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朱沂,请问是哪一位?”
“朱哥哥,你看到报没有?”若青的声音传了过来。
“喔,恭喜恭喜,当然看到了!”
“你怎么不到我家来?”
“你一天听的恭喜声还不够吗?我本来准备留到明天再说呢!”朱沂笑着说。
“不行,你今天晚上来吃晚饭!”
“有别的客人吗?我讨厌应酬!”
“就是你一个客人,如果你要把自己算作客人的话!”
“OK!我下了班就来!还有一句话,你爸爸发脾气了没有?”
“爸爸呀!”对方的声音充满了懊恼,“他扯住我的耳朵说:‘你这小鬼以为暗算了爸爸,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花样了,只是不愿干涉你的志愿而已,可别把爸爸当老糊涂!’原来我忘了,那张甲组志愿表根本就放在爸爸桌上忘记拿走了!”
朱沂大笑着挂起了电话,使办公室里的人都惊异地回过头来看他,坐在他身旁一位同事笑着问:
“是不是沈小姐打来的?”
沈小姐?美琴?自从那次舞会之后,他没有见过她,他和她好像已隔在两个星球上一样。他很高兴自己能从这份情感中解脱出来,不,这不能叫“感情”,这只是一时的迷惑而已。
“给你一个情报,小朱,昨天我在电影院碰到沈小姐,和一个蛮漂亮的空军在一起。”那位同事又说。
朱沂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明天跟美琴在一起的男人该是谁?
晚上,朱沂走进康家的客厅,出乎意料地,若青并不在客厅中迎接他,倒是康老先生和老太太都在。康老太太笑眯眯地望着他:
“若青这小丫头不知在楼上搞什么鬼,一直不下来!”
“你别再把若青当孩子,”康老先生对太太说,“这丫头已不是孩子了!”他若有所悟地望着面前这个英挺的青年。
楼梯在响,朱沂抬起头来,若青正含着笑从楼梯上缓缓地走下来。朱沂呆住了,怔怔地望着面前这幅画面。若青,他一直称之为“小女孩”的若青。现在穿着件白纱的大裙子,大领口,窄腰身,不,这已不是个“小女孩”了!她的短发烫过了,蓬松而美好地覆在她的额上。她淡淡地抹了胭脂和口红,清澈的大眼睛带着一抹畏羞的神情,两个酒涡在颊上动人地跳动。
“喔,若青!”朱沂吸了口气。
若青站在他面前了,微笑地看着他。然后,她转了三圈,让裙子飞起来,笑着说:
“我的新衣服好看吗?朱哥哥?”
“转三圈,请你等着我长大。”朱沂脑子里闪过这么一句话。这是谁说过的?于是,他模糊地记忆起那个下午,若青和他提起过《珍妮的画像》里珍妮说的话:“我绕三圈,希望你等着我长大。”
“你长大了,若青!”朱沂答非所问地说。
“嗯,若青真是大了!”康老太太说。
“女儿大了,麻烦该来了!”康老先生在自言自语。
这一餐晚饭每个人都似乎有点醉醺醺的,若青笑得奇异,朱沂精神恍惚,康老先生不住地望望若青又若有所思地望望朱沂,老太太则一直在欣赏着女儿,糊里糊涂地把菜堆满了朱沂的碗。饭后,朱沂第一次请若青出去玩。他们走出家门,离开了两老的视线,站在街灯底下,彼此望望、笑笑。
“哪儿去?”朱沂问。
“随便。”若青说。
“到萤桥去坐坐?”
“好。”
叫了一辆三轮车,他们坐了上去。若青望着朱沂笑。
“你耳朵底下有一颗黑痣。”她说,轻轻地。
朱沂伸过手去,揽住她的腰。“有的时候,幸福就在你的手边。”他想,“只是,我们常常会被自己的糊涂所蒙蔽,反而把手边的幸福忽略了。”
“是吗?我从不知道那儿有颗痣。”他说。
“一颗可爱的小痣,像只小黑蚂蚁。”她说,微微地笑着,笑得甜蜜而天真。天上有月亮,也有星星,这是个美好的夏夜。
斜阳
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1
一夜之间,花园里的栀子花都开了。
如馨站在梳妆台前面,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情绪,梳着她的长发。镜子里面,她的眼皮微微地有些浮肿,这都是昨天睡得太迟,再加上半夜失眠的结果。她用手在眼皮上轻轻地拂拭了两下,眼皮依然是肿的。“管它呢!”她想。把头发习惯性地编成两条辫子,再盘在头顶上。这种发式,使她看起来像四十边缘的女人,其实她不过才三十三岁。
“为什么要这样梳头呢?其实我可以打扮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的!”
如馨默默地想着,一面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是吗?她的眼睛依然晶莹,她的鼻子依然挺秀,她那眼角和嘴唇的皱纹也还不太显明,如果她肯用些儿脂粉,是不难掩饰那些皱纹的。忽然,她把头顶的发辫全放了下来,让它卷曲而松散地披在肩上,再淡淡地搽了一点儿脂粉,从衣橱里翻出了一件好几年前为了主持如兰的婚礼而做的紫红旗袍,换掉了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镜子里似乎立刻换了一个人,她愣愣地望着镜子,有点儿不认识自己了。
“我还很年轻,不是吗?”她自言自语地说,开始闻到栀子花的香味了。
离上班的时间已没有多久,如馨向厨房里走去,想弄点早餐吃。突然,她呆住了,地板上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她拾了起来,是一个镶水钻的别针,她是没有这些东西的。对了,这一定是如兰昨天晚上掉在这儿的。想起如兰,她心中一阵烦躁。她不知道如兰和家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已经做了两个孩子的父母了,还和小孩一样,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和好,一会儿要离婚,一会儿又亲爱得像对新婚夫妇。他们尽管把吵架当儿戏,倒闹得她不能安宁。每次一吵了架,如兰就要哭哭啼啼地来向她诉说一番,然后赌咒发誓地说:
“哦,大姐,我这次非和他离婚不可!”
可是,等会家良赶来,小两口躲在房间里,哭一阵,笑一阵,再唧唧咕咕一阵,就又手挽手儿亲亲爱爱地回去了。这到底算什么呢?难道夫妻之间就必须要有这一手吗?昨晚,如果没有他们来闹那么一阵子,她也不至于失眠半夜了。
握着如兰的别针,她又走到镜子前面,下意识地把别针别在自己旗袍的领子上,然后左右地顾盼着自己。猛然间,她的脸红了,一阵热浪从她胸口升了上来。
“我在干什么呢?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交际花似的!难道我准备这副样子去上班吗?那些职员会怎么说呢?呸!别发神经了吧!我又打扮给谁看呢?”
打扮给谁看呢?这句话一经掠过她心中,她眼前就浮起了一张显得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脸庞来,一个男人的名字——叶志嵩——悄悄地钻进了她的心坎。“呸!”她低低地呸了一声,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烦躁。她抓住了水钻别针,急躁地一拉,“嘶”的一声,旗袍领子拉破了一大块。“真见鬼!”她在心中诅咒着,一面匆匆忙忙地脱下那鲜艳的紫红旗袍,重新换上那件浅灰的。又洗去了脸上的胭脂,依然把头发盘到头顶上。经过这么一耽搁,离上班只有半小时了,显然来不及吃早饭了。她急急地拿了皮包,顺手把那水钻别针放在皮包里,准备下班后顺便给如兰送去。一面锁上房门,匆匆地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十年以来,她从没有迟到过,在她这一科里,由于她这个科长的关系,那些职员们也很少有迟到的。她不知道她手下那些职员怎么批评她,但,很显然地,那些职员们对于有一个女上司并不太满意。
走进了公司的大门,她匆忙地上了楼,看看手表,八点差五分!她松了口气,向自己科里的办公室走去,正预备开办公室的门,却听到两个职员的几句对白:
“小周,你那位新交的女朋友又吹了吗?”
“早吹了!”
“我告诉你,你去追一个人,包你一追就到手!”
“谁?”
“我们的科长呀!”
一阵大笑声,夹着小周的一句:
“呸!那个老处女!”
如馨感到脸上立即燥热了起来,心中却像被一根尖刺猛扎了一下。她扶在门柄上的手停住了,心脏急速地跳动着。她觉得嘴里发燥,眼前的房子都在乱转。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门,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和职员们打着招呼,一面在自己的桌子前面冷静地坐了下来。但,当她翻着卷宗的时候,一瓶墨水却整个翻了,所有的表格都弄脏了,当她狼狈地站起来时,一个人抢着走到她桌子前面说:
“要我帮忙吗?科长!”
她抬起头来,又是他!那张充满活力的脸庞!那对热诚而坦白的眼睛!叶志嵩,那来了还不到一年的职员!为什么他不像别的职员那样用讥嘲的目光看她呢?
2
下班了!如馨把卷宗收拾了一下,锁上了抽屉,觉得今天分外地疲倦,一天的日子,又这样过去了!十年都这样过去了!从一个小职员慢慢地爬到科长的位子,对一个女人说,实在也很够了!但她为什么感到这样的空虚?她又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两个男职员的对白,是的,一个老处女!如果她明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满头的头发都白了,她相信她也不会觉得诧异。这些“卷宗”,已经吞掉了她整个的青春了啊!
暗暗地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来,对还没有走的两个职员点了点头,她看到叶志嵩还伏在桌子上,在赶一篇翻译的东西。“他肯努力,是一个好青年!”她想。模糊地记起了他进来以前,自己曾看过他的履历片;二十八岁,台大外文系毕业,已受过军训。但,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推开了门,她走下了楼梯,来到充满了熙来攘往的人群的大街上了。
她慢慢地走着,回家!可是,家里又有什么等着她呢?冷冰冰的地板,冷冰冰的墙,冷冰冰的房间和空气!她有点畏缩地看了看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上的牌子,啊!能不回家真好。忽然,她想起了那个水钻别针,是的,她需要到如兰家里去一次,去送还那个别针。于是,她带着一种被赦免似的心情,穿过了街,向前面走去。
如兰的家离她办公的地方只隔两条街。她沿着人行道的商店走,有好几次,她都停下来看着那些玻璃橱窗里陈列的东西。在街的转角处,有一家卖热带鱼的铺子,那些五颜六色的小鱼在水中任性地游着。有两条菱形的小扁鱼,在两个方向游到了一块儿,立即嘴对嘴地接起吻来。如馨默默地笑了。继续向前走,是一家卖棉被枕头和湘绣的商店,橱窗里陈列着一对绣着鸳鸯的粉红枕头,上面还用大红的线,绣了“永结同心”四个大字。如馨对着那对枕头发呆,商店里,一个胖胖的女人走到门口来,用兜揽生意的口气问:
“要买什么吗?太太?”
如馨吃惊地望了那胖女人一眼,马上摇摇头走开了。太太,她为什么喊自己作太太呢?在她潜意识里,感到今天每个人都在讽刺着她。再走过去,是一家出租结婚礼服的商店,橱窗里那高高的模特儿身上,穿着一件华贵的白纱礼服,上面还缀着许多亮珠珠。如馨眼光如梦地对那礼服望了一眼,是的,自己也曾渴望着穿上一件礼服,那已经是十一二年前的事了,在故乡湖南。
再走过去,是一家糖果店,如馨停了下来,每次她到如兰家里去,都要给她的孩子们买一点糖果。她向女店员要了半斤什锦糖,又给如兰买了包瓜子和一点牛肉干,正在付钱的时候,忽然后面有个人喊了一声:
“喂!方科长,买东西吗?”
她回头过去,一眼看到叶志嵩微笑地站在那儿,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她付了钱,拿了东西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有几分紧张,好像一个小学生突然碰到了老师,她掩饰什么似的笑笑说:
“我正要去看我的妹妹。你刚离开公司?”
“是的,忙着翻译那篇东西。”
“译好了?”
“嗯。”他点点头,望了望她,“令妹住在哪里?”
“就是前面那条街。”
“哦,我也住在那条街。”
“是吗?”如馨偏过头去,可以看到叶志嵩脸部漂亮的侧影,第一次,她发现他的鼻子很高。“你和老太爷老太太一起住吧?”她问,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关怀。
“不!我父母都留在大陆,我是一个人来台湾的,现在和几个朋友合租了一栋房子住。”
“啊!我的父母也没出来。”如馨低低地说,忽然有了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我和我妹妹先出来,预备再接父母来的,可是来不及了。我只好工作,让妹妹读书,现在,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叶志嵩侧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一抹深思的神情,这种深沉的目光使他看起来年纪大些。如馨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思想,她希望身边的这个男人是三十八岁而不是二十八岁,如果他的年龄比现在大十岁,那么……如馨的脸猛然发起烧来,她把头转开了一点,望着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
“哦,这种枯燥的工作,您做起来不厌倦吗?”
“有的时候我厌倦。”如馨望了望前面的街道,“有的时候我也会在工作里面找到乐趣。”
“您平常怎么消遣呢?”叶志嵩问,眼光里有一些如馨不能了解的东西,像是关怀,又像是怜惜。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几分好奇。
“我喜欢看小说,你呢?”
“我喜欢看电影。”叶志嵩微笑地说,又好像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你喜欢吗?如果喜欢的话,哪天有好的电影,我请您!”
他们已经走到如兰的家门口,如馨站住了脚步,深深地望了叶志嵩一眼,想看出他这句话中的意义,但叶志嵩仍是坦然地微笑着,好像胸中毫无城府。看到如馨停了步子,他也站定了问:
“到了?我家还要走一段呢。”
“好,再见。叶先生,有空到我家去玩,我住在信义路二百零三巷五百六十九号。”
“好的,再见!”
叶志嵩对她挥手,转身走开了。如馨目送他的身子逐渐消失,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怅惘和迷茫,她看了看自己穿的那件浅灰旗袍,突然懊恼着为什么不穿紫红的了。
3
才走进如兰家的大门,如馨就被两个孩子缠住了,四岁的小兰和不足三岁的小虎都一面叫着,一面抱住了如馨的腿,嘴里嚷着:
“阿姨,糖,糖!阿姨,抱抱!”
如兰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抓着一个锅铲,看到如馨,就高兴地大叫了起来:
“你看,大姐,你每次来都买糖给他们吃,现在他们一看到你就要糖!”
如馨抱起了小虎,拉着小兰,走进客厅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小虎亲亲热热地倚在如馨怀里,用他那胖胖的小脸蛋贴在如馨的胸口,小手抓着如馨的衣服,一对乌黑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对如馨看。如馨紧揽着他,心中忽然掠过一抹母性的愉快,她低头亲吻着那张粉扑扑的小脸,一面对如兰说:
“家良还没下班?”
“快了!再过半小时就要回来了。”
“怎么样?”如馨望着如兰,“完全和好了吧?”
如兰的脸红了,有点害羞地垂下了眼睛,但却抿着嘴角甜蜜的微笑着,好像昨天吵架是件很愉快的事似的。如馨看着她,感到她虽然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却反而比以前美丽了。那种少妇成熟的美,和脸上常有的甜蜜的微笑,使她浑身都焕发着光辉。如馨心里微微地泛起了一股嫉妒的情绪,她知道她妹妹是在幸福地生活着,就连他们的吵架,好像都是甜蜜的。
“你到厨房忙你的吧,我帮你看孩子!”如馨说,目送着如兰轻快地走进厨房。
饭做好了,家良还没有回来。如兰把饭菜放在桌子上,用纱罩子罩着,然后在椅子里坐下来。小兰立即乖巧地走到母亲身边,倚在母亲膝前,剥了一块糖,笑眯眯地送到母亲嘴里去,一面拍着手说:
“妈妈吃!”
如兰吃了糖,挽着小兰,对如馨说:
“不是我说,大姐,你真该有个家了!”
“又来了!”如馨说,瞌着瓜子。
“真的,女人天生是应该有丈夫和孩子的……”
“哦,那么怎么昨天又闹着要离婚呢?”如馨抢白地说。
“我说你的事,你又来说我。”如兰的脸又红了,接着放低声音,微笑地说,“大姐,夫妻间总免不了要吵架的,其实,吵架之后,比吵架前还甜蜜呢!……哦,大姐,你不会懂的!”
“这么说起来,你们吵架的目的是为了享受吵架后的甜蜜了!”如馨打趣地说。
“哎!不说了!”如兰说,摸着小兰软软的头发,又抬起头来看着如馨,诚恳地说,“大姐,如果有合适的对象,还是结婚吧,女人和男人不同,一个女人总不能长久地在社会上混的。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中意的朋友?”
中意的朋友?如馨的眼前又浮起那张年轻而漂亮的脸庞来,她没说话,眼睛深思地望着小虎的衣服。小虎正用他软软绵绵的小手去摸她的脸。
“怎么,我猜一定有是不是?”如兰问。
“中意的,不见得是合适的。合适的又不见得是中意的。其实,烧锅煮饭带孩子,又有什么好,我倒乐得无牵无挂!”如馨说,可是,她自己感到声音中颇有点酸葡萄的味道。
“如果有中意的就好,管他合不合适呢?现在的社会又不讲究什么年龄啦,身份啦,门当户对啦!那一套早就过时了,依我说,什么都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紧还是要两人相爱,彼此有了爱情,别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哟,你哪里跑来这么些大道理?”如馨笑着说。
正在说着,家良回来了,还没有进门,就大嚷大叫地喊着说:
“喂!如兰,如兰!你快来看我买了什么回来了,你最爱吃的咸板鸭,还有一瓶乌梅酒!为了庆祝我们的讲和,让我们俩亲亲热热地喝一杯,下次我如果再惹你生气,我就是王八蛋!”
一面嚷着,一面进了房门,看到如馨坐在那儿,才猛然停住嘴,有点不好意思地和如馨打招呼。孩子们又一拥而前地围住了父亲,要爸爸“香一香”,家良俯下身来在每个孩子脸上亲了亲,由于多亲了小兰一下,小虎立即要求公平待遇,于是皆大欢喜,如馨笑着站起身来说:
“你们要亲亲热热地喝一杯,我看我还是走吧!”
“哦!不要走!我才不放你走呢!”如兰拉着她,一面对家良瞪瞪眼睛,家良有点狼狈地用手抓抓头,也赶过来挽留如馨,如馨才一笑而罢。
深夜,如馨回到了自己家里。推开了篱笆门,花园的栀子花香就扑鼻地传了过来,如馨深深地闻了一下,不知道为了什么,她竟有点讨厌这浓郁的香气。她看了看那没有声音,也没有灯光的房子,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什么都是冷冷的,”她想,“连栀子花的香气,也是冷冷的。”
4
栀子花快谢了,春天也快过去了。
如馨懒洋洋地倚着窗子,对着那棵栀子花发呆。星期天的下午,显得特别冗长,平常,忙碌的工作可以打发掉许许多多的时间,可是,星期天,不用上班,那时间似乎就太长了。
一对黄色的小蝴蝶,上下翻飞地从窗前经过,一前一后,彼此追逐着。如馨用眼光追随着那对小蝴蝶,它们在栀子花上盘旋了好一会儿,然后,其中的一只一振翅膀,蹿得很高,从篱笆上面翻过去了,另外的一只立即也振振翅膀,追了上去。如馨收回了目光,觉得肩上堆满了无形的重量,这房间是太空也太大了。
离开了窗子,如馨在书桌前面坐了下来,书桌上正摊着一本词选。如馨随意地,不经心地翻着看,其中有一阕词,被自己用红笔密密地圈着圈子,那里面有两句她最心爱的话:
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
“无拘无碍,”她喃喃地自语着,“只是太无拘无碍了!”她想起了如兰,一个丈夫和两个孩子,如兰生活一定是“有拘有碍”的,但她仿佛“有拘有碍”得很幸福。
花园里的篱笆门突然被人轻轻地摇动着,如馨从椅子里跳了起来,高声地答着“来啦!”一面跑去开门,她猜想一定又是那个洗衣服的老阿婆,不过,就是老阿婆也好,总算有“人”来了。她走到篱笆门那儿,拉开了门,立即,她呆住了。门外,叶志嵩正有点儿局促地站在那里,微微地含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齿。
“啊,啊,是……叶先生,请进!”如馨有点口吃地说,心中像有小鹿在上下冲撞着,不知所以地脸红了。
叶志嵩走了进来,如馨招待他坐下,就忙乱地去倒茶,满心都被一份突如其来的,像是意外,而又像是期待已久的某种愉快所涨满了。她微笑地把茶递给叶志嵩。后者欠身接了过去,非常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如馨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话才好,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微笑地注视着叶志嵩,他那年轻的脸庞,是多么的英俊而温和啊!
“方科长星期天都没出去?”叶志嵩问。
如馨摇了摇头,敏感地觉得他这句话中别有一种含蓄的怜惜。她垂下了眼帘,心里微微地有一点儿凄凉之感,但又觉得很甜蜜,很温馨。她偷偷的从睫毛下去看他,他正用眼光环视着室内,两手合拢着放在膝上,那样子似乎有点儿窘迫。当然啦!如馨很能体会他这种心情,以一个下属的身份,去拜访(或者是追求)一个女上司,何况自己的年龄还小五岁,这味儿本来就不好受。如馨又想起了如兰的话:
“大姐,你应该有一个家了!”
一个家,如馨现在才了解,自己是多么地需要和渴望着一个家!一个丈夫,许多孩子,如兰是对的,只有这样,才算是一个女人!十年来,她曾有过好多次成立“家”的机会,但她都轻易地放过了。而现在,她能再把这机会放过吗?是的,年龄和地位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彼此相爱,像如兰所说的,其他的一切都是无所谓的了。
“我……我早就想来看方科长了,只是……只是怕打搅了您!”叶志嵩声音结结巴巴的。
“啊,我平常都没有什么事,你有工夫,还希望你能够常常来玩呢!”如馨说,甜蜜而温存地微笑着。她似乎已经感到一只小手,在把剥好了的糖往她嘴里送,一面用那嫩嫩的、甜甜的声调说:“妈妈吃!”
“我……我今天来看方科长,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方科长会不会……拒绝?”
叶志嵩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如馨感到浑身一震!请求!拒绝!请求什么呢?看电影?跳舞?还是吃饭?如馨的脸发着烧,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从此,她再也不必背着“老处女”的头衔了!她有点惊慌地抬起了眼睛,嗫嚅地、热烈地、渴望地,低声说:
“什么……请求呢?我……一定不……不会拒绝的!”
“我……”叶志嵩用一种胆怯的眼光望着如馨,声音显得有些不自然。“我听说,我们科里需要一位打字小姐,我有一个朋友,她一分钟能打四十五个字,我希望方科长能够帮帮忙,给她一个机会,我相信她一定能够胜任的。我……早就想和方科长说了,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如馨觉得她的血液和冰一样冷了,她猛然地抬起头来,脸色变得苍白了。
“她……她是你的什么人?”如馨有点无力地问。
“不瞒您说,”叶志嵩那年轻而漂亮的脸微微地涨红了,眼睛里焕发着光辉。“她……她是我的未婚妻!”
多么美的一个梦,只是碎了。
送走了叶志嵩,如馨乏力而疲倦地关上了篱笆门。她又闻到了那股栀子花的香气,却带着点腐败的味道,她对那棵栀子花看过去,惊异着花儿凋零得如此迅速,那些花瓣,昨天还是娇嫩的白色,今天却都枯黄了。
远处的天边,斜阳无力地挂着。
风筝
八月的碧潭,人群像蚂蚁般蜂聚在四处:吊桥上、潭水中、小船上、茶棚里,到处都是人。而新的人群仍像潮水似的涌了来。
我坐在水边上,把头发塞进了游泳帽里,午后的太阳使我头发昏,碧绿的潭水在对我诱惑地波动着。维洁在我身边不住地跳脚,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一面叽里咕噜地抱怨个不停:
“该死的大哥,约好了又不守时,一点信用都没有,看我以后还帮你忙不?”
我望着维洁,她的嘴噘得高高的,束在脑后的马尾巴在摆来摆去。听着她的抱怨真使我又好气又好笑,怪不得今天下午她像阵旋风似的卷进我家里,不由分说地就死拖活拉地要我到碧潭来游泳,原来又是她那位大哥在捣鬼!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也乐得好好地玩玩,整个一个暑假,这还是第一次出来游泳呢!
“喂,你去等你的大哥吧,我可要去游泳了!”我说,站起来就向潭水里跑去。“喂,别忙嘛,他已经来了,我看到了!喂喂,小鹧鸪,你别跑呀!”
该死,她居然在这大庭广众中叫起我的诨名来了。这原是我小时候,喜欢咕咕唧唧学舌,爸爸就戏呼我作“小鹧鸪”,结果喊成习惯了,全家都叫我小鹧鸪,我的本名绣怡反而没人叫了。直到我长大了,大家才改口。不过至今爸爸还是常常叫我几声小鹧鸪,不知怎么给维洁听到了,就也“小鹧鸪,小鹧鸪”地乱叫。我对她瞪了一眼,摆摆手说:
“他来了就让他来吧,与我何干?”说完就溜进了水里。清凉的潭水,使我浑身一爽,把头也钻进了水里,我开始向较深的地方游去。然后又换成了仰泳,躺在水面上,阳光刺着我的眼睛,但却温暖而舒适,我阖上眼睛,充分地享受着这美好的太阳,美好的潭水,和这美好的世界。
“啪”的一声,一样东西打在我身旁,溅了我一脸的水,我翻身一看,是一块柚子皮,抬头向岸上看去,维洁正在对我胡乱地招手,一面把新的柚子皮扔了过来。我游过去,潜泳到岸边,然后猛然从水里钻了出来,维洁仍然在水面搜寻着我的踪迹,手里举着一块柚子皮不知往哪儿扔好,嘴里乱七八糟地在咒骂:
“这个死丫头,鬼丫头,下地狱丫头!”
我爬上岸,维洁吓了一跳,我禁不住大笑了起来,维洁愣了一下,也跟着大笑了。在维洁旁边,我看到两个青年,一个是维洁的大哥维德,另一个我却不认识,笑停了,维德才走过来,对我彬彬有礼地点了个头,像小学生见老师似的,我又想笑,总算忍住了。他指了指身边的人,对我说:
“这是我的同学任卓文,刚刚在桥上碰到的。”又对任卓文说,“这是我妹妹的同学,江绣怡小姐!”
我望着任卓文,他是个高个子、宽肩膀的青年,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思索什么似的神情,像个哲学家。猛一注视之间,这张脸我有点“似曾相识”,仿佛在哪儿见过,不禁盯住他多看了几眼,等到发现他也一瞬不瞬地注视我时,我才慌忙调开眼光,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见鬼!”而且我这水淋淋、穿着游泳衣的样子见生人总有点不自在,我用毛巾裹紧了身子。问:
“你们也来游泳吗?”
“唔。”维德吞吞吐吐地,“我想,请江小姐和舍妹到茶棚里喝两杯汽水!”
“江小姐和合妹”,多文诌诌的措词,像是背台词似的,同时,他那涨红了的脸实在使我提不起兴趣,我奇怪那么洒脱的维洁却有这么一个拘束的哥哥,我摇了摇头说:
“我不渴,我宁愿游泳去!”转过头,我对任卓文说,“你游不游?”
“不!”他摇了一下头,笑笑。“我不会游。”
不会游,真差劲!尤其有那么一副好骨架子。我挑挑眉毛,想还回到潭水里去,维洁一把拉住了我:
“别跑,小鹧鸪,我提议大家划船!”
我瞪了维洁一眼,心想还好,“小鹧鸪”这名字并不算十分不雅,否则给她这样喊来喊去的算什么名堂?任卓文正望着水边一堆戏水的孩子发呆,听到维洁的话突然转过头来,对我紧紧地盯了一眼。然后望着维洁,有点尴尬地笑笑说:
“划船我也不行!”
“只要船不翻就行了嘛!”维洁不耐地说,“这样吧,我们租两条小船,大哥和绣怡一条,我和这位先生一条,如果你真不会划就让我划,包管不会让你喝水!”
“我看,我看,”维德扭扭捏捏地说,“我看我们租条大船吧!”
维洁对她哥哥凶狠狠地瞪了一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没有用,窝囊透了!”就赌气似的说,“好吧,大船就大船!”
我望着任卓文,忍不住地说:
“你为什么不学划船游泳?游泳去,我们教你!”
“不,”他笑笑,颇不自然,“我也赞成划大船!”
真倒楣,碰到这两个没骨头的男人,还不如自己玩玩呢!我满心不高兴,如果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是我的兄弟的话,我一定要把他掀到水里去灌他一肚子水。大船来了,维洁头一个冲上船去,差点被绳子绊个斤斗。我和维洁相继上了船,任卓文也轻快地跳了进来,船身晃了一下,他用右手拉住了船篷支持了身子平衡。忽然,我发现他的左手始终没有动过,呆板板地垂在身边,我冲口而出地说:
“你的左手怎么了?”
他望了我一眼,神情显得有点古怪,然后用右手拍拍左手说:
“这是一只废物!”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的左手已经残废了,怪不得他不便于游泳和划船!轻视心一消失,我的同情心不禁油然而生,我点点头说:
“是不是小儿麻痹?”
“不,”他望着我,“是为了一只风筝。”
“风筝?”我问,脑子里有点混乱。
“是的,一只风筝,一只虎头风筝!”
“哦。”我抽了一口冷气,紧紧地望着他,难怪我觉得这张脸如此熟悉,这世界原来这么小呀!“哦,”我咽了一口口水,困难地说,“你是阿福!”
“不错!”他笑了,竟笑得非常爽朗。“你没有变多少,小鹧鸪,除了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个大女孩之外。一看你从水里上岸我就疑惑着,但是我不敢认,已经太久了!要不是许小姐喊了一声小鹧鸪,我真不敢相信是你!”
“你,你这只手,一直没有好吗?”我艰涩地问,简直笑不出来。
“这是我母亲的愚昧害了我,但是,它并不太影响我。”他轻松地说,仍然笑着,然后说,“你的脾气也没有变,还是那么率直!”
“哦?”我靠在船栏杆上,手握住栏杆。维洁兄妹诧异地望着我和任卓文,我向来长于言辞,现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奇怪任卓文怎么能笑,怎么还有心情来讨论我的脾气?我目不转睛地盯住他那只残废的手,胃里隐隐发痛,整个下午的愉快全飞走了。
六岁,对任何人而言,都只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年龄。但,爸爸常说古人有八岁作官,十岁拜相的,那么,我距离作官拜相的年龄也不过只差一丁点儿了。可是,我却只会爬到树上掏鸟窝,踩在泥田里摸泥鳅,跟着附近的孩子们满山遍野地乱跑。我会告诉人鼬鼠的洞在哪儿,我会提着一条蛇的尾巴来吓唬隔壁的张阿姨,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草莓,我能辨别有毒和无毒的菌子。但,假如有人问我一加一等于多少,我会不假思索地说等于一万。
那时,爸爸在乡间的中学教书,我们都住在校内的宿合里,左右全是爸爸同事的眷属,孩子们总数约有五十几人,男孩子占绝大多数。虽然妈妈用尽心机想把我教育成一个斯斯文文的大家闺秀,可是我却一天比一天顽皮。我喜欢混在男孩子堆里,整天弄得像个泥猴。妈妈气起来就用戒尺打我一顿,但那不痛不痒的鞭打对我毫不奏效,只有两次,妈妈是真正狠揍我,一次为了我在张阿姨晒在外面的毛毯上撒尿,另一次就是为了阿福。
阿福,他是老任的儿子,老任是学校里的清扫工人。阿福出身虽低微,却是校内孩子们的头儿,第一,他的年龄大个子大。第二,他已经念了乡间小学。第三,他有种任侠作风和英雄气概。第四,他有一个蛮不讲理而其凶无比的母亲,如果谁招惹了阿福,这位母亲会毫不犹豫地跑出来把那孩子揿在泥巴里窒息个半死。基于以上几种原因,阿福成了我们的领袖,但他却不大高兴跟我玩,因为我是女孩子,而且我太小了。
那天,我们有七八个孩子在校园里放风筝,我拥有一个最漂亮也最大的虎头风筝,得意洋洋地向每个人显示。可是,当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风筝都飞得只剩了个小黑点,我这个漂亮的虎头风筝仍然在地下拖,我满头大汗地想把它放起来,可是无论我怎么跑,那风筝就不肯升过我的头顶。那些孩子们开始嘲笑我,我心里一急,就更拿那个风筝没办法了。这时阿福走了过来,他一直在看我们放风筝,因为他自己没有得放。
“让我帮你放,小鹧鸪。”他说。
我迟疑了一下,就把线团交给了他,他迎着风就那么一抖,也没有怎么跑,风筝就飞了起来。我开始拍手欢呼,阿福一面松着线团,一面沿着校园兜圈子走,我跟在他后面叫:
“还给我,我要自己放了!”
但他的兴趣来了,越走越快,就是不肯给我,我开始在他身后咒骂,别的孩子又笑了起来。就在这时,线绕在一棵大树枝上了,那棵大树长在围墙边上。我跳着脚叫骂:
“你弄坏我的风筝了!你赔我风筝!”
“别急,”阿福不慌不忙地说,“我爬到围墙上去给你解下来。”围墙并不高,我们经常都爬在围墙上看星星的。阿福的意思是上了围墙,再从围墙上爬上树。当他爬上围墙,我也跟着爬了上去。可是,等不及阿福上树,绳子断了,那个漂亮的虎头风筝顺着风迅速地飞走了。我先还仰着头看,等到风筝连影子都没有了,我就“哇”地大哭了起来,跺着脚大哭大闹:
“你赔我风筝,我的虎头风筝,你还我来!还我来!”
“我做一个给你好了!”阿福说,多少有点沮丧和歉然。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我的虎头风筝!”
“飞掉了有什么办法!”阿福说。孩子们都在围墙下幸灾乐祸地拍手。我气得头发昏,根本不曾思索地就把阿福推了一把,阿福本来就正准备下围墙,我一推他立即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在泥地上。一刹那间,我也吓了一跳,但是,一想阿福不会在乎这样摔一下的,我就下了围墙,还准备继续哭闹一番呢。但,阿福的样子使我怔住了,他苍白着脸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一句话都不说,就摇摇摆摆地向他家走去。只一会儿,他的母亲就冲了出来,孩子们像看到妖怪似的逃走了,一面还叫着说:
“是小鹧鸪推的!”
阿福的母亲拎住了我的耳朵,哭叫着说:
“你个小杂种,还我阿福来,我跟你拼了!”
这场大骂直骂了半小时,直到妈妈闻风赶来,先把我从那个凶女人的手下救出来,然后一面好言劝慰着她,一面坚持去看阿福的伤势,我乘机溜回家里,爸爸正在书桌前改卷子,看见我点点头说:
“又闯祸了,是不?”
我闷声不响,心里挂念的不再是风筝,而是阿福。没多久,妈妈急急地走进来,对爸爸说:
“那孩子的手腕折了,大概是脱臼,我告诉他们我愿意出钱雇轿子,让他们送孩子到城里的医院里去,可是他们不肯,坚持要杀公鸡祭神,请道士念经,并且请几桌酒。我倒不是小气出这笔请道士请酒的钱。只是孩子的手就完了,你看怎么办?”
爸爸放下了红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
“乡下人,简直无知,我去和他们说去!”
爸爸妈妈几经交涉,最后是全盘失败,他们只相信神仙和道士,不相信医生。结果妈妈拿出一笔巨额的赔款,让他们请道士作法。然后回到家里来,用一根粗绳子把我结结实实地绑在床柱子上,用皮带狠狠地抽我,我的哭叫声和院子里道士们作法的声音混成一片,从来没有一个时候,我看到妈妈生这么大的气,我被打得浑身青紫,哭得喉咙都哑了,妈妈才住手。爸爸把我解下来,抱到床上去,叹息地说:
“孩子还小,打得也过分了。”
“你不知道,阿福是个聪明孩子,现在却注定终生残废,我会负疚一辈子!”妈妈说,一面走过来给我盖棉被,并且轻轻抚摸我手上的鞭痕。因为妈妈眼睛里有泪光,我觉得分外伤心,那晚,我足足哽咽了一整夜。而院子里,杀公鸡声,念经声,也闹了一整夜。天亮了,阿福的母亲来了,出乎意料地温和,扭扭捏捏地说:
“阿福一定要我来讲,叫你们不要打小鹧鸪,说不是她推的,是他自己摔下来的!”
妈妈看了我一眼,大有责备我怎么不早说的意思,爸爸摸了摸我的头,对阿福的母亲说:
“打都打过了,也就算了!倒是阿福怎么样?”
“已经不痛了,今晚再杀一只鸡就可以了!”那女人笑吟吟地说。
可是,阿福的手一直没有好,当他吊着手腕来找我玩的时候,我却本能地躲开了,我变得很不好意思见他,为了那该死的一推。妈妈说我变安静了,变乖了。事实上,那是我最初受到良心责备的时候。倒是阿福总赶着找我玩,每次还笑嘻嘻地对我说:
“你不要生我的气,你妈妈打你的时候我不知道嘛!”
由于我总不理他,他认为我还在为那个丢掉的风筝不高兴,一天,他对我说:
“等我的手好了,我一定再做个风筝给你,赔你那一个,也做个虎头的,好不?”
一个多月后,我们举家搬进了城里,以后东迁西徙,到如今,十四年过去了,我怎么料到在这个小海岛上,这碧潭之畔,会和阿福重逢?
“想什么?”任卓文问我。
“你怎么会到台湾来的?”我问。
“完全是偶然,我跟我叔叔出来的,我叔叔来这里经商。啊,我忘了告诉你,我后来在城里读中学,住在叔叔家,叔叔是个商人。我父母都留在大陆了。”
“这只手,你没有再看过医生?”
“到城里之后看过,已经没有希望了!”
“喂,”维洁突然不耐地叫了起来,“你们是怎么回事?以前认得吗?别忘了还有两个人呢!”
“十几年前天天在一块玩的。”任卓文笑着说,“真没想到现在会碰到!”
“这种事情多得很呢。”维洁说,居然又说出一句颇富哲学意味的话:“人生是由许多偶然堆积起来的。”
“你走了之后,我真的做了个虎头风筝,用一只手做的,一直想等你回来后给你,可是,你一直没回来。”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半天之后才说:
“那个该死的虎头风筝,但愿我从没拥有过什么鬼风筝,那么你的手……”
“算了,别提这只手,我一点都不在乎!”他打断我,笑着,却真的笑得毫不在意。
“我很想听听,风筝与手有什么关系。”维洁说,一面对她哥哥皱眉,那位拘束的哥哥现在简直成了个没嘴的葫芦,只傻傻地坐在那儿,看看任卓文又看看我。
我说出了风筝的故事,维洁点点头走到船头去,把浴巾丢在船舱里,忽然对任卓文说: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然后向水中一跃,在水里冒出一个头来,对船上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