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你想要哪几本?”
这倒把我问住了,因为一般名著,我已经差不多全看了。于是,我说:
“不知道你有哪些书是我没看过的。”
他笑了,露出两排很漂亮的白牙齿。
“这个,”他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我也笑了。我的话多傻!
“这样吧,”他说,“说说你喜欢的作家。”
“屠格涅夫,苏德曼,马克·吐温,托尔斯泰……哦,差不多每位作家的我都喜欢!”
“不见得吧,你说的都是过去的一些作家,你似乎并不喜欢现代作家的东西,像萨洛扬,托马斯·曼,福克纳等人。”
“是的,我喜欢看能吸引我看下去的东西,不喜欢看那些看了半天还看不懂的东西。”
他嘴边又浮起那个深沉而含蓄的微笑,我凝视他,想看出他有没有嘲弄的意味。但是,没有,他显得坦然,很真挚。
“你看了屠格捏夫一些什么书?”
“《贵族之家》《烟》《罗亭》《春潮》。”我思索着说。
“那么我那儿还有一本《前夜》和一本《猎人笔记》是你没看过的,可以借给你。苏德曼的小说我有两本,《忧愁夫人》和《猫桥》,哪一本你没看过?”
“《猫桥》。”我说,“好不好看?”
“哦,”他把眉毛挑得高高的,“足以让你看得不想睡觉,不想吃饭!”
“啊哈!”我欢呼了一声,迫不及待地说,“你什么时候借给我?”
“你什么时候要?”
“立刻!”我冲口而出地说。马上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这算什么,难道叫人家马上回去给我拿书吗?于是,我不由自主地笑了笑,补了一句:“过两天也没关系!”
“我会尽快借给你!”他笑着说,“最好有工夫你到我家里去选,爱看什么拿什么!我那儿是应有尽有!”
“也包括那些现代作家的?”我问。
“也包括!不过,那些多半是原文版本。确实,他们的小说比较费解,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道理,他们的描写是完全写实派……”
“我不同意你,”我说,“一本好小说要能抓住读者的情感和兴趣,使读者愿意从头看到尾,像现在那些新派小说,一味长篇地描写、刻画,固然他们写得很好很深刻,但是未见得能唤起读者的共鸣。我们看小说,多半都是用来消遣,并不是用来当工作做,是不是?”
“怎么讲?”他问。
“那些现代文艺,你必须去研究它,要不然你是无法了解的,我是个爱看小说的人,并不爱研究小说。”
他又笑了,兴高采烈地说:
“小说‘看’得太多,不会腻吗?也该有几本‘研究’的东西,你看过《异乡人》吗?”
“看了。”
“喜不喜欢?”
“说不出来,我觉得这书所写的人物和我们的背景一切都不同,我不大了解作者笔下那个人物。”
“对了,”他深思地说,“就是这句话,有时候,背景和思想的不同,会使我们无法接受他们所写的,但不能因为我们无法接受,就抹杀那些作品的价值。我也不大看得懂那些东西,但是我还是喜欢看,也喜欢研究,有时候,我觉得那些东西也有它的分量。”
“你是个作家?”我突然问。
“不!我从不写东西,不过我是学文的!”他笑着说。
“喂,别只顾得说话,吃点糖!”雪姨突然把一个糖盘子递到何书桓手里说,同时,回过头来,她对我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我愣了一下,立即明白她瞪我的原因,她一定以为我是故意插进来破坏如萍的。她那狠毒的一瞥使我冒火,我瞟了那个像小羔羊般无能的如萍一眼,暗想如果我要把何书桓从她手里抢过来,一定不会是件太困难的事!假如我把何书桓抢过来了,雪姨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这思想使我兴奋。我看看何书桓,他也正凝视着我,看到我看他,他拿着糖盘子说:
“爱吃什么糖?我猜一猜,巧克力?”
我点头,他抛了两块巧克力糖到我身上来,我接住了,对他微微一笑。他眼睛里立即飘过一抹雾似的眩惑的表情,愣愣地望了我好一会儿。
“你——”他继续望着我说,“是不是也学文?”
“我什么都不学!”我懊恼地说。不能进大学是我的隐痛。
“你在什么学校?”他又问。
“家里蹲大学!”我说。
他眨眨眼睛,有点困惑,然后笑笑,没说话,低下头去剥一块糖。沉默已久的爸爸突然望着我说:
“依萍,你愿意暑假再考一次吗?”
我看了爸一眼,爸吸了口烟,静静地说:
“如果你想念大学,要补习的话,我可以给你请老师补习!”
我没说话,爸也不再提,尔杰赖在他母亲怀里,包办了面前一盘子的糖,又闹着要吃橘子,雪姨板着脸在生闷气,尔杰闹得显然不是时候,雪姨猛地打了他一巴掌:
“不要脸的东西,没你的份儿了,你还瞎闹什么!”
爸皱皱眉,我又呆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站起身来说:
“爸,我要回去了!”
爸看着我,问:
“要钱吗?”
我想了一下。
“暂时不要!”
“你可以去打听打听,”爸说,“你们的房东多少钱肯卖那栋房子?如果不贵的话,买下来免得为房租麻烦!”
我有些意外地点点头,雪姨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我望了何书桓一眼,正想向他说再见,他却忽然跳了起来说:
“伯父,伯母,我也告辞了!”
“不!”雪姨叫了起来,“书桓,你再坐坐,我还有话要和你谈!”
何书桓犹豫了一下,说:
“改天我再来,今天太晚了!”
我向门口走去,何书桓也跟了过来,爸站在玻璃门口,望着我们走出大门,我回头再看了一眼,雪姨脸色铁青地呆立着。我甩了一下头,看看身边的何书桓,一个荒谬的念头迅速地抓住了我,几秒钟内就在我脑中酝酿成熟。于是,我定下了报复雪姨的第一步:“我要把何书桓抢过来!”
外面很冷,我裹紧了大衣,何书桓站在我身边,也穿着大衣,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的个子很高大。他望着我微笑,轻声说:
“你住在哪里?”
“和平东路。”
“真巧,”他说,“我也住在和平东路。”
“和平东路哪里?”我问。
“安东街。”
“那么我们同路。”我愉快地说。
他招手要叫三轮车,我从没有和男人坐过三轮车,觉得有点别扭,立即反对说:
“对不起,我习惯于走回去!”
“那么,我陪你走。”
我们向前走去,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羊毛围巾,把它绕在我的脖子上,我对他笑笑,没说话。忽然间,我心中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奇怪,我和他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但我感到我们好像早已认识好多年了。默默地走了一段,他说:
“你有个很复杂的家庭?”
“我是陆振华的女儿!”我说,耸了耸肩,“你难道不知道陆振华的家庭?”
他叹了口气。为什么?为了我吗?
“你和你母亲住在一起?”他问。
“是的。”
“还有别人吗?”
“没有,我们就是母女两个。”
他不语,又走了一段,我说:
“我猜你有一个很好的家庭,而且很富有。”
“为什么?”
我不愿说我的猜测是因为雪姨对他刮目相看。只说:
“凭你的外表!”
“我的外表?”他很惊奇,“我的外表说明我家里有钱?”
“还有,你的藏书。”
“藏书?那只是兴趣,就算我穷得讨饭,我也照样要拿每一块钱去买书的。”
我摇头。
“不会的,”我说,“如果你穷到房东天天来讨债,米缸里没有一粒米,那时候你就不会想到书,你只能想怎么样可以吃饱肚子,可以应付债主,可以穿得暖和!”
他侧过头来,深深地注视我。
“我不敢相信你会有过贫穷的经验。”他说。
“是吗?”我说,有点愤激,“一个月前的一天,我出去向同学借了两百元,第二天,我出门去谋事,晚上回家,发现我母亲把两百元给了房东,她自己却一天没吃饭……”我突然住了嘴,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我要把这些事告诉这个陌生的人?他在街灯下注视我,他的眼睛里有着惊异和惶惑。
“真的?”他问。
“也没有什么,”我笑笑,“现在爸又管我了,我也再来接受他的施舍,告诉你,贫穷比傲气强!现实比什么都可怕!而屈服于贫穷,压制住傲气去接受施舍,就是人生最可悲的事了!”
他静静地凝视我。风很大,街上的人很稀少,这是个难得的晴天,天上有疏疏落落的星星和一弯眉月。我们都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地向前走,好半天,他都没有说话,我也默默不语。这样,我们一直走到我的家门口,我站住,说:“到了,这儿是我的家,要进来坐吗?”
他停住,仍然望着我,然后摇摇头,轻声说:
“不了,太晚了!”
“那么,再见!”我说。
他不动,我猜他想提出约会或下次见面的时间,我等着他开口。可是,好久他都没说话。最后,他对我点点头,轻声说:
“好,再见!”
我有些失望,看看他那高大的背影在路灯的照射下移远了,我莫名其妙地吐出一口气,敲了敲门。直到走进屋内,我才发现我竟忘了把那条围巾还给他。
深夜,我坐在我的书桌前面打开了日记本,记下了下面的一段话:
“今晚我在‘那边’见着了如萍的男朋友,一个不使人讨厌的男孩子。雪姨卑躬屈节,竭尽巴结之能事,令人作呕。如萍晕晕陶陶,显然已坠情网。这使我发生兴趣,如果我把这个男孩子抢到手,对雪姨和如萍的打击一定不轻!是的,我要把他抢过来,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我猜他对我的印象不坏。这将是我对雪姨复仇的第一步!只是,我这样做可能会使何书桓成为一个牺牲者,但是,老天在上,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抛开了笔,我灭了灯,上床睡觉。我们这两间小屋,靠外的一间是妈睡,我睡里面一间,平常我们家里也不会有客人,所以也无所谓客厅了。有时,我会挤到妈妈床上去同睡,但妈有失眠的毛病,常彻夜翻腾,弄得我也睡不好,所以她总不要我和她同睡。可是,这夜,我竟莫名其妙的失眠了,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天花板,了无睡意。在床上翻腾了大半夜,心里像塞着一团乱糟糟的东西,既把握不住是什么,也分解不开来。闹了大半夜,才要迷糊入睡,忽然感到有人摸索着走到我床前来,我又醒了,是妈妈,我问:
“干什么?妈?”
“我听到你翻来覆去,是不是生病了?”
妈坐在我的床沿上,伸手来摸我的额角。我说:
“没有,妈,就是睡不着。”
“为什么?”妈问。
“不知为什么。”
天很冷,妈从热被窝里爬出来,披着小棉祆,冻得直打哆嗦。我推着妈说:
“去睡吧,妈,我没有什么。”
可是,妈没有移动,她的手仍然放在我的额头上,坐了片刻,她才轻声说:
“依萍,你很不快乐?”
“没有呀,妈。”我说。
妈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我知道,依萍,”她说,“你很不快乐,你心里充满的都是仇恨和愤怒,你不平静,不安宁。依萍,这是上一代的过失,你要快乐起来,我要你快乐,要你一生幸福,要你不受苦,不受磨折。但是,依萍,我自觉我没有力量可以保障你,我从小就太懦弱,这毁了我一生。依萍,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但愿你能创造你自己的幸福。”
“哦,妈妈。”我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抱住妈妈的腰,把面颊贴在她的背上。
“依萍,”妈继续说,“我要告诉你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无论做什么事情,你必须先获得你自己内心的平静,那么,你就会快乐了。现在,好好睡吧!”她把我的手塞回被窝里,把棉被四周给我压好了,又摸索着走回她自己的屋子里。
我听着妈妈上了床,我更睡不着了。是的,妈妈太懦弱,所以受了一辈子的气,而我是决不会放松他们的!我的哲学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别人所加诸我的,我必加诸别人!
天快亮时,我终于睡着了。可是,好像并没有睡多久,我听到有人谈话的声音,我醒了。天已大亮,阳光一直照到我的床前,是个难得的好天!我伸个懒腰,又听到说话声,在外间屋里。我注意到通外间屋的纸门是拉起来的,再侧耳听,原来是何书桓的声音!我匆匆跳下床,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脱下睡衣,换了衣服,蓬松着头发,把纸门拉开一条缝,伸出头去说:
“何先生,对不起,请再等一等!”
“没关系,吵了你睡觉了!”何书桓说。
“我早该起床了!”我说,到厨房里去梳洗了一番,然后走出来,何书桓正在和妈谈天气,谈雨季。我看看何书桓,笑着说:
“我还没有给你介绍!”
“不必了,”何书桓说,“我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妈站起来说:
“依萍,你陪何先生坐坐吧,我要去菜场了!”她又对何书桓说,“何先生,今天中午在我们这里吃饭!”
“不!不!”何书桓说,“我中午还有事!”
妈也不坚持,提着菜篮走了。我到屋里把何书桓那条围巾拿了出来,递给他说:
“还你的围巾,昨天晚上忘了!”
“我可不是来要围巾的。”他笑着说,指指茶几上,我才发现那儿放着一大沓书,“看看,是不是都没看过?”
我高兴得眉飞色舞了起来,立即冲过去,迫不及待地一本本看过去,一共六本,书名是:《前夜》《猎人笔记》《猫桥》《七重天》《葛莱齐拉》和一本杰克·伦敦的《马丁·伊登》。面对着这么一大堆书,我禁不住做了个深呼吸,叫着说:
“真好!”
“都没看过?”何书桓问。
我抽出《葛莱齐拉》来。“这本看过了!”
“德莱塞的小说喜欢吗?我本来想给你拿一本德莱塞的来!”他说。“我看过德莱塞的一本《嘉丽妹妹》。”我说。
“我那儿还有一本《珍妮姑娘》,是他早期的作品。我认为不在《嘉丽妹妹》之下。”他举起那本《葛莱齐拉》问,“喜欢这本书吗?一般年轻人都会爱这本书的!”
“散文诗的意味太重,”我说,“描写得太多,有点儿温吞吞,可是,写少年人写得很好。我最欣赏的小说是艾米莉·勃朗特的那本《呼啸山庄》。”
“为什么?”
“那本书里写感情和仇恨都够味,强烈得可爱,我欣赏那种疯狂的爱情!”
“可是,那本书比较过火,画一个人应该像一个人,不该像鬼!”
“你指那个男主角希斯克利夫?可是,我就欣赏他的个性!”
“包括后半本那种残忍的报复举动?”他问,“包括他娶伊丽沙白,再施以虐待,包括他把凯瑟琳的女儿弄给他那个要死的儿子?这个人应该是个疯子!哪里是个人?”
“但是,他是被仇恨所带大的,一个生长在仇恨中的人。你就不能不去体会他的内心……”忽然,我住了口,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冷气,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他诧异地看看我,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跑到窗口去,望着外面耀眼的阳光,高兴地说,“太阳真好,使人想旅行。”
“我们就去旅行,怎样?”他问。
我眯起一只眼睛来看看他,微笑着低声说:
“别忘了,你中午还有事!”
他大笑,站起来说:
“任何事都去他的吧!来,想想看,我们到哪里去?碧潭?乌来?银河洞?观音山?仙公庙?阳明山?”
“对!”我叫,“到阳明山赏樱花去!”
妈买菜回来后,我告诉了妈,就和何书桓走出了家门。我还没吃早饭,在巷口的豆浆店吃了一碗咸豆浆,一套烧饼油条。然后,何书桓招手想叫住一辆出租汽车,我阻止了他,望着他笑了笑说:
“虽然你很有钱,但是也不必如此摆阔,我不习惯太贵族化的郊游,假若真有意思去玩,我们搭公共汽车到台北站,再搭公路局车到阳明山!你现在是和平民去玩,只好平民化一点!”
他望着我,脸上浮起一个困惑的表情,接着他微笑着说:
“我并没有叫出租汽车出游的习惯,我曾经和你姐姐妹妹出去玩过几次,每次你那位妹妹总是招手叫出租汽车,所以,我以为……”他耸耸肩,“这是你们陆家的习惯!”
“你是说如萍和梦萍?”我说,也学他的样子耸了耸肩,“如萍和梦萍跟我不同,她们是高贵些,我属于另一阶层。”
“你们都是陆振华的女儿!”
“但不是一个母亲!”我凶狠狠地说。
“是的,”他深思地说,“你们确实属于两个阶层,你属于心灵派,她们属于物质派!”
我站定,望着他,他也深思地看着我,他眼底有一点东西使我怦然心动。公共汽车来了,他拉着我的手上了车,这是我第一次和男人拉手。
阳明山到处都是人,满山遍野,开满了樱花,也布满了游人,既嘈杂又零乱!孩子们山上山下乱跑,草地上全是果皮纸屑,尽管到处竖着“勿攀折花木”的牌子,但手持一束樱花的人却大有人在。我们跟着人潮向公园的方向走,我叹了口气说:
“假如我是樱花,一定讨厌透了人类!”
“怎么?”他说,“是不是人类把花木的钟灵秀气全弄得混浊了?”
“不错,上帝创造的每一样东西都可爱,只有一样东西最丑恶……”
“人类!”他说。
我们相视而笑。他说:
“真可惜,我们偏就属于这丑恶的一种!”
“假如上帝任你选择,不必要一定是人,那么你愿意是什么东西?”我问。
他思索了一下,说:“是石头。”
“为什么?”
“石头最坚强,最稳固,不怕风吹日晒雨淋!”
“可是,怕人类!人类会把你敲碎磨光用来铺路造屋!”
“那么,你愿意是什么呢?”
我也思索了一下说:
“是一株小草!”
“为什么?”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但是,人类可以把你连根挖去呀。”
我为之语塞。他说:
“所以,没有一样东西不怕人,除非是……”他停住了。
“是什么?”我问。
“台风!”他说。
我们大笑了起来,愉快的气氛在我们中间蔓延。在一块草地上,我们坐了下来,他告诉我他的家世。果然,他有一个很富有而且很有声望的父亲,原来他父亲是个政界及教育界的闻人,怪不得雪姨对他那么重视!他是个独生子,有个姐姐,已经出嫁。他说完了,问我:
“谈你的吧,你妈妈怎么会嫁给你爸爸?”
“强行纳聘!”我说。
“就这四个字?”
“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妈从没提过,这还是我听别人说起的。”他看看我,转开了话题。我们谈了许许多多东西,天文地理,日月星辰,小说诗词,山水人物。我们大声笑,大声争执……时光在笑闹的愉快的情绪下十分容易消逝,太阳落山后,我们才尽兴地回到喧嚣的台北。然后,他带我到万华去逛夜市,我们笑着欣赏那些摊贩和顾客争价钱,笑着跟人潮滚动,笑着吃遍每一个小吃摊子。最后他送我到家门口,夜正美好地张着,巷子里很寂静,我靠在门上,问:
“再进去坐坐?”
“不。”他用一只手支在围墙的水泥柱子上,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的脸,好半天,才轻轻说:
“好愉快的一天。”
我笑笑。
“下一次?”他问。
我轻轻地拍拍门。
“这里不为你关门。”
他继续审视我,一段沉默之后,他说:
“你大方得奇怪。”
“我学不会搭架子,真糟糕,是不是?”
他笑了,低徊地说:
“再见。”
“再见!”我说。
但他仍然支着柱子站在那儿。我敲了门,他还站着,听到妈走来开门了,他还站着。
开门了,他对妈行礼问好,我对他笑着抛下一声“再见”,把大门在他的眼睛前面阖拢,他微笑而深思的脸庞在门缝中消失。我回身走进玄关,妈妈默默地跟了过来。走上榻榻米,妈不同意地说:
“刚刚认识,就玩得这么晚!”
我揽住妈妈的脖子,为了留给妈妈这寂寞的一天而衷心歉然。吻了吻妈妈,我说:
“妈,我很开心,我是个胜利者。”
“胜利?”妈茫然地说,“在哪一方面?”
“各方面!”我说。脱下大衣,抛在榻榻米上,打开日记本,匆匆地写下几句话:
“一切那么顺利,我已经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如萍的男友,我将含着笑来听他们哭!”
我太疲倦了,倒在床上,我望着窗外的夜空思索。在我心底,荡漾着一种我不解的情绪,使我惶惑,也使我迷失。带着这份复杂而微妙的心境,我睡着了。
4
阴历年过去了。一个很平静的年,年三十晚上,我和妈静静相偎。大年初一,我在“那边”度过。然后,接连来了两个大寒流,把许多人都逼在房里。可是寒流没有锁住我,穿着厚厚的毛衣,呵着冻僵了的手,我在山边水畔尽兴嬉戏,伴着我的是,那个充满了活力的青年——何书桓。我们的友谊在激增着,激增得让我自己紧张眩惑。
这天我去看方瑜,她正躲在她的小斗室里作画,一个大画架塞了半间屋子,她穿着一件白围裙——这是她的工作服,上面染满了各种各样的油彩。她的头发零乱,脸色苍白,看来情绪不佳。看到了我,她动也不动,依然在把油彩往画布上涂抹,只说了一句:
“坐下来,依萍,参观参观我画画!”
画布上是一张标准的抽象派的画,灰褐色和深蓝色成了主体,东一块西一块地堆积着,像夏日骤雨前的天空。我伸着脖子研究了半天,也不明白这画是什么,终于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
“这画的题目是:爱情!”她闷闷地说,用一支大号画笔猛然在那堆灰褐暗蓝的色泽上,摔上一笔鲜红,油彩流了下来,像血。我耸耸肩说:
“题目不对,应该说是‘方瑜的爱情’!”
她丢掉了画笔,把围裙解下来,抛在床上,然后拉着我在床沿上坐下来,拍拍我的膝盖说:
“怎么,你的那位何先生如何?”
“没有什么,”我说,“我正在俘虏他,你别以为我在恋爱,我只是想抓住他,目的是打击雪姨和如萍。我是不会轻易恋爱的!”
“是吗?”方瑜看看我,“依萍,别玩火,太危险!何书桓凭什么该做你报复别人的牺牲者?”
“我顾不了那么多,算他倒霉吧!”
方瑜盯了我一眼。
“我不喜欢你这种口气!”她说。
“怎么,你又道学气起来了?”
“我不主张玩弄感情,你可以用别的办法报复,你这样做对何书桓太残忍!”
“你知道,”我逼近方瑜说,“目前我活着的唯一原因是报仇!别的我全管不了!”
“好吧!”她说,“我看着你怎么进行!”
我们闷闷地坐了一会儿,各想各的心事。然后,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起身告辞。方瑜送我到门口,我说:
“你那位横眉竖眼的男孩子怎样?”
“他生活在我的心底,而我的心呢?正压在冰山底下,为他冷藏着,等他来融解冰山。”
“够诗意!”我说,“你学画学错了,该学文学!”
她笑笑说:
“我送你一段!”我们从中和乡的大路向大桥走,本来我可以在桥的这边搭五路车。但,我向来喜欢在桥上散步,就和方瑜走上了桥,沿着桥边的栏杆,我们缓缓地走着。方瑜很沉默,好半天才轻声说:
“依萍,有一天我会从这桥上跳下去!”
“什么话?”我说,“你怎么了?”
“依萍,我真要发狂了!你不知道,你不了解!”
我望着她,她靠在一根柱子上,站了一会儿,突然间又笑了起来:“得了,别谈了!再见吧!”
她转身就往回头走,我怜悯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安慰她。可是,猛然间,我的视线被从中和乡开往台北市的一辆小包车吸引住了,我的心跳了起来,血液加快了运行,瞪大眼睛,我紧紧地盯住这辆车子。
桥上的车辆很挤,这正是下班的时间,这辆黑色的小轿车貌不惊人地夹在一大堆车辆中,向前缓慢地移动。司机座上,是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在这男人旁边,却赫然是浓妆艳抹的雪姨!那男人一只手扶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却扶在雪姨的腰上,雪姨把头倾向他,正在叙说什么,看样子十分亲密。
车子从我身边滑过去,雪姨没有发现我。我追上去,想再衡量一下我所看到的情况,车子已开过了桥,即戛然地停在公共汽车站前。雪姨下了车,我慌忙匿身在桥墩后面,一面继续窥探着他们。那个男人也下了车,当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看清了他的面貌:一张瘦削的脸,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细小的眼睛和短短的下巴。在这一瞥之间,我觉得这人非常面熟,却又想不出在哪儿见过,他和雪姨讲了几句话,我距离太远,当然一句话都听不见。然后,雪姨叫了一辆三轮车,那男人却跨上了小包车,开回中和乡了,当车子再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记下了这辆车子的号码。
雪姨的三轮车已经走远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下,决定到“那边”去看看情况,于是,我也叫了一辆三轮车,直奔信义路。
到了“那边”,客厅里,爸正靠在沙发中抽烟斗,尔杰坐在小茶几边写生字,爸不时眯着眼睛去看尔杰写字,一面寥落地打着呵欠。看到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很高兴地说:
“来来,依萍,坐在我这儿!”
我走过去,坐到爸身边,爸在烟灰缸里敲着烟灰,同时用枯瘦的手指在烟罐里掏出烟丝。我望着他额上的皱纹和胡子,突然心中掠过一丝怜悯的情绪。爸爸老了,不但老,而且寂寞。那些叱咤风云的往事都已烟消云散,在这时候,我方能体会出一个英雄的暮年是比一个平常人的暮年更加可悲。他看着我,嘴边浮起一个近乎慈祥的微笑,问:
“妈妈好不好?”
“好。”我泛泛地说,刚刚从心底涌起的那股温柔的情绪又在一瞬之间消失了。这句话提醒了我根深在心里的那股仇恨,这个老人曾利用他的权柄,轻易地攫获一个女孩子,玩够了,又将她和她的女儿一起赶开!妈妈的憔悴,妈妈的眼泪,妈妈的那种无尽的忧伤是为了什么?望着面前这张脸,我真恨他剥夺了妈妈的青春和欢笑!而他,还在这儿虚情假意地问妈妈好。
“看了病没有?”爸爸再问。
“医生说是神经衰弱。”我很简短地回答,一面向里面伸伸头,想研究雪姨回来没有。
蓓蓓跑出来了,大概刚在院子里打过滚,满身湿淋淋的污泥,我抓住它脖子的小铃,逗着它玩,爸爸忽然兴致勃勃地说:
“来,依萍,我们给蓓蓓洗个澡!”
我诧异地看看爸爸,给小狗洗澡?这怎么是爸爸的工作呢?但是爸的兴致很高,他站起身来,高声叫阿兰给小狗倒洗澡水,我也只得带着满腔的不解,跟着爸向后面走。尔杰无法安心做功课了,他昂着头说:
“我也去!”
“你不要去!你做功课!”爸爸说。
尔杰把下巴一抬,任性地说:
“不嘛!我也要给小狗洗澡!”
我看看尔杰,他那抬下巴的动作,在我脑中唤起了一线灵感。天哪!这细小的眼睛,短短的下巴,我脑中立即浮起刚刚在桥边所见的那张脸来。一瞬间,我呆住了,望着尔杰奔向后面的瘦小的身子,我努力搜索着另一张脸的记忆,瘦削的脸,短下巴,是吗?真是这样吗?我真不敢相信我所猜测的!雪姨会做出这种事来吗?雪姨敢在爸爸的眼前玩花样,我完全被震慑住了,想想看,多可怕!如果尔杰是雪姨和另一个男人的儿子!
“依萍,快来!”爸爸的声音惊醒了我。我跑到后面院子里,在水泥地上,爸和尔杰正按着蓓蓓,给它洗澡。爸爸还叼着烟斗,一面用肥皂在蓓蓓身上抹,他抬头看看我,示意我也加入,我身不由己地蹲下去,也用刷子刷起蓓蓓来。尔杰弄得小狗一直在叫,他不住恶作剧地扯着它的毛,看到小狗躲避他,他就得意地咯咯笑。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研究他,越看越加深了怀疑,他没有陆家的高鼻子,也没有陆家所特有的浓眉大眼,他浑身没有一点点陆家的特性!那么,他真的不是陆家的人?
爸爸显得少有地高兴,他热心地刷洗着蓓蓓那多毛的小尾巴,热心得像个孩子,我对他的怜悯又涌了上来,我看出他是太空虚了。黑豹陆振华,一度使人闻名丧胆的人物,现在在这儿伛偻着背脊给小狗洗澡,往日的威风正在爸身上退缩消蚀,一天又一天,爸爸是真的老了。
给小狗洗完澡,我们回到客厅里,经过如萍的房间时,我伸头进去喊了一声。如萍正蓬着头蜷缩在床上,看一本武侠小说。听到我喊她,她对我勉强地笑了笑,从床上爬了起来,她身上那件小棉祅揉得皱皱的,长裤也全是褶痕。披上一件短外套,她走了出来。我注意到她十分苍白,关于我和何书桓,我不知道她知道了几分,大概她并不知道得太多。事实上,我和何书桓的感情也正在最微妙的阶段,所谓微妙,是指正停留在友谊的最高潮,而尚未走进恋爱的圈子。我明白,只要我有一点小小的鼓励,何书桓会立刻冲破这道关口,但我对自己所导演的这幕戏,已经有假戏真做的危险,尽管我用“报复”的大前提武装自己,但我心底却惶惑得厉害,也为了这个,我竟又下意识地想逃避他,这种复杂的情绪,是我所不敢分析,也无法分析清楚的。
如萍跟着我到客厅中,蓓蓓缩在沙发上发抖,我说:
“我们刚刚给蓓蓓洗了个澡。”
如萍意态阑珊地笑笑,显得心不在焉。我注视着她,这才惊异爱情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的影响力是如此之大,短短的一个月,她看来既消瘦又苍白,而且心神不属。我知道何书桓仍然常到这儿来,也守信在给如萍补习英文,看样子,如萍在何书桓身上是一无所获,反而坠人了爱情的网里而无以自拔了。
大约在晚饭前,雪姨回来了。我仔细地审视她,她显得平静自如,丝毫没有慌乱紧张的样子。我不禁佩服她的掩饰功夫。望了我一眼,她不在意地点点头,对爸爸说:
“今天手气不好,输了一点!”
爸看来对雪姨的输赢毫不关心,我深深地望望雪姨,那么,她是以打牌为借口出去的,我知道雪姨经常要出去“打牌”,“手气”也没有好过。是真打牌,还是假打牌?
我留在“那里”吃晚饭,饭后,爸一直问我有没有意思考大学,并问我要不要聘家庭教师?我回答不要家庭教师,大学还是要再考一次。正谈着,何书桓来了。我才想起今晚是他给如萍补习的日子,怪不得如萍这样心魂不定。
看到了我,何书桓对我展开了一个毫无保留的微笑,高兴地说:“你猜我今天下午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
“在你家,等了你一个下午,和你母亲一起吃的晚饭!”何书桓毫不掩饰地说,我想他是有意说给大家听的,看样子,他对于“朋友”的这一阶段不满了,而急于想再进一步。因而,他故意在大家面前暴露出“追求”的真相。
如萍的脸色变白了,雪姨也一脸的不自在,看到她们的表情我觉得开心。何书桓在沙发中坐了下来,雪姨以她那对锐利的眼睛,不住地打量着何书桓,又悄悄地打量着我,显然在怀疑我们友谊进展的程度。然后,她对何书桓绽开一个近乎谄媚的笑,柔声说:
“要喝咖啡还是红茶?”接着,又自己代他回答说,“我看还是煮点咖啡吧!来,书桓,坐到这边来一点,靠近火,看你冷得那副样子!”
她所指示的位子是如萍身边的沙发。我明白,她在竭力施展她的笼络手段,带着个不经意的笑,我冷眼看何书桓如何应付。何书桓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
“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冷。”说着,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雪姨脸上的不自在加深了,她眯起眼睛来看了我一眼,就走到里面去了。这儿,何书桓立即和爸爸攀谈了起来,爸爸在问他有没有一本军事上的书,何书桓说没有。由此,何书桓问起当时中国军阀混战的详情及前因后果,这提起了爸爸的兴趣,近来,我难得看到他如此高兴,他大加分析和叙述。我对这些历史的陈迹毫无兴趣,听着他们什么直军奉军的使我不耐,但,何书桓却热心和爸爸争论,他反对爸爸偏激的论调,坚持军阀混战拖垮了中国。爸有些激怒,说何书桓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妄想论天下大事。可是,当雪姨端出咖啡来,而打断了他们的争论的时候,我看到爸爸眼睛里闪着光,用很有兴味的眼光打量着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雪姨端出咖啡来,叨何书桓的光,我也分到一杯。雪姨才坐定,尔杰就钻进她怀里,扭股糖似的在雪姨身上乱揉,问雪姨要钱买东西。我又不由自主地去观察尔杰,越看越狐疑,也越肯定我所猜测的,我记得我看到那个男人时,曾有熟悉的感觉,现在,我找到为什么会觉得熟悉的原因了!“遗传”真是生物界一件奇妙的事!尔杰简直是那瘦削的男人的再版,本来嘛,陆家的孩子个个漂亮,尔杰却与生俱来的有种猥琐相。哦,如果真的这样,爸爸是多么倒霉!他一向宠爱着这个老年得来的儿子!我冷冷地望着雪姨,想在她脸上找出破绽,可是,她一定是个做假的老手,她看来那样自然,那样安详自如。但,我不会信任她了,我无法抹杀掉我亲眼看到的事实,这是件邪恶的事,我由心底对这事感到难受和恶心。却又有种朦胧的兴奋,只因为把雪姨和“邪恶”联想在一起,竟变成了一个整体,仿佛二者是无法分割的。那么,如果我能掌握住她“邪恶”的证据,对我不是更有利吗?
雪姨正在热心地和何书桓谈话,殷勤得反常。一面又在推如萍,示意如萍谈话,如萍则乞怜地看看雪姨,又畏怯地望望何书桓,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于是,雪姨采取了断然的举动,对何书桓说:
“我看,你今天到如萍房里去给她上课吧,客厅里人太多了!如萍,你带书桓去,我去叫阿兰给你们准备一点消夜!”
如萍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房里还……还……没收拾哩!”
我想起如萍房里的凌乱相,和那搭在床头上的奶罩三角裤,就不禁暗中失笑。雪姨却毫不考虑地说:
“那有什么关系,书桓又不是外人!”
好亲热的口气!我看看书桓,对他那种无奈而失措的表情很觉有趣。终于,何书桓对如萍说:
“你上次那首朗菲罗的诗背出来没有?”
如萍的脸更红了,笨拙地用手擦着裤管,吞吞吐吐地说:
“还……还……还没有。”
“那么,”何书桓轻松地耸耸肩,像解决了一个难题。“等你先背出这首诗我们再接着上课吧,今天就暂停一次好了,慢慢来,不用急。”
如萍眨眨眼睛,依然红着脸,像个孩子般把一块小手帕在手上绕来绕去。雪姨狠狠地捏了如萍一把,如萍痛得几乎叫了起来,皱紧眉头,撅着嘴,愣愣地坐着。雪姨还想挽回,急急地说:
“我看还是照常上课吧,那首诗等下次再背好了!”
“这样不大好,”何书桓说,“会把进度弄乱了!”
“我说,”爸爸突然插进来说,“如萍的英文念和不念也没什么分别,不学也罢!”说着,他用烟斗指指我说,“要念还不如依萍念,可以念出点名堂来!”他看看何书桓说,“你给我把依萍的功课补补吧,她想考大学呢!”
爸爸的口吻有他一贯的命令味道,可是,何书桓却很得意地看了看我,神采飞扬地说:
“我十分高兴给依萍补课,我会尽力而为!”
我瞪了何书桓一眼,他竟直呼起我的名字来了!但,我心里却有种恍恍惚惚的喜悦之感。
“告诉我,”爸爸对何书桓说,“你们大学里教你们些什么?我那个宝贝儿子尔豪念了三年电机系,回家问他学了些什么,他就对我叽里咕噜地说上一大串洋文,然后又是直流交流串连并连的什么玩意儿,说得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好像他已经学了好高深的学问。可是,家里的电灯坏了,让他修修他都修不好!”
何书桓笑了起来,我也笑了起来。可是,雪姨却很不高兴地转开了头。何书桓说:
“有时学的理论上的东西,在实用上并没有用。”
“那么,学它做什么?”爸爸问。
“学了它,可以应用在更高深的发明和创造上。”
爸爸轻蔑地把烟斗在烟灰缸上敲着,抬抬眉毛说:
“我可看不出我那个宝贝儿子能有这种发明创造的本领!不过,他倒有花钱的本领!”
雪姨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地说:
“咖啡都冷了,早知道都不喝就不煮了。”
“你学什么的?”爸爸问何书桓。
“外文。”
“嘿,”爸爸哼了一声,不大同意,“时髦玩艺儿!”
何书桓看着爸爸,微笑着说:
“英文现在已经成为世界性的语言,生在今日今时,我们不能不学会它。可是,也不能有崇外心理,最好是,把外文学得很好,然后吸收外国人的学问,帮助自己的国家,我们不能否认,我们比人家落后,这是很痛心的!”
爸审视着他,眯着眼睛说:
“书桓,你该学政治!”
“我没有野心。”何书桓笑着说。
“可是,”爸爸用烟斗敲敲何书桓的手臂说,“野心是一件很可爱的东西,它帮助你成功!”
“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很可能带给你灭亡!”何书桓说。
爸爸深思地望着何书桓,然后点点头,深沉地说:“野心虽没有,进取心不可无,书桓,你行!”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爸爸直接赞扬一个人。何书桓看起来很得意,他偷偷地看了我一眼,对我眉飞色舞地笑笑。这种笑,比他那原有的深沉含蓄的笑更使我动心,我发现,我是真的在爱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