虚实真假,姑且图个嘴皮子爽快吧,别无良策……那个唐克克终生铭记的下午,城区宁谧无风,阳光惨淡,透过剥皮树的枝叶照射下来,行人寥落的街道斑斑驳驳,好像压扁的、死掉的金钱豹……照理说,此刻我们本应该坐在训练室里下棋,可我们却坐在西餐厅里,见证唐克克超越生物学上限的食量。刘青霖的十块钱赌注他拿到了,又没有拿到,因为他强行灌入最后小半杯橙汁时,已经神志不清,整个人斜瘫在餐椅上打嗝,些许浆液和碎渣从他嘴巴及鼻孔流出来,顺着他泛青的腮帮、静脉扎眼的脖子、起起伏伏的躯体往下淌,滴到地板上……
“究竟算不算他赢?”邹骏捷少年老成,十分严谨,向来钉是钉,铆是铆,他一定认为唐克克既没喝完,也没吃完。当然他不敢明说。怕挨揍啊。
我并不怜悯唐克克,但还是死死盯着刘青霖,企图从道义上、感情上对他施压,好让他认清自己是个贱种,彻头彻尾的贱种。
“算他赢了。”刘青霖讪讪地托了托金边眼镜。“现在,”他站起来,按平时的习惯抖动裤裆,直至小鸡巴感到舒畅,“是先扛他回宿舍,还是直接去棋室?”
训练很枯燥,很紧张,很费神。我满头雾水,根本记不清教练们讲过什么,又往棋盘上摆过什么。唯一的心得是冯老师膂力强劲,手指不粗却能量惊人,他落子时迸发巨响,棋桌颤动,雄浑、刚猛的拍击偶尔能够将一枚不走运的黑棋或白棋震碎,乃至渣子激溅,大小残骸七零八落地散布于棋枰之间,好像战场上给炮弹轰成许多截的不幸士兵。“棋形要正,棋风要硬!”冯教头指导小棋手们说。要硬,这我知道;可是要如何硬,要硬到什么地步,我稀里糊涂。而姓王的小家伙大概很懂得要如何硬,以及要硬到什么地步,他那两只长势喜人的丹凤眼朝冯老师源源不绝喷射着狂热和仰慕,眸子里电光倏烁。姓王的小家伙不好惹啊!他素来细腻,厚实,稳健,极其难缠,如今还盘算着变硬。分明是不给活路呀!我宁愿跟席芊芊比划两下子,她比较软,比较便于揉搓……高手对局时,孩子们围坐在两旁观战,同样是日常训练的一环。看别人下棋可好过多了:事不关己,轻松愉快!不妨走走神,发发呆,谁也没法察觉……如果是看姓梁的大美女下棋,那就更加惬意。她实在是一支阆苑仙葩,梳着朴实无华的长辫,身上透着蜂花檀香皂的芬芳,浓密的睫毛盖着一双专注到冷酷无情的圆眼睛。职业棋士人人想跟这位美女套近乎。可是矜傲的梁姐姐从不把他们当一回事。她钟情于一名少年白发的天才,此君的智商据称比爱因斯坦还高,正远在国家队修炼自己罕见的头部形状,七年之后更是斩落李昌镐,拿到一座金灿灿的世界冠军奖杯。李昌镐,镇压一个时代的石佛啊,怎能说斩落便斩落?所以梁大美女不嫁他嫁谁?其余人等,你们不是石佛,你们是土鸡瓦狗,再怎么蹭来蹭去也无济于事啊……简言之,诸位的头部形状远远满足不了梁大美女的需求。这位姐姐志存高远。棋队中唯有姓王的小怪兽实力暴增,居然突破头盖骨的承压极限,也在同一年斩落李昌镐,抢下另一座成色稍逊的世界冠军奖杯。而我当时正昏头涨脑地应付高考。奇妙哇!难以置信、不可思议、欲说还休的际遇!啊,梁大美女已嫁作人妇……
六点钟,训练结束,我顶着近乎烧毁的脑袋,踩着所剩无几的积雪,来到一个别有洞天的旧食堂,继续跟管理员大叔斗智斗勇。他已恭候多时,烦躁不堪,准备将我一举拿下,将所有不听话、耍花招的小鬼一网成擒。这地方像一个拐卖儿童的黑窝点,又像一座四十年前修建的乡村学校,房间逼仄而昏暗,窗子漏风,门框歪歪斜斜。趁管理员大叔不注意,我把餐盘里赤裸横陈的肥猪肉和动物肝脏偷偷塞进桌底的缝隙之中……男人猛地转头!他眯着眼睛,咧嘴奸笑,冲过来把我挤开,趴到桌子底下又抠又挖。观众在屏息静候高潮。哦,他放了个响屁!他脸色难看!他一无所获!哈哈,大笨蛋,肥猪肉和动物肝脏藏在米饭里!老子虚晃一枪,把它们揣进衣兜,这一招屡试不爽……结果整个冬天,我都在发散油腥味,太阳一晒便又馊又臭,因此遭人嫌弃,受尽嘲笑和冷眼,被说成是一只长脚的剩菜桶。那又怎样?凭什么强迫我吃肥猪肉啊?不许浪费食物?他妈的,我又不是你饲养的家禽!管理员大叔向冯教练告状,向上级告状,向有关无关的各科室告状,他疯狂告状,发誓要把我逐出食堂,对吃不饱饭的孩子来说它可能是座香喷喷的天国,对本人来说它百分之百是个油淋淋的地狱。我求之不得啊,宁肯一天三顿去街头小店铺解决问题,混个虚饱。我再也不想当剩菜桶!但是很可惜,管理员大叔四处告状的效果为零,亦即一切照旧,食堂游击战延烧不断,激烈程度日甚一日,毫无缓解的迹象,从开局到收官……不过,在郑州将近九个月时间,我倒也因祸得福,不仅改掉了挑嘴偏食的老毛病,还长高了差不多十五厘米,让父母大吃一惊。“你说陆小风跑哪儿去啦?”有一天,我已回到南方的家乡,在暌违多时的学校大门外听到一个姑娘这样问同伴。她们已升上初三,而我仍要重读初二,所以没去搭腔……
唐克克很快从暴饮暴食的危险赌局中恢复过来,当然,所谓恢复仅仅是表象。无论如何,我那天的表现令他颇为感动……刘青霖扯个谎跑回了老巢旧省城,他几乎落荒而逃,该千刀的娘娘腔!邹骏捷则北上京师,去接受国家棋院的头部形状测试,但眼下他肿大的板栗似的脑袋瓜仍稍欠雕琢,稍差火候。害人终害己啊!他们迟早要清账还债……唐克克毫不吝惜他拼命吃到手的十块钱彩头,全部买了游戏币,分给我一半,我又将其中一半分给冯小蛮。这位鼻水丰沛的少年很珍惜来自唐克克的慷慨馈赠,打算为他庆祝肠道功能康复,去电子游戏厅创造一个血雨腥风的夜晚。在棋界,冯小蛮的爸爸是冯老师,而在电子游戏界,冯小蛮本人方是当之无愧的冯老师,甚至冯大师。游戏厅老板对他又爱又恨……不,终归是爱多于恨:他高超的技艺使我们眼花缭乱,他才华横溢,他鹤立鸡群,他益人神智,他光照四堵!与泰斗级的非凡造诣相比,破点儿财又算得了什么?游戏厅老板苦中作乐……傍晚,冯小蛮如约而至,神色宁静而愉悦,揣着足够掀翻整个电子游戏厅的资本,准备来一场大闹天宫。他,冯先进之子,此刻并不是围棋队的软脚虾,他是游戏玩家传诵多年的一代宗师。他学而时习之,他有朋自远方来,他不耻下问,他海纳百川!他以全部的激情控制方向杆,以全部的人生领悟敲击按键,仿佛跟游戏角色合为一体,鼻涕流到脖子上也不去擦……我至今仍觉得,冯小蛮是我河南之行的真正奇遇。关于这一点,仅凭他神鬼莫测的獴式操作,顶多再加上他眼观六路的蝇式洞察术,便足以让你们信服,让你们认识到自己不过是凡夫俗子、井底之蛙!有时候,老板故意把游戏的难度调至最高,依然挡不住冯小蛮。他脱掉衬衫,拔去隐形的安全阀,化身为一头口眼歪斜、痉挛不已的鸡血狂魔。这个在刀光剑影和电闪雷鸣深处蹁跹起舞的瘦骨仙,他杀人如麻,他全然忘我,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哼!哈!老子照样通关!老子身怀绝学!老子是人类精华!……冯小蛮喜欢自称老子,整天老子长老子短,父母要求他别把老子挂在嘴边,老子老子的成何体统?奈何双亲的告诫收效甚微,他仍旧老子老子说个没完。老子的兄弟!老子的宝贝!老子的老子!老子横扫天下!老子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然而,我和唐克克发现,冯小蛮即使得意忘形,目空一切,处于眼瞳放大口齿不清的迷狂状态,也从未丧失基本的理智。他虽然在虚拟的世界里道法高强,呼风唤雨,却很少玩对战游戏,兴许是不想跟人结仇。但那天晚上,冯小蛮偏偏碰到一个不识相的大胖子,非要同他争雄争霸。这位老兄确实也够疯的,打游戏时几乎把整台机器拎起来,或者死命地顶撞机器,如野兽交媾一般,而他全身的肥肉更是猛烈晃动,似将爆炸。哦嚯!他输了!他企图爬到机器上屙屎!你他娘的,何至于此啊?为了梦想?为了发泄?为了彻彻底底感受一番生存的奇迹?大胖子臭名远播,早就扬言要与冯小蛮大战三百回合。他汗流浃背的模样着实讨厌,那副鱼死网破的架势着实欠揍,理应制裁……可结果呢,我们跟他不打不成交!这个痴肉团和冯小蛮越是在刺眼的闪光中对垒,越是英雄惜英雄。两人前世准做过兄弟,他们的酸甜苦辣、他们的卓尔不群、他们近乎走火入魔的艺术追求,无不在你死我活的拼斗中强烈共振,在电子游戏厅内长久悲鸣。相见恨晚呐!两人立即化干戈为玉帛,联袂撑起一台大戏,以配合默契的表演博得满堂喝彩。他们抛开成见,放下包袱,携手探索更精微、更玄妙的游戏之境,令围观的小伙伴如痴如醉,让老板又哭又笑……
当年的盛况只属于我们这一代。事实上,早在电子游戏厅一夜之间被网吧替换以前,它们一直是少年人的圣地,是青春城邦的雄伟神殿和繁荣广场。今天的继任者与之相较,无论内容、形式、氛围,乃至社交礼仪,均有极大差别。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电子游戏厅,集娱乐、健身、学习、竞赛、闲扯、泡妞、谈判、交易以及打架斗殴于一体。除了老板,我们统统站着而不是坐着开展上述活动,这是电子游戏厅与网吧最大的不同,也是最本质的不同。从站改为坐,好比从狩猎改为农耕,文明形态随之剧变。所以说那是一个电子游戏的洪荒时期,是电子游戏思想交流史的婴儿阶段。那个年代稚气未脱,痔疮还没有大面积爆发,我们也还没有太过深入电子游戏的黑暗森林,不像如今,年轻人在其间居住、谋生、养育子女、命归黄泉。那个年代的电子游戏尚不注重哲学思考,我们是这片天地的上古先民,蒙昧而单纯,逍遥度过一个又一个打打闹闹的星期三下午。那个年代的孩子成群结队,站在尘土飞扬的街道旁边,死命搓弄一台台似要散架又始终屹立不倒的大家伙。正因为如此,我们将这些整合了投币器、显示屏、操纵板和诸多电子元件的木头箱子称为街机。哦,街机,你积攒了多少学生哥的热乎劲儿呀!你是我们丛林法则的发源地,在你欢快的陪伴下,我们精神饱满地实践着弱肉强食的大自然黄金律。我们被偷、遭抢、挨揍,我们痴心不改,我们卷土重来,不为任何事情,只为尝上一口街机的醉人美酒……
好几个晚上,我溜出宿舍楼,与冯小蛮结伴去找大胖子。他家位于一个凌乱凋败的社区。我们按图索骥,绕过低矮密集的屋舍和杂物堆,爬上老旧昏黑的楼梯,直达顶层,然后在不停闪烁的灯泡底下拍打墙头的电铃。这个随时会分崩离析的装置没引发任何动静。我和冯小蛮顶住了各种不祥预感,杵在即将闹鬼的廊道里驱赶飞蚊,久久等候。大门打开小半,我们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瞎眼老太婆,佝偻着身子,冲着夜访者阴笑。冯小蛮吓得撒腿就跑。这时屋内传出大胖子的喊声:“快进来!”原来那是少年人的奶奶。我们闪进他狭小的卧室,迅速掩好房门,倒在架子床上呼呼直喘,如释重负。大胖子继续打游戏。他背对着我和冯小蛮,盘腿而坐,好像一坨牛屎,披着人皮的巨大牛屎……喔唷,十六位的世嘉五代机,上档次啊,霸气啊!尽管它如今已沦为老古董,已几近绝迹,当初却让七大洲四大洋的孩子迷恋至深,既是我们无师自通的公用语言,也是我们相互交流所共享的集体经验,更是我们屡遭诟病、饱受非议的统一标签。我们的情感与思想纷纷乞灵于这批经典的黑色魔盒,这份瑰宝,以期升华嬗变,达到天涯若比邻的大同境界,到那时一个群星璀璨的人类新纪元必将来临。而大胖子堪称我们这一代的先知,超凡入圣!除了诅咒毫无益处的学校关门大吉,除了千百遍预言无穷无尽的星期天,他在尘世间一无所好。冯小蛮呢,不消说,是个半神,破坏力相当于八级地震!只可惜手握权力的大人有眼无珠,把如此卓异的天才当成了害群之马,把他们的奇思妙想当成了狗尿鸡粪,先横加批判,再打入冷宫。可憎啊!可耻啊!可悲啊!贤者蒙尘,愚人逞威,我心中凄楚。然而大胖子隐藏在暗处等待历史的车轮。他已听见世嘉五代机吹响的进攻号角。自从觉悟之后,这个体重超过两百斤的少年每天吃四顿饭,睡十个钟头,时刻保持充沛的体力,好迎接无从逆料、难以抵挡的命运泥石流,它可能转瞬即至,也可能姗姗来迟……大胖子将自己的房间视为躲避凡俗纷扰的洞窟,里面塞满了游戏卡、游戏机及其数据线和变压器。型号各异、规格千差万别的设备如潮水般涌向床底,涌进衣柜,涌出阳台……我这才注意到,电视机周围,七彩斑斓的漫画书从墙脚一直往上摞,直逼天花板。冯小蛮想从底部抽出一两册瞧瞧,胖子急忙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扑向书推,防止他造成雪崩式的灾难,否则赶来营救的消防员将从纸山下挖出三具尸体,三具还没长阴毛的可怜尸体。这样的死法无疑很蹊跷,很发人深省……我们开始载入一款风格拙朴而又让你欲罢不能的角色扮演游戏。哦,世嘉株式会社的最新力作!哦,世嘉,好一根中流砥柱!电玩业的金蔷薇!各国少年的亲爸爸!……大胖子最喜欢身材娇小的卡通少女……来吧,没关系,别害羞!显然,善解人意的游戏开发商十分重视大胖子这类潜伏的变态,处心积虑地满足他们阴暗的欲求。我宁愿选择丰腴健美的少妇。冯小蛮则对肌肉男有着无可理喻的执念,他本人却瘦得皮包骨,简直是一具蒙着一层白帆布的骷髅架子。好了,进入游戏……异乎寻常的沉默……完美的旋律在我们耳旁响彻,光怪陆离的场景扑面而来……哈利路亚,无声的赞颂和感恩在空气中萦绕,回环着飘向电子游戏天堂里发狂摆弄操纵杆的老花眼上帝……哦,风云激荡,乾坤颠倒!哦,黑暗笼罩!哦,曙光乍现!我们打穿十八层地狱,我们瓦解恐怖的星际政权,我们扫尽妖氛,抱得美人归!畅快啊!爽啊!我们目不转睛,我们全神贯注,把整个世界抛到了九霄云外……
“阳少丸,”大胖子的祖母从门外探进一颗扁头,“该睡觉啦!”
没人搭理她。老太太摸回客厅,倒在沙发上,好似伏牛山深处一条没长鳞片的大花鱼。时间已经消失,无踪无影,完全不存在……但是,当它重新接入我们的意识回路,重新在我们脑袋里叮哐叮哐敲个不停,像一座催命的破钟,吵得你毛发尽竖……冯小蛮一蹦三尺高!他扯着嗓子连声惨呼,惊醒了外面阳少丸的奶奶,瞎眼老太婆原先在打瞌睡,传来断断续续的鼾响。她大概以为发生了什么灾祸,滚到地板上胡喊乱叫。大胖子一边咒骂一边恶狠狠冲出房门。不好,阳少丸要揍他奶奶!禽兽不如啊!丧尽天良的人伦惨剧!快住手!悬崖勒马呀!我们不敢再看。谁知一转眼,大胖子又笑嘻嘻地搂抱老太太,抚摸老太太,哄她回屋休息。我和冯小蛮顾不上欣赏祖孙俩相亲相爱的好戏,立即飞奔下楼,跑过狗吠阵阵的偏街陋巷,跑过笔直的经路纬路,跑过大风里摇曳不定的树枝组成的幽暗拱顶。光影如在湖水中滉漾,根本搞不清眼下是几点钟。省体委家属区的大门外,我们看见一个身影,头上长着一根独角……越来越近,独角似乎在召唤冯小蛮,我发觉少年的表情已僵住,眼睛失去了正常人的色泽……哎呀,不对!那东西不是一根独角,而是一绺植根于耳朵上方的长发,冯教练平日用来遮盖他光亮的秃顶,此刻它被风吹开,四十五度角向上掀动,犹如一道凝固的黑色闪电,象征着怒火,预示着惩罚!……我们的下场可想而知,毋庸赘述。冯小蛮从此再也不被允许晚上出门,因为他岂止是没有按时回家,更让父亲等了大半宿,反复上楼撒了八泡尿,还差点儿去报警。本人同样遭到禁足。冯教练让一名满脸奸相的职业四段负责管束我。除了玩玩四国军棋,夜里只好写信看书。顺便说一句,那位长着老鼠须、目放寒光的职业四段表面上很凶恶,其实非常善良、温厚、宽容……下四国军棋时,他奚落对手的方式千篇一律:“我让你赢!赢啊?迎风流泪吧!哇哈哈哈……”这家伙算什么职业四段啊,分明是个施虐狂,当然,是个非常善良、温厚、宽容的施虐狂。此人姓甚名谁,有过什么事迹,我统统不记得了,但只要一想到他,就不禁想到迎风流泪。
本人的河南饥饿史发生于围棋队生命历程的晚期。当时阿阮、苗裕、王媛媛和黑美人尹秋琳已陆续回家,只剩下极少数不知死活的呆瓜依然在坚持训练。那阵子,本省各部门的主事者仍未胆寒,仍未幻灭,以为我们终究能找到一两个领域,跟发达的兄弟省份再比试比试,较量较量,可现实是发达的兄弟省份太猛,如狼似虎,不给别人活路……去郑州之前,黄教练隔三岔五爬上我床铺的行径终于在领队盛大伦的阻挠下宣告结束,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没有丑闻,没有损伤,我父亲也以息事宁人的觉悟,高高兴兴甩掉了可厌的思想包袱……然而我不打算让父母好过,每每在激烈争吵时旧事重提,我厉声质问,我抠掉伤疤,抠出血,毫不留情地刺痛他们,让他们语塞、瘫软、内疚,让他们产生亏欠感。本人会好好利用这份亏欠感,利用一辈子,直到无可利用……在河南,我由于饮食不好外加水土不服,仲夏时分备受黑疸症困扰,不仅手脚日夜酸麻,四肢关节发紫,眼白也发青发蓝,甚至头肿腹胀,脊柱深度歪斜。医生诊断说,病因是肾上腺皮质坏死,再不治疗,恐怕小命难保。这些个穿白大褂的医务工作者一向危言耸听,并且丝毫未考虑到,本人正经受着剧烈而痛苦的身体发育……久旱无雨的季节里,我胯下的小黄瓜第一次真正觉醒,每晚变成一挺幸福的马克沁重机枪,必须浇水使之降温,以免它烧毁。我彻夜喷射!但本人的性幻想对象既不是隔壁来自洛阳的梁大美女,也不是远在家乡身世凄惨的漂亮小妞尹秋琳。长相俏丽的异性令我备感压力。我不喜欢压力,我喜欢无拘无束。我偶尔想想韦鲜花,更多时候什么人都不想,大脑一片空白……不,没必要扯谎隐瞒:我日夜操控自己的迷你加农炮之际,眼前满是丰乳肥臀的成熟妇女,比如吴教练的风骚太太,比如体校大门外开生榨米粉店的老板娘,比如我不断转学的孤独岁月里遇到的模样还算顺眼的好几位女教师……掌握这套源源不绝地催生快感的技术以前,我去过尹秋琳的宿舍许多次,时过境迁,再想造访尹秋琳的宿舍已无机可乘,佳人已得良人伴。那几年,她与最终跳河自尽的鹰钩鼻姑娘柏芸、整天爱传闲话且脑子烂掉的王媛媛等人同住在楼道末端,房间挂着鲜艳的帘子,危悬于八爪鱼形建筑的僻静一翼。为防止偷窥,她们用一张张壁纸将窗户挡得严严实实,以橙色星星、米色花朵,或蓝色卡通小猴子遮掩她们鸡鸣狗盗的闺房活动。芳香扑鼻的微型女儿国之外,是少年郎肆无忌惮的腥臭世界,污水纵横,紊乱而丑陋。有一回,正值唐克克修理苗裕的高潮时期,我从尹秋琳的宿舍走出来,好像从幽深的洞穴返回人间,感到天旋地转,阳光刺眼,不期然跟白胖如猪的王媛媛迎面相撞。“陆小风,”梦想留长发的圆脸女孩顶着难看的锅盖头,揪住我耳朵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欺负苗裕?”我拍开王媛媛的胳膊,否认指控,警告她管好自己的舌头。
“当心踩到狗屎,”我把两根手指并拢成执棋子状,不停戳她胳膊上颤悠悠的肥肉,感觉怪好玩的,语调则近乎威胁,“迟早轮到你倒大霉!”
王媛媛一副得逞的表情,使我恍悟,自己说漏嘴了。她因为被人戳了肥肉而兴奋得面颊发红,又让我恶心。“呸!”我不敢直接啐她胖乎乎的圆脸,怕这烦人的姑娘以为我喜欢她,只好扭头朝走廊外广阔明亮的春天奋力吐了口唾沫,发觉下午太阳的恢弘波浪正在使城市摇荡不已。王媛媛是个蠢货,苗裕也是个蠢货,他们必然结成了蠢货同盟,他们生来就惺惺相惜,注定要走上这条可耻的联合之路……或许我应该告诉唐克克,得赶紧收手。
修理苗裕的主谋:唐克克。执行者:唐克克,陆小风,汪立国。手段包括:欺骗,引诱,教唆,恐吓。主战场:打扑克,打纸牌麻将。我们轮番上阵,给苗裕洗脑。我们出老千。我们无数次让他输个精光,输到脱裤子坐箩筐,完全输掉自己的灵魂和人格。实际上,苗裕的观察力极弱,他从小患有严重的复视,看东西两个影儿,据说是因为眼肌麻痹,导致眼轴偏斜。离开棋队后,苗裕也没上几天学,结婚前还当了一阵子驾校的教员兼不成功的越野赛车手。可怕啊,目光如豆的小苗裕居然手握方向盘!他后来有没有治好眼肌麻痹的顽症?副驾驶座上情意绵绵的新娘子是否知道他眼轴偏斜?场面不堪设想……那些年,最让本人愧疚的劣迹,倒不是追随唐克克盘剥并折磨苗裕,践踏小家伙纯洁的友谊,而是我们鬼话连篇,竟让他一直蒙在鼓里,始终没意识到自己受了骗,挨了整。这傻小子还真以为是运气使然!他苦练牌技,妄图翻本,结果越陷越深。比起阿阮之流,苗裕更懂得愿赌服输的精髓,向来老老实实地遵守为他量身定制的不平等条约。钻桌底,洗厕所,弹小鸡鸡!交钱,交饭票,继续钻桌底!今晚先钻个五百次!拱猪的失败者,这是棋界的优良传统啊,是棋手的荣誉!自己计数吧,我们信任你!锻炼锻炼屁股的筋肉!好哇,英雄出少年!坚持呀,臀大肌,臀中肌,臀小肌!……等到教练和领队查房完毕,关灯关门,有人缩进被窝里开着手电筒读淫书,有人爬窗溜到大街上玩电子游戏。苗裕独自在黑暗中来来回回钻桌底,动作熟练,绝不作弊偷懒……我可没闲心同情他。我巴望黄材晋放我一马,去折腾苗裕,去扒这个小蠢瓜的裤子,或者其他什么人的裤子,外头男男女女的裤子,反正别再来扒我已经扒过许多次的裤子。体校正门旁边的杂货店老板娘,谁不晓得她天天盼着有人来扒她又短又薄又花的裤子?她甚至根本不穿裤子,也不穿裙子,只穿一件大汗衫,几乎透明,惹得一帮老不修轮番上前纠缠……好啊,黄教练,臭烘烘的烂光棍,你快活日子没几天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在等待时机,等男人踏中香蕉皮,再跑过去补上两刀不迟……眼下,先得稳住苗裕,别让他告发我们,如今连他警长父亲调教的狼青犬都已经嗅到,唐克克正在坑害它傻不楞登的小主人。前几日苗裕的爸爸来棋队,那条大狗留在吉普车上,朝我们狂吠不止,听者无不心惊肉跳,预感祸事临头。其实,相比这只畜生,苗裕的爸爸更让人害怕。他上半身的形状接近于一个大葫芦,脖子又粗又短,将一颗硬邦邦的好头牢不可破地固定在躯干上,那当真是一颗铁头啊,或者是一颗虎头狮头,令犯罪分子不寒而栗……
盛夏时节,火伞当空,苗警官领着自己的儿子及其小队友们去露天游泳馆玩耍。我太过亢奋,直接冲到水池边,纵身一跃,溅起一通浪花,咕噜咕噜往下沉。事后我向苗警官解释,我以为水性是与生俱来的,游泳像屙屎一样不必学,天然就会。男人哈哈大笑,给我绑上两片塑料泡沫,转而去点拨自己的宝贝儿子。不得不说,苗家父子对待游泳极为严肃,我等望尘莫及。这是一门必不可少的保命术!岂止如此,它还锤炼体魄,强壮心脏,烧光多余的脂肪,刺激食欲,增大肺活量,提高免疫力,总之促使你们向称霸七大洋的鲸类看齐。苗裕爸爸穿了一条挺长挺神气的弹力游泳裤。他葫芦瓢状的肚皮上布满了奇异花纹,酷似海裙菜。他戴着一副价格不菲的浅色太阳镜,绷着脸指导儿子划水、踢水、换气。男人向周围散发阵阵汗臭。他陶醉于自己的汗臭,默默品味这雄性的风范,不可自拔。小苗裕则紧闭双目,五官拧作一团,在池子里使出吃奶的劲头拼死扑腾。他发狠练习!他老鳖一般四肢并用!他想象自己身处惊涛骇浪之中,必须全力以赴,才可以免于溺亡,保住性命。加油啊,刑警之子!向逆流而上的大虹鳟致敬!来吧,击水三千!管他妈的天打五雷轰!苗裕已迹近癫狂,他上气不接下气,垂死挣扎,嘴巴鼻子直冒泡。忍耐!坚持!能否超越极限,全看下边这几秒钟!苗警长脸上浮现欣喜的微笑,因为小家伙整个儿豁出去了。虎父无犬子啊!他们竟然将一场好端端的休闲娱乐活动,转变为摧残神经的斯巴达式训练,让我瞠目结舌,抱着游泳圈惊愕无措。水面上金光闪动,苗裕还在硬撑,动作完全走样了,像一只醉鸭。但小家伙的脑袋尚未短路,深知警察父亲是指望不上的,他仍然得靠自己。首先,别沉下去!呼吸!好好利用神秘的浮力和惯性,想办法靠边!这个时候一股乱流涌了过来,苗裕摇摇晃晃,险些呛水。接着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大浪,几乎令他窒息。有个胖子跳进游泳池!全世界的恶意凝聚成一个个跳水的死胖子,在苗裕的身旁四处开花。全世界都跟他敌对,化作无形之手推波助澜,把他往水里按,大大小小的旋涡不断消耗他,将他扯来扯去,让他出乖露丑……苗裕这下子彻底透支了,他终于累垮了,百分之百迈不过这道坎了,他又是扑又是划,毫无章法可言,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避免在父亲面前惨败。狼狈啊!他睁不开眼睛,使劲伸着脖子,咧着嘴,打着嗝,蹬着腿,八成还漏着尿,筋疲力尽,肩骨外戳。他孤注一掷向深水区游去,要躲开从天而降的胖子,远离不停捣鬼的人造旋涡和湍流,以及持续拍击他整个脸蛋的波浪,它们的消毒水气味不断冲入他已经失去知觉的鼻孔。苗裕这番举动,究竟是破釜沉舟,还是自取灭亡?下一刻,我们看到他大头朝下,屁股朝天,两脚乱抖。他抽筋了,惨状赛过挨电的癞蛤蟆!再不把小家伙捞上来,他只能葬身水底啊。于是苗警官一声长啸,骂了个脏字,下水拽住儿子,抱他上岸……
从露天游泳馆回到几百米之外的围棋队宿舍,我再也没有帮着唐克克修理小苗裕。他在水中不屈不挠、狗急跳墙的英勇表现,足可洗刷叛徒的嫌疑。苗裕是条汉子啊!要跟他做朋友,做真朋友。从前我假仁假义,诓他钱财,为他挖坑,想把自己的苦头丢给他吃。这么干太卑劣!看来黄材晋骂我卑劣,并非全无道理。不能因人废言嘛。没错,我是心胸狭窄,思想尤其阴暗,成天盘算不齿于同类的坏点子馊主意,令人发指……等一等,事实果真如他所说?到底是谁不辨香臭,不分青红皂白?谁要杀父娶母?难道我不满十岁便吃错了药,便被毛驴踢坏了脑袋?……哎哟哟,此时此刻,毛驴竟然还在踢我该死的大脑袋,我不断膨胀的大脑袋!又一记无影脚,正中风府穴!头疼啊!……我耳边兀然响起吴教练威严而不失魅力的歌声:
毛驴,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
原来,苗裕正是那头毛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吴照骢喜欢一遍遍哼唱这支曲子。他情不自禁!苗裕无异于一棵摇钱树。吴教练在小家伙身上淘金。而苗警长为了儿子,从不吝惜钞票……
赛前集训的日子里,我不用去南园小学上课,阿阮、苗裕两人则照去不误。他们形伴影随。他们的友谊建立在全然平等的基础之上。我始料未及,甚感妒忌。但本人必须跟定唐克克,他是头牌选手,是我紧追慢赶的目标,而他认为平等一钱不值,类似廉价糖果,只能骗骗不开窍的小屁孩。因此我在南园小学读书的时候,下课铃一响便冲出教室,冲下楼梯,冲向校门,把阿阮和苗裕甩得老远。我飞奔于坑陷密布、井盖松动的归途之际,他们还在慢吞吞收拾书包,捣腾课本、试卷、废纸、练习册,以及贴满了幼稚公仔画的铅笔盒……
“那个智障儿童,”某天下午我对吴教练的可爱小毛驴大说特说阿阮的坏话,毒化两人的友情,“他不只有越南佬和黑人的血统,还是个日本小鬼头!”
证据吗?当天早上,阿阮露出马脚,下意识地朝我来了一记东洋式鞠躬,动作格外标准。这家伙讨人嫌啊,阴险到骨子里!为什么不回你福冈县老家?啊?啊?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去吧,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没想到,我拙劣的诬蔑让苗裕非常好奇,原来他早就发觉阿阮脸相特异,说不定是个爪哇族的小姑娘!我大受鼓舞,再接再厉,继续胡扯乱道。“他蹲坑时,屁股像猪一样叫!这呆货的脏屁股简直在放烟火!……”阿阮,你何苦来哉?快,用家乡话喊一句天马流星拳。他竟遵命照办!果然听不懂。闭嘴,蠢蛋!没人当你是哑巴!不能原谅!可恶透顶!他又喊了一句钻石星辰拳,比前一次更加大声,更加怪诞。阿阮,够嚣张呀,你小子算老几?还敢嬉皮笑脸!我劈手将他撂倒,决定狠狠践踏他。为什么不去拜藤泽秀行为师,不去拜武宫正树为师,不去拜赵治勋为师,啊?你以为剃了头就是一休哥?厚颜无耻之徒!我怒不可遏,我语无伦次,我悲从中来,我手指僵冷。衰仔,你也配!我正准备狠狠践踏阿阮,拿这小笨瓜泄愤,突然间,他倒三角形的鸡胸深处涌出一阵神经质的狂吼!伊姆拉撒,如假包换的大爆炸!好一通猛喊!好一只忍者神龟!般若波罗蜜,百闻不如一见!阿阮兽性大发,甩掉了自己背上的骑手,昂首悲鸣,兀自绝尘而去!……那个夜晚的飞蚁非同寻常,极多且极猛。它们不顾一切,劈头盖脸地冲向整座城市的男女老幼,冲向千千万万盏电灯、油灯、煤气灯,冲向形形色色的反光水面,冲向飘浮的磷火,冲向自我毁灭,尸横遍野,装了一箩筐又一箩筐,令人忧伤垂泪……阿阮曾说,迟早要前往马鲁古群岛游历一番。他言出必行!到时候了,四海为家的浪子!阮璘师弟,好伙计,同类相呼莫相顾啊,祝你一路顺风!……
苗裕告诉我,确确实实,阿阮要离开围棋队,不过离开之前,他还得办一件事。至于具体内容,苗裕所知甚少,可能跟仇怨有关,也可能跟欠债有关。我满腹狐疑,忍不住东猜西想,越来越忐忑不安:整整三天,无论是在棋队,在田径场,在体校周围的犄角旮旯还是在南园小学,统统不见阿阮的人影。这小子居然动真格的!我大半夜跑到漆黑一片的训练室里,想看看阿阮是不是蹲在桌子底下,抱着一张木质棋盘,正要一点一点抠下来吃掉。我去澡堂找他,去手球馆找他,去技巧队的宿舍找他。阿阮十分适合当宠物。我担心他变成了老鼠,在阴沟里乱窜。那家伙不会跟哪个印尼华侨私奔吧?莫非他已经遁入华侨农场的莽莽林区?开什么玩笑。阿阮并不是爪哇族小姑娘呀!抑或他是?我好几日魂不守舍,训练中差点儿输给小苗裕。长着一张麻团脸的汪立国也趁火打劫,公然发下战书,要与我对垒十番棋,升降赛制。看来麻团脸斗志满满,不死不休啊。这一刻,我真想跟阿阮互换身份。我思念他。我一定诚心诚意给他道歉,冲他点头哈腰,屈膝下跪,请求他宽恕。阿阮,好朋友,好兄弟,眼下你身在何处?快出来呀,别耍性子,别倚老卖老!我陆小风向你认错,向你忏悔!我向月亮偷偷许愿!……为了找到阿阮,我像风一样跑过许多奇奇怪怪的场所,我爬树,我钻洞,我飞檐走壁,我朝一扇扇窗子里窥望,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我仿佛是一名蹩脚的无线电测向选手,行迹诡异,忽左忽右,只差穿上他们让人脸红的短裤,那种短裤好似一面旌旗在你臀间飘荡……
我心中的惶恐升级了。我觉得自己满头包。阿阮父母迟迟不来收走儿子的铺盖,领队盛大伦却没吭声。我注意到他那两片发暗的嘴唇紧紧闭拢,中间一道白线,有如锡焊。然而,更加令人费解的状况仍不断发生。首先是主教练黄材晋也没再露面,副主教练吴照骢暂代其职,紧接着是盛领队走进宿舍楼,神情严峻地摊开记事簿,手握英雄牌钢笔,与围棋队的成员谈话。我们三个三个一组,并排坐在铁面无私的男人跟前,感到事态非同一般,回答问题无不小心翼翼,吞吞吐吐。我猜之所以不采取一对一的方式,大约是怕孩子们胡言乱语,又没个质证。因此,关于黄教练的秘密,我打算以后再找机会说。盛领队低头记录时,没人敢喘一口大气,银亮的笔尖在本子上咵咵作响,隐隐揭示那些横竖撇捺的坚硬程度。他偶尔停顿,好让房间的宁寂渗入刚写完的句子之中,给它们些许安抚,让它们尽快冷却。这一通力透纸背的文字足以表明,执笔者本人有多威猛。或许,今天他思维稍欠缜密,情绪稍含火躁,鼻子下面的胡须稍嫌凌乱,但只要一想到自己在为国家的利益而披荆斩棘,在为振兴本省的体育事业而鞠躬尽瘁,铲除疑难杂症,男人也就平静下来,并且渐渐品尝到忠于职守、克己奉公的香甜滋味。
“黄教练有没有打过阮璘?”
“算是有吧。”我看苗裕和汪立国不吱声,硬着头皮答道。
“到底有没有?”盛领队放下笔,以马克西姆·高尔基的灼热眼神来回扫视我们三个。“汪立国,”他不愧为抽乌龟的老手,能够根据对手的表情变化而随机应变,“你来讲讲……”
麻团脸汪立国说话结结巴巴。他自己挨过多少下板子,再长一个脑袋都数不过来。可是跟队友们一样,这家伙也拿不准黄教练施加在我等身上的种种惩罚该如何归类。众所周知,若不用有机玻璃尺抽打,或者抽打力度不够,尺子并未折断成两截,那么,要我们知错能改甚至乖乖听话,根本是天方夜谭。汪立国很清楚自己野性难驯。他是我们当中第一个偷着抽烟的孩子;他买来高倍望远镜,窥望卫校的女学生洗澡;他不穿内裤;他喜欢抓人卵泡……有一回,汪立国自恃块头大,去抓苗裕的卵泡,刑警之子反手勒住他长满痱疮的颈脖。二人互不退让,扬言绝不首先放手。他们倒在地上,手缠脚绕,活像连体婴,又像两只紧紧抱对的紫色牛蛙,因强烈的快感而麻木,而僵硬,而抽搐。我们这些旁观者围成一圈,或是由于震惊,或是出于嫌恶,或是碍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顽劣秉性,总之没一个上前把苗裕和汪立国掰开。再说除了我陆小风的七爷爷,傲视乡野、横行垄间的捉田鸡神人陆宪彰,谁还有本事将他们钳住,抖松,扯散?只好等教练来插手汪苗双傻的死局。黄材晋不出面处置,这两个蠢材没准儿会一直撑到气绝身亡……所以说,岂可颠倒黑白,把装满自己粪便的屎盆子,扣在主教练阁下的脑袋上?我们于心何忍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