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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源 当前章节:157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崎岖不平的塘边小径上,父亲推车步行,指导我辨认水鸟、云气乃至星座。知识宏富的文理双料本科!他是省城中学教师界公认的才子,是社区名人以及大伙交相称颂的万事通,他满足于诸如此类的头衔,而我根本不把他这点儿可笑的声望当一回事。多年以后,我才总算明白,那是古老时代残留在父亲身上的余绪,是地方传统和市镇荣誉感的最后一抹亮色,而作为他生来叛逆的小儿子,我势必一天天远离这个渐冷渐暗的太阳系。九岁,学会骑单车,正是我踏上独立征程的第一步。

父亲开始沿着一道坑坑洼洼、歪歪扭扭的陡坡上行,钻进一座僻静的大院。我于是猛然清醒。我生怕遇到一个声若洪钟而眼似铜铃的秃汉,此人一现身,必定挡在车前,要我叫大大,他年轻时可以连翻七十二个筋斗。哦,这里是字正腔圆的京剧团!与外界相比,这里似乎连天候也迥然不同……

京剧团,原本是一座远离市中心的荒寂大院,系由上世纪五十年代一伙支援边疆的首都艺人所创立。他们的调子委实动听,比本省的蛮声獠语不知悦耳多少倍!活像画眉鸟在引颈高歌!他们的卷舌音绕梁三日啊!他们的儿孙则在此地实现了京腔与本地腔的奇妙混合,能熟练运用省城的俚词黑话,给人的印象犹如血统不纯而导致魔力消散的次代牛头怪……每年夏天,我习惯上剧场看一遍《苏三起解》的彩排,或者再看一遍《思凡下山》里小沙弥玩杂耍的戏码。幻灯机把春联似的台词投影到舞台两旁的粉墙上,让我十分着迷,反复揣摩其中奥妙。某天傍晚,实验电影院上映一部泰国片,父亲给我买了张票……哇,凄美的故事,恐怖的镜头!于是,转瞬之间,我感觉天翻地覆,排练场幻灯片上难懂的行书大字魅力全失……

我们住在家属楼顶层的尽头,邻居之中有个拉小提琴的孩子,他脸光无毛,体形像个高音谱号,胳臂上贴着麝香跌打风湿膏,自幼频繁获奖。还有个弹扬琴的小姑娘,长发遮面,地包天的下巴,手背上全是青筋,似乎从未获奖。他俩把乐器当成飞机大炮,朝我家狂轰滥炸。啊,如泣如诉!隔壁是哭个没完的帕格尼尼!对门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历代演奏大师!客厅成为主战场,音符的龙卷风终年在这里肆虐,两种截然不同的琴声犹如两名相扑选手,耐力十足地展开殊死搏斗,将整套房子推来搡去,将瓶瓶罐罐悉数震裂……我们仿佛置身于音乐炼狱的底层,不知不觉受到节拍器的控制,随着重复的旋律吃喝拉撒,胡思乱想。父亲那间杂物室式的小书斋外头,生长着一株高大的玉兰树。六七月份,不少穿麻布褂子的中年人举着细细长长的蚊帐竹,跑到我们楼下打玉兰。夜晚,这些白色幽灵在热烘烘的土地上游走,低头捡拾掉落的沉重花骨朵儿。他们默不作声,视彼此如无物而又互不妨碍。竿子碰撞树枝的沉闷哱哱声听上去使人心里发毛,玉兰倏倏往下落……最初那两年,我时常与父亲下棋下到深更半夜。虽然父子三人同在一张大床上,但哥哥早已坠入梦乡,正游荡于他朝思暮想的星野之下,挥舞着扑网捕捉萤火虫。父亲则手执一柄灰布条包边的蒲葵扇——祖母的精神乃至形象,永远寄寓其间——在哥哥的脑袋上扇啊扇啊,好让他狂喜的梦境清凉些。空气中还残留着少许炎昼的热意,玉兰花的浓香从窗外飘进屋子,在白炽灯周围盘旋。我沉迷于争胜,手上的玻璃棋子滑来滑去,催眠般嘁嚓直响……

天蒙蒙亮时,吊嗓子的演员咿咿呀呀喊成一片,再过不久,京胡、小号、短箫等等乐器你呼我应,各种忽高忽低、没腔没调的声音混作一团,从大院上空扑拉扑拉朝四面八方飞去……我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因白天的来临而深感沮丧。

英俊的小白狼出现了。他注定要掀起惊涛骇浪。此人不是围棋队成员,不是体委职工,更不是偶尔来陪练的业余强手,而仅仅是我们的玩伴和吉祥物。白狼一出现,杨小贱在男色榜的排名立即下跌,屈居次席。钻石面孔的大帅哥!如此俊美的流氓,本人这辈子只见过他一个。我第一眼看到小白狼,就相信容貌丑陋是苦闷的根源,但我那时并不明白为什么长得漂亮等同于开门迎祸。这个街头狂走的阿喀琉斯!这个无忧无虑、喜欢卖弄两下子打狗棍法的当代潘安!他是姑娘的大宝贝,他是少妇的小玩偶!王媛媛像花痴一样整天围着他转。我们纷纷猜测这家伙要去挑逗国际象棋队的柏芸。毕竟,他俩更般配嘛,活脱脱是两根牛奶雪条!谁知小白狼虚晃一枪,直取黑美人尹秋琳。他年龄与大师兄关卫海差不多,棋力比苗裕还弱,于是名正言顺地打着向我们求教的幌子,三天两头往训练室跑。棋盘上小白狼和小毛驴杀得日月无光,鬼哭神号。激烈而不精彩啊。这么个天生造化的美少年居然这么蠢,大伙很意外,又或许他并不蠢,只是不适合下围棋,也不适合读书考试。

我本以为小白狼肯定认识南园小学的魔头陆庆春,岂料他竟表情轻蔑地摇头。在街痞的世界里,没长毛的小家伙完全不足挂齿,跟一只屎壳郎并无太多区别。他小白狼可是打架不要命的凶神,是真真正正的江湖人物!不过,作为市体委食堂大师傅之子,他在我们围棋队却非常亲切友善。那一阵,与大师兄关卫海同住的鹿武韬、马毅二人越来越互相仇恨,天王老子都压不住,唯独笑容灿烂的小白狼,能把他们拉到一块儿吃饭。但即使坐在桌子两头,鹿武韬和马毅还是忍不住想痛殴对方,想朝对方脸上飞起一脚。他们死死盯视着自己宿命难逃的敌手,目光如鹰一般锋利,而且谁也不打算先转一转眼珠子。此等情境之中,他们的长相实在是难以名状!他们的五官扭曲成一个个横轴旋涡!没人关注过鹿、马二人为何积怨至如此地步,刚开始这两个家伙还一起打谱、走路、沉默,乃是主动疏远队友的孤独双子星。大概只有小白狼同情他俩无处发泄的忧愁。本来,我们英俊的编外队员有机会阻止鹿武韬和马毅的悲剧,怎奈他自己太活跃,长年麻烦缠身……不时可以看见小白狼腿上裹着石膏,手上缠着绷带,要么弄伤了股骨,要么撞折了桡骨,不一而足。在他父母眼里小白狼无异于一堆金玉其外的人形垃圾,但在许多姑娘眼里,他是北齐美男子高长恭与犹太美男子大卫的神奇合体。这哥们儿能打啊!不仅能打,还能折腾摩托车!想到他修理摩托车而沾满机油的修长十指,在尹秋琳身上乱摸,摘取青涩、鲜嫩的果实,想到他脱掉女孩的衣服,灵巧的手法使她颤抖不已,在热乎乎的房间内一阵发冷一阵发烫,几乎滴下巧克力色的黏稠汁水……想到这些场景,想到姑娘湿答答的花蕊,我又羡又恨。可是小白狼讨人喜欢呀。欢乐的小伙子!讲下流故事的高手!巧舌如簧的采花大盗!连大师兄关卫海都抛开芥蒂,压住烧心的妒火,同他勾肩搭背去浴房冲澡。连教头吴照骢和黄材晋都不由张开双臂,欢迎他常来玩耍,顺便传播传播市体委各个角落发生的丑闻以及笑料。至于领队盛大伦,则一贯以政治工作者的高度,对闯入他权力地盘的流氓分子时刻提防,全天候无死角地严密监视这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有一回,刚过完中秋节,快活的小白狼灌了大量生啤酒,坐摩托颠到膀胱破裂,跌下车座又摔得鼻梁塌陷,当晚我们还跑去医院探望他,跟他那些胳膊上布满刺青的好兄弟彼此点头致意……

棋队中唯一无视小白狼的孩子是唐克克。最近,我们歪嘴的头号选手一天比一天神色严峻,他使劲地集中精力,他横下一条心要冲击当年的职业初段资格,为此必须把好端端的一张脸变作冷屁股,给嘴巴加条拉链,套上眼罩,再用火蜡堵住耳孔,总之搞得像一具木乃伊,或者铁面王子,或者科学怪人弗兰肯斯坦,反正是诸如此类的邪神野鬼……这混蛋够狠啊,他岂止不搭理小白狼,他不搭理任何无关男女,他已独自做完《发阳论》[1]最难的部分。啊,我们的差距何啻天壤!……唐克克听说,旧省城花费重金从郑州请来一位职业七段当棋队主教练,便毫不迟疑地乘火车北上,跑去拜师学艺。七段!俨然是从紫微仙界下至凡间的强力神使,唐克克在此公面前狗屁不如!他非得立即动身,刻不容缓!他无法阻挡,他火烧屁股,堪比一群受惊的蛮牛!去吧,去跟盘踞在旧省城的刘青霖、邹骏捷见面,组合成三巨头!他们气度不凡的脑颅骨可嵌于万仞高山之上,与风化的巉岩怪石相媲美……我原本要与唐克克同行,但很不走运,大人们经过好几轮认真讨论,决定让我先缓一缓,至少等到这学期结束,再动身不迟。

于是乎,我不得不首先应付讨厌的期末考试。于是乎,我不得不仰仗中队长闫文静和副中队长雷蓓那似有似无的鼻息!含泪签了那份城下之盟吧,让姓阎王的小姑奶奶来给我补课吧,来吧!闫文静的名号,居然让小白狼也觉得如雷贯耳。是啊,市体委家属区的女士们,从七岁到四十七岁,哪一个他不了如指掌?闫文静,不甘于人下的骁勇女将,必然要在本省的社会攀爬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所以小白狼忌惮她不足为奇!这类女子若切实联手,不难给予男权金字塔致命的打击,可惜她们一个个都在盘算着建造属于自己的金字塔。为此小白狼极其罕见地警告我,切勿贪色轻敌。那小妞绝不能招惹!你将尝到皮鞭的火辣疼痛!嗖嗖嗖,啪啪啪!皮开肉绽啊!腹股沟血花点点!我敬重小白狼,我使劲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本人并非无知的牲畜,岂会任由女孩子欺压、凌辱?开什么玩笑!说到底,她又不是真正的举重选手,何必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事实证明,我丝毫没有领悟小白狼这番言辞的深意。

既然要补课,我与闫文静商定,周三晚上我去她家,周五晚上她去我宿舍,礼尚往来。姑娘住在体操馆斜对面,住在西侧一楼。她家阳台外头是个小菜园,木板和铁线拼凑成的围栏上,有一扇活动栅子,可通往冷冷清清的红土网球场、终日晃悠着几个老汉的门球场,以及杂芜丛生的陌生地域。六七月间,荒草疯长至一人多高,刮风时波翻浪滚,很是壮观,很是狂野……

夏末,大雨倾盆而下,持续数周。八月十日,立秋节气的第一个星期五下午,我看见一道水桶粗细的闪电砸在足球场正中央,轰隆一声巨响,随即腾起一小绺青烟。黄昏时,亮晃晃的龙卷风横扫街道,屋瓦乱飞,升向无限苍穹。游手好闲的小白狼冲进我们宿舍,找人跟他玩扑克。训练结束啦?来来来,打拖拉机!有赌不为输啊!赌奸赌滑不赌诈啊!……除了杨小贱、鹿武韬和胖妞王媛媛等人响应,汪立国也举双手赞成,这孩子对小白狼崇拜得五体投地,极力讨好他,刻意模仿他愉快的神态、他说话的腔调,以及他潇洒的一姿一势。我们的麻团脸还高高兴兴喝下小白狼专门为其炮制的各色迷魂汤,例如接受这家伙动机不良的建议,将大量啫喱水喷涂在头上,以致硬邦邦的发型扎得死狗……可惜我无法参加牌局,因为闫文静随时会来,揣着老师们布置的作业,外加今天要往本人脑子里装填的大量补课内容。窗玻璃上,挂满了弯弯曲曲的雨水条痕,它们拽着阴晦的天空,使之不断沉降……楼下单车棚内,吴教练五岁的儿子佳佳正在闲荡,腿上和屁股上全是紫癜爆发留下的疮疤。他喜欢摧花折树,喜欢把抓到的蚱蜢塞进易拉罐,烧蜡烛烤死,再送给小苗裕吃。佳佳养过白壁虎,还养过毛毛虫。他说话时眼珠乱转,鼻子乱抽,脸上的两团肉乱颤。他耳朵很长,耳垂的形状很怪异,像两个死结。他掌握的生理知识大大超越同龄人水准,对脱肛尤其懂得多,这是因为吴教练当过医生,来棋队之前一直在江南区皮鞋厂的诊所上班。佳佳是个讨厌鬼,喜欢扒人裤子,他突施冷箭,让你猝不及防……石棉瓦车棚下,小家伙到处乱钻,脑袋不慎夹在铁栏杆间,进退两难,杀猪般又喊又叫。许多人闻声赶去救援,见状纷纷称奇,这五岁小男孩的头颅之大,简直前所未见。吴教练急忙弄来些机油,滴到儿子脑袋和生锈铁条的结合处,然后使劲把他往外拽。佳佳哭得要死。所幸,他脑袋不仅大,还颇有弹性,只受了点儿看似惨烈的皮外伤……

那个星期,闫文静的情绪明显异常,忽而高兴,忽而不高兴,切换殊为迅疾,令你手足无措。看来这姑娘也在猛烈发育。她一跨进我宿舍,同屋的其他人纷纷躲闪,汪立国去隔壁玩牌,苗裕去楼下训练室跟大师兄关卫海打谱。我们并排坐在床边,书本摆在一张又高又窄的掀盖课桌上。这张桌子上上下下满是蛀洞,木头正一点一点化为浅黄粉末。我不能容忍可恨的小虫子将本人的财产当作美餐,我仔仔细细抠出所有粉末,把五颜六色的滚烫蜡油滴入裂缝与孔隙之中。下地狱吧,蠹物!灭绝吧,魑魅魍魉!你们这群臭狗屎,罪大恶极,不可饶恕!我想象那些讨厌的蛀虫在岩浆巨流中挣扎毙命,烧得嗞嗞作响,感到万分痛快。我用刀片刮掉溢出的熔蜡,使桌面看上去平整如新,乃至晶莹剔透。闫文静见证了本人非凡的战果,同意我下次去她家照葫芦画瓢,给一只老旧的五斗柜滴蜡防蛀。好啊,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杀虫运动!相比之下,补课很败兴,很没劲……日光灯投下一深一浅两重影子,把宿舍里嘶嘶作响的空气分割成好几块,也照得地板支离破碎。我埋头做题时,闫文静因无聊而东张西望,注意到黄材晋贴在我床前的书法帖子:“所志不出一枰之上,所务不过方罫之间。”姑娘问我,正数第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倒数第三个字又是什么意思。我告诉她,前者指棋盘,后者大约指棋盘上的方格子,古人爱讲究,非要用不同字眼表示差不多同一种东西……闫文静盯着我身旁那些该死的隶书字,把小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她下巴很尖,我肩膀很瘦,很不舒服,但我还顶得住。突然间,她在我脸上摸了一下。我身体一抖犹如尿震!我跳起便走,奔出门外……

旧省城,拥有牛皮吹上天的风景名胜,拥有当年周总理指示栽种的无数凤尾竹,市区内外,遍布奇峰怪石。此地的居民三句不离一个卵字,如果少了这个前缀式伟大汉字,这个沉甸甸的脏字,如果不卵、卵、卵地说话,他们基本上无法传情达意,以致变相失语,张嘴成哑巴的尴尬情形将遍地开花。卵人!卵事!卵天!卵命!……旧省城,你一如既往,像条瞎眼老狗在尘寰间漫游!你根本赶不上时代的步伐,你气喘吁吁,你胡乱生长,于是满身脓疮!……十二岁以前,我频频造访该市,趟数之多,时间之长,致使本人的旧省城方言在那几年极为流利,并且,与天生阴郁而善妒的当地居民一样,开口闭口全是卵、卵、卵……

我即将第一次离家超过三个月,这让素来镇定的母亲也大为惊骇。你才九岁,才刚刚断奶,才刚刚不尿床!……实际上,永远无法向她表明,我已经走过多少路。别说九岁,即便十九岁、三十九岁,甚至九十九岁,大概也于事无补。她完全听不进去!她完全听不懂!有时候她假装听懂,好让我冷静下来,仿佛在安抚咿呀乱嚷的男婴……

我们的母子关系不可能改善。从无改善一说。当然,如果我还年轻气盛,没准儿会继续刺激她,同时想方设法要她承认,我肯定可以闯出一番名堂。犯不着啊!何必跟自己的老娘较劲?……她督促我好好工作,劝我不要惹恼上司,丢掉饭碗。她生怕我穷困潦倒,露宿街头,更怕我锒铛入狱,遭人殴打。她假设过种种惨状,恳请我勿使噩梦成真。她离我十万八千里远!她小市民的无线电波从遥远的南方源源不绝射来,好比洪水猛兽,几无间歇!她并不要求我承欢膝下,她十年如一日劝我报考公务员,旱涝保收。她最不愿听到我炒老板鱿鱼。她巴望我娶个市长的女儿!明知我脑后有反骨,却屡屡言语相逼!啊!啊!还让不让人活?她唯恐我得自遗传的小市民性格仍不够明显,担心我继承自父母的小资产阶级烙印仍不够深重。必须一劳永逸地粉碎她庸劣、鄙俗的规划!母亲,你目光短浅,急功近利,你一生躲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坐井观天,那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是无可避讳的疾症。你这样的妇人根本不值得我浪费唇舌……

那年夏天,街市动荡,聂棋圣在应氏杯决赛中折戟,据说败因是对手曹薰铉的脚丫子臭到令他缺氧,导致计算出错,下了两步昏招,故而痛失冠军头衔以及四十万美元的奖金……四十万美元啊,天文数字,我父亲一个月工资也就一百多块人民币。想想看,曹薰铉的脚丫子得有多臭,聂棋圣才会输掉这四十万美元,惊世骇俗的四十万美元。

北上旧省城前一天,我听从母亲指令,老老实实去了趟华东路的外公家……当时期末考试已经结束,散学典礼尚未举行,闫文静的成绩位列全年级之首,而本人运气不错,好歹顺利过关。她再也没有来帮我补课。只剩下雷蓓还隔三岔五往棋队跑。副班长是个好人呀!那么乖巧懂事的孩子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虽然我喜欢举重队的姑娘,喜欢韦鲜花这类女大力士,但如果少了我们副班长,江河必将断流,陆地必将沉陷……雷蓓说,由于我一直在跟陆庆春瞎混,屡教不改,闫文静很恼火,很失望,很痛心。这当然是班长大人的托词,有些气泡不应该戳破……其实,我对自己八月十日晚上的反应也相当意外。为何偏偏在那一刻打尿震?鬼使神差啊!时也命也运也!解释不清,干脆不再解释……如今我走进教室,无论做什么,闫文静一概视而不见。她天天给陆庆春调座位,让他像盲流一样持续迁移,又无处落脚。可是,妄图限制肥仔的活动,岂非痴人说梦?只要不是班主任罗韶芬上语文课,霸王陆庆春想坐哪儿就坐哪儿,想坐谁旁边就谁坐旁边,连个滚字都不必说。我也经常跟死肥仔周围的同学换位置,他们求之不得,争相自荐……

行前让我去趟华东路的外公家,不知母亲又在虚构什么胡七乱八的噩梦?外公操着一口老派的省城白话,整日躺在一张油黑、光滑的摇椅上,嘴巴微微张开,似乎久远回忆的寒气正从内往外蔓延,将他冻住。我是老人年龄最小的外孙。每次见面,他从来不忘记给我几毛钱,去买一小袋酸酸甜甜的无花果丝,或者一小包香脆的鱼皮花生豆。解放前,外公是一家棺材行的襄理。他对死亡很熟悉。他靠死亡养育儿女。死亡早已潜入他生命本质深处……老人的屋子终年不见阳光,淡淡的霉味弥漫其间,角落里摆着外婆的灵位,木牌上镶嵌有一张岁深月久、发黄泛褐的椭圆形黑白照片,向儿孙辈呈现一副陌生的妇人面孔,瘦削,冰冷,毫无笑容,皱纹虽少,却堆积了太多世道艰辛。

外公一看见我,立即掀开床头的百宝箱,抓出一捧他珍藏的神秘糖果,递到我眼前。

“风仔,试一试呀,”老人的眸子,犹如龙眼核,散发着他那张摇椅一样的黑色油光,“奇好吃,奇好吃!……”很多时候,我感到非常满足。

事隔多年,父亲在某天晚上告诉我,外公是说“极好吃”,只因脱牙漏风,才导致发音不准。男人这番节外生枝的讲解,让我记忆中朦朦胧胧的美好场景眨眼间光晕全无。

华东路的旧宅结构古怪。四层小楼,临街的屋子最规整,照例租给别人当店铺,多年来一直在销售水泥、瓷砖、各类钢管,以及厕所马桶等建材。穿过铺面,走进一条窄廊,等到光线由暗转亮,来访者会发现,他们已经站在我外公的房间外,而老头子正僵卧于三尺斗室的阴暗处,不声不响透过灰蒙蒙的窗户实施观察……诡异啊,骇人啊!这算什么待客之道?……再往前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天井,挤满了洗手池、遍生苔藓的假山石头,还有几棵不论天冷天热一概枯黄半死的盆栽植物。接下来,便是客厅,它永远无辜地敞开着,无门无窗,能摆下一张大餐桌,外加一张孩子们专用的小圆案……哦,往昔的家族议事堂,装着一台老吊扇的血缘中枢!多少次高朋满座,老幼齐聚,犹如过眼云烟!……我舅舅,外公唯一的儿子,众星捧月的陈家独苗,既是一位深度近视的精神病医生,又是一名业余画家,他为自己的得意之作装上精美的木框,挂在房屋四壁,供大伙欣赏。客厅墙头还悬着一副蒙以蛇皮的三弦,琴柱间积了不少灰尘,从来没有人取下弹拨。客厅背后,是个露天鸡窝,连接着半开放的厨房,以及整栋宅子独此一处的狭小粪坑……

长辈们在客厅高谈阔论,我跑上三楼,钻进舅舅的卧室看连环画公仔书。什么《黄巢》、《闯王》、《陈玉成》、《瓦岗寨》、《岳飞传》、《信陵君救赵》……我一册接一册翻开,我过目不忘,对故事情节烂熟于胸。这些个正义凛然、血流成河的公仔书,复活了诸多视人命如草芥的古代英雄,他们浓眉大眼,不近女色,不爱钱财,他们将一长串冰糖葫芦似的劲敌斩于马下,伴我度过了无比同情且钦佩农民暴动的童年时光……我表哥,舅舅的独生子,处于青春叛逆期的高考补习生,满脸痘疮,躲在四楼的铁皮屋子里,断绝与外界的联系,所有联系……如今我们相安无事,我们因为曾经的共同生活而彼此嫌恶。我是个坏小孩啊!非得跟他争什么电视频道。当初我根本不理解他悲苦到何种程度……

外公向每一个孩子抱怨天冷,即使在溽夏伏暑时节,他依然穿着灯芯绒长裤。老人常哀叹,他八成活不到我中学毕业。母亲和诸位姨妈却说,从外公第一次对他年龄最大的孙辈讲这句话,已经过去了不止三十年。然而,正所谓人老精,鬼老灵!外公的预言并未落空!他归西前几日,潜伏于一代代陈家男子体内的癫狂基因激活了……邪门啊,老人在送终病房的床铺上不停做仰卧起坐!那两天他身体是多么虚弱,怎堪承受如此不要命的仰卧起坐!啊,阴毒的仰卧起坐,吃人不吐骨头的仰卧起坐!……外公吹灯拔蜡了,他闭眼时全身脱水,躯体枯瘪,仿佛死于严重的营养不良,仿佛半个世纪之前那场饥荒给他造成了毁灭性打击,但他一直拖到今天才终于咽气。

因为一场官司,舅舅卖掉了华东路旧宅,搬进了社会福利院的静谧家属区。那里偏僻啊,大树连片,荒无人烟。而法律攻防在原本共处一个屋檐下的亲友之间展开。这是一次大跃进式的诉讼狂欢。外公的女儿女婿们纷纷加入战团,母亲和诸位姨妈火急火燎地上蹿下跳,轮番登场,动用全部关系和人脉帮助舅舅。哦,牛皮糖般劲道十足的家族意识!她们把舅舅当宝贝。她们布下群雌粥粥的天罡北斗阵。她们到底是打官司还是办酒席?

判决结果应该说皆大欢喜,只有我外公深受伤害。搬家后,再也没有那么一间处于阴阳交错地带的屋子,供他栖息,供他收藏奇异的糖果,方便他穿梭往返于人鬼两界。所以,外公很快去了他更喜欢的那一界……

没想到,北上旧省城前夕的华东路之行,竟然是我最后一次造访外公的老宅子。他年龄悬殊的众多外孙从此流落各方,再也不曾齐聚一堂。四层老楼的顶部,有个橘红色方砖铺设的宽敞天台,视野十分开阔。它周围的景致、云端复杂万状的光影色彩,以及在街区上空无拘无束漫步的幻觉,至今还时常进入我遥不可期的梦境。这个天台从未搭设任何网线,从不晾晒任何物件,是表兄弟们放风筝、放烟花的理想场所。春天,蒙蒙细雨笼罩着城市,我居高临下,目睹一辆又一辆公共汽车间隔有序地停在老宅的大门外,并接连驶向十字街头。那儿已属于我活动范围的边界,再过去,便是华西路、衡阳路,乃至更多虚无缥缈、徒有其名的街道。终点站为西郊动物园。由于它离市区太远,假如坐车去春游秋游,往返途中难免要呕上个三五回。那时候,学校租用的大巴分明是一长溜装上轱辘的破铁盒,孩子们透过生锈的底板,可以看见朝后方飞速流逝的水泥路面……

等到我从旧省城归来,外公一家已迁入社会福利院的家属区。老头子一天天衰朽下去,而身为精神病医师的舅舅也日益走上他那发疯的曲折单行道,渐行渐远……从我第一个本命年开始,男人就越来越不正常,频繁跟外甥们讲外语。当初,给他开小灶的英文老师是一位印尼华侨,舅舅向此公学了一口南洋腔。又因为他还上过好几年俄文课,所以言谈间始终保留着浓重的苏联韵味。

“浪立吾雀尔面茂!浪浪立吾雀尔面茂!……”

舅舅的唾沫喷到我脸上。他戴着厚如瓶底的特殊近视镜,眼神狂悖。他俄式英语的发音令外甥们叹服不已。

我第二个本命年到来时,舅舅已数次将祖传的金项链挂到陌生人的脖子上,并拿着民国早期的广东毫银去街边买彩票……啊,我可怜的亲娘舅!看看无情的光阴把你糟蹋成什么鬼样子!年轻时,他多才多艺,风流倜傥。他是根深叶茂的陈氏家族的明星啊!多少个晚风习习的凉爽夏夜,他兴之所至,便高唱一曲《美丽的梭罗河》,他自弹自唱,他琴声悠扬……哦,舅舅!你性子温吞,你曾经在这降水丰沛的世间快乐生活,正如歌词所写:

旱季来临,你轻轻流淌,雨季时波涛滚滚,你流向远方……

乘坐特快列车,全程八九个小时,钻过十六七个隧洞,我跟随主教练吴照骢抵达旧省城。吴教头生于斯长于斯,因此也习惯卵、卵、卵地说话……古老的小城坐落于一片广袤的喀斯特地形边缘,突兀的石峰驳错分布在市区之中,好像一张硬饼上隆起的鼓包,好像千百万年前冷却凝固的众多怪梦。它们是巨大的天然空调,冬暖夏凉,造福山脚下世代居住的男男女女。不过,即便如此,旧省城的气候依然很恶劣,有时冷似冰窖,有时热似火炉。历史上,从北方远道而来的王师往往止步于该城,坚守不出,将南方的辽阔地域留给土司、酋长、寨老、头人等等百越各族的首领们去折腾。所以这里是文明的开端和野蛮的终结。我将在此一次次挑战可恶的四眼刘青霖、奸诈的栗子头邹骏捷,尝试打败他们,尽管机会渺茫;我将在此与唐克克重聚,同往电子游戏厅再叙兄弟之谊……

旧省城少年围棋队的主教练姓姬,是个唇红齿白、双目炯炯、身材微胖的河南汉子,形如一只脑袋圆钝的大夜鸮。他可不简单,堂堂职业七段!神明般难以企及的高度!三个月时间,姬老师跟我下过五六盘指导棋。我似乎走进了一座铁打的漆黑迷宫,撞得头破血流,摔得遍体鳞伤,却无丝毫益处。训练室里到处摆放着购自宝岛台湾的围棋杂志,题写刊名者落款李登辉。想不到哇,台湾那伙臭棋篓子居然有外观如此精美、内容如此丰富的出版物可供学习!他妈的,纸质极佳,令人爱不释手!不过,上面的竖排繁体字很恐怖,我从来不读,宁可盯着印有序号的黑子白子乱摆一气。姬老师也常常挑选一两本这样的杂志,让少年们看他打谱,此时他高深莫测的神情总在变化,几近故弄玄虚,他肉乎乎的小手来回翻转,所蕴藏的威力不可估量……两年后,我远赴郑州,才知道这其实是河南队教头冯先进老师的训练方法。我喜欢看他们打谱,不论是眼前的姬老师,还是姬老师的老师冯老师,大凡高手摆棋、讲棋,我在一旁便格外放松,那是彻底的放松,是一泻如注的放松,是魂不附体的放松……然而三巨头即使在研究棋谱时,依旧吵得不可开交,他们过剩的荷尔蒙无处发泄,满脑子输赢,忍受着胜负思想的酷烈灼烧。姬老师说,看别人打谱也能够长棋,甚至最容易长棋……所谓长棋,并非指棋形之长短,而是与长高类似,指棋艺提升。但长棋这个说法更专业,更地道,使你联想到厚积薄发,联想到大陆板块的造山运动,仿佛长棋者不仅高度增加了,连体积也相应变大,而且手脚变粗,肌肉变硬。长棋者犹如充气的飞艇,即将横越浩瀚无边的海洋,奔向一片乐土,赢得丰厚的回报和闪光的荣誉!……唉,我想入非非,我胡说八道,但没个鸟用啊,不是吗?自从阿阮离队以来,我对围棋的厌烦日甚一日,我精神涣散,计算力每况愈下。烦人啊!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天晓得还要持续多久。

在旧省城的体委招待所,我生平第一次触摸漏电的插座,差点儿命丧他乡……行李箱里那几条有些年头的三角内裤,已太过窄小,严重影响我发育。从始至终,本人对三角内裤相当反感,这份根深蒂固的反感,无疑是旧省城生活的隐秘后遗症。我在阴沉沉的街道上专心发育,目不斜视,体会三角内裤那近乎摧残人性的痛苦。我不受管束的灵魂越来越疯狂,我羞于外露的人格越来越变态……我不舍昼夜地追看一部名叫《金剑雕翎》的武侠电视剧。男主角长得像个憨瓜,天天坐着一只纸糊的大鸟飞过来飞过去,可是两位女主角偏偏钟情于他,非他不嫁,其中那个冷若冰霜的白衣女侠时常要遭受歹人暗算,总是直梗梗地躺在山洞或者破庙里,等待她骑大鸟的憨瓜情郎赶来搭救。她豁出性命,甘当鱼饵,好让男主角的头号跟屁虫、自诩体贴温柔的青衣女侠醋意大发……深刻啊,真是一部启迪智慧的哲理片,也是导致我染上恐女症的罪魁祸首!仔细看完这几十集古装电视剧,本人走出了愚昧无知的洞穴,开始警惕招待所服务员的奇特目光。她们存心不良地戏弄我,取笑我,突然闯进房间来打扫卫生,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们走路扭屁股的幅度极其夸张!她们在两栋楼房之间的空地上晾晒床单、被套,同时晾晒自己的内衣、裤袜。我害怕这些无法无天的姐姐。她们仅仅在表面上当我是个小孩,她们对本人日新月异的发育程度一清二楚……走过一间间客房,不时会发现,某个女服务员正站在窗帘后面盯着我。炎热的夜晚,这些大姑娘冲出自己的屋子,向我扑来,不由分说把我拽走,给我剥柚子吃,请我帮忙挠一挠她们奇痒难忍的身体各部位……

除了唐克克、刘青霖、邹骏捷这三座大山,另外几个人也不让我好过。有一对嘴巴上长满了粗大软须的孪生兄弟,莫小龙和莫小虎,他俩下棋,往往下着下着突然互换黑白,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落子。我从这对双胞胎身上觉察到某种非人的东西,某种锡兵、玩具熊或者俄罗斯套娃的惊悚意味。他俩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视彼此为替身,终日形影不离,相效相仿,好像每时每刻都在照镜子。说实话,双胞胎跟我们的差异很显著,几乎不是同一类生物,这些家伙的思维活动非常之诡谲、怪诞,令人毛骨悚然!比如姓莫的龙兄虎弟,他俩分享世上的一切,其程度胜过古往今来所有亲密无间的伴侣,远超最狂妄、最激进的共产主义理想。跟其中一人谈恋爱,便等于跟两人谈恋爱。反之亦然。莫氏兄弟打个电子游戏也要换来换去。他们只精通一件事情:换来换去,换来换去!……哦,相濡以沫……真他娘恶心啊,魔鬼双生子那黑暗海面下无从想象、不堪入目的生活细节!我对他们敬而远之,我假装比他们还要木讷一千倍一万倍……

旧省城棋队有两名女棋手。年纪大的那个,堪称十足的贱货,已经病入膏肓,不提也罢。年纪小的那个,与唐克克同姓,整天一副睡不醒的死相,似乎满腔哀怨。我感觉与她心意相通,因为她肯定也讨厌下围棋。但这姑娘又很像阿阮,特别迟钝,特别笨拙。刘青霖经常拍打她大而无当的扁卵形脑袋,拍得乒乓作响,听着让人缩脖子。

“哎,你打我干吗呀?”

“我就打你,”刘青霖根本不停手,“我就打你怎样?……”

姑娘抱头逃走,窘状令刘青霖哈哈大笑。“唐飞飞,快飞!飞去捉屎虫!……”

我没法帮她报仇,不仅没法帮她报仇,训练赛遇到她更是毫不留情。除了那个无可救药的贱货,唐飞飞是我最稳妥、最牢靠的垫背。我喜欢跟她下棋啊!我一眼将小姑娘悲凉的身世洞穿:是父母逼她走进围棋队这个死胡同!天良丧尽呀!试问她如何在角斗场似的定段赛上出线?唐飞飞,你跟我一样注定是炮灰……

为了唐飞飞,姬老师痛斥过刘青霖和邹骏捷,也骂过唐克克和孪生兄弟,他让我们好好向小姑娘学习,学习她百折不挠,学习她屡败屡战。本省三巨头以及姓莫的双胞胎低头不语,大约是在偷笑。我们做梦也想不到小姑娘将来的传奇战绩。虽然,唐飞飞终归躲不过全国定段赛那一轮又一轮的残酷淘汰,如同她一直躲不过刘青霖那平白无故的猛烈拍打,可是姑娘在某个没人注意的时刻悄然苏醒了,两只小眼睛破天荒头一遭完全睁开了!她顾不上找份工作,顾不上谈婚论嫁,于本世纪初几度奔赴郑州,求教于冯先进老师,发奋吸取棋艺的浓浊汤汁。谁见识过如此锲而不舍的傻瓜?汝之不惠甚矣!……那阵子我大学刚毕业,正起早贪黑颠仆于职场,夜间玩命写作,头悬梁锥刺股,闻尿骚啜浓茶,我写啊,写啊,用一行行文字将所有仇敌冤家和卑鄙小人都肏了个遍。而昔日的少年巨灵神之中,唯有邹骏捷在棋坛上昙花一现,很快也落入不可逆转的沉沦境地……毫无疑问,唐飞飞两年前便已超龄,没有资格再参加定段赛,但是,倔强的姑娘制订了一个异常大胆的翻盘计划!惊人啊,豪情万丈的翻盘计划,斗志昂扬的翻盘计划,使这名扁卵形脑袋的女子开始第二次发育!她在愚钝外表的掩护下陡然虎变!该计划从姑娘心底涌现时,我敢打赌,她一定震惊得脸色发青,又激动得好几个晚上难以入睡:如此狂妄的计划,连她自己都怕呀!没错,唐飞飞要从岁数和性别的夹缝里杀出一条血路!她茅塞顿开,她焕然一新,并仰赖老教头冯先进的指导而进步神速!姑娘在一场场城际围棋擂台赛中崭露头角,又以业余选手的身份投入乙级联赛的征战,她十年磨一剑,她吹尽狂沙始到金!……终于,唐飞飞获得一张全国女子个人赛的入场券,宝贵的入场券啊,钻石般闪闪发光!姑娘开足马力,猛冲猛撞,打得那些高高在上的职业棋士们措手不及!瞧哇,她首先拿河南队的梁大美女祭旗,堂堂正正将她击败!已嫁作人妇的梁大美女溃不成军!已嫁作人妇的梁大美女呆若木鸡!史诗般的胜利!此后姑娘连战连捷,势如破竹,竟一举夺得冠军,大爆冷门。而根据国家棋院的规定,闯入前三名的业余选手,可获专业段位。壮哉我唐飞飞!你不可思议地激活了这一僵尸条款,实现了夙愿,成为令人又羡又惧的职业棋手!时至今日,她仍在大大小小的各种比赛中拼杀,她老而弥坚……

我身边迸发的奇迹闪光,无论它们是来源于旧省城的唐飞飞,还是来源于河南开封府的王姓神童,似乎都不含任何热度,仅仅将我乏善可陈的现实照亮片刻,让我自惭形秽片刻,旋即又回归黑暗,重新陷于未知的迷茫。

在三个月集训的末期,我已经近乎野兽化。风从南方吹来。肥美的花鹨掠过电线杆、灌木丛,以及旧省城普遍低矮的房顶。我常到工人文化宫里散步,唐克克偶尔跟我一块儿去,更多时候是我独去。那儿有一株奇异的圆柏,传说栽植于乾隆年间,它最大的丫杈上居然还生长着一棵小臭椿。工人文化宫内外开了几家电子游戏室。我在里面挨过一次抢、两三次偷。那伙将电子游戏室当作据点的小流氓们十分诧异,想不通我为什么反复前来送死,以为我是个神经病……重阳节过后,旧省城钴蓝色的晴空几度使我失去时间感……我走进自己的寂静,沉湎于寂静,徊翔于世界之上。孤僻的病毒在我内体增殖。我走啊走啊,渴望融入迥远的天际。这样的日子不可能再有啊!但是,假如我心跳停止,它会否驻留?十月末的傍晚,我在年代久远的王城里乱晃,身边尽是古榕、旧砖、老藤、朽柱……我脑海中枯槁的想象力屡经催发,正隐隐萌蘖,企图复生。日轮朝西方下坠,大约是不情愿就此沦亡,便在苍穹间燃起短促而狂烈的大火……我有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要钻进树丛,蹲伏于密密沉沉的宁谧深处,暗中观察尘世的炎凉百态,而阴影逐渐变浓,让白色从万事万物的皱褶里析出……在林子边缘,红松鸦受到我无礼的惊扰,纷纷振翅飞上光线紊乱的暮空,滑向夕阳与落霞。这些鲜艳夺目的小鸟越过城垣,穿过街灯尚未点亮的昏黑市镇,如同利剪,把浑厚的秋意裁开……整座乾坤俨然已灵魂出窍,云顶一派绚烂,引得街头的行人相继抬首,好似在仰望天堂的幸福。某一刻,男女老幼的须发皆呈枯草色,面容空洞而发暗。从他们脸上,仿佛可以看到一场冷血的城市暴乱在疾速传播,大举蔓延……最终,我走出树林,返回工人文化宫的水泥路面,撞见莫小龙莫小虎两兄弟在绕圈慢跑,他们的动作如机器人般同步,他们的神韵如双头怪般协调。几十年后,我阅读一部名为《暹罗连体人之谜》的推理小说时,还屡屡回想起生活在旧省城的莫氏双胞胎……晚空归于沉寂,只剩三五道紫纹横亘于地平线上,直到天幕完全黑下来,才消失不见……

月亮宛若一杯香槟汽水,泛着气泡的光泽。传闻这款含酒精的饮料喝多了能要人命,可是我一点儿也不相信,将别人的劝告当成耳旁风,照样买回来自斟自饮。夜间,我醉意蒙眬,逐渐把棋盘上五花八门的布局、定式、手筋,把窄小内裤的残忍折磨,把阿阮、黄材晋、韦鲜花、尹秋琳、陆庆春、闫文静,把我惯做缩头乌龟的父亲母亲,把快要发疯的外公和已经发疯的舅舅,把昨天、今天和明天,把繁杂近物和苍茫远景,把市体校、南园小学和京剧团大院,把欢欣、愁苦、荣耀、羞耻,把上述一切组成的人间海洋,统统抛诸脑后,忘了个一干二净。我只能透过香槟汽水的空瓶底去观望前路!除此之外,没有更好或更容易的办法。

回到自己的城市,我痛苦难言,犹如迫于饥寒而低头驯服的野马。母亲非要留我在家多住几天,还拽我去看中医,求中药,说是治一治我身体歪斜的顽疾……铁道口旁边的妙春堂内,有一位打扮不伦不类的胖长者,蓄着两绺八字胡,梳着个混元髻,挂着条姜黄色褡裢,永远守在脏兮兮的帘子后头,静待各色疑难杂症送上门来。他给本人号脉,按摩,针灸,诊断我全身上下的什么奇恒之腑受邪气入侵,影响神志,必须好好调理。母亲在一旁随声附和。妈妈,住口吧,别不懂装懂啊!可这下子胖郎中却来劲了。他决定救我一命,非要收我为徒,向我传授强身健体之术。他以难度极大的标准动作将一套五禽操轻松演示了两遍,并讲解了要领,叮嘱我多多练习。据说该长者还会缩阳入腹……

然而,我没法在家里待下去。且不说我已经习惯住宿舍,也不说我讨厌父母教训人的臭架子,单说楼下那个神经衰弱的老头,就足以让你狂躁症发作。趿着拖鞋走路,或失手掉落一根圆珠笔,甚至坐着放一通响屁,无论我做什么,他一律听得见。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当真下作啊!他白天上操场舞红缨枪,夜间失眠,整晚躲在床底下盘算着大清早跑我们家来砸门,不整死我们绝不收兵!他还拿晾衣竿戳天花板!妈了个屄的,吃错药的老狗!赶紧坐上土飞机回你姥姥家喝稀粥去吧!赶紧烧成灰!但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如今我快四十了,老头竟然仍没有嗝屁……或许他已经把自己彻彻底底熬煮过,鞣制过,已经炼成不死之身?他可以像声呐一样洞悉我们家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我们在他恬不知耻的听觉系统面前统统是裸体。他史前人类的敏锐感应力岂能说破就破?老头子戳着我们的脊梁骨骂个没完。他污言秽语,脏话连篇,他丧心病狂,他用一张嘴巴掘你祖坟。不堪入耳啊!气得我父亲怒目切齿,又不敢发作,他那张习惯于浮现恭谦笑容而微肿的由字脸一阵青一阵白。惨啊,威风扫地的一家之主!他脑门越来越亮,脖梗子越来越红,你们瞧瞧这男人已经被羞辱成什么鸟样!我哥哥火冒三丈,要冲出去将老头子锯成两段,毁尸灭迹。还好母亲死死抱住他,没让他原本稀少的血性突然爆炸……

本人在大院里乱窜时,经常看见该老头冲我咧嘴笑,下巴颏上似乎还粘着些墓穴深处的泥土,又湿又臭。真个是白日撞鬼!

当年,京剧团家属楼周围空旷而诡怪,成天回荡着找寻我母亲去处理琐事杂务的呼唤。“阿华!阿华!”万千树叶也随之哗哗作响。“阿华!阿华!”如确有紧急情况,他们会改一改称谓,使劲大吼:“爱华!爱华!”我母亲在大院的各个角落被这些声音所驱赶,她横冲直撞,忙得屁颠屁颠,以致犯了急性肾炎仍不自知……京剧团内外,到处栽种着洋金凤和美人蕉,夏天,纷繁色彩大造反的时节,蜂蝶乱舞,与孩童争食花蜜。有个外号“沙包”的小伙子,长年无所事事,也同我们一起耍闹。他右脚微跛,是个摇滚青年,诸如“金属”啊,“工业”啊之类的字眼接连从他嘴里蹦出来,令我一度以为,这哥们儿的女朋友在京剧团隔壁的冶金研究所上班……沙包希望凭自己的音乐反抗父权,拯救庸庸碌碌的大众于水深火热。可是我母亲总在揶揄他,奚落他,言辞间充满了无以复加的鄙夷轻视。“沙包,找到工作没有?”她劈脸就问。“沙包,给你爸妈交伙食费没有?”她绝不轻易饶过这名矮胖、年轻的无业游民。“沙包,什么时候吃你喜糖?”真怕沙包受不了我母亲市侩的嘴脸,发狠把她一脚踹死。积点儿阴德吧,妇人,别玩得太过火!我难以忍受母亲的尴尬问题,扭头跑开……有个在市体委练藤球的高佬,恰巧也家住京剧团大院,他忸忸怩怩的样子很好玩,像个娘们儿。“沙包,”身体颀长的藤球运动员柔声细气喊道,“快来接电话……”实际上,这是他们的日常合作模式。只要其中一人受到我母亲的纠缠骚扰,另一人便跑去解救。两名个头悬殊的青年互助多年,共同抵御我母亲那毫无意义、贪图一时爽快的歹毒进攻,直到藤球运动员发急病暴毙。而顿失庇护的沙包没过多久也离开京剧团,流入陡坡下面的人世,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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