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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7

“我折回去找过他,”妈妈说,眼光如梦,“但是,他已经离开了!我贫病交迫,你爸爸收留了我,为我治病,一年后,我改嫁了他。珮容,我只是个弱者,我无力扶养你,也无脸回到娘家去,而且,你爸爸确实好,他待你就像亲生女儿一样。”

这是实情,不是吗?但我另外那个亲生父亲呢?那个孤独而寂寞的父亲呢?我扑到妈妈怀里,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整个经过情形,然后,我抬起头来,坚定地说:

“妈妈,让我回到他身边去吧!你不知道他多么渴望一个家!哦,妈妈,我喜欢他!你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我知道,你离不开这个爸爸,而且,这样对爸爸也太不公平。但是,让我走吧!我要给他一个家。哦,妈妈,假若你看到他那种忧伤的样子啊!他早已知道我是他的女儿,他早已知道你在这儿,但他不想破坏我们,反而宁愿自己独自离去!妈妈,我要跟他去了,我要我的父亲!”

我哭了,妈妈也哭了,直到爸爸闻声而来的时候。爸爸急急地走进来,诧异地看着哭作一团的我们,然后,他搂住我说:

“别哭,珮容,妈妈的病没关系,马上就会好的!”然后,又吻着妈妈的脸颊说,“静如,只要休息休息就会好的,千万别担心,珮容是小孩,不懂事!”

我挣脱开了爸爸的怀抱,迅速地跑出了房间,跑到我自己的卧室里。我把房门锁上,冲到窗子前面。拉开了窗帘,窗外,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街灯光秃秃地站在街边。我扑倒在床上,静静地哭泣起来,我为我自己哭,也为妈妈哭,也为我那个可怜的爸爸哭。

我一夜不眠,睁着眼睛等天亮,终于,星期天的黎明来临了,我悄悄地下了床,梳洗过后,就溜出了大门。踏着清晨的朝露,我来到植物园。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小时。我在那棵印度松香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始计划看见到他后要讲的一切话。我要告诉他,妈妈对他的思念和我对他的爱,我要跟他到任何地方,安慰他,也陪伴他。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九点钟已经到了,我变得十分焦灼和不安,他却毫无踪影。一个工人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对我不住打量着,更增加了我的不安。那工人终于站定在我面前,问:

“你是不是沈珮容小姐?”

我大吃一惊。

“是的,你是谁?”

“这里有一封给你的信。”

他递了一个信封给我,我接过来,迅速地抽出信笺,于是,我看到几行简单的字。

珮容:

请原谅我等不及再见你一面了,我走了!

人生,有许多事不能由我们自己安排,能够遇到你,是我这生最大的幸福,可见命运对我依然是宽大的。你给过我许多快乐和安慰,不是你自己所能预料的,小飒容,谢谢你,我能再叫你一声宝宝吗?若干年前,我曾叫我那襁褓中的小女儿作“宝宝”。

你有个幸福的家,但愿你能珍惜你的幸福,爱你的妈妈和爸爸!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祝福你

陌生人

我看完信笺,那个工人模样的人依然站在那儿没有走,我急急地问:

“你认得这个写信的人吗?”

“是的,”那人说,“不但认得,而且我们同住在一起,他是个好人!”

“他现在到哪里去了?”我迫不及待地问。

“他去了!”他肃穆地站着,用手指指天。

“你是说——”我两眼发黑,不得不抓住椅背。

“他死了!”那工人简捷地重复了一遍。“他早就有肝癌,一年前,医生就宣布他顶多活六个月,但他奇迹似的还超出了六个月。星期一晚上去的,临死前,他叫我把这封信在今天到这儿来交给你!”

星期一!正是他教我唱歌的第三天!我呆呆地坐着,这打击来得太快,使我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好半天,那工人犹豫地说:

“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走了!”

“他——”我急忙说,“葬了吗?”

“是的,依他的意思,我们几个伙伴出钱把他火葬了,把他的骨灰丢进了海里,他真是个好人,对朋友真够慷慨,临死的时候,他还含笑说他无牵无挂了,他说,他最关心的两个人,都生活得很好。他,唉!真是个好人!”

我靠在椅子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人和我点点头,就自顾自走了。我茫然地抓着椅子和信笺,心中空空洞洞的,好像灵魂和思想都已经脱出了我的躯体,我不能想,也不能做什么,这两天来的遭遇使我失魂。过了许久许久,我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望着那棵印度松香,自言自语地说:

“这种植物叫作印度松香,在三、四月间会开一种白色的小花,香味浓烈,好远就能闻到。”

这是第一次约会时,“陌生人”,不,我的父亲说过的话,我依稀记得他怎样站在那椰子树下,调整琴弦,教我拉那首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

我不稳定地迈着步子,走出了植物园。完全不明白自己怎样会走到了家门口,我机械化地按了铃,有人给我开门,我像个梦游病患者一样晃进了家门。一只有力的手攫住了我的手腕,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问:

“珮容,你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茫然地瞪着他——那个年轻而漂亮的男人。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他是谁。然后,我又晃进了妈妈的房间,接触到妈妈那对大而黑的眼睛,听到她惊恐的叫声:

“珮容!你怎么了?”

我站住,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妈妈,他已经走了,我们再也找不到他了!”

然后,我就像个石膏像般仆倒了下去。

我病了两个月,病中,似乎曾经呓语着叫爸爸,每当此时,爸爸的脸一定会出现在我的床前,用他大而清凉的手放在我灼热的额上,安慰地说:

“珮容,爸爸在这里!”

“爸爸,我要爸爸!”我叫着,心中想的是另一个爸爸。

当我神智恢复时,已经是冬天了。我的身体逐渐复元,妈妈爸爸小心呵护着我,爸爸每天给我买各种水果点心,妈妈呢,在这儿,我看出一个女人的忍耐力,她曾经倒下去过,但她迅速地站起来了。现在,她全心都在我的身上,她谨慎地避免在我面前提到那个“陌生人”。每当我们单独相处时,她握住我的手,我们静静地不发一语,心中都在想着那同一个人。唐国本,他成了我病床前的常客,他带来各种书籍和说不完的笑话,还带来属于青年的一份活力,他小心地想把那份活力灌输到我身上来,鼓舞起我以前那种兴致和欢笑。他每次来了,总高声地叫着:

“糖果盆又来了!欢不欢迎?”

我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两个月的卧病,我该是一个最幸福的病人,周围全是爱我和关心我的人,但,我却寂寞地怀念着那自称“陌生人”的父亲,是的,他是个陌生人,直到他死,我何曾知道自己是他唯一的亲人!“我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定居,很久很久之后,她们或者也会到那个地方来找我的!”这是他说过的话,不错,总有一天,我会和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见面,但愿那个世界里,不会有贫穷、矛盾和命运的播弄。

在我又满屋子里走动时,已是腊岁将残,新年快开始的时候了。爸爸始终不知道我致病的原因,只有妈妈明白。那天,我们在客厅中生了火,唐国本也来了。我仍然苍白瘦削,安静地蜷缩在沙发椅中。爸爸想提起我的兴致,要我拉一下小提琴,卧病以来,好久没有碰琴了。拿起了琴,我奏了一曲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一曲未终,已经热泪盈盈了,爸爸把我拉过去,审视着我说:

“怎么了,小珮容?”

“没什么,”我笑笑,泪珠在眼眶中转动。“我爱你,爸爸。”我说,这是真的,我多爱我的两个父亲!我开始明白我的幸福了。

“哦,”爸爸揉揉鼻子,故作欢笑说,“你还想撒娇吗?珮容,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岁。”我说。

“哦?”爸爸诧异地望着我。

“你忘了,腊月二十八是我的生日。”我说。

“嗯,不错,你长大了!”

不是吗?二十岁是成人的年龄了,我确实长大了。唐国本在望着我微笑,我走过去说:

“国本,陪我去看场电影吧,我闷了。”

“喔,”唐国本有些吃惊地看着我,然后笑着说,“好,我们去看《出水芙蓉》吧,这是旧片新演。”

我们走出房子,我把手插在他的手腕中。门在我们身后阖拢了,关起一个未成年的我,也关起我的天真和欢乐。

若梅

唱机里正在播送着舒伯特的小夜曲,偌大的一个音乐厅里只有几个人。士尧喝了一口咖啡,焦灼地看了看表,三点二十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士尧不敢相信吴德言会来,但他却不能不抱着希望。

距离他稍远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那女的年龄似乎很轻,短短的头发,脸上总带着笑容,正低低地在和那男的讲话。这使他又想起若梅来,若梅不是这种类型,而且若梅也比她美得多。

士尧用小匙搅动着咖啡,咖啡跟着那搅动现出无数的洄漩……

那是两年前,他正读高三。

“喂!老孟,告诉你一个天大的新闻,我们班上又要增加一个女生了,是从台中女中转来的!”那是中午休息的时间,小李坐在桌子上,用一种神秘万分的态度对他说。

“哦,是吗?你又该准备追求了?”士尧玩笑地说。

“不行了!”小李摇摇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开学第一天我就发誓这学期不追女孩子了,否则明年考不上大学,岂不灾情惨重!”接着,小李又皱皱眉头说,“不过呀,我今天早上在注册组看到她,她在办注册手续,告诉你,我们的班花黄燕玲也比不上!”

“居然比黄燕玲还美?”士尧不信地说。

“真的!但是,鄙人并不喜欢,太瘦了!林黛玉型。老孟,你可以去追追看!”

“我没兴趣!”士尧耸耸肩,在桌上的笔记本上乱涂着。

“你真是好学生!这学期又该拿奖学金了!”小李赞叹似的叹了口气,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开了。

下午第一节是国文课,由导师孙老师兼任。那节正在讲《多尔衮致史可法书》。课上了一半,门开了,训导主任带了一个女同学走了进来,对孙老师低低地讲了几句话,又对那女同学讲了几句话,就转身走了。于是,孙老师转过头来对全体同学说:

“我们班上又多了一位新同学,这是沈若梅同学,希望大家照应她一点!”

士尧禁不住地打量着她,她穿着女生制服,白上衣,黑裙子。圆圆的脸儿,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薄薄的嘴唇。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健康。个子高,瘦而苗条。她不安地站在那儿,畏怯而又腼腆地用对大眼睛环视着室内的同学,好像怕谁伤害她似的。

“孟士尧!”孙老师喊,“到隔壁教室去看看有没有多余的桌椅,有的话搬一张过来!”

士尧站起身来,到隔壁教室中搬了一张桌子和椅子来,在教室中放好了。孙老师带着若梅走了过来,对若梅说:

“这是孟士尧同学,是本班班长,你缺了两星期课,有什么跟不上的地方,可以问他。在班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他!”

若梅点点头,抬起那对水汪汪的眼睛看了他一服,士尧感到浑身都发起热来,不自禁地把头转了开去,却正好看到小李在对他作鬼脸……

音乐厅中还是只有那几个人,唱片已经换了一张爵士乐。士尧看看手表,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但是吴德言仍然没有影子,他猜他是不会来了。突然,士尧感到一阵不安,如果吴德言来了,他又该怎么向他开口呢?自己又算是若梅的什么人?非亲非故,他又有什么资格向吴德言谈这件事呢?但,为了若梅,他知道自己必须硬着头皮做下去。

前面那对男女仍然在低低地谈话,他又想起若梅来……

高三下学期,他们忙于准备毕业和考大学,全班决定取消环岛的毕业旅行,只在三天旅行假中抽一天出来到阳明山去玩。

一清早,他们就出发了,若梅、黄燕玲、他,还有小李等七八个人,一直都在一道儿走。若梅不时偷偷地看看他,似乎有什么话想和他说。他也不时地看看若梅,她显得很憔悴,脸色看起来是苍白的。

走到了山顶的阳明公园,大家在草地上环坐成一个圈子,孙老师提议作“碰球”的游戏,由全班每个人报数,然后一个起头喊“我的几球碰几球”,被碰到的号码的人要立即应声再碰出去,如果忘了碰出去,就要受罚。报数的结果,若梅是五号,士尧是十七号。

碰球一开始,大家就像有默契似的,都把目标集中在若梅身上,每个人都叫着:“我的十球碰五球”,“我的三球碰五球”,“我的一球碰五球”,若梅疲于奔命地应付着,把每一个碰来的球都碰出去。士尧目不转睛地望着若梅,她转动着眼球,显得很紧张,而且逐渐有点手足失措。士尧觉得心里非常地不忍,生怕她会受罚,正在这时,一个同学改变目标地喊出了:

“我的十二球碰十七球!”

士尧正全心都集中在若梅身上,浑然不知别人碰的是自己,仍然紧紧注视着若梅。只见苦梅也紧张地望着他,一脸焦急的神情,微微地张着嘴,似乎想告诉他什么,这时,小李已经吼了出来:

“好!孟士尧作狗叫!”

“不!叫他爬三圈!”

“叫他向每人磕个头!”

最后,士尧唱了一首《教我如何不想她》,总算是解了围。唱完之后,他看到若梅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一面抿着嘴儿,对他偷偷地微笑着。

团体游戏作完之后,大家就散开各人玩各人的了,士尧看到若梅正一个人坐在一块假山石上,似乎非常地疲倦,就悄悄地走过去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很阴凉,又没有什么人,要不要去坐坐,可以休息一下。”

若梅点点头,两人悄悄地离开了大家,绕到公园外面的一个小亭子里坐了下来,四周没有其他的人。显得非常地安静。若梅低垂着头,玩弄着一块小手帕,一直不开口。士尧轻轻地说:“我给你的信收到没有?”

若梅点点头,然后忽然抬起头来说:

“以后绝不要把信寄到我家里去!我爸爸不许我交男朋友,如果落到他们手里就完了!”

“可是,我信里并没有写什么,我不过问你今天要不要参加旅行而已!”

“但他们就会认定这是男朋友的信了!”若梅微微地仰着头,脸颊上泛起一片红晕。

士尧觉得一阵震颤穿过他的全身,他望着若梅那张恬静而美丽的脸,那对脉脉含情的大眼睛,那小巧的鼻子和嘴。感到心里一阵阵的冲动,想告诉她许多心里的话,但却又说不出口。半天之后,若梅把眼光转开说:

“刚才碰球的时候,你在出什么神呀?”

“我一直在为你担心,都忘了他们在碰我了!”士尧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若梅也笑了。士尧觉得她眼角里有着无数的柔情。

“哦!我们该回到公园里去了,要不然他们要找我们了!”若梅说,一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一等!”士尧一把拉住她的手,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般撞着,“我一直有几句话想对你说……我,我……我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告诉你,自从……自从给你搬桌椅那天起,我就……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心情……我……”士尧觉得自己语无伦次,他向来不是一个拙于口才的人,但现在他感到简直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思。可是,当他抬头看着若梅的时候,他发现那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是那么温柔而感动地望着自己,她的脸上带着个那么了解而又鼓励的神情,于是,他觉得无须再说下去了。只是轻轻地拿起她的手,用自己的两只手紧紧地握着。

“哈!哪儿也找不到你们,原来躲在这儿!”

忽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士尧回过头去,原来是小李和另外一个同学,若梅立即抽回了手,脸涨得绯红了。

士尧悻悻地望着小李,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候,像现在这么地讨厌这个小丑型的人物……

超过约定的时间十分钟了,士尧啜了一口咖啡,咖啡是冷而涩的……

那天,他在校园里温习了一点功课后便到教室里来,看到小李带着一脸神秘的表情站在教室门口,正在向另外的几个同学说着什么,一看到他,立即说:

“训导处叫你赶快去!”

他狐疑了一会儿,转身向训导处走去,走到训导处门口时,却碰巧看到若梅从里面出来,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满脸委屈而又惨淡的神情,他拦住了她:

“训导处也叫你?有什么事吗?”

她抬起头来,畏怯而又惊恐地向训导处门口看了一眼,微微地张开了嘴,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眼泪就迅速地涌进了眼眶里,她垂下了头,轻轻地咬着下嘴唇,匆匆地走开了。士尧望着她的背影,呆了一阵,然后走进了训导处。

训导主任用锐利的目光望了他一眼,瘦瘦长长的脸庞上有一股冷酷的味道。士尧站在桌子前面,等着他开口,他却自顾自地翻着学生的家庭调查表,半天之后,才抬起头来,冷冷地望着他说:

“孟士尧,我记得你一向是个品学兼优的模范生。嗯?”

士尧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们虽然是个男女兼收的学校,但是向来不许学生谈恋爱的!你为什么明知故犯?”

士尧仍然不说话。

“听说你和沈若梅一天到晚眉来眼去,上课时传递情书,是真的吗?”

“我们并没有传递情书……”士尧想申辩。

“不用辩嘴!”训导主任冷冷地说,“你们这些十八九岁的小孩子懂得什么恋爱呢?求学时代不好好读书,总向电影学习,一天到晚拉拉扯扯,像什么话?何况你们就快毕业了,不好好准备考大学,一天到晚谈恋爱!亏你还是好学生呢!”

“我们根本没有怎么样……”

“不用你说,我全知道!”训导主任仍然冷冷地说,仿佛他了解任何事情:“我已经通知了你们班上的风纪股长,如果你再和沈若梅说话,或通情书,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已经读到了高三,两人一起开除!也好给低年级的同学作个榜样!好,现在你走!”

士尧还想说话,但训导主任给他作了一个阻止的手势,就又去翻着那些家庭调查表了,一面漠然地说,“不要多说,记住我的话就是了!”

士尧走出训导处,心中冒着一股无名的怒火,无法想像,若梅受了训导主任这一番话后会多难堪,她向来是那么腼腆而又胆小的。其实,他和若梅从没有过任何亲热的举动,除了旅行那次之外,也没有通过情书,只偶尔若梅有问题问他时,他们交换了一两个深深的、长长的注视。

回到教室,若梅正倚着窗子站着,看到他走进来,只默然地看了他一眼,她眼睛里的泪光亮晶晶的……

音乐厅里陆陆续续地又来了一些人,快四点钟了。士尧喝了一口咖啡,望着壁上的风景画片,画片里是一棵正在落叶的枫树,枫树下面是一条小河。

士尧记起了他第一次和若梅的出游,其实,那也是他唯一的一次和若梅出游。那时他们已经参加过升学考试,若梅偷偷地从家里溜出来,他们到碧潭去划船,又到空军烈士墓去凭吊一番。若梅很少说话,总是带着娇羞的微笑,用那对脉脉含情的大眼睛望着他。相反地,他却说了很多话,他告诉她自己童年的故事,自己和寡居的母亲所过的清苦生活。以及自己的抱负和一切。她一直安静地倾听着。以前在校中,他们虽然天天见面,却迫于训导处的压迫,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连话都没有说过。按道理,他们彼此是很陌生的。但,士尧却感到若悔和他非常亲近,好像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当晚,他们分手的时候,他曾问她:

“若梅,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若梅抬起一对惊恐的眼睛来,拼命地摇着头说:

“以前训导处曾经写信告诉我爸爸,关于我和你的事情,我爸爸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他说并不反对我交男朋友,只是不许我和你来往。说你年龄太轻,没有一点经济基础,家里又穷。他说,假如再发现我和你来往,就要把我关起来,今天我还是偷偷跑出来的呢!”

士尧低下了头,他发现自己和若梅的恋爱竟是如此没有保障,没有结果的事情。半天后,他才问: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呢?”

“下星期天,我会溜出来,我们在台北车站碰头,好吗?”

但是,下个星期天她并没有来,再下一个星期天也没有,不久,他收到她一封信,大略说:她父亲已经发现那天她和他到碧潭的约会,把她狠狠地打一顿,并且限制她再出门。信写得很凄惨,末尾说:

你今年十九岁,四年后才能大学毕业,从我现在所处的环境来看,我大概不能等你那么久了……士尧,对我死了心吧,以后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接到这封信后,他曾经到她家门口去等她,希望能有机会碰到她谈一次,可是,他却始终没有碰到她。

大专联考发榜,他考上了师大,若梅却如意料之中地没有考上大学。他想尽办法想去见她,却始终不能如愿,而她,却再也没有给过他一封信。

一直到那年的耶诞节晚上,他去参加一个耶诞舞会,却出乎意料之外碰到了若梅。

若梅变了,完完全全地变了。士尧几乎不认得她,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洋装,头发烫过了,卷曲地披在肩膀上,化妆得很浓,画了眉毛,涂了胭脂和口红。她依然很美,但却失去了往日的那份飘逸和清秀,代替它的是一份庸俗的美。在她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很潇洒漂亮,但却带着一种纨绔子弟的习气,满脸的油滑。嘴里衔着一支烟,亲亲热热地挽着若梅的腰。他们看起来是很出色的一对,士尧觉得被刺伤了。

当士尧走过去和若梅打招呼的时候,若梅似乎吃了一惊,在那一刹那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迷茫而痛楚的光芒。但,马上她就恢复了,她世故地拉着士尧身边的青年说:

“让我来介绍一下,德言,这是我中学同学孟士尧先生。”一面转过头来对士尧说,“这是吴德言先生,在政大外交系。”

士尧对吴德言点了个头,就匆匆地走开了,他受不了若梅那虚伪的笑容,更受不了她那世故的态度。

那天晚上,若梅显得很活跃。她和吴德言亲热得像一对未婚夫妇,他们跳了各种的舞:伦巴、探戈、恰恰……若梅高声地谈笑着,一扫往日的那种娇羞和腼腆的态度,士尧痛心地感到,他的若梅已经死去了。

快散会的时候,士尧无法抑制地请若梅跳了一个舞,在跳舞的时候,他觉得有许多话想说,但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直到一舞将终,他才说了一句:

“若梅,你变了。”

在那一瞬间,他发现往日的若梅又回来了。她望着他,眼睛里迅速地充满了泪水,但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一舞既终,他把她送回到吴德言身边,自己却默默地走出了会场。

这次之后,他又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看到若梅。直到前几天,他听说若梅病了,病得很重,他再也无法遏止自己想见若梅的欲望,他直接到若梅家里,请求见见若梅,凑巧若梅的父母都不在家,他居然顺利地见到了她。

在若梅的卧室里,他见到了若悔,她脸色苍白地靠在床上,并不像传说的那样病重,只是非常憔悴而消瘦,那对大眼睛显得格外地大,但却空洞而无神。

“若梅!”士尧喊了一声,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但若梅却已泫然欲涕了,她略带颤抖地说:

“我真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

士尧问起她的病,她说没有什么,但接着却失声痛哭了起来,士尧抓住她的手,她挣脱了,呜咽地说:

“我现在已经不值得你碰了!”

“这话怎么说?”士尧急急地问。

“你真以为我有病吗?其实只是……只是……我有了孩子,但他不肯结婚!”

士尧觉得心里像冰一样的冷了。

“他是谁?”

“吴德言,你见过的。”

“你怎么会……”士尧痛心地咬着嘴唇。

“就是耶诞节那天晚上我……我……喝醉了……”

士尧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突然,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滋长,他可以娶她,他并不在意那个孩子。但是,现实的问题却推翻了这个念头,他,一个二十岁的学生,他将拿什么来养活她?而且,母亲又会怎么说呢?

“士尧,你走吧!绝对不要再来找我了!”若梅推着他说,“我只是一个堕落的女孩子!爸和妈要我忘记你,拼命给我介绍男朋友,有钱的,有地位的……我和他们玩……和他们跳舞、喝酒、打牌,我……”

士尧站起来,匆匆地对若梅说:

“我要为你解决这件事!若梅,我仍和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地爱你!”

若梅望着他,微微地张着嘴,睫毛上闪烁着泪珠……

音乐厅里的人更多了,士尧望望手表,已经四点钟了,他站起身来,想付了账回去,忽然,一个高大的青年站在他面前:

“哈哈!孟士尧,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谈吗?”

他抬起头来,是吴德言,双手插在裤袋里,嘴里歪歪地叼着一支香烟。

“坐吧!”他招呼着吴德言,又叫了一杯咖啡。

“你上次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谈吗?说吧!别婆婆妈妈。究竟是什么事?”吴德言开门见山地问。

“是关于若梅的事!”

“是关于若梅的事?”吴德言眯着眼睛看着他。

“她有了孩子,你难道不知道吗?”士尧有点冒火。

“你是她的什么人?”吴德言冷冷地问。

“朋友!我想,你应该负起这个责任来,否则我写信把全部的经过告诉你在新加坡的父亲,听说他是一个很守旧而有正义感的老人,是吗?我想,你并不愿意断绝经济来源和父子关系吧!”

吴德言喷了一口烟,紧紧地望着他,接着却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怎样证明那孩子是我的呢?听说你和若梅也很不错的,谁知道那是不是你的成绩呢!”

在士尧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以前,他发现自己的拳头已经落在吴德言的下颏上了。紧接着,他觉得自己的小腹上挨了一拳,他冲了过去,带倒了桌子,一阵哗啦啦的巨响,咖啡杯子碟子碎了一地,他和吴德言扭在一起,他感到无数的拳头落在自己的头上和肩上,他也奋力反击着。音乐厅里大乱了起来,客人们都纷纷地叫着走开,伙计们冲上来想拉架,但他们却打得更凶。

忽然,士尧觉得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同时,吴德言也被人拉开了,他抬头一看,看到三四个警察站在那儿,冷冷地望着他们说:

“跟我们到派出所去!”

他无言地低下头去,默默地跟着警察走下楼梯。

一星期后,在学校的布告栏里,贴出了孟士尧在外打架生事,记大过两个的通知。同时,士尧收到若梅和吴德言结婚的请帖,随着请帖,一张小小的纸条飘了下来,士尧拾起了纸条,上面是若梅的笔迹,只有寥寥的几个字,是一阕词:

芳信无由觅彩鸾,人间天上见应难,瑶瑟暗萦珠泪满,不堪弹!

枕上片云巫岫隔,楼头微雨杏花寒,谁在暮烟残照里,倚阑干!

若梅结婚的那一天,天正下着细雨,士尧步行到结婚礼堂,徘徊在礼堂门口,等到听到了结婚进行曲,他才站定在门口,望着若梅的父亲搀着若梅走出来;她的头上蒙着婚纱,使她的脸显得模模糊糊,眼帘垂着,睫毛下有一圈暗淡的阴影,脸上木然地毫无表情……

士尧离开了礼堂。外面,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桎梏

她疲倦极了,疲倦得只要让她躺下来,她就一定会睡着的。但,她知道,这不是睡觉的时间,她必须工作!是的,工作!她握着笔的手几乎不稳了,稿纸上的字迹像从砚台里爬出的蜘蛛所爬行出来的,那样一丝丝,一条条,长的,短的,乱七八糟的,不论是谁都不会认出这些字的。可是,她还是要抄写下去!钢笔尖向纸上一点,然后突然歪向一边,稿纸上又多了一条蜘蛛丝,她叹口气,放下笔来,把头扑在桌子上。

“我睡五分钟吧,我就睡五分钟!”

她想着,头靠在手腕上,疲倦几乎立即征服了她,那铅似的沉重的眼皮一阖下来就再也睁不开了。尽管还有几千个“必须工作”的念头在她胸中起伏,但她什么都无法管了。她的意识已经朦朦胧胧,神志也恍恍惚惚了。就在这恍惚和朦胧的情况中,她看到她那刚学走路的儿子从床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床沿上,还不住地往前走,她紧张地大叫:

“别再走!停住!小葆!”

但,她叫不出声音来,她疲倦得张不开嘴,疲倦得发不出声音。于是,“轰隆”一声,孩子从床上摔到地下,紧接着是尖锐的啼哭声。她惊跳了起来,醒了!桌上一灯茕然,床前什么都没有,帐子垂得好好的。她安心地吐出一口气,甩甩头,想把那份睡意甩走。于是,她看到房门开了,门前正站着一个男人,趔趄着要进来又不进来。她恍然,那一声响原来是门响。看清了来人,她的睡意全消了,她一唬地站起身,冲到门口去,哑着嗓子说:

“葆如,你居然还晓得回家!”

经她这样一说,那男人索性走进来了。但是,始终低垂着头,一语不发。她退后几步,望着他,他头发零乱,面容憔悴,肮脏的衬衫一半拖在裤子外面,一半塞在裤子里面,满脸的胡茬,还有满脸的沮丧。无力地垂在身边的手,骨头把皮撑得紧紧的。她张开嘴,一肚子的怨气和愤怒急于发泄,可是,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怨气和愤怒的后面,怜悯和心痛的感觉又滋生起来。她咬咬嘴唇,像一个母亲看到自己打架负伤回来的孩子,又气又痛,又想骂,又想怜。终于,她咽了一口口水,费力地说:“吃过饭没有?”

他摇摇头。

“几顿没有吃了?”心痛的感觉在扩大。

他不说话,仍然摇摇头。

“我到厨房去看看,还有什么可吃的没有。”

她转身向厨房走,但,那男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就势在地上跪了下去,用手抱住了她的两条腿,他的脸紧贴在她的腿上,沉重地啜泣了起来。

“美珩,我对不起你。”

她的心收紧,痛楚着。“别原谅他!”内心有个小声音在说,“别心软,每一次他都是这样表演的,你原谅了他这一次,又要原谅他下一次了!”可是那男性的啜泣声沉重地敲在她心上。他的眼泪湿透了她的旗袍下摆,热热地浸在她腿上。她闭了闭眼睛,用手抓住他的头发,那零乱、干枯,而浓密的黑发,颤抖着说:

“你把薪水都输光了?”

老天!希望还有一点剩余,能清一清肉店的欠债。但,腿边的头微微地点了两下,作了一个“是”的答复,她的心沉进了地底下,又提着心问:

“还——欠了人没有?”

“是的,欠了——”他的声音低得听不清楚。“大约三千多块。”

她一个站不稳,身子一矮,也跪了下去。她直视着葆如的脸,那张布满了惭愧,懊丧,和痛苦的脸,那发黄的眼睛和下陷的面颊,颤颤抖抖地说:

“葆……如,你,你要我怎么办呢?”

葆如垂下了眼帘。

“美珩,”他吞吐着说,“你原谅我,这是最后一次,我向你发誓,以后我再也不赌!这次一定是真的,我是真正懊悔了,美珩,只要你原谅我!我不再赌了,如果我再赌,你带孩子离开我!这一次,你原谅了我,我们再重新做起,慢慢还债,我发誓苦干!”

每次,都是同样的一篇话,她苦涩地想。不行了,这次不能原谅了,她应该狠下心来离开他了,让他自己去和那些还不清的赌债挣扎,她不能再管他。不能让他把她和孩子拖垮!那累积而上的赌债是永不可能还清的!她吃力地站起身来,疲倦地走到桌子旁边,看到那不成字迹的抄写稿子,她觉得头发晕,这还是经人介绍才找到的抄写工作,计字收费,四块钱一千字,三千多块钱将是多少字!她仆倒在桌上,泪水把抄好的稿子糊成了一片。“我不能再管他了!我不能再管他了!我不能再管他了。”她心中辗转地呼喊着。

一只手怯怯地伸到她肩膀上。

“美珩!”充满了哀求的声音,“我知道我不好,我知道我已不足以请求你原谅,我使你吃苦,我对不起你和孩子,但是,美珩,请看在四年的夫妻份上,再原谅我一次!你知道,你是我一切的力量,没有你,我只有更加沉沦下去!美珩!我决心悔过了,我好好办公,晚上帮你抄写,一年之内,我们可以把赌债还清,再从头做起!美珩!你知道我并不是坏人,你要给我机会!”

这些话她已听过多少次了?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凝视着他,凝视得越长久,心中越痛楚,这个男人!她那么深、那么切地爱着的男人!他们的结合经过多少的努力,为了要嫁给他,她断绝了自己和父母的关系,因为父母要强迫她嫁给另一个对父亲地位有帮助的大人物的儿子。她失去了所有的亲戚和原来的社会关系。可是,现在,她得到了什么?凝视着,凝视着,泪光又使一切朦胧了,她慢慢地摇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葆如,我不能,我要离开你了。我无法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你!”

像是听到死刑的宣判,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抓紧了她的手腕,嘶声地喊:

“不!美珩,你走了我只有死!”

她望着他,是的,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他是个那样依赖着她的孩子!他怕她走,却又无法戒赌!她能怎么办呢?真狠下心来离开他?她知道得更清楚,她也做不到。于是,她捧住脸,痛哭了起来,她的哭声惊动了床上熟睡的孩子,孩子用恐惧而迷茫的声音叫:

“妈妈,妈妈!”

她扑到床边去,抱起了孩子,把他抱到那个父亲面前,含泪说:

“你看看,这是你的儿子,已经半个月没有钱买奶粉给他吃了!你看看,看清楚一点,孩子已经快忘记你的相貌了!摸摸他身上还剩下多少肉,抱抱看他又轻了多少?”

做父亲的抱住孩子,立即泣不成声:

“小葆,原谅爸爸,明天起,爸爸要重新学做人!”

又是两天没见到葆如了,美珩用不着打电话给葆如的公司,也知道葆如这两天根本没上班。她把抄写好的稿子收集起来,用橡皮筋圈着。然后抱起小葆,锁上房门,走了出去。

她所抄写的是台大王教授的一本学术著作的稿本,每次都亲自送到王教授家里去,这工作已持续了好几个月了。她希望这本大著作永远不要完,否则她又将失去这笔收入。

走进王教授的院门,王太太正在修剪花枝,看到她,慈祥地笑笑说:

“好早呀!朱太太。”

美珩笑笑,递上手里的稿子。王太太进去取了钱给她,三百元,又可以维持好几天了,只是,葆如的赌债怎么办呢?她知道那些流氓,如果不付钱给他们,他们会要葆如的命,那是些无法无天的家伙。接了钱,她低低地道了一声谢,转身要走,王太太叫住了她,迟疑地说:

“朱太太,你先生在哪儿工作呀?”

“××公司。”她说。

“那儿的待遇不错嘛!”王太太不解地看看她。

“是的,不过……”她虚弱地笑笑,她不能说葆如每个月输光所有的薪水,又欠下成千成万的赌债。因此说了两个字,她又把话咽住了,只呆呆地站着发愣。王太太显然也看出她为难,点点头说:

“生活太困难了,钱真不经用。”

美珩苦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再见,抱着孩子走了,走了好远还感到王太太的眼光在她身后怀疑地注视着。她在食品店买了罐奶粉,这对现在的经济情况来说,是太奢侈了一些,但她无法漠视孩子日渐枯瘦的小身子。回到家里,四壁萧然,葆如仍然没有回家。她慢慢地调奶粉给孩子喝,心中在盘算要不要就此一走了之?葆如是不可能改过了,她何必还要等他回来?抱着孩子,收拾点东西,走了算了。但是,但是,但是,就有那么点放不下的东西,像一个无形的桎梏,拴住了她的人和她的心。

孩子狼吞虎咽地喝那杯奶粉,那副馋相引起她一阵辛酸,他才只有一岁半呢!别的孩子在这时候是离不开奶粉的,但他喝一杯奶粉已经是打牙祭了。她把头靠在那小身子上,沉痛地说:

“小葆,早知如此,我不该让你来到这世界上的!”

她模糊地想起,那时候,他们曾经多么幸福。那时葆如还没有沉溺于赌,他们的生活虽不富裕,也不贫苦,他在××公司地位很低,不过是个小职员,但收支平衡,精神愉快。他们曾经盼望小葆这条小生命,盼望小葆来点缀这个小家庭,盼望孩子的笑语给这小家庭带来更多欢笑。可是,孩子出世不久,葆如就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而一经染上,就像抽鸦片烟似的无法断绝。他发过誓,赌过咒,而她相信,他的发誓,赌咒,和决心都是真的,但是,他戒不了。他抵制不了赌博的诱惑,一年半的时间,他使他们倾家荡产,还负债累累。

“妈妈!要要,喝喝。”

孩子嘬着嘴唇,指着空杯子说。美珩眼圈一红,就想掉眼泪,她抱起孩子来,哄着说:

“我们要节省着喝,一天只能喝一杯。来!乖,陪妈妈洗衣服。”

在后面的水龙头边,把泡着的衣服搓上肥皂,用力洗着。这份工作,以前葆如是决不让她做的,他们请人洗衣服,她的手一直白白细细的保养得很好。现在,没有人来欣赏她的手了,也没有人来保护她的手了。葆如,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呢?他原是那样富有诗意的一个男人,他懂得安排生活,细致,熨帖,他们之间的爱情浓得像一杯酒,他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他。可是,怎么会有今天呢?人,为什么会前后转变,判若两人呢?

孩子在水盆边玩水,把水稀里哗啦地泼洒着。她额上的汗掉进盆里的肥皂泡沫里,她始终做不惯粗事。婚前,她是养尊处优的小姐,新婚,她是娇滴滴的妻子,现在,她什么都不是了。洗衣,烧饭,抱孩子,还要为生活和债务所煎熬,她早已就不敢照镜子了。早知今日,她或者该听从父母的安排,嫁给那大人物的儿子!她把盆里的脏水泼掉,换上一盆清水,水在盆里荡漾出无数涟漪,她的脸出现在盆里,憔悴,苍白,而浮肿。她掠掠头发,对盆细看:

“这是我么?”

一层深切的悲哀由心中直冒出来,酸楚从鼻子里向上冲。

“妈妈,爸爸,爸爸。”孩子爬到她身边,无意识地说。

“你爸爸?你爸爸又去赌了,赌得不要家了。”轻轻地说,揽过孩子来,“他不要我,连你也不管了吗?”望着那张酷似葆如的孩子的脸,她又呆住了,忘了洗衣服,也忘了做一切的事。

衣服洗完了,拿到前面竹篱围着的小院子里去晒,隔壁的刘太太也在晒衣服,两个女人隔着篱笆点了个头。美珩在想着晒完衣服要到菜场上去买点猪肝给孩子吃,说不定葆如今天也会回来,赌得眼睛红红的,几顿没吃饭,他总要把身体弄垮的!人又不是铁,怎么禁得起那样夜以继日不眠不食地赌?何况在赌桌上一定是神经紧张的。正想着,刘太太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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