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期我很想上吊。或许并不是真想上吊,只是希望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独自生活,索居闲处。但这完全不可能。后来我才知道,我其实想当艺术家,而且必须默默无闻,理应默默无闻……他妈的,我灵魂的痔疮,反复磨破,反复出血!……当艺术家不过是托词,当艺术家就可以不再跟人斗个鱼死网破……当艺术家,好好掩盖你深入骨髓的怯懦!……搞创作无须分出胜负,我不适合打打杀杀,我从事的艺术将是遗忘的艺术,而不是记忆的艺术。我想找个树洞钻进去,我想在黑暗中点颗大炮仗,压压惊!……哦,欢聚的时光。哦,无所不用其极的文学同道,你们是一帮磨牙吮血的怪兽,你们风卷残云吃个精光,你们吃相难看!世事艰难,酒酸狗猛啊!翻白眼吧!哼哼吧!吐唾沫吧!撒尿吧!使劲乱抖吧!……哦,被我扔进垃圾堆或者生吞活剥的老前辈!……姑娘呀,肤浅、愚蠢、激情四射的俏姑娘!……对我来说,不做梦又有什么意思?……长夜,窘困,卑微,诗意!……互相掐架的观念!……风,我走在炽亮的风之甬道上!……燃烧的生命,啊,我永不餍足!……
我仍能够感觉到黄材晋教练阴森森的威胁,以及他看不见的潮湿目光,他稠黑似巴麻油的爱意。这个偏执狂从不放弃,多年来一直试图联系我……他如此坚持,究竟是为什么啊?
母亲不喜欢我自作主张。问题是她屁都不懂。女人那点儿少得可怜的理解力,如何超越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打交道的鸡毛蒜皮?你爸爸够有才华了,你爸爸的情书我到今天还留着,他除了耍耍笔杆子,还可以当个优秀的蛇医,但他认认真真上班工作,认认真真在省城教育界干出一番业绩!领导赏识他,同事们佩服他,乡下的亲戚以他为荣!你父亲在本市所有小学中学燃起了职称评定的熊熊大火。他又因此惹来了多少辱骂!我们供你读书,不是让你读书读到水里去!听大人劝一句!……哦,母亲,堪比模范的母亲,为这个家付出一切的伟大母亲,你放过儿子吧,权当你生了块砖头,拉了泡屎,眼不见心不烦啊!……然而,我好说歹说,皆属徒劳。何必再扯废话?根本没用!我们的关系最终不得不演化成一种恐怖平衡,双方谁也不敢随随便便打破,否则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我五岁时,每逢星期日,便渴望跟随母亲去逛街,去百货大楼周围乱转。三十几年前,在我心目中,她一度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温柔的女人……今天看来,该印象毫无根据,但也不好说它必定虚假,毕竟那是一个亦幻亦真的神话时期,凡事不应一概而论。
我五岁时,很讨厌幼儿园,很讨厌午睡,尤其讨厌在幼儿园午睡……啊,橙色屋瓦的幼儿园,可悲透顶的幼儿园!地上爬满了甘当同龄小女孩坐骑的五岁雄性。
那一年春天,记忆开始生根。所以,此后发生的事情,或多或少在我脑子里留下了痕迹。例如,通往交易场的狭长街道上,总是可以看见一些被车轮压扁的死蛇烂蚂拐,它们招来密密麻麻的黑苍蝇,经受正午日头的暴晒,经受雨水冲刷,终将沦为薄薄的一层硬膜,紧贴于砂石路表面……在交易场,母亲通常会给我买一碗糖水,或者一根冰棍,或者一小包盐渍的杨梅。我们穿行于八角、桂皮、紫草、指天椒、肉豆蔻、罗汉果等等气息各异的干货之间……我晕乎乎地盲目绘制着自己最初的嗅觉地图……陈家三姐妹,有时是四姐妹,但从未凑足五姐妹,领着我走过大街小巷,跨过恶臭熏天的朝阳沟,走进西关路。那是一条充满了尘埃、锤子声,以及星星点点阳光的林荫道。众多铝匠铺之中,生长着几棵年迈的凤凰树,它们在民国晚期便已垂下老态龙钟的根须,千条万条伸向地面……铝匠铺生产的器物,从铝壶、铝锅到白铁澡盆一应俱全,这些铝铁制品覆盖着亮晃晃的雪花纹,令人目眩,几乎陷于晕厥。而西关路尾那座锈迹斑驳的铁桥则让我心头醉沉沉的。很久以后,本人在一册发黄的文史资料中读到如下句子:“省城的特察里,最先设于西关路铁桥对面,抗战时遭到敌机轰炸焚毁,被迫改设于水上花艇……”所谓特察里,亦即红灯区,不同档次的妓馆在其间分布。当年的西关路想必热闹至极,三教九流海内宾朋纷纷涌向此地,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悉数怀着放荡的欲念前来,携着性病和轻飘飘的躯体离去……我随母亲和诸位姨妈跨过大铁桥时,西关路已比较冷清。女人们领着我走过兴宁街、民生路,在冠生园买一块光明牌冰砖,然后沿着摆卖杂色眼镜、各类皮货的东关路一直往西,横穿人民路,便来到鱼钩状的西关路……上世纪八十年代,五岁小孩的时光无非如此:路边楼宇的影子、街市混乱的气味,外加有点儿烫手的冰砖,构成了一个漫长的星期日。这一天,不必前往幼儿园,不必分分秒秒提防那帮想在你胳膊上、腿脚上甚至屁股上留下牙印的同班小疯子……
我还记得,父亲说过,如果下次再挨咬,你就挥拳反抗。本人决定将这句话传诸子孙,毕竟,它是我父亲此生罕有的豪言壮语。
当然,父亲确实见过些大风大浪。他身上有一股子好死不如赖活的韧劲,能把眼光放长远,于逆境中忍辱偷生。“支床有龟啊!”父亲常说。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一只垫床脚的乌龟。他既畏畏缩缩,顺从那足可移山填海的镇压之力,又偷偷摸摸探出脖子,强健而伸缩自如的脖子,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捕食蚊蝇。“支床有龟啊!”父亲忘情高喊,将成语的原意彻底丢到一边。曾几何时,这男人也是个活蹦乱跳的大学生,往返奔逃于两座轮番武斗的城市之间,躲避四处扫荡的夺命火舌。多年以后他告诉我,祖父挨整那阵子,夜里鼻青脸肿地回到家,什么都不说,怕他去寻仇……寻仇!这实在难以置信。估计是父亲篡改了记忆,好自吹自擂。有一天,他总算苦尽甘来,死鱼翻身,侥幸搭上清理“三种人”的便车,成为全省最年轻的中学校长。拨云见日啊!老天爷开眼啊!父亲一脸感恩戴德,实质上他愈发深刻地领悟到“支床有龟”所蕴含的智慧。许多个傍晚,男人一反常态,无缘无故抱着自己四五岁的小儿子,端坐于铁轨一侧的水泥测量桩上,等待列车呼啸驶过。他似乎在给我念咒,给我注入神奇的能量……快看,铁轨的深褐色枕木上钻出许多亡魂!它们想把活人拉过去,当替死鬼!我怕得要命,唯恐飞溅的砟石把父亲或者我自己的脑袋打爆。真吓人啊,火车头喷着浓烟,咣哧咣哧从远处冲来,先是一颗黑点,继而变作一条铁青色鼻涕虫,再变作一长串闪耀不定的积木,接着猛然化为充塞天地的庞大阴影,裹着狂风把世界割去一半。我们几乎被卷进一道水平的深渊,卷进一堆粗硕的减震器和一对对坚硬无比、边缘白亮的金属轮子底下。时间放慢,车厢一节又一节,怎么也过不完……
沿着老路,如同沿着并不存在的磁力线,我再度回归色调越来越阴暗的市体委……见鬼啊,天下大乱!围棋队在土崩瓦解。首先是关卫海状况堪忧。我这位大师兄精神恍惚的程度正不断逼近临界值。他渴望躲进深山老林里修炼。他买来一杆气枪外加几盒子弹,站在房间里往窗外射击。有一次,子弹从汪立国耳旁飞过,嗡一声响,把低头抽烟的少年吓出一身冷汗……与关卫海大师兄同屋的鹿武韬、马毅二人由于日日夜夜的彼此仇恨,由于不休不眠的阴谋斗争,皆已丧失理智,他们各自积蓄力量,准备终极一战;吴教练的小毛驴苗裕因为父母闹离婚,几乎肯定要走;杨小贱看样子也要走;而肥妞王媛媛没等我赶回体校收拾她,早在一个月前就已退队、转学,丢下了两箱子衣服和近百本劣质漫画书。唯一的好消息,或许是英俊的大流氓小白狼仍未对尹秋琳下手,可见他相当忌惮姑娘那股浅咖啡色的魔力……暴风雨在所有人的脑袋上持续酝酿……训练室从一楼搬到三楼,宿舍从东边搬到西边,桌椅乱堆,反复折腾……盛大伦领队不再督促队员们早起锻炼。最后几次晨跑,我似乎看到,体育场变成一个硕大无朋的黑色碉堡,外墙满目疮痍,轮廓如此陌生,仿佛刚刚冒头的魔怪……灾异天降,洪水来犯……吴教练阴郁的面孔!黄教练如临大敌的训话!我明确预感到,祸事即将发生……
女子举重队经历了大换血。终年穿短袖短裤的可怕教头下马滚蛋,许多岁数更小的农村妹子蜂拥而至,争相加入这个表面上力大无穷的团体。韦鲜花还没有离队,但已经与我们形同陌路。练摔跤的少年个个愁眉苦脸,不是伤就是病,肌肉上布满奇怪的条痕。踢藤球的小伙子则统统不见人影,宿舍门窗紧闭,听说是去香港参加比赛,接着还要去曼谷、吉隆坡、雅加达参加比赛,总之越走越远……有一阵子,本人还给他们的王牌选手打过早餐。我喜欢从阳台爬进房间,问小伙子要钱,不时看见一两个光屁股的姑娘趴在他床上昏睡……啊,流线型肌肉的藤球队员!你们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愿你们的骨灰能够回来!
文化课也不好过。父亲打算让我从南园小学转回星园小学,理由特别稀奇:这样离家近些。罗韶芬收到消息,随即发动全班的男生女生挽留我。“在南园小学的支持下,这孩子出了成绩,”校长指示罗老师,“绝不许放走……”其实所谓成绩,根本算不上什么成绩,顶多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只够骗一骗没见过世面的小学校长。他们把说服我留下的艰巨任务派到闫文静头上,闫文静又托付给自己的副手雷蓓,而雷蓓束手无策,居然去找陆庆春帮忙。昏招啊,送羊入虎口啊!据说,本人转学以后,我们可爱的副班长仍一直遭受大胖子蹂躏……
如今,我和陆庆春是一对忘言之交。两人经常坐在一起,望着窗外风景,半天不说一句话。周围无论喧嚣或寂静,我们始终以沉默熬煮各自的痛苦膏汁,使其更加深入肺腑……我问大胖子,最近怎么不上街,他说,这几日游戏机室非常动荡,来了一些乡下小伙子,导致群殴不断。陆庆春曾幻想自己是一只隼,高悬天际,背对着太阳朝猎物俯冲,于电光石火间实施一次完美的扑杀。可实际上,他在烈日底下活像一只大豪猪,不,活像一块阎王扣肉……
放学后,整栋五层教学楼除了我和陆庆春,再无一人。金色的阳光照进窗子,蝉鸣阵阵,日本动画片的夏天氛围笼罩着空空荡荡的教室。我们谈论着新来的美女音乐老师。说实在的,她并不漂亮,奈何其他老师太丑。又聊了一阵刚上市的圣斗士贴纸。妈的,城户纱织的低胸长袍越来越暴露了,这个害人精完全不知廉耻啊。又聊了一阵班长闫文静。陆庆春说,迟早要强奸她,让她尝到厉害……突然间,我感觉一切沉寂下来,坠入了比前一刻更宁静千百倍的强烈宁静之中。大胖子没有抬头,忍受着宁静的噬咬,缓缓说道:
“陆小风,你今后别再来找我。”
我问他为什么。
“其实一开始想让别人喜欢我,”陆庆春歪着脑袋,拿刀子在课桌上乱划,“你看,这办不到。所以只好让他们怕我……”
我一声不吭,等他讲完。
“但是,陆小风,你不同……放学别再来……”
“不,我们联手,可以让他们又爱又怕,甚至,更爱更怕……”
“你错了,”大胖子把刀子扔掉,挎上破书包,准备往外走,“到头来,他们既不再怕我,也不再爱你。”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正午的色调格外苍白。我恍然觉得,紫龙为星矢而死很惨烈,至于他们要为城户纱织而死,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令人欲哭无泪。
接下来,我想谈谈柏芸,谈谈这个跳河自尽的女棋手,这个臭三八……唉,算了,我们说人死债消,又说人死为大,因此跳河自尽的臭三八已不再是臭三八。她跳河之前,还试过卧轨,不过并未成功。她以一死洗脱骂名,她重归纯洁无瑕,任你们呼牛呼马……天不遂人愿啊!还是谈谈尹秋琳吧,谈谈近在咫尺又遥似晨星的黑美人尹秋琳。
四月间,姑娘穿着轻盈的连衣裙,倚着铁栏杆,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送我走下楼梯……哦,尹秋琳,迷人的姑娘,美目含煞的亚热带少女!你备受折磨的神姿无可名状,令我们垂涎三尺。你身边迷信巫术的王媛媛梦想长发披肩,现实中却扎着个很丑很突兀的短辫,杵在脑袋上,顶端别了一枚蓝白相间的蝴蝶形发饰,好像一面圣安德鲁十字旗悬挂于欧洲大帆船的桅头……尹秋琳的棋艺也有过进步,她跟鹿武韬、马毅一起做死活题,这两个偏执狂一个脸大而体格壮实,另一个脸长而身材魁梧,他们犹如一对行瘟使者,默然走在高深死活题那洒满脑汁与心血的艰辛道路上……夜晚,如果教练允许,我和尹秋琳常常会下几盘快棋。姑娘刚从大浴房回来,头发还没干,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味。有别于她柔顺的外表,黑美人对局时到处跟你乱战,总想屠龙,总想中盘取胜。怎奈姑娘的基本功太差,往往一路追杀,结果却自己形状崩溃。她一紧张便身体僵硬,逐渐喘不上气来,她胸部起起伏伏……尹秋琳每天至少洗澡两次,盛夏时每天四五次。淋浴喷头下,她陷入深度痴呆,酷似一株人形植物,或者一座铜雕。这番情景是我在北京亲眼所见。在北京,她当着我的面脱下浴袍,穿上裙子,她湿漉漉的皮肤犹如快融化的朱古力奶油冰淇淋……后来,尹秋琳终于投入小白狼的怀抱,令好些人伤心欲绝,引发大祸。啊,棒打鸳鸯,黑牢冤狱,血泪纵横……凄凉呀,尹秋琳从此远离了故交旧识的圈子,躲藏了很长时间,以避开我母亲之流所组成的小道消息网络的持续窥探。即便围棋队已经解散,即便师兄弟们已经各奔前程,这伙三姑六婆仍频繁交换情报,及时掌握所有人的最新动向。然而,她们打听不到尹秋琳的新闻,她们很难受,乃至很屈辱。实际上,我大学毕业那年,亦即我狂怒失控将母亲的牌桌掀翻那年,尹秋琳也刚好从外省返回家乡。姑娘一出火车站,有人就认出了她,向她赔罪,请求她原谅。可是原谅或不原谅都毫无意义。光阴不可能倒流,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推倒重来……
那阵子,我整晚整晚手淫,白天犯困,哈欠连天……女朋友挺诧异我谈个恋爱怎么老是没精打采,她自认为十分娇俏,十分性感,可以让小伙子们欲火如焚。本人当然不敢让姑娘知道真相——这非常冒犯——只好说我通宵读书。于是,我不得不手淫之余拼命读书,以免谎言被戳破。时隔多年,回忆往事,我终于向这位昔日的女朋友坦言相告。谁知她一脸怀疑之色,劝我不要一本正经胡扯,更不要为自己当初的懒惰找些不三不四的堂皇辞令!
麻团脸汪立国一直与尹秋琳保持联系。他整天揣着个破烂寻呼机,十年如一日给她打电话。真人不露相啊!谁能想到,这家伙居然是个妇女之友,无可比拟的妇女之友。我还以为自己更得黑美人信任,我大错特错!……很久以后的某天晚上,汪立国几乎喝掉一整瓶三花酒,方才向我们透露了尹秋琳离开棋队的真正原因:姑娘不慎怀孕,孩子是小白狼的,而她坚决不肯打掉。活见鬼啊,黑美人这是想借狗种生龙胎?……在汪立国醉意昏沉的连串画面里,我们似乎看见,尹秋琳由她父亲陪同,跑到外地的私人诊所分娩。她咬着自己的头发呻吟,免得失声大叫。但是接生的赤脚大夫极其无知、粗鲁,只会牢骚满腹地催促产妇用力推挤……别磨磨蹭蹭,想象一下自己在拉屎!拉不出来?必须拉出来!生小孩可不是闹着玩,不是听戏、打麻将!使劲儿,再使劲儿!屎尿流就流吧!天地之大德曰生!你以为小孩怎么来的,是从房顶上掉下来的,还是顺着臭水沟冲下来的?不劳无获啊!使劲儿,姑娘,光哭可不行!……
北京之行实在是一次意想不到的末世狂欢。我原本以为,无论如何去不成北京,毕竟棋队已岌岌可危,朝夕难保,而马毅和鹿武韬这两头牲口的决斗,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时,吴教练刚申请到一笔宝贵资金,正准备让我再度前往旧省城,继续接受姬老师高屋建瓴、力道千钧的专业指导……不料,领队盛大伦召集众人开全体会议,他一肚子火,他声嘶力竭,反复强调那场发生在楼顶的闹剧影响恶劣,挑事者必须严惩,作风必须整顿。于是我只好暂缓动身,扎扎实实清理自己思想中毒化的部分,以及心灵中腐烂的部分,乃至肉体中残疾的部分……那个同室操戈的星期六上午,恰逢冷空气大举南下,漫天的透光层积云被压成一线,苍穹洞开,给人鸡犬飞升的幻象。决斗一开始,马毅和鹿武韬立刻鬼上身一样乱跑乱跳,高声怪叫,大伙不免会想起市体校在建国之前一直是个刑场,污血遍地的刑场,众多冤魂厉魄至今仍缠着活人不放,兴许马、鹿双雄已然中邪,按照道家的说法,已遭夺舍……瞧,他俩抱成一团!他俩翻滚扭打!他俩拳脚凶狠,势若脱兔!……吖哒!马毅发飙了!……嚯喳!鹿武韬打算以惊天怒吼震晕对方!马在抠鹿的眼睛,鹿在捏马的喉结,他奶奶的,相煎何太急啊,果然鬼上身啊!谁见过如此不堪的场面?我深深为他们感到不齿:这两个家伙完全是因为死要面子才相约决斗的。这两个家伙竭力将各自的人生观倾泻到彼此的脊椎骨四周。可是,他们脑袋发懵,六神无主,根本找不着北!实际上,他们的仇恨、怨毒、歹意,大多消散于白天黑夜的对弈之中了,他们已从愤怒的巅峰滑落,跌入彼此厌烦的臭粪坑。不错,以棋手的觉悟来看,那才算真正的决斗。挥拳互殴太过于庸俗,太过于低级!不错,我们的命运是战争,不是挥拳互殴!我们用骨碌骨碌转动的大脑发起战争!我们接受的训练,要求我们在棋盘上绝不示弱,绝不退缩……你赢不了我,即使打我一顿又怎样?无能!软弱!幼稚!胜负,纯粹的胜负,不应该羼杂除胜负之外的任何东西!所以马毅和鹿武韬的决斗注定虎头蛇尾,令围观者大为失望。扫兴啊!真你老母的没意思啊!他们嘘声四起,把手中没吃完的包子、卷饼、炒饭、豆蓉糯米团丢到楼下,纷纷散去……事后两人双双被棋队开除,还被拉去派出所登记备案。马毅,这位极其能吃辣的大个子少年,他家境贫寒,没读过什么书,但他下棋时无意识的抽搐是多么动人啊,他忍饥挨饿时耷拉着脑袋的一举手一投足又是多么优雅啊!他会吹竖笛,他梳个汉奸式中分头,他穿人造革皮衣,多么特立独行啊!他沉醉于自己的世界,他丝毫不在意别人异样的眼神,他才不管你怎样说怎样想。假如我有大个子少年一半的自信,没准儿可以再进一步,成为职业初段……而鹿武韬,马毅的死对头,天生是一名插科打诨的小丑,是喜剧演员,是肢体语言大师。这哥们儿永远穿着短窄的浅色格子衬衫和深色粗纹布长裤,脚下一双屎黄色翻渣凉鞋,或者一双硬塑人字拖,圆硕的脑袋剪个板寸……他应该去找周星驰拍电影,不应该来下什么磨屁股的围棋!鹿武韬、马毅为何好端端地闹到反目成仇,原因我已经忘记,原因往往是空洞的。多亏小苗裕的警长父亲打招呼关照,否则这两个活宝难免要在局子里蹲上几天……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吴照骢和黄材晋不得不抛开私怨,团结一致,到处填堵裂缝。他们火燎眉毛,再也顾不上争权夺利,因为领导威胁说要将两人统统解聘,要彻底改组围棋队,甚至终结围棋队。他们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们在用死神的大镰刀剃头!看来盛领队是想让吴照骢和黄材晋背黑锅啊,可见我们这位徒有其表的马克西姆·高尔基自身难保……危急时刻,象棋队的主教练周寿阶站出来说话了。老先生早在五十年代已获得大师头衔,他德隆望尊,地位超然,脸皮粗糙如椪柑,走路的样子酷似非洲秃鹳。他不仅齿缺漏风,而且舌头肥大,总是把本人的名字发成“落小轰”。周老爷子以庄重的态度,诚恳的语调,请领导切勿为难小棋手,切勿苛责教练员,应该再给我们一点儿时间证明自己……长者一席话,好歹将有关人等的饭碗保住,让大伙逃过一劫。不过,问题的根源依然是比赛成绩,围棋队四分五裂的前景依然悬在我们头顶。
当时,韩国少年李昌镐以其鬼神附体的官子本领,超越他正处于鼎盛岁月的师父,亦即人称“不死燕子”、“柔风快枪”和“火焰喷射器”的曹薰铉九段,登上王者宝座。这个位子李昌镐一屁股坐了十多年,雷打不动,他恐怖的持久力无与伦比,令一众天才饮恨终生……
我从南园小学转回星园小学,闫文静无法劝阻,班主任罗韶芬无力挽留,连凶神恶煞的女校长也无从抗衡我父亲在教育局发动的远程攻击。然而,去星园小学读五年级,必须骑单车往返。父亲并不情愿传授他浸淫三十余载的双轮平衡术,理由是我不够谨慎,或者说心智不够成熟,上街有可能被汽车撞死。但不管怎样,父子同乘的时代正式结束了……爸爸,你不容易啊!你一向是个精明的大懒鬼,你动不动就口腔溃疡,你流星赶月,席不暇暖,你屙屎兼捉虱,偏偏又吃过那么多苦头,受过那么多惊吓,如今还得为我这反骨仔浪费许多力气!啊,你咒天骂地的腹式发音!你终年紧锁的眉头!你愁城难破的叹息!我万分歉疚哇……不错,父亲是全家的顶梁柱,是一窝子老老小小的主心骨,可他仍然有自己的世界要闯啊,他仍然有自己的理想要追求啊,这个鬼鬼祟祟的逐梦男子,他如牛负重,他支床有龟啊!父亲凭什么没日没夜帮我们换尿布?父亲凭什么放下手头的大事小事为我们擦屁股?我们不该患上脑膜炎,不该摔断腿,净给他添麻烦!我们是一堆可恨的未知数!不能再赖在他慢悠悠的单车上,傻乎乎听他咏唱全世界各民族的悲惨歌谣。我必须使劲发育!我必须远远离开父亲,越远越好。他浓重的厌世情绪隔空打来,传到我身上,遗毒甚深……
由于过度焦虑,黄材晋开始不停掉头发,他脑壳上日益显眼的斑秃欲盖弥彰,他那张烟鬼脸也日益透出浅紫色,他大小不一的两只眼睛则日益浑浊。队员们意识到,这家伙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几乎没法再撑下去了。我幸灾乐祸啊,我继续百折不挠地躲躲闪闪……反观主教练吴照骢,不仅非常镇定,还因为伙食太好而容光焕发。他下棋时跷着腿,抖着脚,胡乱哼着小调……呒噻咙噻呱,呒噻呖噻咣!呒噻咙噻呱,呒噻咙噻呖噻咣!……吴教练可以这样哼上三天三夜,既不累也不烦,而且越哼越顺畅,越哼越滑溜,仿佛在熬制糖油。作怪啊!配合不同曲式,他踩着拍子,即兴组合那几个没头没脑的字眼,饱含深情!……来呀,呒噻咙,呖噻呱,呒噻咙噻呒噻呖噻咣!……快活呀,吴教练,你目光如电,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摆弄五行八卦,已算到自己否极阳回!受他感染,不少人也莫名振作,缺兵短将的训练室洒满了阳光……
果然,七月间,杭州报捷,唐克克晋级职业初段。各级领导纷纷发函祝贺、褒奖。教练们喜极而泣。两人一时间抛开恩怨,互相祝贺,彼此吹捧。唐克克你是大伙的救星!唐克克你是一朵开在穷乡僻壤的奇葩!你是父老乡亲的骄傲!你起死人而肉白骨,你是他娘的灵丹妙药!……经费下来了!围棋队原地复活!有钱底气壮啊!吴教头当即拍板,去北京!去伟大祖国的首都见见世面,三人行必有我师!他立即打报告,他一秒钟也不想耽搁。几天后,吴照骢带着我、尹秋琳和关卫海大师兄,抛下老婆孩子,神清气爽地动身北上。
旅途漫漫。吴教头坐在卧铺车厢的弹簧软凳上,耷拉着嘴角,眯着眼睛望向黑漆漆的窗外。男人穿了一件立领针织衫,体格雄壮得像个守卫南天门的神祇。他一上火车,就不停吃方便面,不停吃快餐盒饭,他咂动舌头,响声大得跟打梆子一样。列车播音员假装应乘客要求放送的《穆桂英挂帅》选段,又让我想起女子举重队,韦鲜花们好像一颗颗大铁珠子在本人脑袋里滚动。隔着厚厚的窗玻璃,可以看到地平线上方有一抹月痕浮现,火车驶过林地时,它随即变成一条金环蛇,在密集的枝丫间狂舞……
关卫海大师兄没怎么吃晚饭,他从旅行包里取出一块折叠的磁力棋盘,开始打谱。这小伙子是个棋痴!他并非左撇子,却经常用左手下棋;别人用中指和食指夹棋子,他倒好,经常用中指和无名指夹棋子。真是个怪胎!关卫海大师兄躲在积满灰尘的蚊帐下面研究吴清源时,脸庞好似一块冻肉,雕着两只小眼睛的病死猪的冻肉!他那张从来不洗不换的床单上,印满了姿态各异的小棕熊,这些生动的幼兽图形令他整晚勃起,坚挺直至清晨。
关卫海大师兄喜欢吴清源,而我更喜欢藤泽秀行。我认真揣摩藤泽秀行的布局。他为数众多的弟子像孔门诸贤一样拎着肉、排着队前来提问,并把一代棋圣的见解记录下来:“秀行老师说,这一手乃是急所[2]啊……”
车厢剧烈摇晃。关卫海大师兄的棋局一片凌乱。机不可失,我当即撇下他,脱掉鞋子往高处爬。尹秋琳一直躲在上铺,戴着耳机听音乐。我挤到姑娘身旁趴下,摘了她一边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眼里。转动的录音带上,张学友正情啊爱啊故乡啊望月啊唱个没完。尹秋琳不知为什么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我猜姑娘不是在思春,而是在考虑北京的比赛。没错,我们可不是去观光旅游,我们要应付一群极其顽强的对手,如果将这帮人的求胜欲望换算成黄色炸药,总当量必定超过历史上威力最大的氢弹,足够轰碎月球……其实,我也不愿跟尹秋琳同睡一个床位,怎奈吴教头只买到三张卧铺票,因此两个孩子不得不凑合一晚。
十点钟,休息时段,车厢一派昏黑。铁龙在夜色中驰行。经过城市,可以看到一条由灯光组成的虚幻河流。楼群宛如块状的灰烬。半是金黄半是青灰的月亮高卧云端。我和尹秋琳各躺一头。她弓起一条腿,露出裙底挡住私处的粉红内裤。姑娘发育得不太好啊。她始终套着一件银朱色雪纺小衫,穿着一双奶棕色棉质短袜,睡觉也不脱下来。我凑过去,感觉正在接近一个明灿灿的星夜。我脉搏狂跳,像一只蝙蝠……颤动的幽暗之中,我摸向尹秋琳的胸部。她小小的圆圆的乳房终于落在我手里。我的心冰冷到极点。她陷于深眠,完全不省人事。兴许是装睡。顾不得他妈的那么多了。反正她一定知道,我也不过是梦游而已。我摸她。我不由自主。我如饥似渴。我左右开弓。我在犹豫要不要上嘴,要不要像关卫海大师兄夹棋子一样夹她乳头……尹秋琳原本侧躺着,后来索性一翻身,改为平卧,方便我抚弄她身上的那些个三瓜两枣……假如姑娘的每一次轻喘都化作一朵玫瑰,假如它们在贫乏、焦灼的黑暗中逐一绽放,那么,我俩身处的这段车厢大概已变成一座五彩斑斓的花坛……她身子发烫,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尸体,活灵活现、虽死犹生的尸体,姑娘鼓励我恰如尸体鼓励尸蛆……这时候,就在剑拔弩张之际,我突然想到黄材晋,感到一阵恶寒。但我没有把自己梦游的双手缩回来。我不敢。鲜艳的图景轰然倒塌,眨眼间沦为一大堆杂乱无章的彩色碎片……
第二天上午,尹秋琳告诉我,她长了痱子。难道我昨晚摸得太厉害,竟摸出了痱子?不好说啊。然而,我十分镇定,我古井无波!天热嘛。当着吴教练和关卫海大师兄的面,我打开旅行箱,拿出个小圆盒子,递给姑娘。来,扑点儿痱子粉,我妈非要我带着,没想到还真用得上。
唉,读者,我取次花丛懒回顾啊!……唉,姑娘,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啊!……唉,母亲,你儿子是个直肠直肚的笨小孩,不识好歹,又全无长进!……除了许多恶言泼语,本人没学到任何东西,老天爷从不给我发奖。
第一次来北京,我大感新奇。首都市民的卷舌音促使我反复产生错觉,以为这儿是一座辽阔无边的京剧团……实际上,即使是今天,在北京的广袤郊野蜗居了十八九年之后,我依然无法吃透它宏大规模的深层寓意,而我南方的舌头也生硬如初,丝毫未见软熟的迹象……
主教练吴照骢、大师兄关卫海、我陆小风,还有差两个月满十三岁的美少女尹秋琳,四人住在北京动物园旁边的国家气象局招待所里。时值仲夏,赛程相当紧张,但黄昏十分冗长,落日在天边悬挂良久,迟迟不愿沉坠。我们潦潦草草复盘,急急忙忙奔向餐厅,随后洗澡,随后走进动物园转悠。暮色四合,百兽归笼,周围一派静谧,尹秋琳被冷寂的氛围所慑,始终拽着本人柴棍似的细胳膊。姑娘比我还要高半头,她这个样子,让我觉得颇为丢脸,可又不想费力气挣脱。休赛日——美妙的时光!——我们去招待所附近的一座大礼堂看电影。有部片子,大约叫作《过关斩将》吧,男主角在故事高潮挥舞着疯狂转动的电锯,把一名恶棍的裆部彻底捣毁,那一刻,湿木屑和生蛋黄似的物质横飞,粘在镜头上。诸位晓得,吴教头原先当过几年医生,他指着银幕上浅黄的模糊斑点说,这就是男人的卵。我们还看过一部讨论梦中杀人的电影,片子里咣咣咣行驶的有轨电车、暗红色的天穹、稀薄的空气、地铁乘客戴着防毒面具的喘息声……远比粘在镜头上的男人的卵更恐怖。白天,我们在宽街窄巷间乱逛,见到许多漂亮的京城大妞,她们的豪情丰姿比之元朝公主也不遑多让,还见到水鸭大小的喜鹊在松树下嘎哒嘎哒啼鸣,似要飞到天边的烟云中夜宿。吴教头喜欢去住宅小区的露天排档吃炒菜。他和关卫海大师兄一人一瓶五星啤酒,我则与尹秋琳共同分担一瓶……
当时,棋局的胜负特别残酷,首都的恢弘气势很显然大大助长了少年们建功立业的雄心。战况空前激烈。我打算放手一搏,凭战绩抢到一张去郑州的车票。夺取一个好名次,让冷眼旁观的贱人统统闭嘴!……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如此坚持,按道理,我早已经认命,超脱于竞争失利的阴霾,不再愁容满面。莫非还要表演垂死挣扎的压轴戏码?我想了又想,百思不得其解,我茫然无措……
在北京,我遇到坐飞机来参加全国精神病大会的好舅舅。他碰巧也住在动物园附近。赛程结束那天,我步行去找他。走进三层旅馆的正门,随即听见《美丽的梭罗河》如蜿蜒大水从楼梯上奔泻而下:
旱季来临,你轻轻流淌,雨季时波涛滚滚,你流向远方……
舅舅,亲爱的舅舅,你小点儿声呀,做人要低调呀!眼下整栋楼全是来自天南海北的精神病医生。你这些同行一个个火眼金睛,手段高强,瞧瞧他们可怕的目光,恨不得把我这类深藏不露的精神病人统统逮住,择肥而噬……舅舅情绪极佳,他拥抱我,笑吟吟地拍我脑袋瓜,带我上街挑了双气派且昂贵的皮凉鞋,再给我一百块钱零用。真没想到哇,舅舅在中西医结合治疗多种精神病方面成就斐然。他这次来北京开会,是要领取一份盖着好几个大红章子的荣誉证书,不过奖金只有象征性的两百元,还抵不上他刚才帮我买皮凉鞋外加给零用钱的花销……舅舅打小当少爷,大手大脚惯了。银子钞票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聚沙成塔,可是一位卓有建树的精神病医师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他不停挥动散财的衣袖。他出资让乡下的族人盖宗祠,他跟穷得叮当响的骗子远亲合伙做生意,他买兰花,他集邮,他请朋友上万国酒楼,他送金条支持老同学移民加拿大……所以,母亲时常劝我,要多去舅舅家走动: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吴教头并不急于打道回府,决定在京城好好玩他几天。每日上午七点,用过早餐,我们便精神百倍地奔赴东西南北中各大名胜古迹。故宫,天坛,王府井大街!十三陵,颐和园,首都博物馆!……我们拍照,投寄明信片,乱走乱看乱买。在游人罕至的司马台长城,三个男子汉吃坏了肚子要拉稀,找不到厕所,只好在荒郊野岭分头行事。夏末初秋时节,猛烈的山风寒意十足。我来到一个不长草的土堆旁,脱掉短裤蹲下,激荡的气流马上把我饱经沧桑的小鸡巴冻硬了。但它不得不继续承受风沙的吹袭,因为我腹痛如绞,顾头难顾腚,我闭上眼睛拼命忍耐,我牙关紧咬,大脑一片空白,叽哩咕噜,噼哩噗咙!……炒肝,卤煮,涮肉,驴打滚,糖火烧,老面饼,摧魂夺魄的豆汁,烤鸭,酸菜鱼,疙瘩汤,宫保鸡丁,开胃的山楂糕,核桃酥,枣花酥,包罗万象的杂粮拼盘,扭秧歌阶级的红烧肉,大国风范,意识形态的麻辣烫……首都北京,我对不住你,当天我囫囵吞进肚子的,这一刻凭我久经战阵、百炼成钢的屁眼悉数奉还!呜哇,畅快呀!呜哇,舒坦呀!呜哇,大腿沾到屎!……
我匍匐在土堆上休息,下肢麻痹。树木稀疏的山谷依然炎热,烈焰般升腾的扰流不断生成,恍如幻境的边界。远处笼罩于似雾非雾的苍茫之中,俨然是一片元气的大海。尹秋琳在做什么?我看到姑娘沿着残破的墙垛一路往前走,不顾危险要攀上烽火台。她成功了!她惊诧于自己的胆量,兴奋得大喊大叫,姑娘穿着条牛仔短裙,而西风劲吹无已……噢呀呀,我激动莫名,立刻提上裤子去追她。注意!别发昏!别发狂!我告诫自己。小心踩空!小心脚底打滑!摔下去可就没命了啊!好不容易来到摇摇欲坠的烽火台旁边。抬起头,才发现尹秋琳原来一直在盯着我看,她两只眼睛像涂上了粉金的釉彩……我心里渗出一丝奇异的快慰,认为相比之下,姑娘更接近湛蓝的天宇,更接近太阳的圆拱,而太阳正在北国苍穹上发威,黄昏的空气向东方涌去,往千沟万壑的大地投下层层阴影,明暗条纹交替从我们头顶掠过……吴照骢、关卫海也大解完毕,朝烽火台走来,两个男人一脚高一脚低,双双面庞泛青,身体似乎很虚弱。这时候,轮到尹秋琳要拉屎了,但她并不是闹肚子,她从从容容走下煤堆似的烽火台……我体内的潮水又一阵波动,于是跑向一个杂草丛生的城墙崩塌处,迎风放尿,结果淋到自己的裤脚;关卫海大师兄伸长了脖子眺望山海关,可它远在三百公里之外,连半点影子都看不到;吴教练扯开衣领,露出柔亮的胸毛,冲着低缓、辽阔而人烟稠密的华北平原,接连抛去一阵阵长啸。
我想瞧一瞧尹秋琳的大便。我如愿以偿。哦,美少女的大便,朱古力色洛丽塔的大便!金光闪闪的大便!再加上夕晖照耀的效果:深金色的大便!我感到眩晕。色彩在滚沸欢腾……
我们乘坐一辆面包车返回住处。司机极为沉默。他大概有意跟离合器过不去,几乎毫无必要地频繁猛拽变速杆,令车子忽快忽慢。他气急败坏,狂按喇叭,驱赶盘山道上慢吞吞步行的男女。他动辄超车,动辄抄近路,偶尔嘟囔一句听不懂的脏话。挡风玻璃上失灵的雨刷间或神经质地抖晃两下,好似抽筋……夜色越来越浓,面包车内一片昏暗,唯有仪表板在荧荧放光。我不时瞟一眼后视镜,看见司机咬牙切齿,双目发绿。真他妈活撞鬼啊,紧握方向盘的哪里是什么京郊汉子,妥妥是个黑熊精!这家伙没打算把我们送回城区,他在不停兜圈子,他在找机会下手,他凶相毕露!吴教练居然还敢打盹,还敢打呼噜!而关卫海大师兄始终懵懵懂懂,神情呆滞,像一只待宰的阉鸡。暗算无常死不知啊!尹秋琳倒是很害怕,可她故作镇定。恐惧一分一秒注入我们的心胸。这下完蛋了,我们绝对碰上劫匪了。姑娘八成会被歹人拖进黑魆魆的玉米地轮奸,我八成会被拐子卖到天涯海角……
九点钟,面包车回到国家气象局的招待所。不知什么缘故,黑熊精最终决定放我们一马,让我们留在人间。他一定是发了善心啊!感恩啊!神鬼之力!真要烧高香呀!……我惊魂甫定,匆匆忙忙洗完澡,跟随他们去大排档吃晚餐。然而,端上桌子的炒菜令我联想起那泡拉在长城脚下的稀屎,瞬间食欲全消。尹秋琳帮我要了瓶豆奶,自己却依旧倒啤酒喝。她提议待会儿上大礼堂看场电影。
“别折腾太晚……”吴教练这时才想到安全问题。他准备回房睡觉,吩咐关卫海大师兄陪我们同去。男人酒足饭饱,付了钱,抹了嘴,摇摇晃晃走上星月黯淡的归途。晚风吹送,远处飘来一首不知其名的悠扬歌曲:
纵有千金,纵有千金,千金难买年少……
夜已深沉,路灯嗞啦嗞啦闪烁不定,辐射着催眠的暗号。我们迷失在阒寂无人的氛围之中,不知所措,只好低下头,不声不响往前走,走过花坛、篮球架、空荡荡的办公楼和匀整的草坪,走过变化无穷的透明迷宫,走进黑暗深处。离电影开场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无事可做,便坐在大礼堂外面的长椅上休息,望着徐徐旋转的晚穹,企图找到一两颗似曾相识的星星,但是一无所获。尹秋琳似乎故意将我和关卫海大师兄隔开,她拨弄着自己的头发,跷着一条腿,身体向垂头丧气的小伙子倾斜。我偷偷抚摸姑娘的屁股。她压根儿不理不睬,反倒去抚摸关卫海大师兄的脑袋。他俩同属于发呆者联盟。姑娘默默安慰着不说话的少年,而他因为心事重重,对此全无反应。好吧,摸吧,我们各摸各的,互不妨碍……哦,这是忧伤之夜,也是温柔之夜,这是沉醉之夜,也是醒悟之夜,这是轻浮之夜,也是命运之夜……我十一岁,已经知道爱情比色情更珍贵。尹秋琳,好姐姐,你长腿冰凉!关卫海,大师兄,今晚黑美人的心向着你!而我陆小风,我孤独呀!我只能从姑娘撅过来的屁股上搜求些许补偿,榨取些许快乐,聊胜于无……
时近凌晨,大礼堂内放映着一部讲述早期日本电影工作者艰难创业的片子。滑稽啊,笑中带泪啊!我看得津津有味。关卫海大师兄早已困得眼皮直打架,不住点头。尹秋琳倚住我瘦巴巴的肩膀假寐。她长发上沾了些露水,透着让人烦乱的香味。姑娘用指尖在我膝盖上不断画圈。我疲惫的膝盖不堪其扰。我怦然心动。但我没有再伸出爪子,去探寻她身上撩人的神秘。我不愿搅动这份宁静,不想破坏银幕上连贯的故事情节,玷污电影工作者们崇高的信仰。这帮痴狂的男女为了拍片子而苦练十八般武艺,为了博取一声喝彩而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们奋力鞭笞着整个反电影的俗世,他们恳求,谩骂,打滚,他们为了日本映画工业的明天恨不得肝脑涂地……哦,你大爷的,这伙子太阳女神的后裔多么欢实啊!我非常感佩。我玩弄着黑美人的头发,压抑着哭鼻子的冲动。但沉迷于自身韵致的姑娘才懒得管我是哭是笑。尹秋琳,你当真冷酷。如此一来,我们粗俗的关系只好建立在相互索取的丑陋真实之上,甚至更凄惨,建立在本人尚待发育的情欲之上。不过我毫无怨言!尹秋琳,你供不应求,你炙手可热啊。我稳赚不赔!姐姐,你花枝招展,你紧俏啊。我在黑暗中满怀感激……
第二天清晨,我像前几日一样,领命去催促尹秋琳起床。昨晚灼灼燃烧又遭冷水浇泼的神魂已恢复常态。可是,我看到姑娘的房门居然没锁。搞什么鬼名堂!如果这一趟换成别人来,比方说换成吴教练来,姐姐呀,你也照样门户洞开放他进去乱摸一通?老男人的手皮很粗糙!换成关卫海倒好了,让他摸摸无妨……当然,还有可能是姑娘整晚没锁门,这家破烂平房招待所啊……
尹秋琳的房间朦朦胧胧,如置水底。姑娘穿着一件套头衫,裸露着四肢,歪歪扭扭躺在大床一侧,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她是睡是醒。浅蓝色薄毯子皱巴巴一团堆在姑娘脚边,枕头已经掉到刷着绿油漆的木地板上:自然是她夜间与梦魔拼斗时,踢来拽去留下的战场遗迹。痛心啊,尹秋琳平时相当机警,眼下为何这副德行?姑娘的模样,好像一段活生生的波浪线,她这高难度的睡姿,令人起敬。倘若她再多弯折几下,说不定我会把她当成蛇精来膜拜。我站在床前,完全沉浸于秘密的奇迹之中,并未伸手去摸姑娘。其实我很想伸手去摸她,我想往她身上涂橄榄油,或者勾起食欲的芝麻油……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屋子,姑娘慢慢醒来。她没管我,单手支在床面上,摆了个哥本哈根小美人鱼的姿势,双眼无神。几秒钟后,她看向一块贴墙摆放的大镜子,与镜中的自己长久对望。我不敢吭声,也不敢走到姑娘和她诡谲的虚像之间,生怕被来来回回反射的视线切成碎块,变为一堆肉末子……尹秋琳还在回味刚才的梦境,将本人完全忽略,而我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姑娘光脚走进卫生间,脱掉那件她当成睡衣来穿的宽松套头衫,开始淋浴。我换了个位置,通过镜子窥探水雾缭绕的尹秋琳。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完整、清晰、安稳地目睹异性的裸体。当时太无知呀,还以为尹秋琳看不见我,还以为自己那一刻十分隐秘!……凝视着黑美人的裸体,我心中一片空明,而时光缓慢且充实,满含浓稠的愉悦。姑娘洗完澡,裹着浴袍走进卧房,撞见我,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