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幸运草(出书版)》作者:琼瑶【完结】 > 幸运草(琼瑶).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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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7

“嘉琪,我真不愿意告诉你这故事,这未免近乎残忍。你把它当一个小说听吧,不要想里面的人物与你的关系!”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那是个深夜,我从报社回到我的住处去,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有个女人拉住了我,她扯住了我的衣服,死也不放我,要我……和她到旅馆去。我觉得她声音很熟,在街灯下,我发现她竟然是……你的母亲,她是完全变了,瘦得只剩下一对大眼睛。我再也想不到她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同时她认出了我是谁,她大叫了一声,转身跑了!我跟了上去,恳求她告诉我她的情形。于是,她把我带到她的家里,那是一间破烂得不可再破烂的茅草房子,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见你!”

嘉琪张大了眼睛,紧紧地注视着费海青。费海青叹了口气,又说了下去:

“你那时大约只有三、四岁,瘦得像一只小猴子,蜷伏在一堆稻草上熟睡着。你母亲告诉我,她和康先生同居的第二年生了你,但,你生下来不久,你那狠心的父亲就遗弃了你们扬长而去。于是,为了你,你母亲做过一切事情,最后终于沦落成一个阻街女郎!”

“那天,我留下一笔钱给你母亲,并且约定第二天再去看你们。可是,第二天,当我到了你们那儿,你母亲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她做了我几年前所做的事——自杀!我送她进医院,延到晚上,她死了。临死的时候,她把你交给我,要我像待自己女儿似的待你。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海青,如果我能重活一遍,我愿做你的妻子!’”

费海青的头垂了下去,他的手微微地颤抖着,有好一会儿,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然后,费海青抬起头来,黯然地苦笑了一下:

“以后的事,你大概可以猜到了,我把你托付给我的好朋友,也是你现在的爸爸妈妈,然后我就出国了。可是,这十二年之间,我并没有忘记你,我时时刻刻记挂着要回来看你。但,每次都有事拖延下去,一直到最近才成行。啊,嘉琪,我希望你不会恨我把这个故事告诉你,事实上,你并没有损失什么,如果你不愿跟我走,你一样可以住在你爸爸妈妈家里!”

嘉琪沉默着,她在慢慢地寻思这个故事,很奇怪,她并不因这故事而感到伤心,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仿佛从一种束缚里被解脱出来的情绪。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问:

“我的父亲,是那个姓康的是吗?并不是你?”

“我?”费海青诧异地望着她。“当然不是我,我和你母亲是很……纯洁的。但是,嘉琪,我会像你亲生父亲一样爱你,我们可以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的话。假如你不愿到外国去,我们就留在台湾……”

嘉琪深深地注视着费海青,脸上逐渐地荡漾起一片红晕,眼睛湿润而明亮地闪着光。费海青看着她的脸,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说话,激动地用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和那微微向上翘的鼻子,喃喃地说:

“天啊!你长得多像你母亲!”

嘉琪微微地闭上了眼睛,从睫毛底下望着费海青:

“我宁愿我父亲是那个姓康的流氓,不要是你!”

“为什么?”费海青问。

嘉琪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头掉开,望着那宁静的情人谷,慢慢地说:

“他们传说到情人谷里的男女,都会在这儿得到爱情!”

费海青屏住呼吸地望着嘉琪,然后轻轻地扳过她的头来,望着她那嫣红的脸和潮湿的眼睛,一种新的情绪钻进了他的血管里,他颤抖地,低低地问:

“你要这样吗?嘉琪?”

“是的,我要这样,”嘉琪做梦似的说,闭上了眼睛。“我们要在一起生活,不要在外国,就在这情人谷附近的地方,造一栋小小的房子,我们会有一个温暖的家,但是,我不是你的女儿!或者,我是母亲重活的那一遍!”

费海青看了嘉琪好一会儿,时间似乎停止了移动。终于,费海青颤抖地捧着嘉琪的头,喃喃地说:

“我真没有想到,你母亲在我感情上加的那一把锁,钥匙却在你的身上!”他俯下了头,去找寻她的嘴唇,又低低地加了一句,“短短的两个月之间,你长大了,我的小朋友!”

情人谷静悄悄的,一对水鸟飞了过来,轻轻地掠水而去。

逃避

黄昏。

天边是红色的,圆而耀目的太阳正迅速地沉下去。室内,所有的家具都染上了一层红色,沙发、桌子、椅子和饭桌上放着的晚餐,都被那朦胧的红色所笼罩着。忆陵把最后一个菜放在桌上的纱罩底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了望窗外的落日和彩霞,她皱了皱眉头,神思不定地解下系在腰上的围裙,把它搭在椅子背上。然后,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她默默地发了一阵呆,猛然,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

“不行!今晚绝不能去了!绝不能!”

走到客厅里,她的丈夫郑梦逸正坐在沙发里看画报,看到她进来,他不经心地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晚饭好了吗?”

“是的,”她说,“等小逸和小陵回来就吃饭!”

“唔。”梦逸应了一声,又回到他的画报里去了。

那画报就那么好看吗?她想问,但到底忍住了,只望着窗子出神。窗外的落日,已被地平线吞掉了一半,另一半也正迅速地隐进地平线里去。她坐在椅子里,双手抱住膝,感到一阵心烦意乱。把头发掠了掠,身子移了移,那份心烦意乱好像更强烈了。

“不行!今晚绝不可去了,绝不可去!”她在内心中反复说着,望着太阳沉落。

梦逸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把画报拿到面前,指着画报里的一排西式建筑说:

“你看,我最近设计的房子就想采取这一种,就是经费太高,公司里不同意,怕没有销路,其实大批营造并不会耗费很大,我们台湾的房子一点都不讲究格局、美观,也不要卫生设备,好像马马虎虎能住人就行了!”

忆陵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思想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又是这样!他的房子,他的建筑,他的设计!什么时候,她才可以不需要听他这些房子啦,建筑啦,什么哥特式啦,这个式那个式呢!她望了那画报一眼,确实,那照片里的建筑非常美丽,但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望着梦逸那等待答复似的脸色,她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于是,她不带劲地耸了耸肩说:

“本来嘛,公司里考虑得也对,现在一般人都苦,谁有力量购买这样的房子呢!”

“可是,这房子的成本不过十二三万就行了,假若公司肯少赚一点,标价不太高,一般人可以购买的!而且还可以采取分期付款的办法……”

哦,什么时候可以不听这些房子的事呢!忆陵懊恼地想着。房子!房子!他脑筋里就只有房子!梦逸把画报抛在桌子上,在室内绕了个圈子,仍然继续在发表着意见。忆陵重新把眼光转向窗外,思想又飞驰了起来。忽然,梦逸站定在她面前,审视着她说:

“你在想什么?”

忆陵吃了一惊、有点慌乱地说:“没什么,在想孩子们怎么还不回来!”

像是回答她这句话一般,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十岁的小逸像条小牛般从外面冲了进来。一边肩膀上背着书包,一边肩膀上挂着水壶,满头的汗,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被汗水弄湿了,垂在额前,满脸的汗和泥,忆陵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弄得这样脏?”

“在学校打球嘛!”小逸说,一面跳起来,做了个投篮姿势,然后把书包往地下一扔,嚷着说,“饭好了吗?我饿死了!”

“看你那个脏样子,不许吃饭!先去洗个澡再来吃!”忆陵喊,一面问,“妹妹呢?”

“在后面,”小逸说,得意地抬了抬头,“她追不上我!”

“你们又在大街上追,给汽车撞死就好了!快去洗澡去!一身汗臭!”

“我要先吃饭!”小逸说。

“我说不行!要先洗澡!”

大门口,小陵的小脑袋从门外伸了来,披着一头散乱的头发,也是满脸的汗和泥。她并不走进来,只伸着头,细声细气地说:

“妈妈,我掉到沟里去了!”

“什么?”忆陵叫了一声。

小陵慢吞吞地把她满是污泥的小身子挪到客厅里来,忆陵发出一声尖叫:

“哦,老天,看上帝份上,不许走进来!赶快到后门口去,我拿水来给你冲一冲!”

小陵转过身子从外面绕到后门口去了,忆陵回过头来,一眼看到梦逸悠闲自在地靠在沙发里,正衔着一支烟,在那儿微笑。忆陵没好气地说:

“你笑什么?”

“他们!”梦逸笑吟吟地说,“真好玩,不是吗?看到那个脏样子就叫人发笑,这是孩子的本色!”

当然,孩子的脏样子很好玩!忆陵心中狠狠地想着,反正孩子弄脏了不要他来洗,不要他来忙,他尽可以坐在沙发里欣赏孩子的脏样子,而她呢!忙了一整天的家务,到了这个黄昏的时候,筋疲力竭之余,还要给孩子洗阴沟里的污泥,她可没有闲情逸致来对孩子的脏样子发笑!带着一肚子的不高兴,她跑到后面,给小陵洗刷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又把小陵的乱发扎成两条小辫子,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当她走进饭厅里,一眼看到小逸正据案大嚼,用那只其脏无比的手抓着一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啃着。而梦逸却抱着手,站在一边,看着小逸笑。她觉得一股怒气冲进了头脑里,走过去,她劈手夺下了小逸手里的馒头,大声说:

“我说过不洗澡不许吃饭,你怎么这样不听话!”转过身子,她怒冲冲地对梦逸说,“你为什么也不管管他?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怎么。”梦逸用一种不解的神情望着她,“孩子饿了嘛,先洗澡跟先吃饭不是一样吗?为什么一定要他饿着肚子先去洗澡呢?”

“他把细菌一起吃到肚子里去了!”忆陵叫着说。

梦逸耸耸肩,笑笑。“孩子嘛,”他说,“你不能期望他变成个大人,没有一个孩子会很干净的。好吧,小逸,先去洗洗手再来吃!”

小逸站起身,默默地去洗手。忆陵忽然发现,孩子对父亲比对她好得多,他们听梦逸的话,不听她的话。默默地,他们一起吃了饭,桌上沉默得出奇。梦逸不时打量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使她困惑的深思的表情。

吃完了饭,忆陵洗净了碗碟,又监视小逸洗了澡。夜来了。窗外的晚霞已经换成了月色,她不安地看看手表,七点十分!在厨房里胡乱地绕着圈子,拧紧水龙头,整理好绳子上的毛巾,排齐碗碟,把炒菜锅挂好……终于,她甩了甩头,走进了卧室里。

机械化地,她换上一件橘红色的旗袍,把头发梳好,戴上一副耳环,略略施了脂粉,拿起手提包。一切收拾停当,她转过身子,忽然发现梦逸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坐在床沿上望着她,眼睛里仍然带着那种使她不安的深思的表情。

“要出去?”他问。

“是的,”她有点不安地说,“到王太太家里去,可能打几圈牌,那就要回家晚一点。”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继续望着她,然后,低声说,“早点回来。”

“好。”她说,像逃避什么似的走出了家门。一直走到大街上,她才松了一口气。家!她多么厌倦这个家!丈夫,孩子,做不完的家务……梦逸是不会寂寞的,他不需要她,他只要孩子和他的设计图!孩子们也不需要她,他们爱父亲更胜过了爱母亲!

在街角处,她叫了一辆三轮车。告诉了车夫地址,上了车,一种强烈的罪恶感突然攫住了她。她觉得背脊发凉,手心里在冒冷汗。“我不应该去的,我应该回去!”她想着。可是,另一个意识却挣扎着,找出几百种理由来反对她回去。“家给了我什么?烧锅煮饭带孩子!一辈子,我就是烧锅煮饭带孩子!没有一丝一毫自己的生活,没有一丁点儿自己的享受!不行!我已经卖给这个家卖得太久了!青春消磨了,年华即将老去,我要把握我能找到的快乐,我不能再让这个家把我磨损,埋葬!”

车子停在一栋小小的洋房前面,她下了车,付了车钱,走到房门口去按了门铃。门几乎立即就打开了,一只强有力的手把她拉了进去,她还没站稳,就感到一份灼热的呼吸吹在自己的脸上,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她仰望着这张脸,浓眉,虎视眈眈的眼睛,带着个嘲讽的微笑的嘴角,她不喜欢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她讨厌他那个近乎轻蔑的笑,讨厌他那对似乎洞穿一切的眼睛,更讨厌他身上那种具有魔鬼般邪恶的诱惑力!可是,在他的臂弯里,你就无法挣扎,无法思想。他是一种刺激,一杯烈酒,一针吗啡。明明知道他是有毒的,但是你就无法摆脱。

“我为你准备了一点酒。”他说,仍然带着那个坏笑,有点像克拉克·盖博,但是比克拉克·盖博的笑更加邪恶,她打了个寒噤,挣扎着说:

“不!我不喝酒,我马上就要走!”

“是吗?”他问,给她斟了一杯酒,放在她面前。“你不会马上走,你也要喝一点酒!来,喝吧,你放心,我没有在里面放毒药!”

她讨厌他这种说话的语气,更讨厌他那种“我了解你”的神情。她和自己生气,怎么竟会跑到这个人这里来呢?这儿是个深渊,她可以看到自己正堕落下去。但是,她却像催眠般拿起了那个酒杯,啜了一口。

他的手揽住了她,她的身子陷进了他的怀里,他望着她的眼睛,赞美地说:

“你很美,我喜欢像你这种年龄的女人!”

她感到像一盆冷水浇在背脊上。她想挣扎,想离开这儿,想逃避!但是,她是为了逃避家而跑到这里来的!

“我喜欢你,”他继续说,“因为你不是个坏女人,看到你挣扎在圣女和荡妇之间是有趣的!”他托起她的下巴,吻她的嘴唇,她感到浑身无力。“今天晚上不要回去,就住在我这儿,怎样?”

“不行!”她说,“我马上就要回去!”

“你不会回去!”他说,继续吻她。

“你是个魔鬼!”她说。

“我不否认,我一直是个魔鬼、但是比你那个书呆子是不是强些?”

“他不是书呆子!”

“管他是什么!”

她不喜欢他这样说梦逸,这使她代梦逸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梦逸和这个男人是不同的,梦逸有心灵,有品德,这个人只是个流氓!梦逸比他高尚得太多太多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抚摸着她的面颊,她讨厌这只手,罪恶的感觉在她心中强烈地焚烧起来。她想摆脱,渴望能走出这间屋子。

“不要做出那副受罪的表情来。”他说,“你既然在我这儿,就不许想别人!告诉你,忆陵,你是个道地的荡妇!”

“不!”她猛然跳了起来,像逃避一条毒蛇般冲到门口,他在后面追了上来,叫着说:

“怎么了?为什么要跑?”

她冲出这间屋子,踉跄地向大街上跑去,直到看到了街上闪烁的霓虹灯,她才放慢脚步,疲倦地走进一家冷饮店。叫了一杯冷饮,她茫然地坐着,面孔仍然在发着烧,心脏在胸腔中狂跳。

深夜,她回到了家里。家!这个她要逃避的家,仍然是她唯一的归宿!用钥匙开开了门,她走了进去,立即呆了一呆。客厅中是零乱的,沙发垫子满地都是,茶几翻倒在地下,报纸画报散了一地,好像经过一番大战争似的。小心越过了地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向小逸和小陵的房间里走去,突然渴望看看他们。推开了门,她看到两个小东西歪七扭八地睡在一张床上,小陵把小脑袋钻在小逸的怀里,小逸用手揽住了她。两个都和衣而卧,衣服零乱而不整,脸上全是泥灰,像两个小丑。可是,他们睡得很香,脸上带着愉快的微笑。忆陵觉得眼眶有点湿润。轻轻地,她拉了一条毯子给他们盖上,关掉了灯,退出了房间。

走进卧房,她发现梦逸正坐在床上,正在抽烟,床前的地下,堆满了烟蒂。她诧异地说:

“你还没有睡?”

“我正在等你回来,”他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玩得好吗?”

她觉得有点狼狈,逃开了他的眼光,她脱下旗袍,换上睡衣,故意调转话题。

“客厅里怎么弄的,那么乱?”

“我和孩子玩官兵捉强盗。”

忆陵注视着他,和孩子玩官兵捉强盗!兴致真不小。想像里,他们父子一定过了个十分快乐的晚上!而她呢,却逃避出去,挣扎于善恶之间!忍受着煎熬,得到的只是耻辱与罪恶感。

“孩子们玩得很开心,”他轻轻说,“可惜你不在,他们笑得房顶都要穿了。”他望望她,又加了一句,“孩子们是非常可爱的!”

忆陵觉得如同挨了一鞭,她一语不发地脱去丝袜和高跟鞋。

“忆陵!”他忽然柔声叫。

“嗯,”她应着,有点惶恐、惊慌地望望他,他深思地注视着她,眼睛很温柔。

“早点睡吧,”他说,“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我以为——你或者会玩一个通宵的!”

她紧紧地盯着他,但他不再说话,只轻轻地揽住了她,非常非常温柔地吻了她,然后,在她耳边低低说:

“忆陵,我真爱你!”

忆陵感到心底一阵激荡,然后猛然松懈了下来。好像卸掉了身上一个无形的枷锁,终于获得了心灵的解脱。她紧倚在梦逸怀里,一刹那间,心中澄明如水,她知道,她正属于这个家,她再也不会逃避了。望着梦逸的脸,她忽然有一个感觉,梦逸是知道一切的,他让她逃开,同时,知道她一定会回来,而耐心地等待着她。

“梦逸,你真好。”她喃喃地说。

芦花

那是个美丽的下午,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大地,晒得人醉醺醺的。爸爸和妈妈在水塘边整理渔具,我在水边的泥地里奔跑,在那些长得和我身子一般高的芦苇里穿出穿进,弄了满脚的烂泥。那天,妈妈穿着件大红色的衬衫,一条咖啡色的、窄窄的西服裤,头上戴着顶宽边大草帽。爸爸的白衬衫敞着领子,卷着袖子,露着两条结实的胳膊,真帅,我以爸爸妈妈为荣,高兴地奔跑着,唱着一些新学会的、乱七八糟的小歌。

“小嘉,别跑,当心掉到水塘里去!”妈妈拿着钓鱼竿,回头对我嚷着。

“没关系,摔不进去的。”我叫着。

“野丫头!”爸爸对我挤挤眼睛。

“坏爸爸!”我也对爸爸挤挤眼睛。

“一点样子都没有。”爸爸说,抿着嘴角笑。

“跟你学的。”我说,一溜烟钻进了芦苇里。

“不要向芦苇里跑,那里面都是烂泥。”妈妈警告地喊,但是来不及了,我已经半个身子陷进了泥里。爸爸赶过来,一把拉住了我的衣领,把我从泥地里拖了出来,放在草地上。妈妈张大眼睛,望着我泥封的两条腿,爸爸把手交叉在胸前,眉毛抬得高高的,打量着我的新长裤。(天呀,这条长裤是特地为这次郊游而换上的。)我皱着眉头,噘着嘴,也俯视着我伟大的裤子。接着,爸爸首先纵声大笑了起来,立即,妈妈也跟着笑了,我也笑了。我们笑成了一团,爸爸用手揉揉我剪得像男孩子一样的短发,对妈妈笑着说:

“你一定要给她换条新裤子出来,你看,我们这野丫头配穿么?”

“嗨,爸爸。”我抗议地喊,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一纵身往他的身上爬,两条腿环在他的腰上。他的裤子和我的裤子一起完蛋了!

“哦,老天。”妈妈喊。

“下来吧,小泥猴。”爸爸把我放下来,对我说,“我们大张旗鼓地出来钓鱼,假如一条鱼都钓不回去,岂不是要让隔壁的张伯伯笑话。别捣蛋了,到车子里去把你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拿来,坐在我们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看书,像个大女孩的样子,你已经十二岁了,知道吗?”

我对爸爸做了个鬼脸,转身向停在不远处的吉普车跑去。在车子里,我找出了我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也找出了充当点心的三明治。我倒提着书,一边啃着三明治,走回到池塘边来。爸爸已把两根鱼竿都上了饵,甩进水中,一根递给妈妈,一根自己拿着,我跑过去,叫着说:

“我也要一根。”

“嘘。”妈妈把手指头放在嘴唇上,“你把鱼都吓跑了。”

我吃着三明治,低头望着那浮在水面的三色浮标,半天半天,浮标仍然一动也不动。我不耐烦地转身走开了。那些长长的、浓密的芦苇向我诱惑地摆动着,我走过去,拔了一根起来,芦苇上面,有一枝芦花。白得像云,轻得像烟,柔软得像棉絮。“美丽得很!”我想,小心地把花的部分折下来,把它夹进了我的《爱丽思漫游奇境记》里,一只红蜻蜒绕着我飞,停在我面前的芦苇上,我想捉住它,但它立即飞走了,我转身追了过去,它越飞越远,我也越追越远,终于,我失去了它的踪迹。非常懊恼地,我走回到池塘边来,池塘边安静得出奇,听不到爸爸的声音,也听不到妈妈的声音,我悄悄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出其不意地大叫一声,吓他们一跳。绕过一丛芦苇,我看到他们了。“嗬!”我立即背转了身子,爸爸和妈妈一人手里拿着一根鱼竿,但他们谁也没管那根鱼竿,爸爸用空的一只手托着妈妈的下巴,嘴唇贴着妈妈的嘴唇,妈妈的眼睛阖着,鱼竿都快溜进水里了。

“不要脸。”我耸耸鼻子,慌忙跑开了。

黄昏的时候,爸爸妈妈的鱼篓里仍然是空的,但是,鱼饵却早已被鱼吃光了。他们虽一无所获,我却捉住了一只小青蛙,我坚持要把青蛙放进鱼篓里,谁知,青蛙才放进去,就立刻跳出来,而且跳进了水里。我扑过去抢救,“扑通”一声,就栽进了水塘里。妈妈大声惊呼,爸爸及时抓住了我的一只脚,我被水淋淋地提了出来,头发上挂着水草,衣领上缠着爸爸的鱼丝鱼钩,妈妈哭笑不得地看着我,爸爸笑得弯了腰。还好,我的爱丽丝躺在岸上,没有跟着我受这次水灾。

我们回到家里,张伯伯正在门前锄草,看到我们回来,他停下镰刀,推了推额前的草帽,问:

“怎么?钓到几条鱼?送我一条下下酒吧!”

“这儿,”爸爸把湿淋淋的我推到前面去。“唯一钓到的一条大鱼!”

他们都大笑了起来,只有我噘着嘴不笑。

时光飞逝,我的十二岁生日似乎才过了没多久,十三岁的生日又来了。应该又是芦花盛开的季节了,我有点怀念那个不知名的小池塘,但是,爸爸妈妈并没有再做钓鱼的计划。爸爸的事业日渐成功,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我也跨进了中学的大门,开始学习沉静、温柔,和一切女孩子的美德。

十四岁、十五岁,我再也不穿短裤,我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衣服熨得平平的。爸爸不再揉乱我的短发,也不再叫我野丫头,我很伤心地明白:“我大了。”

妈妈变得那么安静,她常常望着我默默地发呆。我见到爸爸的时候更少了,每天,我睡觉时他还没有回家,我上学时他却还未起床。我更怀念那小池塘了,和那池塘边的芦苇,芦苇上的芦花。

那天,我放学回家的时候,惊异地发现妈妈正在客厅中,做那个池塘边和爸爸做过的动作。但,那拥抱着她的男人不是爸爸,而是隔壁的张伯伯!

“啊!”我惊叫。

妈妈迅速地挣开了张伯伯的怀抱,看到我,她的脸色苍白了。

“哦,小嘉。”她喃喃地说。

我望着她,激动地叫:

“妈妈,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妈妈垂下了头,显得无力而难堪。张伯伯尴尬地看看我,咳了一声,走到我身边来,把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试着和我谈话。

“小嘉!”他困难地说。

“滚开!”我对他大叫,摔开了他的手,“你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你这个流氓,混蛋,不要脸的恶混!土匪!强盗!”我集中一切我所知道的骂人句子,对他疯狂地叫嚣着,“你滚开,滚出去!”

“小嘉,不许这样!”妈妈忽然说了,她跑过来抓住我的手,因为我正想把书包对那个男人头上砸过去。她的脸色苍白,但神情坚定,她说,“不许这样,小嘉,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小嘉,我和你爸爸……这两年,早就没有什么感情,张伯伯会和你爸爸一样爱你……”

“啊,妈妈!”我大叫,“不,不,妈妈,赶他走,叫他走,叫他走!”

可是,妈妈没有叫他走,反而更坚决地说:

“你也不小了,小嘉,你知道,有些婚姻不一定会很美满的,我和你爸爸要离婚了。”

“不,不,不。”我疯狂地叫,向自己的卧室里冲去。我锁上了门,扑在床上痛哭。我不相信这个,我也不能接受这个!妈妈在外面打我的门,但我大声叫她走!她要那个人,甚至不许我骂他!我在床上伤心地痛哭,迫切地等待着爸爸。深夜,爸爸终于回家了,我打开了房门,跑出去扑进爸爸的怀里。我用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弄了他满衣服的眼泪鼻涕。

“爸爸哦,爸爸哦,爸爸哦!”我哭叫着。

“怎么了?小嘉?”爸爸抚摸着我的头发问。

妈妈走了过来,叹口气说:

“就是那件事,我告诉了她,我们要离婚了。”

爸爸推开了我,凝视着我的眼睛,他的脸色显得沉重而严肃,他说:

“小嘉,你不小了,是不?”

“爸爸,”我叫,惊恐地看着他,“那不是真的,是不是?那不是真的!”

爸爸叹口气,揽住我说:

“可怜的小嘉,你必须接受事实,那是真的!”

“哦,”我喊,“为什么?不,不是的,爸爸,你不会真的要离婚的,是不是?那个姓张的是混蛋!我要杀了他,烧死他,把他烧成灰。”

“小嘉,”妈妈严厉地说,“你不能说这种话,你以为破坏爸爸和妈妈的就是张伯伯吗?”她抬头望着爸爸,眼光里有着怨恨。“你告诉小嘉吧,把一切告诉小嘉!”

爸爸看着我,眼光悲哀而歉疚。

“小嘉,”他说,“做父母的对不起你,”他揽住我的头,吻我的额角。“但是,爸爸妈妈仍然是爱你的,你会由一个家,变成有两个家……”

“不不不!”我大声叫,挣脱了爸爸的手,冲回到我的卧室里,重新锁上了房门。窗外的月光柔和地照着窗棂,我茫然地站着,第一次感到那样的孤独,那样的无助,好像整个世界都已经遗弃了我。

三个月后,家里的一切都变了。那天,爸爸把我叫到身边说:

“小嘉,明天我要离开这儿了,你先跟妈妈住,过几个月,我再接你到我那儿去住,好吗?”

我点点头,立即离开了爸爸,把我自己关在房间里,默默地、无声地哭了一整夜。

爸爸走了,家,也破碎了。放学回来,我找不到爸爸的东西,闻不到爸爸的香烟气息。我从房子前面跑到后面,看着妈妈细心地妆扮,然后跟张伯伯一起出门。张伯伯!我多恨他,多恨他,多恨他!他对我笑,买了许多绸绸缎缎的衣服送我,我把衣服丢在地下,用脚践踏。妈妈严厉地责备我,那么严厉,那是她以前从没有过的态度。我逃进自己的卧室里,关上房门,轻轻地哭:

“爸爸啊,爸爸啊!”我低声叫。

四个月以后,爸爸真的开车来接我了,妈妈为我收拾了一个满满的衣箱和一个书箱,然后,搂住我吻我,含着泪说:

“我爱你,小嘉,去和爸爸住两个月,我再接你回来。别忘了妈妈。”

我漠然地离开了妈妈,跟着爸爸上了车子。爸爸用手揉揉我的头发,仔细地注视我说:

“我的小嘉,我真想你。”

车子停在一栋华丽的住宅面前,爸爸跳下车来,帮我提着箱子,我们走进大门,一个下女接去了我们手里的东西。我站在客厅里,打量着这陈设得极讲究的房间。一阵綷縩的衣声传来,然后,一位打扮得非常艳丽的女人出来了,她一直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个做作而世故的微笑,爸爸拍拍我的肩膀说:

“叫阿姨,她也是你的新妈妈。”

我怔怔地望着她,她俯下身来拉住我的手,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冲进了我的鼻子,她亲热地说:

“是小嘉吗?长得漂亮极了,让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我茫然地跟着她走进一间同样华丽的卧室里。床上堆满了许多漂亮的衬衫裙子,包括内衣衬裙,爸爸走过来,指着衣服对我说:

“这些都是阿姨送你的,快谢谢阿姨!”

我望望衣服,又望望爸爸和那位“阿姨”,爸爸的脸上带着笑,眼光柔和地望着“阿姨”,他的手放在“阿姨”的腰上。我跑过去,把衣服全扫到地下,大声说:

“我不要!”

“小嘉!”爸爸厉声喊,笑容冻结在他的嘴唇上。“阿姨”发出一声干笑,做好做歹地说:

“怎么了,别跟孩子生气,让她休息一下吧。”她拉着爸爸走出了房间。

我把门“砰”地关上,眼泪一串串地滚了下来。我打开了书箱,找寻我那本《爱丽思漫游奇境记》,我找到了它,翻了开来,我要看看那枝芦花,是的,芦花仍在,但已成了一堆黄色的碎屑。一阵风从窗外卷来,那些碎屑立即随风而散了。

我丢下书,开始静静地哭泣。我失去了爸爸,也失去了妈妈,现在,我又失去了我的芦花。

黑茧

1

夜半,我又被那个噩梦所惊醒。梦里,是妈妈苍白的脸,瞪着大大的恐怖的眼睛,和零乱披散的长发。她捉住了我的手臂,强迫我看我的蚕匣。蚕匣里,在那些架好的麦秆中,一个个白色的,金黄的,鹅黄的蚕茧正像城堡般林立着。妈妈把我的头按在匣子的旁边,嚷着说:

“看哪!看哪!一个黑茧!黑色的茧!咬不破的茧!那是我的茧呀!我的茧呀!我织成的茧呀!”

我挣扎着,摇着我的头,想从妈妈的掌握中逃出去,但妈妈把我的头压得那么紧,我简直无法动弹,她的声音反复地、凄厉地在我耳边狂喊:

“一个黑茧!一个黑茧!一个黑茧!……”

我的头几乎已被塞进蚕匣子里去了,我的颈骨被压得僵硬而疼痛,那些蚕茧全在我眼前跳动了起来。于是,我爆发了一声恐怖的尖叫……

2

梦醒了,我正躺在床上,浑身都是冷汗,四肢瘫软无力。我坐了起来,拂去了额上的汗,伸手开亮了床头柜上的小台灯。灯光使我一时睁不开眼睛,然后,我看到一苇在沉睡中因灯光的刺激而蹙了蹙眉头,翻了一个身,又呼呼大睡了起来。

梦中的余悸犹存,我无法再睡了。用手抱着膝,我审视着睡在我身边的一苇,他那安详自如的睡态忽然使我产生一种强烈的不满。我用手推推他,他嘟囔着喃喃地哼了句什么,一翻身,又睡了。我再推他,推得又猛又急,他连翻了两个身,终于给我弄醒了。他揉揉眼睛,睡眼惺忪地望着我,皱着眉不耐地说:

“你做什么?”

“我不能睡,我做噩梦。”我噘着嘴说。

“噢,”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现在醒了没有?”

“醒了。”

“那么,再睡吧!”他简明扼要地说,翻身过去,裹紧了棉被,又准备入睡了。我扳住他的肩膀,摇摇他,不满地说:

“我告诉你,我睡不着嘛!”

“睡不着?”他不耐地说,“那么,你要我怎么办?思筠,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关上灯,睡吧!别吵了。”

说完这几句,他把棉被拉在下巴上,背对着我,一声也不响了。我仍然坐在那儿,凝视着窗玻璃上朦朦胧胧的树影,忽然觉得一股寒意正沿着我的脊椎骨爬上我的背脊。我再看看一苇,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已经又打起鼾来了。在他起伏的鼾声中,我感到被遗弃在一个荒漠中那样孤独惶恐,我耸耸鼻子,突来的委屈感使我想哭。但是,我毕竟把那已经涌进眼眶里的眼泪又逼了回去。是的,我已不是孩子了,在超越过孩子的年龄之后,哭与笑就都不能任意而发了。我关上台灯,平躺在床上,瞪视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我知道,这又将是个不眠之夜。我必须这样静卧着,在一苇的鼾声里,等着窗外晓色的来临。

拂晓时分,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披着晨褛,穿着拖鞋,我走到晓雾蒙蒙的花园里。我们的小下女还没有起床,厨房顶上的烟囱冷冰冰地耸立在雾色之中。我踏着柔软的草坪,在扶桑花丛中徜徉。清晨那带着凉意的空气软软地包围着我,驱尽了夜来噩梦的阴影。我在一棵茶花树下的石头上坐下、静静地聆听着那早起的鸟儿的鼓噪之声,和微风在树梢穿梭的轻响。天渐渐亮了,远远的东方,朝霞已经成堆成堆地堆积了起来。接着,那轮红而大的太阳就爬上了屋脊和椰子树的顶梢,开始驱散那些红云,而变得越来越刺目了。我调开眼光,厨房顶上,浓烟正从烟囱里涌出,袅袅地升向云天深处。显然,小下女已经起身给我们弄早餐了。

我继续隐匿在茶花树下,一动也不动,仿佛我已变成化石。一只小鸟落在我的脚前,肆无忌惮地跳蹦着找寻食物,它曾一度抬头对我怀疑地凝视,然后又自顾自地跳跃着,相信它一定以为我只是个塑像。直到我头顶的树上飘落了一片叶子,小鸟才受惊地扑扑翅膀,飞了。我摘下茶花的一串嫩叶,送到鼻尖,去嗅着那股清香。太阳已增强了热力,草地上的露珠逐渐蒸发而消失,我站起身,茫然四顾,深呼吸了一下,我开始准备来迎接这无可奈何的新的一天。

当我轻悄悄地走进房间,一苇已经在餐桌上享受他的早餐,一份刚送来的晨报遮住了他整个的脸,我只能看到他的胳膊和握着报纸的手。我轻轻地拉开椅子,坐在他的对面,暗中好奇地等待着,看他过多久可以发现我。他放下了报纸,端起面前的稀饭,一面盯着报纸,一面挟着菜,眼光始终没有对我投过来。我不耐地轻咳了一声,他仍然恍如未觉。我发出一声叹息,开始默默地吃我的早餐。

他终于吃完了饭,一份报纸也看完了,抬起头来,他总算看到了我。我停住筷子,望着他,等着他开口。但他什么都没说,好像我生来就是坐在他对面的,就像墙上挂着的水彩画一样自然。摸出一支烟来,他燃着了烟,头靠在椅背上,瞪视着天花板,像个哲学家般沉思,同时慢条斯理地吐着烟圈。一支烟抽完,他站起身来,问:

“几点了?”

“差十分八点。”我说。并没有看表,他的行动比钟表更准确可靠。

“我去上班了,再见。”

“再见。”我轻声说。

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房间,听着一连几道门的开阖声响,听着皮鞋踩在花园的碎石子小径上,再听着大门被带上时那最后的“砰”然一声,留下的就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和胶冻得牢牢的冲割不破的冷漠的空气。我端起饭碗,毫无食欲地望着那热气腾腾的稀饭,一直到热气涣散而全碗冰冷,才废然地放下碗,走进客厅里。

蜷缩在一张对我而言太大了的沙发中,用椅垫塞住背脊后的空隙,拿起一本看了几百次的《格拉齐耶拉》,我静静地斜倚着,像只怕冷的小猫。小下女悄悄地走进来,把一杯香片放在我身边的小几上。

“太太,今天吃什么菜?”

“随便。”

小下女走开了。随便!无论什么事都随便,何况是吃什么菜?管他吃什么菜,吃到嘴里还不是同一的味道!

就这样斜倚着,让时间缓缓流去,让空气凝结。微微地眯起眼睛,希望自己陷入半睡半醒昏昏沉沉的境界。无知比有知幸福,无情比有情快乐,而真正幸福快乐的境界却难以追寻。

我似乎是睡着了,一夜失眠使我容易困倦,我眼睛酸涩沉重,而脑子混沌昏蒙。隐隐中,我又看到了那口黑色的棺木,黑色,长形,他们正用绳子把它坠入那暗沉沉的坑穴里去。黑色的棺木,黑色的茧!咬不破的茧!我发狂地冲过去,大声地哭叫:

“不要!不要!不要把妈妈钉死在那个黑茧里面!不要!不要!妈妈咬不破它,就再也出不来了!”

有人把我拦腰抱起,用一床毛毯裹住我,我闭着眼睛在毯子里颤抖啜泣。睁开眼睛,我接触到爸爸憔悴而凄凉的眼光。他低头望着我。

“别哭,思筠,妈妈已经死了,她死去比活着幸福。”

“不要那个黑茧!不要那个黑茧!”我仍然狂叫着。

爸爸把我抱离墓地,有几个亲戚们接走了我,她们拍我,摇我,哄我,然后又彼此窃窃私语:

“看吧!这孩子八成有她母亲疯狂的遗传,你听她嘴里嚷些什么?大概已经疯了。”

疯了?已经疯了?我坐正了身子,甩甩头,把坐垫放平。那杯香片茶已经冷了,我啜了一口,冷冷的茶冰凉地滑进肚子里,使我颤栗了一下。疯了?或者疯狂的人比不疯狂的人快乐,因为他已没有思想和欲望。对不对?谁知道呢?

时间过得那么慢,一个上午还没有溜走三分之一。我站起身来,走进了花园里。花园中阳光明亮地在树叶上反射,我眨了眨眼睛,迎着太阳光望过去,只几秒钟,就眼花缭乱了。人的眼睛真奇怪,能习惯于黑暗,却不能习惯于光明。大门响了,小下女提着菜篮气急败坏地跑进来,看到了我,她喘息地拉住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太太,有一个男人在我们家门口,已经三天了。他每天看着我,我一出门就可以看到他,总是盯着我。刚刚我去买菜的时候他就在,现在他还在那儿,就在门外的电线杆底下!”

我注视着小下女,难道她已经足以吸引男人了?我冷眼打量她,扁脸,塌鼻子,满脸雀斑,一张合不拢的阔嘴,永远露在嘴外的黄板牙。再加上那瘦瘦小小尚未发育的身子。我有些失笑了,摇摇头说:

“没关系,大概是过路的,别理他!”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那敞着的大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男人,穿着件白色尼龙夹克,一条咖啡色的西服裤。一对锐利的眼光从披挂在额前的乱发下阴鸷地射过来。小下女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嚷着说:

“就是他!太太,就是他!”

那个男人跨进门里来了,背靠着门框,用手拂了拂额前的头发,静静地凝视着我。我浑身一震,心脏迅速地往下沉,似乎一直沉进了地底。不由自主地,我深吸了口气,向后退了一步。小下女躲在我的身后发抖。终于,我能克制自己了,我回转身,推开了小下女,说:

“走开!没有事,这是先生的朋友。”

然后,我走近他,竭力遏制自己说:

“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说:

“回来一星期了。”

“今天才来看我?”我问,尽量把空气放松。“进客厅里来坐,好吗?门口总不是谈话的地方。”

我叫小下女关好大门,领先向客厅走。他耸耸肩,无可无不可地跟着我。走进了客厅,他站在屋子中央,四面审视,然后坐进沙发里,扬扬眉毛说:

“晤,好像很不坏。”

“这幢房子是一苇的父亲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我说。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把香烟盒子递过去,他望着烟盒,并不拿烟,只幽幽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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