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还不下水来游泳,在那儿发什么呆?”
维德愕然地对他妹妹瞪着眼睛,我却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一年后,仍然是八月。
我正坐在走廊里看书,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走了过来,我佯作不知,于是,我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在说:
“我送你一样东西,猜猜看是什么?”
我猛然回头,任卓文正捧着个庞然巨物站在那儿。
“啊哈!风筝!”我大叫,像孩子似的跳了起来,“虎头风筝!你在哪儿买的?”
“自己做的,用这一只手!”他笑着说,然后含蓄地说,“十五年前飞走的风筝又回来了,你要吗?”
我抢过了风筝,嚷着说:
“当然要,本来是你欠我的!”
“你难道不欠我什么吗?”他问。
我的脸红了。把手伸给他说:
“给你,砍去吧!”
他笑了,笑得邪门。“我会好好爱护这只手,和它的主人。”他说。
拿起风筝,我跑了出去,室外,和煦的风迎着我,是个放风筝的好天气。
迷失
没有星也没有月亮,只有绵绵的细雨和无边的黑暗。这种夜晚,在几个月前,她认为是静谧而温馨的。一盏台灯,一盘瓜子,一杯清茶,和他静静地对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必多说什么,她了解他,他也了解她。等到邻居的灯光相继熄了,他站起来,望望窗外问:
“我该回去了?”
“或者是的。”她答。
于是,他走到门口,穿上那件早已褪色的蓝雨衣,她送他到门前,他微笑着问:“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共度长夜?”
他没有向她正式求过婚,但这句话已经够了。她也从没有答复过这句话,只是淡淡地笑笑。可是,他们彼此了解。等他修长的影子消失在细雨中,她阖上门,把背靠在门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立即出现无数个关于未来的画面,而每个画面中都有他。
同样的雨,同样的夜,她不再觉得静谧温馨,只感到无限的落寞和凄凉。仅仅失去了一个他,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竟感到像失去了整个的世界。他,叶昶,这个名字带着一阵刺痛从她心底滑过去。叶昶,这骄傲的、自负的、目空一切的男人!
第一次见到他,似乎还是不久以前的事,虽然已经隔了整整三年了。那时候,她刚刚考进T大外文系,在一连串的迎新会、同乡会、交谊会之后,她已从她的好友李晓蓉那儿知道,男同学们给了她一个外号,叫她作“白雪公主”。她曾诧异这外号的意义,晓蓉笑着说:
“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长得美,皮肤又白,白得像雪;对人冷冰冰的,也冷得像雪,所以他们叫你白雪公主。”
“我冷冰冰的吗?怎么我自己不觉得?”她问。
“哦,你还不够冷吗?”晓蓉叫着说,“不是我说你,馥云,为什么你从不答应那些男孩子的约会?我听说从开学以来,已经有十四个半人碰过钉子了!”
“什么叫十四个半?这是谁计算的?”
“十四个是指你拒绝过十四个人,另外那半个是指我们那位李助教。据说,他曾拐弯抹角地找你聊天,刚说到国立艺术馆有个话剧的时候,你就说对话剧不感兴趣,吓得他根本不敢再说什么了,他们说这只能算半个钉子。”
“谁这么无聊,专去注意这些事情?”馥云皱眉问。
“你知道外文系最近流行的几句话吗?他们说:‘许馥云,美如神,碰不得,冷死人!’大家都说你骄傲,是女生里的叶昶!”
“叶昶?叶昶是谁?”
“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叶昶是外交系三年级的,能拉一手小提琴,并且是最好的男中音。只是为人非常骄傲,据说有个女同学把情书悄悄地夹到他的笔记本里,但他却置之不理,他说他不愿意被任何人所征服!”
“他未免自视过高了吧。谁会想去征服他呢?”
“哈,我猜全校三分之一的女同学都在暗中倾慕他,只是不说出来罢了!如果你见到他,一定也……”
“别说我!”馥云打断了晓蓉的话,“记住,我也不愿被任何人征服的!”
三天后,学校里有一个同乐晚会,因为节目单中有叶昶的小提琴独奏,馥云虽然对同乐晚会不感觉趣,却破例地参加了。由于听到太多人谈起叶昶,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倒想看看这位仁兄到底是一副什么样子。她走进会场时已经迟到了,台上正有两个同学在表演对口相声,她想找个座位,一个在她身边的男同学立即站了起来让她坐,她犹豫了一下问:
“你呢?”
“我喜欢站!”
她坐了下来,那个男同学靠着墙站着,个子高高的,微微地蹙着两道眉毛,用一种不耐的神情望着台上。馥云坐正了身子,台上的人正在说“影迷离婚记”,那装太太的同学尖着嗓子在一连串地说:
“我们真是一舞难忘、一曲难忘、一见钟情,我们经过一夜风流,我就成了未出嫁的妈妈了!”
台下爆出一阵大笑,馥云却听到她身边那让座的男同学在冷冷地说:“无聊!”馥云下意识地望了望他,正好他也在看她,于是,他耸耸肩对她说:
“我最不喜欢这种同乐晚会,一点意思也没有!”
“这人真滑稽。”馥云想。既然不喜欢,干什么又要参加呢?她不禁也耸耸肩说:
“你为什么要来呢?”
“为了叶昶的小提琴!”
又是叶昶!馥云忍不住再耸了耸肩,并且不满地撇了一下嘴,这表情似乎没有逃过那男同学的视线,他立即问:
“你认为叶昶的小提琴怎样?”
“我没听过,希望像传说的那样好!”
“其实并不好!”那人又冷冷地说。馥云诧异地看着他,既然认为叶昶的小提琴不好,为什么又要来听呢?这人一定是个神经病,要不然也是个少有的骄狂的人!他仿佛也看出了她的思想,对她微微地笑了笑,馥云才发现他很漂亮,很潇洒,那股“狂”劲似乎也很可爱。就莫名其妙地回了他一个微笑,他的笑容收回去,却定定地凝视了她几秒钟,然后问:
“你在哪一系?”
“外文系,一年级。”她答。
“是新生?你和许馥云同班?”
“你认识许馥云?”她诧异地反问。
“不!”他摇摇头,并且皱了皱眉,“只是闻名已久,我对这种骄傲的女孩子不感兴趣!”
“骄傲?你怎么知道她骄傲?”
“她吗?她是骄傲出了名的!许多长得漂亮一点的女孩子就自认为了不起,好像全天下的男人都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似的!等到别人真的追求她,她又该搭起架子来拒绝了!”
馥云感到一股怒气从心底升了起来,但她压制了下去。台上的“影迷离婚记”已到尾声,那饰丈夫的正在说:“我的茶花女,再见吧,你可别魂断蓝桥呀!”馥云把眼光调到台上,决心不再理会那个人,但,那人却在她耳边轻声地问:“散会之后,我可以请你去吃消夜吗?”
“不!”她转过头来狠狠地盯着他,不假思索地说,“一个骄傲的女孩子不会轻易地答应别人的邀请的!”
他似乎大大地吃了一惊,张大了眼睛望着她,喃喃地说:“我希望,你不是许馥云!”
“很不幸,我正是许馥云!”馥云感到一阵报复性的快感,接着又说,“以后你批评一个人以前,最好先打听一下他的姓名!”
“可是……可是……”他眨着眼睛,“可是”了半天,终于说,“可是你在撇嘴以前,也该先打听一下那看着你撇嘴的人是谁呀!”
“难道,难道,”这下轮到馥云张大了眼睛,“难道你就是叶昶?”
“很不幸,我正是叶昶!”叶昶学着她的声调说。馥云正在感到迷茫的时候,麦克风里已在报告下一个节目:下一个节目是叶昶的小提琴独奏。叶昶抛给她一个调侃而含蓄的微笑,就转身到后台去了。那天,叶昶拉了几个常听的曲子,《流浪者之歌》、《梦幻曲》和《罗曼斯》。那天夜里,馥云做了一夜的梦,梦到叶昶和《罗曼斯》。
馥云不相信自己会“被征服”,但,叶昶,那高傲的男人,却确实在她心中盘旋不去。最使她不舒服的,是他并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来追求她,他疏远她,冷淡她。但在疏远和冷淡之中,却又带着一种调侃和讽刺的味道,仿佛在对她表示:“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偏不追求你!”这打击了她的自尊心,也刺伤了她的好胜心,“我要征服他!但不被他征服!”她想,于是,像捉迷藏一样,他们彼此窥探着,也彼此防范着。
年底,外文系主办了一次耶诞舞会,他参加了。她也参加了,因为知道他会去,她仔细地打扮了自己。舞会是热闹的,令人兴奋的。她被陷在男孩子的包围中,数不清的赞美,数不清的恭维和倾慕,只是,他却带着个超然的微笑,斜靠在窗口,望着她在人群中转来转去。任凭她多么渴望他来请她跳舞,他却总是漠然地站着。于是,渴望变成了怨恨,她开始决定,如果他来请她跳舞,她一定给他一个干干脆脆的拒绝。“我要让他难堪一下,我要报复他!”报复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终于,他来了,他离开了他的角落,微笑地望着她,对她慢慢地走过来。她感到心脏加速了跳动,血液迅速地向脸上涌去,呼吸变得紧迫而急促,她忘了要报复的决定,她用眼光迎接着他,拒绝了别的男孩子的邀请,等待着他。他走近了,抛给她一个讽刺的笑,从她身边擦过,去请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小姐。她咬紧了嘴唇,愤怒和难堪使她血脉扩张,“我要报复的,”她想,“我一定要报复的!”
可以报复的机会终于来了。那天下了课,才只是下午三点钟,她夹了书本,正准备回家,却在走廊上碰见了他。他看着她,微笑地问:“没课了?”
“没有了!”她答。
“我想到碧潭划船去,一起去吗?”
如果这算是一个邀请,那么他总算是邀请她了,她应该高高地抬起头,昂然地回答一句:“不,我没兴趣!”或者说:“对不起,我早有约会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呆呆地望着他,任由他从她手上接过书本去,任由他带着她搭上到碧潭的公路局客车,任由他租了游艇,任由他搀着她跨上游艇。他拿起桨,把小船划到潭心,然后微笑地问:
“怎么,你好像在和谁生气似的?”
是的,她在和自己生气,但她说不出。他微笑着,笑得那么含蓄,仿佛在说:“我已经征服了你。”她恨自己为什么要跟他到这儿来,恨自己如此轻易地失去了报复的机会。他仍然在笑,笑得使人生气,她禁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轻松地荡着桨,突然说:
“要我唱一个歌给你听吗?”
她还没有回答,他已经引吭高歌了,是那首著名的英文歌:《当我们年轻的时候》。他的歌喉那么圆润,声音那么富有磁性,她觉得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情,泪珠没来由地在眼眶里打转。他的歌声在水而缭绕着,他的眼光跟踪着她的眼光。歌声停了,他把小船搁浅在沙滩上,静静地凝视着她,低声说:
“馥云,你真美!”
第一次他直呼她的名字,第一次他赞美她。她的头昏昏沉沉,她的眼光模模糊糊,她感到自己的手被握进了他的手中,他轻轻地拉着她,她滑进了他的臂弯里,立即,她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轻松,似乎经过了一段长期的抗战,而今战争终于结束了。她仰起头,对他绽开了温柔而宁静的微笑。她不再想到报复,她不再想是谁征服了谁,她只觉得山是美丽的,水是美丽的,连那躺在沙滩上的小鹅卵石也是美丽的。
一连串美好的日子,一连串美好的夜晚,不管是风晨月夕,不管是晴天阴天,他们的岁月是美丽的。但,在美好之中,又似乎缺少了什么,馥云总隐隐地感到不满,不满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叶昶早已毕业了,馥云依然在求学,依然生活在男同学的包围之中。三年来,他们更有过无数次的争吵,每次都不了了之,可是,馥云所感到的那份不满,却随岁月而与日俱增。一天,她开玩笑地问他:
“假如有一天我爱上了别人,你怎么办?”
“我想你不会。”
这就是他的答案,“不会!”为什么不会呢?他是何等的自负,馥云觉得自尊心被刺伤了。她冷笑了一声说:
“不会?你怎么知道?”
“假如我爱上了别人,你又怎么办?”他反问。
“我吗?”她耸耸肩,“那还不简单,我也另找一个人,我还会缺少男朋友吗?”在一刹那间,她发现他的脸色阴郁了下去,但马上他又恢复了。他们转换了话题,可是,他们已彼此伤害了对方。“如果他真爱我,失去我会使他发狂,但是他不会,他仅仅把我当一个被征服者而已。”馥云想,那份不满已变成了一种反感了。
那最后的一日终于来临了。那是很好的黄昏,他像往常一样地来了,他们在小屋中对坐着,她为他泡了茶,他轻松而自然地说:“我姨妈要见见你,我已经告诉她明天中午带你到她家去吃饭!”
馥云望着他,强烈的反感在心中升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先征得我的同意?你怎么知道我明天有没有事?凭什么我要让你姨妈‘见见’呢?”
“我想你明天没有事,有事也先放在一边吧?”他说。
“不行!”馥云斩钉截铁地说,“我明天有事!”事实上,明天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事?”他追问。
“我明天有约会,和男朋友的约会!”她大声说。
叶昶望着她,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然后叶昶冷着脸说:
“馥云,你是不是故意和我闹别扭?”
“你有什么权利代我订约?你又有什么权利‘带’我到什么地方去见什么人?我又不是你的附属品!”
“别在字眼上挑毛病好不好?就算我做得不对,约已经订了,你总不能让我丢人。明天我来接你。”
“我不去!”馥云坚决地说,又加上一句,“我的男朋友可不止你一个,难道每个人的姨妈我都该见见?”
叶昶的两道浓眉在眉心打了一个结,他的拳头握紧了。“好吧!去不去随你!”
“砰”的一声,他带上房门走出去了,这举动使馥云更加冒火,她追到门口,大声喊:“你走吧!希望你永远都别来,我不要再见你,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就算完蛋!”
他停住,回过头来冷冷地说:“你以为我稀罕你?完蛋就完蛋!”他走了,就这样,走出了她的生活,也走出了她的世界。
两个月过去了,他没来过,她也没有去找他。但,岁月变得如此地悠长,生活变得如此地枯燥。同样的夜,竟变得如此落寞凄清!“这是为了什么?”她自问。“难道我不爱他?难道他不爱我?为什么他不能抛开他的骄傲和自尊?在爱神的前面,他竟要维持他的骄傲和自尊!”但是,她自己呢?她自己为什么也要维持这份骄傲和自尊?
“或者,我们迷失在彼此的骄傲里,在爱情前面,这点骄傲应该缴械的!我,是不是该先抛弃我的骄傲?”她想,默默地望着窗外。
窗外,仍然飘着无边的细雨。终于,她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了雨衣,向室外大踏步地走去。
情人谷
1
山谷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连那条穿过山谷的河流,也一平如镜地躺在谷底。
嘉琪站在河边,用一只手拉着河边的一棵榕树枝子,把上身倾在河面上,仔细地、小心地,注视着水中自己的反影。微微的风掠过了水面,掀起了一片涟漪,水中的人影也跟着轻轻地晃动了起来。嘉琪站正了身子,烦恼地跺了一下脚,她心中正充满了怨气。今天早上,妈妈起码对她说了十遍同样的话:
“嘉琪,注意你的举止!十六岁的少女,一定要表现得端庄稳重!等会儿费伯伯来了,你要给他一个好印象,让他觉得你是个有好教养的大家闺秀!”
费海青,都是为了这个即将来临的客人,家里弄得天翻地覆,一切都变了常态。据说,费海青是爸爸的老朋友,在国外住了整整十二年,现在突然回国了。当然,他要住在嘉琪的家里。但,嘉琪不了解为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客人,爸爸妈妈何至于看得如此严重!而且,自从收到费海青决定回国的信起,家里就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气氛,爸爸和妈妈的笑容都减少了,常常悄悄地讨论着什么,等到嘉琪一走过去,他们就赶快把话咽住了。
哼!他一定是个脾气古怪、性情执拗的老头子!为了这么一个人,爸爸时而兴奋,时而又忧郁地摇着头叹气。妈也变了常态,居然大大地训练起嘉琪的风度仪表来,“给海青伯伯一个好印象!”这句话成了妈妈不离口的训词。这还不说,今天一早,爸爸就到台北松山机场去接费伯伯了。妈妈竟然把嘉琪叫到面前来,命令她换上了现在穿的这身衣服,白底小红花的尼龙衬衫,藏青色的旗袍裙。这岂不要了嘉琪的命!生平没有穿过旗袍裙,现在裹裹拉拉,拘拘束束的,连迈步子都迈不开!“规规矩矩地坐着,不许跑出去!”妈妈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就到厨房去忙着准备食物了。哼!不许跑出去!可是嘉琪是离不开情人谷的,情人谷是这山谷的名称。何况家里没有大的穿衣镜,嘉琪一定要看看妈妈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什么怪样了!所以,当妈妈一转身,嘉琪就抓起了自己的草帽,跑到这山谷中来了。
“费海青,滚他的蛋!”嘉琪咒骂了一句,重新拉起榕树枝子,在水里打量着自己。水中反映出一张圆圆的脸庞来,有一个微微向上翘的小鼻子,两个大眼睛,和一张稚气的嘴。短短的头发上系着一条水红色的缎带,这缎带也是今天早上妈妈给强迫系上的,这使嘉琪感到不舒服。于是她一把扯了下来,顺手丢进了河里,望着缎带顺水流去,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愉快,她继续打量着自己,穿着尼龙衬衫的上半身,扎得紧紧的腰部,窄窄的裙子……猛然间,当嘉琪警觉到危险以前,榕树枝断了,她对着水面冲了下去。
掉到这条河里,对嘉琪来说,倒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事实上,几乎每年嘉琪都要掉下去两三次,仗着自己的游泳本领,她从没有出事过。可是,今天,把手脚一伸,嘉琪就觉得不大对劲儿,两条腿给那瘦瘦的裙子捆得紧紧的,根本就别想动一动。“见鬼的旗袍裙!”嘉琪在肚子里狠狠地咒骂着,死命地把腿一弯,“嗤啦”一声,嘉琪知道裙子已经撕破了。但她的腿也获得了自由,像一只小青蛙一般,她轻快地向岸边游去。
爬上了岸,嘉琪在岸边的草地上平躺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现在已变成了一副什么模样儿,浑身湿淋淋的,再加上那条一直撕到大腿的旗袍裙。
“我必须尽快回家换一身衣服,免得让费伯伯那古板的老头儿看到我这副模样!”嘉琪跳了起来,从草地上找回她的草帽,拔起脚,开始向谷口奔去。出了谷口,在不远的山脚下,就是她家那精致的小洋房了。别人都把房子盖在市区里,但嘉琪的父亲却喜欢这儿的宁静幽雅。沿着山脚的小路走出去,不远就是碧潭。所以,这座小楼房是依山面水的。嘉琪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花园里,正想到里面房里去换衣服,却猛然看到在园中的金鱼池旁边,一个陌生的、颀长的男人正站在那儿。
“嗨!”她站住脚,诧异地看着这个男人。
是个年约三十五、六岁的男人,高高的个子,黝黑的皮肤,有一对漂亮而锐利的眼睛,眉毛长得低低的,眼睛微微向里凹,薄薄的嘴唇,带着个嘲弄的微笑。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一条浅灰色的西服裤。这是一个漂亮的男人,一个具有十足的男性力量的男人。当嘉琪对这陌生人完全打量过之后,这男人也刚刚完成了他对嘉琪的巡礼。他那黝黑的脸似乎在一刹那间变得苍白了,深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激动的光芒。但,立刻他就用一种故作滑稽的口吻说:
“怎么,你湿得像一只才游过泳的鸭子!”
“假如你刚刚掉到河里去,”嘉琪忿忿然地,一本正经地说,“你怎么可能不湿?”
那陌生人挑了挑眉毛,收起了脸上的笑,也严肃地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她的理由。嘉琪转身向房子里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回过头来,那陌生人正望着她的背影发愣。她鲁莽地问:
“喂!你是谁?”
“我?”那陌生人似乎吃了一惊,“我姓费。”
“费?”嘉琪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那么,你是费海青那老头儿的儿子了?”
“费海青那老头儿?”那陌生人滑稽地笑着,对她深沉地鞠了一个躬,“费海青那老头儿就是我!”
嘉琪怔了足足有半分钟,接着,就突然地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妈特地要我换上一身新衣服,‘给费伯伯一个好印象!’我偏偏掉到河里……撕破了裙子,弄乱了头发……啊,我可像一个文文静静的大家闺秀吗?”
费海青抿着嘴望着她,接着,也大笑了起来,正当他们相对着笑得前俯后仰的时候,妈从后面跑了出来,一看到嘉琪那水淋淋的样子,就惊诧地大叫了起来:
“啊呀!我的天!嘉琪,你是怎么弄的呀?”
“哦,妈妈,我掉到河里去了,这可不是我的错,谁也料不到树枝会断的呀!”
“你难道爬到树上去了吗?”
“假如你不把我的腿用这么一条裙子捆起来,我倒真会爬到树上去呢!”嘉琪说着,一面对费海青调皮地笑了笑,就转身到里面去换衣服了,当她走开的时候,她听到妈妈在怜爱地说:
“多么可爱的女孩子!这和十二年前那个瘦弱的小女孩有了很大的差别了吧?”
费海青低低地答了一句,嘉琪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里面多了几件东西,一口小皮箱,一个旅行袋,还有一枝猎枪!嘉琪对那猎枪凝视了几秒钟,心脏由于兴奋而加速地跳动着。费海青,这是个传奇性的人物啊!她在客厅里没有看到爸爸,于是,她明白爸爸和费海青彼此错过了,爸爸去接他,他却自己来了。“嗯,这个暑假一定不会平凡了!”嘉琪喃喃地说,对自己甜蜜地微笑着。
2
清晨,天刚刚有点儿亮,嘉琪悄悄地溜下楼来,预备跑步到情人谷去,享受一下谷中清新的空气。昨晚,她睡得很迟,爸爸、妈妈和费海青,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费海青讲了许多他在国外的经历,他跑了不少的地方,英国、美国、意大利、日本……但,大多数的时间都待在美国。他讲了很多他打猎的故事,他是一个很精明的猎手。当他讲那些故事的时候,他的声音深沉而富有磁性,他的眼睛明亮而锐利。有好几次,他注视着嘉琪,眼睛里闪动着一种特殊的光芒,这种注视使嘉琪觉得呼吸急促,她感到自己在被注意着,整个晚上,他的视线都在跟踪着她。
昨晚睡得那么迟,但今天却醒得这么早,嘉琪感到浑身都充满了活力。溜下了楼,嘉琪走到花园里,像一只小猫般轻快地向花园的门跑去,可是,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怎么?想逃跑吗?”
她站住了,费海青从一棵扶桑花后面绕了出来,嘴里衔着一支烟,微笑地望着她。
“你起得真早,”嘉琪笑着说,“我正想到情人谷去!”
“情人谷?一个很美丽的名字!是个名胜吗?”
“不,是一个普通的山谷,四面都是山,谷底是一条河,河边有大片的草地和树林,风景美极了!平常到碧潭来玩的人都只知道游碧潭,不知道游情人谷,其实情人谷比碧潭好玩多了!那么安静、神秘!早上和黄昏的时候都有一层薄雾,谷里到处都朦朦胧胧的,真美极了!”
“为什么叫情人谷呢?”
“相传到谷里玩的青年男女,都会在那儿找到爱情!但知道这地方的人并不多!”
“你引起我的好奇心了!嘉琪,带我去看看吧!”
“好!如果不惊醒妈妈他们,我们可以在早餐以前赶回来!不过,你带猎枪去好吗?山上有许多鸟,我要你教我打猎!”
“交换条件,是不是?”费海青接着说,接着又对她映了映眼睛,“好吧!让我到卧室里偷枪去!”
一刻钟之后,他们并肩走在山中的小径上了。山里弥漫着淡淡的薄雾,树枝和小草上都聚着大颗的露珠,空气里散布着一缕微微的草香。各种的小鸟在山上穿来穿去,杂着彼此应合的叽叽咕咕声。费海青持着枪,环视着山上浓密的树木,一只鹌鹑从树林里猛地飞了出来,“砰!”一声枪声,鹌鹑立即像石块一样地落了下来,许多的鸟都扑着翅膀惊飞了。
“啊!你打中了它!”嘉琪欢呼着向落下的鸟儿那里跑了过去,拾起了那只尚未断气的小东西。
“第二枪应该你放了,我帮你上好子弹。看!那边树枝上有两只鸟,瞄准吧!这儿是准星尖,从这里看出去,看着鸟肚子底下一点的地方,枪拿稳一点,好,放吧!”
嘉琪扣动了扳机,砰然一声,两只鸟都飞了。
“啊,没打中!”嘉琪失望地提着枪,望着两只鸟向天空飞去。
“慢慢来,打猎并不简单呢!情人谷在什么地方?或者谷里有不少的鸟可以打呢!”
“哦,告诉你,情人谷是不许打猎的!”嘉琪说。
“谁不许?”
“我不许!别糟蹋了好地方,那儿是不该有枪响的!”
费海青侧过头来望着嘉琪,嘉琪的脸儿显得严肃而正经,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费海青微微地笑了笑,但,这笑容消失得很快,代而有之的,是一抹深切的痛楚的表情。可是,当嘉琪转过头来时,他又微笑了。
情人谷中依然静悄悄的,山、水和树木都是静止的。一只水鸟独脚站在水里的一块岩石上,把头埋在它的翅膀里打瞌睡。嘉琪和费海青的脚步声惊醒了它,它抬头茫然地看了看,换了一只脚站着,又继续去打瞌睡了。嘉琪停住了脚,回头望了望费海青:
“美吗?”
“比你描写的更美!”费海青说,赞叹地望着四周。
他们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有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嘉琪偷偷在注视着他的侧面,他正凝视着水面,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的眼光显得茫然,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嘉琪觉得心里怦然一跳,在这一刹那间,好像自己心里多了一样东西,呼吸急促了,脸上突然地发起烧来。她低下头,用手拔着地下的小草,轻轻地问:
“费伯伯,你结过婚吗?”
“什么?”费海青像是吃了一惊,“结婚?不!我没有!”
“那么,你恋爱过吗?”嘉琪继续问。
费海青回过头来,深深地望着嘉琪,半天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后,才低低地,有所感动地说:
“是的,我恋爱过。”
“你爱的是谁?为什么你不和她结婚?”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然后,费海青苦笑了一下。
“嘉琪,你还是个小女孩,许多事你是不能了解的!有时候,我们所爱的人不见得是爱我们的,也有的时候,我们所爱的人不是我们所该爱的,感情上的事比任何事都复杂……啊,这些对你来说是太深了!”
“别把我当小孩看吧!”嘉琪忿然地说,然后又问:“你这样东飘西荡的,从来没有觉得寂寞过吗?”
“寂寞?”费海青望着嘉琪,眼睛里又闪耀着那种特殊的光芒。“是的,有时候很寂寞。我常想……我应该有一个小伴侣,例如……一个女儿!……啊!我们该回去了,太阳都爬上山了,不是吗?我猜你妈一定在到处找我们了,在她到警察局报告失踪以前,我们赶回去吧!”
他们跳了起来,向谷口跑去,费海青走在前面,嘉琪落后了几步。在爬一个陡坡的时候,费海青回过头来,拉住了嘉琪的手,把她拖了上来,然后他们一直手拉着手,轻快地向家里走着,到了花园门口,费海青松了手,深深地笑着说:
“我们度过了一个很愉快的早晨,是不是?我的小朋友?”
“确实是一个愉快的早晨,但是,我不是你的‘小’朋友!”嘉琪说,红了脸,冲进了花园,向自己楼上的房子奔去。
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无意间,在客厅门口她听到妈妈和费海青的几句对白,妈妈在问:
“海青,假如我猜得不错,这次你回国主要是为了她吧?是吗?”
“是的!”费海青回答。
“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小心点,海青,她是个敏感的孩子!我希望你不要告诉她!”
妈妈的声音里有一种凄凉和祈求的味道,然后费海青说了一句很低的话,嘉琪没有听清楚。她满腹狐疑地走进客厅,妈妈和费海青都立即停止了谈话,他们的目光都神秘地集中在她身上,空气里有点儿紧张。嘉琪看了看费海青,又看了看妈妈,妈妈的眼睛是湿润的。“他们有一个秘密,我要查出来那是什么!”嘉琪想。一面抬起头来愉快地说:
“该吃早饭了吧?妈妈?”
3
夜深了,窗外下着大雨,嘉琪坐在书桌前面,一点睡意都没有。拿着一支铅笔,她在纸上无意识地乱画着。自从费海青住到这儿来,已经足足有两个月了,这是多么充实,多么神奇的两个月!嘉琪奇怪以前那十六年的岁月是怎么过的,在她的生命中,似乎只有这两个月是存在的,是真实的。她伸了一个懒腰,把手放在脑后,静静笑着。这两个月中,她已经学会了打猎,每天早上她和费海青在深山里乱窜,打猎、追逐、嬉戏。午后,他们会躺在情人谷中谈天,他告诉她许许多多的故事,有一天,他问她:
“你愿意跟我到外国去吗?嘉琪?”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为什么她不告诉他她愿意呢?但他又为什么要带她走呢?除非……她的脸发起热来了,她用手揉了揉头发,胡乱地对自己摇了一阵头。然后,她开始在纸上画上一张张的脸谱,正面的、侧面的,起码画了几十个。这是同一个男人的脸谱,但却画得完全不像。只有一张的下巴有点儿像“那个人”,她对这张注视了很久很久,然后红着脸儿,用自己的嘴唇对那张画像的下巴贴了上去。只一瞬间,她抬起头来,有点惊惶地四面张望着,似乎怕别人发现她的动作。等确定不会有人看到她之后,她用笔在纸上乱七八糟地写着:
徐嘉琪,不要傻,人家把你当‘小朋友’看呢!他不会喜欢你的,你不要做梦吧!
有两滴泪珠升到她的眼睛里来了,她把头埋在手心里,半天之后,才茫然地抬起头来,关了台灯,上床睡觉了。
她睡得并不熟,许多的噩梦缠着她,天刚亮,她已经醒了。窗外的雨停了,是一个好天气。她穿好了衣服,开了房门,悄悄地走下楼梯。她想去洗一个脸,然后到客厅里去等费海青。可是,刚走完楼梯,她就听到客厅里有低低的谈话声,她站了一会儿,可以听出有妈妈、爸爸和费海青三人的声音,他们似乎在争执着什么,可是声音很低,一句都听不清楚。嘉琪迅速地向客厅门口溜去,客厅的门是关着的,她的好奇心燃了起来,她知道他们三个人有一个秘密,每次她和费海青出游归来,都可以看到爸爸妈妈焦灼担忧地望着费海青,似乎在询问什么。“我要查出来!”嘉琪想,把耳朵贴在门上。于是,她听到妈妈在低而急促地说:“海青,我不了解你,十二年都过去了,你怎么突然想起她来?而且,你一个独身的男人,带着个女孩子也不方便呀!”
“唉!”费海青在长长地叹着气。“你们不知道孤寂的味道,有时候,在陌生的国度里,你半夜里醒过来,陪着你的只有空虚和寂寞,那滋味真不好受……我本来并不想收回她的,但她长得那么像她母亲……”费海青的声音颤抖了,句子被一种突发的哽咽所中断了。
“海青,我了解你的感情,”是爸爸的声音。“但是,嘉琪跟着我们十二年了,她始终认为我们就是她的生身父母,现在突然告诉她我们不是她的亲人,她是不是受得了?海青,你或者并不完全了解嘉琪,她是个感情丰沛的小东西,她很容易激动的……”
“不过,”妈妈接下去说,“孩子当初是你交给我们的,我们当然不能说不让你领回去。何况十二年来,你每年都把她的生活费寄回来,我们不过在代你照管她而已。但是,我承认……”妈妈的声音也颤抖了,“这许多年来,我都把她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子,我又没有儿女……现在你回来了,突然说要带走她……”
“我很抱歉,”费海青说,“我本来的意思,只是回来看看她,但是,她那么可爱,和她相处了两个月之后,我不相信我还能再去过那种孤寂的日子。她使我想起她的母亲……我不能放弃她!十二年来,我都应该把她带在自己身边的!”
“海青,你这么需要她的话,就带走她吧!不过,小心一点告诉她,缓和一点,千万别伤了她的心,她是……很脆弱的!”爸爸说。
嘉琪把身子靠在墙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浑身都像冰一样的冷了。她紧紧地咬住了嘴唇,禁止自己发出声音来。她所听到的事实震慑住她,她把手握着拳,堵住了自己的嘴,拼命地摇着头,心里像一锅沸水般翻腾着。
“不!不!这不是真的!不不!我还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
她摇摇头,痛苦地闭上眼睛。于是,她又听到妈妈在说:
“海青,我认为你最好不要告诉她事实,让她仍然认我们是她的父母,我们叫她拜你作干爹,然后你带她走,这样对孩子的心理比较好些,而且你没告诉她事实的必要!那段故事会使她受不了的!”
“啊!”嘉琪拼命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这太可怕!太可怕!太可怕!”她在心里拼命地重复着“太可怕”三个字,浑身发着抖。她体会到一个事实:费海青,这神奇的男人,在几点钟以前,她还曾将一颗少女的心牢牢地缚在他的影子上,她还曾痴心妄想着一个美梦,“她”和“费海青”的美梦。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样子,她心里所有的一切都粉碎了!费海青,他是她的父亲!“不不!这太可怕!”嘉琪在心中叫着,挣扎着想离开这个门口。
“我听到有人在门口!”
费海青的声音。接着,客厅的门被拉开了,嘉琪几乎栽了进去。用手扶住门框,她站稳了步子,抬起头来,她立即接触到海青苍白的脸,他木然地站在那儿,黑而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嘴唇上没有一丝儿血色。
“啊,嘉琪!”他喃喃地喊。
这语调和脸色,嘉琪以前也曾经看到过一次,那次是她和费海青一起在山上打猎,她从一块石头上摔下去,费海青赶了过来,抱住了她,也这样苍白着脸喊:
“啊!嘉琪!”
那是多么奇妙的一刻!她曾经希望立即死在他的怀里。“啊!这太可怕!”嘉琪想,张大了眼睛,恐怖地望着费海青,一面向后退着。这太可怕,他,费海青,居然是她的父亲。她转过了头,猛然向大门外狂奔而去。
“嘉琪!停下来!嘉琪!”费海青在后面大叫着。
嘉琪没命地跑着,好像有魔鬼在后面追着她。跑上了山间的小径,她下意识地往情人谷跑去。费海青在后面追了上来,一面高声地叫着:
“嘉琪!你停下来!我和你说话!”
嘉琪不顾一切地跑着,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她要避开费海青!情人谷里弥漫着清晨的薄雾,由于昨夜下过雨,地上的草是湿的,谷底的河流里滚着汹涌的河水,发出低低的吼声。她疯狂地跑了过去,站在河边上,费海青赶了过来,她回头望了一眼,立即向河里跳下去。费海青一把拉住了她,铁钳似的胳膊紧紧地箍住了她。她拼命地挣扎着,像个小豹子一般喘着气,他们滚倒在草地上,费海青制伏了她。嘉琪不动地躺在草地上,把头歪在一边,闭上了眼睛,大滴的泪珠从她那黑而长的睫毛底下滚了出来。
“嘉琪,啊,嘉琪!”费海青喃喃地喊,困惑地望着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
4
嘉琪在榕树下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最初的激动过去了,但她仍然不住地呜咽啜泣着,眼泪不断地滚到她的面颊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为了发现自己不是爸爸妈妈的女儿?还是为了费海青突然成了她的父亲?她心中乱得毫无头绪,只觉得十分伤心。费海青坐在她的身边,默默无语地望着她。嘉琪不敢抬头去看他,她怕见到他那对关怀而怜爱的眼睛,更怕看到他那漂亮而显得年轻的脸。
“嘉琪,”终于,费海青开口了,他轻轻地握起她的一只手,嘉琪立即感到浑身一震。费海青用两只手,紧握着嘉琪的手,小心地说,“我觉得很难过,我认为今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回到这儿来扰乱了你的生活。”
嘉琪把头垂得低低的,新的眼泪又涌出了眼眶。
“嘉琪,你愿意知道我和你母亲的故事吗?”
嘉琪不说话,她想听,但是她也怕听。费海青沉默了一会儿,伤感地说:
“说起来,这个故事很简单,如果它发生在别人的身上,我们可以把它当小说看,但发生在我们自己的身上,我们就没有办法很轻松地来叙述了。嘉琪,别哭吧!”
嘉琪仍然在哭,费海青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简单地告诉你吧!我认识你母亲的时候,还只有十八岁,你母亲十七岁。我们同是一个青年话剧团的团员。那时,正是抗日战争最激烈的时候,我们这个剧团在重庆成立了,到处公演抗日话剧。你母亲通常总是饰演女主角,而我饰演男主角,在戏台上既然总以情侣姿态出现,戏台下就难免想入非非。我那时简直是疯狂地爱上了你母亲,可是,你母亲年轻漂亮,追求的人不计其数,她并没有看上我。虽然在年龄上,你母亲比我小一岁,但她却显得比我成熟,在我追求她的时候,她总是戏谑地称呼我作‘小弟弟’或者是‘傻孩子’。我苦苦地追求了你母亲整整一年,你母亲却和我们剧团的导演康先生恋爱了。”
“嘉琪,你还年轻,不能体会恋爱和失恋的滋味。当你母亲明白地告诉我爱上了康先生时,我几乎疯了。我吞下了整盒火柴的火柴头,又吃了一瓶DDT,想结束我的生命,但我却被救活了。在我住院疗养的时候,剧团解散,你母亲和康先生也宣告同居。”
“人死过一次,就会有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我那时就是这样,明知道在爱情上已完全失败了,我从了军!以后在战场上过了好几年的日子,但是,战火仍然无法让我忘记你母亲,甚至于在我托着枪,和敌人作殊死战时,我眼前依然浮着你母亲的影子。抗战胜利后,我在缅甸附近住了一年,和许多女孩子一起玩过,她们有好几个长得比你母亲还美,而且善解风情。但,我没有办法爱她们,一想起恋爱,就会联想起你母亲。你母亲像是一把锁,锁住了我的感情。假如你看过毛姆所著的《人生的枷锁》,你就会了解我的心情。”
“抗战胜利后一年,我回到重庆,那时重庆是非常热闹的。我按着旧日的住址去拜访你母亲,没想到扑了一个空,你母亲和康先生都搬走了,不知去向。我留在重庆,做了一个报社的编辑,整天忙于工作,差不多已忘记了你母亲。可是,偏偏在这时候,我却碰到了你母亲。”
费海青停住了,嘉琪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望他,他的眼睛注视着水面,眉毛紧紧地蹙着,额上沁出了汗珠,他握着嘉琪的手捏紧了,一直握得嘉琪发痛。然后,他调回眼光望着嘉琪,摇摇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