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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源 当前章节:16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不过,既然盛领队发问,汪立国也唯有支支吾吾应付几句。他说黄教练虽很严厉,但极其公正,好比天上的星座,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倒吊下来。他,整天就知道胡混的麻团脸,住在大多数市民嗤之以鼻的南城水街,爹娘又穷又笨,多亏黄教练发慈悲,招他进入棋队,指导他,养大他,鞭策他,培养他成材,否则他有什么前途有什么希望可言?恩同再造哇!汪立国哽咽了。他喜欢体校,拥护黄教练,他要勤学苦练,超过陆小风,超过唐克克,下次比赛一马当先拿下全省少年组冠军,向职业初段发起冲击,他志在必得……

终于,盛大伦合上记事簿,起身告辞。这位南人北相的优秀党员在我们宿舍留下了一股樟脑丸味儿,竹席上他温暖的屁股印久久不见消散。几天后,黄材晋回到棋队,躲入自己的房间,我几乎来不及沮丧,又立即被他可惊可骇的惨相刺激得兴奋难当。精彩啊!黄教练眼眶乌黑,拄着根拐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伤口刚结痂,明显是挨了顿暴揍。不知有没有打出屎来。传言很快便获得权威证实:阿阮离队前夕,找人好好整治了黄材晋。那伙街痞拿酒瓶子敲他,还拿棍子抽他胯下的老屌,把它抽成一根面条。黄教练,黄老师,噢哇,你从苍穹之间倒吊下来!你是五光十色的臭屁眼星座,在秃头上缝针,缝个王八图案!你好歹爬到了医院急诊室,没直接抬进停尸房,算你命格够硬!……原来如此!阿阮,累受欺凌的马铃薯头阿阮,哦,你是男子汉的七色花,是我陆小风的复仇天使!不,你不是马铃薯头的小笨蛋,你是无头的刑天,你手执一柄巨斧,砍瓜切菜!我有眼不识泰山啊,我惭愧无地啊!这小子本该揍我才对。难道我不欠揍?但他竟没有揍我,而去揍了黄材晋……南无阿弥陀佛,阮璘是一位天使!理应给你立一块神主牌。朗朗乾坤啊!又一次,我体验到轮回在世间转动,仿如一个大碾子……

阿阮留下的床位并没有空置太久,他在我意念深处激发的瞬间明悟,很快也再度蒙上灰影。接替者姓杨名小扬,来自城北的新建住宅区,这孩子的主要特点是漂亮,次要特点还是漂亮。他那么漂亮,让我相形见绌。无论如何,本人挺高兴有这样一位师弟,我拍拍他肩膀,管他叫杨小贱。这家伙不单长得眉清目秀,连脾气都像个娘儿们。他比我更不适合学围棋,他很难招架尹秋琳犀利的攻杀,只配跟王媛媛这等蠢猪比试。我暗暗期盼,杨小贱可以当一回替死鬼,拖住黄材晋,因为阿阮走后,这个大龄青年不等伤势痊愈,又跑来脱我裤子。哼,他从未吸取教训,指望他自动收手是我一厢情愿!为何沉默多时,始终没去告发他?或许是羞于启齿,或许是另有原因,某些幽晦难明、微不足道的原因,比方说我屈服于小恩小惠的诱惑,比方说斯德哥尔摩效应,再比方说本人天生冷漠,从来就没心没肺的。我父亲了解实情,可他似乎也只会反反复复敷衍自己的小儿子:“你笨啊,躲远点儿啊,别让他亲你啊……”我父亲是个孱头,早在多年以前的文攻武斗时代就吓破了胆,此事人尽皆知。他堪比一座神像,全凭一张活见鬼的喝了些墨水和苦酒的嘴巴叽哩呱啦,没个卵用。然而老头子坚称,当初是他去找盛领队反映情况,才最终解决问题的。哦,反映情况?解决问题?真他娘好笑啊!……我为什么留在围棋队迟迟不走?天晓得!直到今日,我绞尽脑汁,依然想不出合理的解释。也许小孩子无论再怎么精明、狡猾、奸诈,归根结底还是些大傻屄吧。此乃唯一合理的解释。

终于,本人不得不正面强攻记忆这根硬骨头最难啃的部位。

初识黄材晋的场景已模糊不清……六岁时,我端坐在一幢无比高大、敞亮、散发着铁腥味的体育馆内噼噼啪啪下棋,冷风从四面八方灌入空旷的场地,将匀整分布的桌案逐一包围,绕着棋手们打旋。有个裁判员模样的瘦子站在我身旁,频频颔首,夸我“落子如飞”,这位仁兄正是黄材晋……他稀奇古怪的赞许把我坑惨了,他鬼画符似的书法也随即堂而皇之闯进我家,煞有介事地铺展于墙头……此后,我们经常在清乐棋社碰面,那是一长串屋舍彼此连接、交叉所形成的怪异空间,在六岁的小孩子看来近乎无限,反正我从未走遍它七弯八拐的廊道,也从未数清楚它烟笼雾罩的房梁下究竟摆了多少张三合板两用棋盘。清乐棋社,代表着我本该憎恶乃至恐惧的陌生世界,它太过复杂,不怀好意,充满成年人的欺诈和绞杀。但是,唐克克的力量和他天赐的明快节奏,舒缓了我刻意掩饰的怯惧。这家伙抿着他那张遐迩闻名的阔嘴,整日在清乐棋社鏖战,盘盘带有彩头。唐克克的气势与日俱增,引来各方高手和达官贵人关注。我逐渐认识到,在这片纵横十九路的天地里,反倒是小孩子更容易扬威逞志:只要不断学习,不断磨炼,击败大人也绝非难事。棋场如沙场啊!开局无父子,对弈无兄弟!可以在棋盘上整垮他们,折辱他们,任意暴打他们,捶到鼻青脸肿,岂不快哉!而集体的新鲜气息越发使我着迷。甚至没等进入围棋队,只不过参加了两三周集训外加一次在本省东北角举行的比赛,本人已脱胎换骨。那个眼泪汪汪到处找娘的可怜虫不见了,换来一个目光灼灼的小无赖,日夜跟新老朋友打牌。拱猪!梭哈!升级!七鬼五二三!……父亲惊讶地发现我不再想待在他们身边,天天乱跑撒野还能挣津贴,于是顿觉轻快。他由衷感谢上苍的恩典,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缩回了自己无形无相的龟壳之中……

黄材晋领着我们到处玩。去冷清的人民公园坐碰碰车,去喧闹的周末大排档吃炒粉,去他朋友家赏月,吃螃蟹吃到吐,边吐边弹琴唱歌……我们像江湖戏子一样在城市中流窜,我们卖艺为生,我们互相下注……围棋队成立前,黄材晋与唐克克的父亲同在商标印刷厂上班。他有过一个女朋友,复姓欧阳,瘪嘴,挂面似的短发,身体肥胖,鼻子非常灵敏,手指非常好看。黄材晋不懂欣赏她耐人寻味的美感,当上主教练第一天就把她给踹了。这姑娘有嚼头啊,性子够辣,如同一颗处于保质期边缘的牛轧糖。黄材晋得志便猖狂,丝毫不顾念女友数百次留他过夜的恩情和欢爱!欧阳姑娘是一名读书破万卷的诗坛新秀,是一位左手横握球拍的乒坛老将,她笑声爽朗,她能写能画,她弹烟灰的姿势优雅至极……姑娘倒也来过围棋队几次,但一直没跟前男友复合……黄材晋狗眼看人低,有时候拳脚相向,有时候用头撞墙,有时候抠挖女友的肋骨。他们哭哭啼啼,嘻嘻哈哈,活似两个疯子,实在是令人腻烦。某天下午,宿舍楼附近传来频密的篮球击地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初夏的热风吹开窗帘,涌入房间,原本沉眠于昏暗角落的柜子忽然发亮,四周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晕。我使劲揉眼搓眉,冲黄教练乱嚷,他抬手便扇过来一耳光。不知为什么,男人这一记回魂掌立即让我领悟到,欧阳姑娘,那个总是穿着一件超大号白衬衫的文静女流氓,永远不可能在我生活中出现了……

黄材晋每天起床刷牙,必定大声发呕,呕出痰和血,呕出没法消化的隔夜秽物、众多噩梦的残渣,以及他三十几年积攒下来的恶浊怨气。早晨八点钟,我们要么去南园小学上课,要么去体校的文化班上课,黄教练轻轻松松安排自己的日程表。中午,如果刚发完工资,手头宽裕,他会请我们下馆子,如果赶上月尾的拮据时期,他就随便找个小孩帮忙在食堂打饭。下午,他拍脑袋决定训练内容:要么打谱要么对战。我们也经常替他出主意,好让他昏昏沉沉的权力在小棋手身上发一阵威,留些痕迹……我很不争气,老想偷个懒。我把黄材晋的“阿诗玛”(有钱时抽)或“软红梅”(没钱时抽)藏到床底下,静待他派我去街上买烟,往往如愿。三点钟,走在市体委的环形路上,刺眼的阳光深含自由。四下行人稀少,远处飘来琅琅读书声,更让我欣快欲狂,感到全身的细胞都在轻轻颤动。我享受着短暂而超然的无牵无挂,相信自己是如此非凡,不属于任何群体,不接受任何管束,比隐形人还悠闲惬意。我满腔欢喜,胸怀无法容纳,于是迸发为一首弥漫着宇宙风韵的咏叹式情歌:

太阳,星辰,即使变灰暗,心中记忆……

我花样百出地犒赏自己。先尝一串酸木瓜或者酸刀豆,再喝一瓶豆奶或者茅根竹蔗水,再买一小袋牛甘果,蘸着辣椒吃……我故意走错方向,绕行远路,以便延长这个下午,让它遂心如意,以豪迈的气度称雄那一年夏天……本来,南方世界持续九个月的漫长暑季和一闪即逝的短促春季令我恹恹欲睡,过早埋下了逃离此地的种子。然而当日的朱槿花分外红艳,使路人不由恍神,深受迷惑,因此城市各处,大大小小的交通事故接连发生……我得在车祸现场多待一会儿,好好瞧上几眼。我底气十足:车祸,即便仅仅是一次轻微的擦撞,是一次不疼不痒的追尾,也并非每天都有幸遇见,机不可失呀……我千方百计拖一秒算一秒,直至挨抽的风险急剧增加,才磨磨蹭蹭返回训练室。归途曲折,景物依旧,但心情已大为不同!走过一片荒地,我看到上面生长着父亲时常提到的老虎蒙,据说用它们的心形叶子擦屎,肛门会奇痒无比,可以把人逼疯……好吧,快咬紧牙关,迈进院子,爬上楼梯,精神抖擞地投入训练!我开动脑筋,我穷思竭虑,我先前储存的能量块足够支撑到太阳落山,绝无问题!今天不许输,今天要赢!想想该怎么赢,使劲想啊,拼啊,胜负心啊,平常心啊,专注啊……不知不觉,五点半,黄昏的大赦降临了。低气压陡然消失!我们推开棋盘,桌子椅子嘎喳乱响。我们奔向食堂,刷碗!来一支雪碧,打嗝!我们滚作一团看动画片,我们风风火火洗澡,我们没头苍蝇似的冲入黑暗树林,疯跑一阵。我们日复一日跟举重队的姑娘、藤球队的汉子争夺电视机主导权。实力悬殊,显然没戏。父母陆续来探望,来洗脏衣服臭袜子,来给儿女补课或假装补课。爱来不来!我们忙着呢!晚上仍要训练。可有时候,两位教练先后开溜,交代我们各自练习,互相督促。分明是与虎谋皮啊!大伙一哄而散。假如黄材晋心血来潮,杀个回马枪,碰到这等倒霉事,我们认栽,我们排成一队,鱼贯走上楼顶,在满天星子大音希声的俯视下反省思过,互相指戳,窃窃私语……哦,尹秋琳!哦,神秘、欢乐的夜间时光,这份神秘和欢乐实难想象,闪耀着柔情蜜意……

当然,如你所知,那一片明朗之中还分布着许多黑暗裂纹。它们极其粗大。凌晨时分,美梦会消失,可我拒绝醒来。黄材晋犹如根根魔藤缠住我。窗外是一轮着魔的银月,魔物疾掠于老城区上空的月光之海,万象已入魔境……我不敢动弹,不敢搅碎这夏夜深处的寂谧。男人一边摸我一边朝我耳朵吹入咕咕咕喂鸡的叫声,或者啅啅啅喂鹦鹉的叫声,这个手法娴熟的禽类学家压抑着欲望,他呼出的臭气夹杂着焦油味儿和韭菜味儿……宿舍越来越安静,阴影越来越浓厚。我已经不受控制,开始胀大,变成一只巨鹰,笨拙地展开翅膀,同时又开始萎缩,变成一截死蚯蚓,精华蒸发殆尽……我在混乱中想找个庇护所,早些脱离火辣辣的牢狱。然而一切还远未结束。接下来,我将坠入黏糊糊的泥淖,滚热的泥淖,头昏眼花……

我几次三番试着习惯这档子怪事,可惜办不到。阿阮离队两个多月后,黄材晋拉我去他房间,把我当成一份快餐,用粗糙的舌头扫来扫去,用开裂发硬的嘴唇扎来扎去,还要我撅屁股……他终究是把我搞崩溃了,妈了个巴子的,顶不住了!我恶向胆边生,提上裤子,冲下楼去找吴照骢,再去找盛大伦……休想再吃霸王餐,没门儿!你另请高明!谁爱遭罪谁来,反正我不干了!……我去哭诉,去揭发,我让丑事大白于天下。别指望任何人帮你。得自己捅破,搅他个稀巴烂!……陆小风,你很勇敢!……记住,没必要跟人说,让领导来处理……我马上找黄材晋谈……今晚不用训练,批准你回家。

说实话,当初我既不觉得多么羞耻,也不觉得多么愤恨,那时候压倒一切的情绪是心烦,是恼火:事情太多,完全顾不过来,从早到晚我焦头烂额啊!然而,今时今日,情况又何尝改观?忙啊!忙到没空拉屎。我连滚带爬,我争分夺秒,我捱更抵夜,拿冷水泼脸,不让自己倒在床上昏睡。行路难呀!我剧烈咳嗽,引发眼结膜出血,眸子上印着妖异的焰苗状红斑。荆棘载途呀!捉襟见肘的生活,还奢谈什么爱恨,什么健康成长?成长个鸡巴毛啊!我好比水淹的老鼠,我死死攥住一根将断未断的枯藤条,生怕被一阵狂风刮走,飘向高空,落到天边外……哦,你从未领教过劲风吹大野的阵仗?恭喜呀,你这个幸运儿,屁眼里塞着颗定风珠降生的小混球!你知不知道,我们绝大多数穷光蛋,必须拼尽全力,手脚并用,才可能捞到、抓牢那么一两簇扎根于悬崖峭壁的筋骨草,或许还捞不到,抓不牢……

黄材晋把我当快餐的日子宣告结束。我听从父亲的指点,躲得远远的,不让他再亲我。又过了几个星期,体工大队一纸文件,把黄材晋从主教练的位子上拽下来,换成吴照骢担任,调整的理由是棋队战绩不佳。大龄青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黑,似乎会一夜之间变为木炭。他权力剧减,只够去收拾汪立国、杨小贱之类的货色,本人则改由吴教练直接指导。不过,很长一段时光里,黄材晋威风犹存,依旧顽强地僵立在我面前,扮演着某个职责模糊不清、关系若即若离的奇特角色,感觉犹如一尊蜡像,虽然逼真,但徒具形骸。他继续跟我下棋,盘盘悔棋,他继续带着孩子们到处比赛,赴外省集训……这根矍铄的老黄瓜多年阴魂不散,游荡于我周围的三街六巷,甚至围棋队解体之后,他仍屡屡现形,今天在你学校附近租房,明天在你亲戚朋友的言谈间若隐若显,好像随时会推门走进来……我那不可理喻的母亲一遍遍提醒、建议、鼓动自己的儿子,去联络他情深义重的启蒙老师。而本人同样不可理喻,竟低下头乖乖照办。大学四年,我总在寒暑假跑到黄材晋开办的围棋道场串个门,露个脸,瞎扯几句,偶尔还撞见唐克克、汪立国,以及身材走样的大师兄关卫海。我始终隐忍不发。直到有一天上午,时近除夕,母亲又在啰里啰嗦,唠唠叨叨:“黄老师结婚了,你是不是应该去恭喜恭喜,参观新房……”应该?啊!啊!应该个屁啊!我受够了,今生今世不想再听到这鸟人的任何消息!我终于又一次失控,当场掀翻老男老女们其乐融融的麻将桌,霎时间红中白板齐飞,南风北风乱碰,满屋子七万八条九饼和幺鸡……本以为这下子可以耳根清净了吧,在家可以安逸了吧,岂料我母亲顽固得令人切齿,令人发狂!她不是省油的灯啊,她耿耿于怀!这位中学校长之妻的执念简直匪夷所思!她暂且蛰伏,她藏头露尾,她迂回绕道,等到时机成熟,才冷不丁再度抛出那个使我心头一颤的名字,还假装是无意中提起的,让你不好发作……他妈的,不可理喻啊,不可理喻的一家子怪胎!……

前文说过,我事情太多,整天屁滚尿流,自顾不暇。这句话听上去有点儿浮夸。但是,以本人当时超负荷的精神状态而言,确有七八分近似。三年级,我从星园小学转到南园小学借读。父亲认为,这儿离市体委很近,师资又大大好于市体委自办的小学,于是运用他教育局的人脉,将我安插进来。办完这件事,男人感到颇有面子,得意扬扬。我在南园小学的班主任是一位年轻女教师,姓罗名韶芬,她眼睛很大,颧骨很高,两条腿又粗又长,撑得喇叭牛仔裤紧绷发白。罗老师发话斩钉截铁,非如此不可,否则无法镇压本班级的鬼怪妖魔。我在接下来的两年渐渐体会到,她骨子里其实相当温柔,是个极富正义感的纯真大姐姐。转校生闯入新集体的首次化学反应,亦即我们共同面对的第一道难题,自然与座位有关。教室十分拥挤,五十多个小皇帝叽叽喳喳终日吵嚷,斗争激烈,但是,我还注意到,有个庞乎其大的肥仔正趴在偏远的角落里,如同搁浅的巨鲸,全无动静。这家伙身边是一片肉眼可见的无人区,仿佛隔离带,仿佛他以强大火力扫清的射界……实际上,在我们坎坷波折的一生当中,会不间断地遇到一连串肥仔、肥佬,比如我眼前的禽兽陆庆春,比如我后来在郑州结识的电子游戏先知阳少丸。这些满身悲剧气质的胖大生物似乎贬谪自天界,其碾压常人的力量如此短促、蛮荒而饱含毁灭的意味。诸位想必也接触过此类肥仔、肥佬,他们跟亲切友善等字眼完全不沾边,他们踞坐于自己寂静的领域之内,时刻准备把不知死活的入侵者撕成碎片,抛向饮血的祭坛。这种肥仔、肥佬是一只只人形火药桶,极不稳定且极度致命,他们一旦生无可恋,或者凡间受苦期满,很可能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自燃自爆,肉体炸成碎末,让脂肪包裹的真身大张旗鼓地溃陷于一团金焰之中,阴郁的灵魂则脱离尘世,升往星丛……那天上午九点钟,跟随罗老师走进教室,我一看到陆庆春趴在课桌上瘫废如泥的鬼样子,立刻心惊肉跳,明白这一劫注定难逃,今后将不得不与此人做伴,险象环生……

陆庆春,这个跟我同姓的大魔王,腰围比我粗六圈的留级生,坐在垃圾桶旁边,紧挨铁条焊死的窗台,离本人不足两尺远。他靠着新粉刷的洁净墙壁,脸上的肥肉不时抽动,似醒似睡,神情邈然。布满划痕的桌子底下,死肥仔用脚不断蹂躏前排小男孩的屁股,他凉粽似的脚丫很臭,很脏,趾甲又长又硬,被它戳中的屁股肯定不好受……陆庆春是个早产儿,生下来囟门宽大、胎毛浓密,像只怪物,把亲娘吓得魂飞魄散。他从小劣迹斑斑,放过火,留过级,拿秤砣敲碎过一名保姆的鼻梁,用刀子捅伤过另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陆庆春第一次来找麻烦时,我并不知道他一身痴肥是因为脑子有毛病,也不知道他已在南园小学周边打下地盘,更不知道他祖父刚当上军分区司令,而这个参加过七九年对越反击战的老男人并不喜欢自己又胖又黑又坏的大孙子。陆庆春问我借十块钱,明天上学,要见到钞票。好一笔巨款!狮子大开口啊!可是本人没那个闲工夫去琢磨他言语中流露的威胁,简单点头答应……忽然间,我又想起些什么。

“给你市体委的饭票,成不成?”

陆庆春永远困乏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线。

“再加一张五块的。”

我打开书包,翻出两张红色的塑料票子,递给肥仔。这是前一天从苗裕手里赢来的。盯着陆庆春一贯颓丧、此刻还藏了少许好奇的熊猫眼,我说:

“你要么只拿一张,要么拿两张,找我五块钱……”

死肥仔一抄手,夺过两张红票子,翻来覆去瞧个没完。我也并不指望真能捞回五块钱,于是转身便走。棋队的小孩只上半天课,下午还得训练。本人近来正连续抵抗唐克克、关卫海大师兄的凌厉攻势,以及强硬的吴照骢教头那蛮不讲理的乱战招数。没错,这固然是提高棋力的良机,但我情绪低落,脚步沉重,冥思苦索却无计可施……唉,我太软,又怕输啊。真正的天才,他们对失败就毫无畏惧!他们是一帮唯我独尊的狂人或假装精神正常的疯仔癫佬,脑袋里摆着一张,两张,甚至三五十张棋盘,堆满黑子白子……唉,下个月的少年个人赛,我赢不了旧省城的四眼刘青霖,好歹要打败比我年龄还小的栗子头邹骏捷啊……你陆庆春算条卵毛。

“等一等,”死肥仔笑眯眯的,很讨人嫌,“我们再聊聊……”

那天中午,日晕广大,蝉鸣刺耳,陆庆春拉着我到桃源饭店侧门旁蹲街。他拦在窄巷前,勒令来往的低年级学生留下买路财,否则拳打脚踢,再用他又臭又脏的大屁股镇压。陆庆春收够十元钱,揣进裤兜,又从另一个裤兜内抽出一张洗过的大团结,递给我。老兄你在变魔术吗?谁见过如此弱智的魔术?随后这个死肥仔叼起一根贵得要命的硬壳希尔顿香烟,模仿港片里黑社会大哥的架势,拍了拍我肩膀。

“去吃牛腩粉吧,”陆庆春说,“请你喝豆奶。”

本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然而树欲静风不止,各方面发动的讨伐已经上路,恶狗般竞相朝我扑来。窃钩者诛啊!黑云压城啊!不许百姓点灯啊!……傍晚时分,训练赛结束,我从失败的泥塘中挣扎爬回现实,脑子一片纷乱,劫后余生的轻松感逐渐将意识泡软、麻醉、猛烈侵蚀,仅保留丝丝缕缕无端的愤怒使它维持运转。我站在栏杆前,向夕阳下披着橙光的田径场投去厌恨的目光。奔跑吧,杂碎!乱耸乱颠吧,姑娘们!左腾右闪吧,奇情勃发吧,牛鬼蛇神!暴风雨之前的宁静好像一个小脚老太婆蹒跚走近,菜篮子里装满了死鱼烂虾,沿途滴落金闪闪的腥臭汁液……我在等待闫文静,等待雷蓓,我可爱的同学,我尊敬的班长以及副班长。她俩住在市体委家属区。她俩每天绕过大半个田径场,来告诉我老师们下午放学时布置的家庭作业。家庭作业!为什么要写家庭作业?本人明明已离开家庭,住进围棋队宿舍……有时候闫文静直接塞给我一张纸片,有时候指示我自己动手抄录,全看她心情。那天黄昏,两旁栽满了扁桃树的林荫路被无数道斜晖刺穿,千疮百孔。我在三楼阳台望见两个女孩子,迈着小跳步远远走来,心中莫名欣喜,不禁冲她俩挥了几下胳膊。闫文静一抬头,笑容收敛,招呼本人立即滚到她跟前听令。我倒骑在步梯扶手上,沿着油光光的水泥斜面,哧溜哧溜飞速滑到楼底。可是闫文静既没有递来一张半张纸片,也没有交出任何东西以供抄写。她翻着白眼,反复背诵一段话,催我赶快记录。

“有人看见你中午和陆庆春在一起。”雷蓓说。我当然明白,是闫文静要她讲这句话。

我继续写字,没敢看她们。“陆庆春又不是瘟神,又不是冥界三巨头,”我笔走龙蛇,纸上呈现一团团鬼画符,“跟他吃个米粉而已,别大惊小怪……”

“陆小风!”闫文静眸子一扫,终于开枪放炮,她威风凛凛,她英姿飒飒,让我感觉大事不妙。“你要跟谁玩,没人管得着,你要当冥界三巨头,要当一百零八天煞星、地煞星也请便,”她戳了戳本人锁骨下方最怕痒的部位,“不过,我身为中队长,绝不会让你们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我暗想,用你闫文静煮汤,应该不错哇。当天晚上,本人下到宿舍楼的值班室,交两毛钱,往凶巴巴又俏生生的中队长家里打了个电话。我规规矩矩、恭恭敬敬问候她的父亲,自称是某某,想请教令千金一道数学题。实际上我可没打算做什么数学题。本人向电话那头不大吭声的闫文静提议,如果她给我抄作业,我答应不再招惹陆庆春,不再跟他上街乱耍,说到做到。中队长误以为,我下午不上课,学习吃力,难以跟上她一日千里的惊人步伐,于是才颓废堕落,甘与陆庆春之徒为伍。

“要不然我帮你……帮你补一补课?”

给我抄作业,再帮我补一补内裤吧!

“不大好啊,多劳烦你老人家啊……”

“没关系,”闫文静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像一只打洞时不经意掘到一线光明的土豚,越来越兴奋,“说定了,陆小风!隔天给你补一次课!让我想想,是一三五,还是二四六?……”

闫文静,我好心没好报的亲爱班长,我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男孩头姑娘,我无缘一启齿的小邻居以及受创深重的童年之友!

十月下旬,我们去海南岛参加比赛。吴照骢带队——谢天谢地!——他老婆和五岁的儿子佳佳同行。我们先坐火车,来到湛江,再换乘快船,前往海口市。横渡琼州海峡仅需四十分钟。湛青的大海。我们仿佛是一小撮寄生虫,依附在一条巨大飞鱼的背鳍上。尹秋琳狂吐不止!吴教练的老婆狂吐不止!我也狂吐不止!佳佳脸色惨白。苗裕嗷嗷乱吼。关卫海大师兄托着下巴沉思他狗日的人生。我们确实看到了飞鱼,它们稀稀拉拉,层出不穷,像一根根硬屎橛子冲破泛着浪沫的水面,僵然滑翔片刻,又隐入波涛形成的莽原深处。晕眩啊!是飞鱼还是飞屎,根本无所谓!我拼死拼活承受着工业文明与大自然狼狈为奸的合作成果。真希望全体乘客,不分男女老少,不分贵贱贫富,统统抱头痛呕,挨着搂着一吐为快!但有些人偏偏屁事没有!苦啊,这天杀的客船!马达强劲,轰鸣不休,我们在转暗的旋涡状海面上起落,头顶是苍穹的无限层级,到处乌云堆积,犹如烂棉絮,浸泡于低纬度阳光的金色浓浆里。长风横掠,摇撼船身,击打耳鼓。强烈的汽油味钻进鼻孔,伸出爪子掏肝挖肺,把你虚弱无助的小肠拧断,把你臭烘烘的大肠当九节鞭耍,企图榨干你体内的最后一滴汁液,包括胆汁、尿液……我们一个个自身难保,预感到灭顶之灾即将来临,唯恐发生海难,葬身鱼腹,于是人人都疯狂地抱住椅子扶手,歇斯底里地尖叫,哭号,咒骂,乃至挤作一堆,互相乱踩。当半身不遂的脑瘫老快艇从波峰重重跌落时,我们血管收缩,瞳孔散大,我们像一排排挂在晾衣绳上飞舞的布片,稍不留神就可能脱离集体,呼啦啦一阵乱滚,飘向生死未知的浩荡远空……

终于离船登岸。我捡回一条小命。我把自己颠得八花九裂的魂儿凑齐拼好。下午两点钟,经毒辣的太阳一晒,大伙汗毛倒竖,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些讨厌的颗粒一直不消退,反而持续增多,转化成厚厚的铠甲把人裹住。在码头外面的街道上,我花九块钱买来一颗极其硕大的杂交芒果,个头赛过番木瓜。它黄里透红,但不太好吃,应该说相当难吃,味同嚼蜡……正是这颗金玉其外的老芒果使本人沦为笑柄,长久遭受亲戚的揶揄挖苦,父亲则认定此事折射出我荒唐、败家、惹祸招灾的恶劣本质。

然而,海南岛之行其实很不赖,我鸿运当头,既没有被高空坠落的椰子砸死,比赛成绩也令人满意。那几天,来自全国各省市的大小棋手聚在一所疗养院里捉对厮杀。我们四周是面积广阔的破旧居民区,终日人来人往,路边商贩的吆喝声、收废品的铃铛声、摩托车的喇叭声以及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不过比赛场地却挺安静,上述喧嚣在这儿已衰减为若有若无的嗡鸣,室内只有落子、拍钟的噼嘀啪嗒,外加咳浓痰、放响屁的咵咚哔噗,以及啜饮滚茶者那无比快意的唏呖嗦噜……在热带风暴余威的加持下,本人接连取胜,令教头和领导眼睛一亮,最终促使他们决定,将我送去旧省城训练,送去郑州训练,请冯先进老师出手打磨、锤炼、锻造,尽管我仍然很不够格……哦,当地的海滩使人难忘!棋赛间歇,迅猛发育的尹秋琳穿上她紧窄的粉色泳衣,在细沙上奔跑,在躺椅上晒日光浴,把关卫海大师兄撩拨得燥热难耐,也让小苗裕看得眼珠子几乎掉下来。我盯着尹秋琳还没什么肉的屁股蛋,想到陆庆春,想到班长闫文静,再想到我自己滴血的心头烂疮……哦,尹秋琳要畅游一番!姑娘兴致勃勃!管他妈危险不危险!关卫海师兄和小苗裕紧随其后。冲入大海之前,两人飞快地屈腿伸臂,动作好似岩画上环绕篝火跳舞、用青蛙当图腾的远古先民。不久,我们一个不落地拽住海洋的裙边,接受波浪之褶的凶猛拍拂,痛得哇哇哇直嚷,鼻腔里填满咸腥味。苗裕像兽性大发的巨猿一样捶打自己的胸膛,围着尹秋琳又蹦又跳;关卫海师兄怒目挺身,摇摇晃晃站在摆荡不已的潮汐之间,大玩金鸡独立,双手折拢如一对烤焦的禽翅;吴教练绊倒了,在苦涩的咸沫中翻腾,在亮晶晶的银色斑纹里狂打喷嚏,捞摸贝壳、破烂、死蟹,阳光从他树桩似的两腿间透过,将他晕染成一只金光灿烂的、倒竖的大号弹弓;连五岁的佳佳也挣脱他母亲丰满的怀抱,扔掉充气海豚,脱掉裤子,露着无耻的小麻雀,去找黑美人姐姐戏水……

在海南岛,我两度晒伤,两度脱皮,两度搽抹绿莹莹的透明药膏,背部如火烧针刺,又疼又辣,不得不趴着睡觉。熬到比赛结束,我们拎上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如同一伙逃难的灾民,乘坐夜航的慢速班轮回省。那一晚风平浪静,可以望见远处的稀疏灯火,充满梦幻色彩,也不知它们是来自陆地,还是来自虚无缥缈的海上城市。徘徊于船头的男男女女无不觉得,他们好像在循着低缓的洋流骑自行车。天空多云,看不到几颗星星,发蓝的圆月忽隐忽现,水面一片深紫,细浪稠厚如焦油,似乎毫无生机。咣咣作响的甲板上,有几个男人在轮番吟咏关于月亮的唐诗宋词,他们一会儿哀叹一会儿狼嗥,哭一阵笑一阵,酷似一群拜月教的病态祭司,正在以咒语召唤高空的气浪,驱赶碍事的朵朵阴云……哦,海上升明月……啊,明月来相照……哦,举杯邀明月……啊,天涯共明月!……哦,明月几时有?……哎哟哟,这下子轮到苏东坡了!他们大为振奋。他们朗声齐诵。他们自觉排着队,哼着小调欲乘风归去,又恐半路摔死。他们起舞弄清影,却高处不胜寒,涕泪横流乱淌……苏东坡,你这个屎棋,你受虐成瘾,胡诌什么胜固可喜,败亦欣然!真是句蠢话。输了还好意思欣然,要脸不要脸?但一位膀大腰圆的先生说,苏仙的境界学不来呀,根本没法子效仿呀。我举双手赞同。苏东坡无愧为唐宋八大家!够硬啊,既臭且硬,堪比一截石化的搅屎棍!……

我没有继续听那几个无限崇拜苏东坡的老男人哇啦哇啦讲话。海南岛之旅诚然是一次朝圣,可他们再怎么群情激昂、血压飙升也不肯跳船自杀啊,因此接下来的交谈全无悬念,令人兴致索然。我返回船舱,去找昏昏欲睡的尹秋琳闲聊。我又一次提到不幸受伤的举重少女韦鲜花,提到这姑娘已无路可退,提到她父母靠种几亩芋头供她哥哥读书。然而黑美人对女子举重队历来没什么好感,兴许再加上困倦、劳累、迷茫,她很不耐烦,竟轻率地指斥我小小年纪已变成色情狂,无可救药!尹秋琳,你当真冷酷。你没有一丁点儿同情心啊!……

回到市体委,我把软塌塌的皮箱子往床底一塞,洗个冷水澡,继续原先的生活:上午去南园小学,下午训练……同班的小家伙们不得不接受我神出鬼没的现实,于是有人羡慕,有人厌恶,更多人则漠不关心,总之,不外乎男孩女孩的众生相……与闫文静的约定,我不敢忘记,而且执行得还算合格,所以她网开一面,默许陆庆春上完课回家前跟我随意聊几句,谈谈他脑子的病变、他为人处世的暴力哲学,以及他天理难容的愿望和梦想……某个星期六早上,做课间操时,班主任罗韶芬突然派班长传话,让我去一趟她办公室。古怪呀!本人没偷没抢,没在课堂上拉稀,完成了作业,撑过了考试,为什么要去那个鬼地方,那个暗无天日的黑风洞?我正在认真做操!第六节踢腿运动!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啊啊啊,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我玩命锻炼身体!我一板一眼,我严丝合缝!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干吗?你大点儿声!别妨碍我做操哇!下面是第七节跳跃运动!爱祖国,爱人民,少先队员是我们骄傲的名称!三二三四,四二三四!向着胜利勇敢前进,勇敢前进!……众目睽睽之下,闫文静也不好意思直接叉我脖子,揪我耳朵,她抓住广播站的大喇叭停下喘气的瞬间,迅速传达了罗老师的指示,转身便走……

办公室里,陆庆春正站在堆满试卷、作业本以及学生手册的桌子旁,按照老人们的说法,站没个站相,歪着脑袋接受罗韶芬训话。听见我喊“报告”,她朝门外招招手:

“陆小风,坐我对面。”

耍离间计,老师,你烦不烦啊!但以本人的年纪,要违逆这道温柔的命令还太早,要装疯卖傻又太迟了,因此毫无办法,唯有乖乖遵旨照办。

罗韶芬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开动她滔滔不绝的联合收割机,在陆庆春的恶行恶状之上推进。不知道她是为了哪件破事、哪个短命鬼而冲着死肥仔发功吐火,反正我只管回味她刚才喝茶的凄苦姿态。罗老师讲道理,谈感情,不惮唇焦舌敝,手指尖乱划乱戳,要陆庆春睁开眼睛,要他扪心自问。我们年轻的班主任不惜把咸鱼掰活,不惜屁股离开椅面两寸,不惜耗空自己没什么内蕴的阅历家底,她发于肺腑的劝诫足以令顽石点头,铁人落泪。可是陆庆春岿然不动。

“老师,我想拉大便。”

罗韶芬像个戳了洞的充气玩具,顿时萎靡不振。她颓坐良久,才批准胖子使用办公室的洗手间,指派我当看守,自己则失魂落魄地走到门外,走向教室。

“我马上回来。”这句话传进房间时,她又粗又长的双腿已不见踪影。

陆庆春在厕所里连连呻吟。老实说,我很担心大胖子光着腚冲出来,到处找手纸。而且,他要逃跑,谁敢挡啊?拿什么挡啊?我坐在办公桌前,随便抽出几本作业,乱翻乱瞟……副班长雷蓓的字迹娟秀而工整,不像闫文静的,虽然也算漂亮,可是隐藏着一份躁恼,暗示她渴望拯救世界,或者摧毁世界,总之不乐意把时间浪费在鸡零狗碎的琐事上面。闫文静是人类之中的神族啊!她毫不畏惧陆庆春这等凶残恶魔,她似乎能把黑胖子高举过顶……哦,她是另一个韦鲜花,另一款女大力士!朦朦胧胧的启悟让我激动不已。当她们拎起杠铃或者陆庆春,我躲在一旁,从容欣赏这雌威大发的场面,欣赏浑身是劲的姑娘紧绷到颤抖的健与美……哦,卑微的绮梦!哦,不可言说的人生享受……

在我们坎坷波折的一生当中,除了不间断地遇到一连串肥仔、肥佬,还会遇到多少名女大力士,把这些肉墩子当成杠铃,高举过顶?

罗韶芬返回办公室,掩上门,问起围棋队的情况。我没头没脑地胡乱作答,把一堆格调粗俗、底色阴郁的画卷随意抛到善良女教师身前,让她以为那是一座奴隶市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然而我这位班主任的目光满含猜疑。足见她像牛皮癣一样顽固不化,她平等、自由、博爱的信念像鸡眼一样不可动摇!……我们的想法势同水火,差点儿迎头相撞,幸亏她转移了注意力,因为陆庆春仍待在厕所里。时间真够长的。难道他便秘了?睡着了?或是蹲坑太久,腿麻无法站起?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在罗老师的坐镇指挥下前去拍门。没有任何回应!我耳朵贴着锁孔,屏息凝听。没有丝毫动静!罗老师急忙钻进文具和纸张的密林中寻找钥匙。她一言不发,脸颊微红,手抖得挺厉害。橱柜上松散摆放的文件夹、订书钉、回形针、墨水瓶、黑板擦、信笺、彩色铅笔以及空白奖状,连同大大小小的字条、纸片,纷纷搅作一锅粥,接连塌倒,往外跌落……陆庆春脑子有病啊,再加上他随时自爆的肥仔特质……糟糕,这家伙会不会大限已至?他会不会悄无声息地炸开,溅得墙壁上全是肉酱?他那两颗白多黑少的眼珠子,会不会保持完整,骨碌碌滚入便池,奔向无比幽深的化粪池?他一年四季穿在身上的长袖海魂衫,会不会粉碎成絮状?……我满脑子陆庆春惨死粪坑的骇人幻象……锁头终于打开,卫生间里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老天爷,大胖子屎遁了!嗖嗖两下,从窗户飞走了!这可怎么办!罗韶芬肯定认为是陆小风在装妖作怪,放跑同伙陆庆春。我冤啊,我枉做小人啊,我必须洗刷嫌疑……

从南园小学返回市体委,仿佛从一场乏味皮影戏的高潮返回真实生活。这样的切换,不得不再三享受,没完没了。路过关卫海大师兄的宿舍时,我发现他盘坐于床铺上,犹如一条藏身珊瑚丛中的隆头鱼,蚊帐垂挂两侧。他大约又在埋首钻研什么吐血的可怕棋谱。我打算一探究竟,走进屋子,绕过一张堆满了扑克牌、旧报纸、果皮菜渣、烂绒破布的长形书桌。这个房间永远比外面阴凉,又湿又暗,好像蜈蚣精的巢穴……与关卫海大师兄同屋的鹿武韬、马毅两人应该是去了食堂,他们还在长身体,他们针尖对麦芒的身体越来越魁硕……眼下,关卫海大师兄耐住饥饿,倚着巨枕,双手捧着一盘小小的磁铁围棋,竭力想从吴清源挑战本因坊秀哉的名局当中抠出一点点他可以消化的陈年真髓。我这位师兄,家住西郊的平板玻璃厂,所以他年轻的骨质和血液里羼杂着许多硼酸、氧化硅、稀有金属,如今再加上浓缩于脏兮兮的蚊帐之内不分昼夜的棋谱精粹。他心爱的宝贝蚊帐密不透风,未经允许,切不可擅自撩开,否则就是捋虎须,触逆鳞,就是纯粹找死……我在床边站了两秒钟,关卫海大师兄才将老蚊帐收起,准我坐到凉席上。

“风仔,你看看这一步……”脸部痤疮通红的少年以指作戟,为我点拨激战正酣的混沌局面,“妙手啊,棋筋啊,神鬼莫测啊……”

实际上,当年我之所以屁滚尿流,自顾不暇,首先是因为那些个棋理太过高深,根本弄不明白!而唐克克、关卫海大师兄似乎已摸到门径,即将登堂入室……为什么这一步是妙手?样子很普通啊,搞不懂啊!我一知半解,雾里看花,恍惚觉得大凡吐过两口血的棋圣无不在蚊帐下隐隐发光,映照着关师兄摇来晃去的漂亮小分头。他不愧是吐血爱好者,古今中外的吐血名局如数家珍,黄龙士对徐星友、吴清源对木谷实、本因坊秀策对井上幻庵因硕……关卫海大师兄如此迷恋流鼻血、咳血、尿血,他面色苍白,他暗恋尹秋琳,始终善待阿阮,这名又高又瘦的温柔少年爱说冷笑话,其实非常抑郁……他豁达啊,他耿直啊,他内心苦楚啊!他抬起头,冲你微微一笑,哦,无限哀愁在其中!……年龄的狂风巨浪不断拍打他棋艺的城垣,他刚过完第十五个生日,岁月不待人呀。关卫海大师兄晚上睡不安稳,经常大半夜跑到楼顶,光着膀子仰观星象,感悟无上棋道。他默默与炯朗夜空的众多天体辩论,他舌战群儒,不分个高下绝不罢休!……这位少年发狠时地动山摇,发呆时眼珠似两颗泥丸,他会唱几下子粤剧,他日复一日穿着一双旧拖鞋,他洗了又洗的短袖衬衫白得发亮……关卫海大师兄亲切、深沉、机智,让我尝到有个哥哥的滋味,那阵子他比我亲哥哥还亲,而我真正的哥哥岂但没什么做哥哥的样子,更是屎棋中的屎棋,跟苏东坡一样……关卫海,你是省城三教九流的棋王啊,你让那帮子茶馆老油条俯首称臣!唉,你怎么就中年发福了,你怎么就心肌梗塞了,转个身就死翘翘了?何以如此突然?我想念你呀,关卫海大师兄……

时隔三十年,重访故地,我发现原本浩大、深宏的市体育委员会已蜕变为宁静、狭窄的市体育局。街边的小叶榕不见踪影。从太平天国运动时就一直坐在树荫下乘凉的老汉们,也被无形的大笤帚三下五除二扫进了光阴垃圾堆。市体委的正门,我曾经无数次穿过的崔嵬巨拱,顶部的红旗状水泥棱子插成倒八字,苏联风格,如今竟升格为文物,砖壁嵌着一块黑色花岗岩铭牌,上书“省体育场门楼”六个行楷大字。而居于市体委核心位置的主体育场,经过反复拆建、改造、涂刷、粉饰,仅剩西北一隅仍依稀可见早年光景。野草丛生的空地上竖起了密集的新场馆,它们与多次翻修并伪装成新场馆的旧场馆格格不入,相互敌视。原先的几栋宿舍楼业已拆除,代之以高耸的大厦以及拥挤的油污店铺……

我在这里住过六七个寒暑,感觉好像待了漫长的一生一世。

九岁以前,父亲周末便来接我回家。下午五点,他蹬着历久弥新的自行车,钻过翻胎厂外涌动的团团焦臭,横穿铁路,骑过吵吵闹闹的水电厅幼儿园,骑过实验电影院,骑过宽窄各异的条条马路,最终来到市体委,进入黄昏之光笼罩的雄奇大门……归途平静舒缓,混合着难以言传的忧郁,男人还把我当成原先那个呆坐在他单车杠上、听他乱唱乱吼的傻孩子,其实我已经大为变样,不复从前。父亲的保留曲目,统统是天底下最凄惨的歌谣。他嗓子沙哑,不紧不慢的男低音在河南平顶山摩天岭结结实实磨砺过。而我相当苦恼,因为时光随着父亲的歌声徐徐减速,足以令人一日比一日更多愁善感。街道两旁,大叶桉的树皮如葱油饼层层剥落。父亲一路哀号,好似伏尔加河上苦难深重的纤夫拖着破船,从《三套车》唱到《老黑奴》再唱到杀伤力极强的本土歌谣《泥娃娃》。但我没有像几年前一样泪眼婆娑。我拼命忍住。父亲的单车超过了走路回家的汪立国,又被苗氏父子的三轮摩托超过。那天父亲骑车的速度不及平常的二分之一。我们莫名其妙穿过中山桥下方的街廊。此处原为一段护城河,因市区不可遏制的扩张而两头淤塞,于是政府派人将死水排干,铺设砂石路面,再搭起铁架棚子,装上纹路繁复的有机玻璃板,改建成眼下这番模样。它终年承受着北回归线以南的太阳那无比热情的直射,不论春夏秋冬,大多数日子总是玲珑剔透,五色斑斓。作为本城沉寂旧时代仅存的遗迹,街廊内还有炒龙虱售卖,此种黑油油的美味虫子散发着几乎令人痛苦的香味……单车穿廊而过,我很放松,很自在。斜阳余晖勾勒出街头男女的轮廓,给他们套上锃亮的盔铠。这些归巢者变成半人半兽的奇特生灵,长着明灿灿的鞭毛,在营养液中安静划水。周遭万物镀上了一层熔融的黄金,被夕火折磨得病恹恹、软囊囊。道路两旁,贫穷的窗户炽灼发亮,房门内一团漆黑,屋檐下久坐的老人好似一截柳木,全身满是虫瘿……光芒沉厚的空气里,铃铛声回荡无休,格外萧条落寞。抬头,眯眼,可以看到污秽的玻璃板在虹膜上反射着七彩圆晕……父亲的单车如一条铁鱼游过长街短巷,来到星湖,进一步放慢了速度。这片人迹罕至的开阔地当初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菱形水塘,如今已悉数填掉,据说是因为附近居民嫌它们招蚊子,谁也不晓得真假,基本上无从考证……那天黄昏,穿行于蛙声阵阵的星湖之中,我毫无预兆地认识到父子间的鸿沟何在。麻雀、鹊鸲、白头鹎,如万箭齐发,从我们上方掠过,要躲进苍穹的无穷褶皱深处。东南天际,三千丈暝色正缓缓降下,即将覆盖凡尘。我发觉,父亲像鸟一样害怕不可预知的事物,他在儿子长大成人之前就匆匆老去了。星湖的暮空比别处更加明湛。我们全然不知雾霾为何物!低垂的塔状积云将粼粼水光反射到周边区域,让温柔、晃荡、明暗交错的波纹扫过人烟稠密的楼房街道和操场。每到日落时分,附近的居民便徜徉在海底龙宫的瑰异幻景里,微笑着走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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