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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30

又坐了一会儿,爸爸和何书桓越谈越投机,雪姨却越来越不耐,如萍则越待越无精打采了。我看看表,已将近十点,于是,站起身来准备回家,爸爸也站起身来说:

“书桓,帮我把依萍送回家去,这孩子就喜欢走黑路!”

我看了爸一眼,爸最近对我似乎过分关怀了!可惜我并不领他的情。何书桓高兴地向雪姨和如萍告别,如萍结巴地说了声再见,就向她自己的房里溜去,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我注意到她眼睛里闪着泪光。雪姨十分勉强地把我们送到门口,仍然企图作一番努力:

“书桓,别忘了后天晚上来给如萍上课哦!”

“好的,伯母。”何书桓恭敬地说。

我已经站到大门外面了,爸爸突然叫住了我:

“依萍,等一下!”

我站住,疑问地望着爸爸。爸爸转头对雪姨说:“雪琴,拿一千块钱来给依萍!”

雪姨呆住了,半天才说:

“可是……”

“去拿来吧,别多说了!”爸爸不耐地说。

我很奇怪,我并没有问爸爸要钱,这也不是他该付我们生活费的时间,好好的为什么要给我一千块钱?但是,有钱总是好的。雪姨取来了钱,爸爸把它交给我说:

“拿去用着吧,用完了说一声。”

我莫名其妙地收了钱,和何书桓走了出去,雪姨那对仇恨的眼睛一直死瞪着我,为了挫折她,我在退出去的一瞬间,抛给了她一个胜利的笑,看到她脸色转青,我又联想到川端桥头汽车中那一幕,我皱皱眉,接着又笑了。

“你笑什么?”我身边的何书桓问。

“没什么。”我说,竖起了大衣的领子。

“冷吗?”他问,靠近了我。

“不。”我轻轻说,也向他贴近了一些。

“还好没下雨。”他说。

我看看天,虽然没下雨,天上是漆黑的一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夜风很冷,我的面颊已经冰冷了。

“你从不记得戴围巾。”何书桓说,又用老方法,把他的围巾缠在我的脖子上,然后,他的手从我肩上滑到我的腰际,就停在那儿不动了。我本能地痉挛了一下,接着,有股朦胧的喜悦由心中升起,温暖地包围了我。于是,我任由他揽住我的腰。我们默默地向前走着。

“依萍,”半天后,他低柔地叫我。

“什么?”

“对你爸爸好一点。”他轻声说。

“怎么?”我震动了一下。

“他十分寂寞,而且,他十分爱你!”

“哼!”我冷笑了一声,“他并不爱我,我是个被逐出门的女儿!”

“别这么说,他爱你,我看得出来。依萍,他是个老人,你要对他原谅些,看到他竭力讨你欢心,而你总是冷冰冰的,使人难过。”

“你什么都不懂!别瞎操心!”我有些生气。

“好,就不谈这些,你们这个家庭太复杂,我也真的不能了解。”何书桓说。

迎面来了一辆自行车,以高速度冲了过来,我们让在路边,车灯很亮,车上是个穿着大红外套的少女,车垫提得很高,像一阵旋风般从我们身边“刷”的一声掠过去。我目送那车子消失在黑暗里,耸耸肩说:

“是梦萍,她快变成个十足的太妹了!”

何书桓没有说话,我们又继续向前面走。走了一段,我试探地说:

“你觉得如萍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很善良,很规矩。”他说,望着我,显然在猜测我问这句话的意思。

“你没看出雪姨的意思吗?”我单刀直入地问。

“什么意思?”他装傻。

“你别装糊涂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如萍爱上了你,雪姨也很中意你呢!”

“是吗?”他问,紧紧地盯着我。

“我为你想,”我故意冷静而严肃地说,“这头婚事非常理想,论家世,我们陆家也配得过你们何家。论人品,如萍婉转温柔,脾气又好,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型,娶了她是幸福无穷。论才华,如萍才气虽不高,可是总算中上等,何况女子只要能持家,能循规蹈矩,能相夫教子,就很够了……”我们已经走到了我的家门口,我停在门边,继续说下去,“如萍有许多美德,虽然出身在富有的家庭,却没有一点奢华气息,又不像梦萍那样浪漫,对一个男人来说,这种典型是最好的……”

他把手支在门上,静静地望着我,冷冷地说:

“说完了没有?”

“还有,如萍……”

我底下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他就突然吻住了我。他把我拉进他的怀里,嘴唇紧贴着我的。由于事先我丝毫没有防备到他这一手,不禁大吃了一惊。接着,就像有一股热流直冲进了我的头脑里和身体里,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猛跳了起来,脑子中顿时混乱了,他的手紧紧地抱着我,他的身子贴着我,这种令人心慌意乱的压迫使我窒息。我听得到他的心跳,那么沉重,那么猛烈,那么狂野。模模糊糊地,我觉得我在回吻他,我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我已不能分析,不能思想,在这一刻,天地万物,全已变成混沌一片。

“依萍!”他低低地叫我。

我被从一个遥远的,不可知的世界里拉回来。最初看到的,是他那对雾似的眼睛。

“依萍。”他再喊,凝视着我。

我不能说话,心里仍然是恍恍惚惚的。他摸摸我的下巴,尝试着对我微笑。我也想对他笑,但我笑不出来,我的心激荡着、飘浮着,悠悠然地晃荡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注视我,蹙着眉,然后深吸了口气说:

“依萍,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的话在我心中又引起一阵巨大震动,他的脸距离我那么近,使我无法呼吸,于是,我急急忙忙地打了门,一面对他抛下一声慌张的“再见”!

我推他,要他走,但他仍然站着注视我。门开了,我闪了进去,立即把门碰上。妈妈不解地望着我说:

“怎么回事?依萍?”

“没什么。”我心慌意乱地说,跑上了榻榻米,走进房里,一直冲到梳妆台前面,镜子里反映出我绯红的脸和燃烧着的眼睛,我把手压在心脏上,慢慢地坐进椅子里。我的手碰到了他围巾上的穗子,我缓慢地把围巾解了下来,这是条米色的羊毛围巾,上面角上有红丝线刺绣的“书桓”两个字。望着这两个字,我又陷进了飘忽的境界里。

这晚,我的日记上只有寥寥的几个字。

“我战胜了如萍和雪姨,我获得了何书桓的心,但我自己很迷乱。”

我猜,我是真的爱上何书桓了,在我的复仇计划里,这是滑出轨道的一节车厢,我原不准备对他动真情的,可是,当情感一发生,就再也无法阻遏了。这天深夜,我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妈妈也在床上翻身,于是,我溜下了床,跑到妈妈房里,钻进了妈妈的被窝。

妈妈用手抚摸我的面颊,轻轻地问我:

“你和何书桓恋爱了吗?”

“恐怕是的。”我说。

妈妈抱住我,低声说:

“老天保佑你,依萍,你会得到幸福的。”

“妈妈,你曾经恋爱过吗?”我问。

妈妈默然,好半天都没说话,于是我又问:

“妈妈,你到底怎么嫁给爸爸的?”

妈妈又沉默了好半天,然后慢慢地说:

“那一年,我刚满二十岁,在哈尔滨。”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人生,一切都是偶然和缘分。那天,我到我姨妈家里去玩,下午四点钟左右,从姨妈家里回家,如果我早走一步或晚走一步,都没事了,我却选定了那时候回家,真是太凑巧了。我刚走到大街上,就看到行人在向街边上回避,同时灰尘蔽天,一队马队从街上横冲直撞地跑来。慌忙中,我闪身躲在一个天主教堂的穹门底下,一面好奇地望着那马队。马队领头的人就是你爸爸,他已经从我面前跑过去了,却又引回马来,停在教堂前面,高高在上地注视着我,他的随从也都停了下来。那时我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出,他却什么话都没说,只俯身对他的副官讲了几句话,就鞭马而去,他的随从们也跟着走了。我满怀不安地回到家里,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也以为没事了。可是,第二天,一队军装的人抬了口箱子往我家客厅里一放说,陆振华已经聘定我为他的姨太太!”

“就这样,你就嫁给了爸爸?”我问。

“是的,就这样。”妈妈轻声说。虽然在黑暗里,我仍然可以看到她凄凉的微笑。“抬箱子来的第二天,花轿就上了门,我在爹娘的号哭声中上了轿,一直哭到新房里……”她忽然停住了,我追着问:

“后来怎样?”

“后来?”妈妈又微笑了一下,“后来就成了陆振华的姨太太,生活豪华奢侈,吃的、穿的、戴的全是最好的,独自住一栋洋房。五六个丫头伺候着……”

“那时爸爸很爱你?”我问。

“是的,很爱。是一段黄金时期……”妈妈幽幽地叹了口长气,“那时你爸爸很漂亮,多情的时候也很温柔,骑着马,穿上军装,是那么威武,那么神气,大家都说我是有福了。但,在我怀心萍的时候,你爸爸又弄了一个戏子,就是雪琴。心萍出世第二年,雪琴也生了尔豪,这以后,你父亲起码又弄了十个女人,但他都没有长性,单单对我和雪琴,却另眼看待。心萍长得很美,有一阵时间,你爸爸不抛开我,大概就是为了喜欢心萍,心萍死了,你爸爸哭得十分伤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叨心萍之福,我居然能跟着你爸爸到台湾……有的时候,我觉得你爸爸也不是很无情的……”

我疲倦了,打了个哈欠,我睡意朦胧地说:

“我反对你,妈,爸爸是个无情的人!他能赶出我们母女两个,就是无情。”

“这不能全怪你爸爸,世界上没有真正无情的人!也没有完全的坏人,你现在不懂,将来会明白的。拿你爸爸待心萍来说,就不能说他无情,心萍病重的时候,你爸爸不管多忙,都会到她床前陪她说一段话……”妈又在叹气,“看到你爸爸和心萍相依偎,让人流泪。心萍的娇柔怯弱和你爸爸的任性倔犟,是那么不同,但他们父女感情却那么好。当医生宣布心萍无救时,你爸爸差点把医生捏死,他用枪威胁医生……”

我又打了个哈欠。

“他能这样对心萍,才是奇迹呢!”我说。

“我和你爸爸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至今还一点都不了解你父亲,可是,我断定他不是个无情的人,非但不是个无情的人,还是个感情很强烈的人。他不同于凡人,你就不能用普通的眼光去衡量他。”

“当他打我的时候,我可看不出他的感情在哪里,我觉得他像个没有人性的野兽。”我说,翻了一个身,浓厚的睡意,爬上了我的眼帘。

“依萍,我为你担心。”妈妈在说,但她的声音好像距离我很遥远,我实在太困了。“一顿鞭打并不很严重,为什么你要让仇恨一直埋在你的心底?这样下去,你永远不会获得平安和快乐……”

我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句,应的是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妈妈的声音飘了过来:

“依萍,我受的苦比你多,我心灵上的担子比你重,你要学习容忍和原谅,我愿意看到你欢笑,不愿看到你流泪,你明白我的话吗?”

“唔,”我哼了一声,阖上了眼睛。隔了好久,我又模模糊糊地听到妈妈在说话,我只听到片片段段的,好像是:

“依萍,你刚刚问我有没有恋爱过?是的,我爱过一个人……真真正正地爱……漂亮……英俊……任何一个女人都会爱他……这么许多年我一直无法把他从心中驱除……”

妈妈好像说了很多很多,但她的话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听不见了,我的眼睛已经再也睁不开,终于,我放弃去捕捉妈妈的音浪,而让自己沉进了睡梦之中。

5

天气渐渐地暖和了,三月,是台湾气候中最可爱的时期,北部细雨霏微的雨季已经过去了,阳光整日灿烂地照射着。我也和这天气一样,觉得浑身有散发不完的活力。我没有开始准备考大学,第一,没心情,一拿起书本,我就会意乱情迷。第二,没时间,我忙于和何书桓见面,出游,几乎连复仇的事都忘记了。生平第一次,我才真正了解了什么叫“恋爱”。以前,我以为恋爱只是两心相悦,现在才明白岂止是两心相悦,简直是一种可以烧化人的东西。那些狂热的情愫好像在身体中每个毛孔里奔窜,使人紧张,使人迷乱。

何书桓依然一星期到“那边”去三次,给如萍补英文。为了这个,我十分不高兴,我希望他停止给如萍补课,这样就可以多分一些时间给我。但他很固执,认为当初既然允诺了,现在就不能食言。

这天晚上又是他给如萍补课的日子,我在家中百无聊赖地陪妈妈谈天。谈着谈着,我的心飞向了“那边”,飞向了何书桓和如萍之间,我坐不住了,似乎有什么预感使我不安,我在室内烦躁地走来走去,终于,我决定到“那边”去看看。抓了一件毛衣,我匆匆地和妈妈说了再见,顾不得又把一个寂寞的晚上留给妈妈,就走出了大门。

到了“那边”,我才知道何书桓现在已经改在如萍的房间里给如萍上课了。这使我更加不安,我倒不怕如萍把何书桓再抢回去,可是,爱情是那样狭小,那样自私,那样微妙的东西,你简直无法解释,单单听到他们会关在一个小斗室中上课,我就莫名其妙地不自在起来。尤其因为这个改变,何书桓事先竟没有告诉我。

爸爸在客厅里,忙着用橡皮筋和竹片联起来做一个玩具风车,尔杰在一边帮忙。爸爸枯瘦的手指一点也不灵活,那些竹片总会散开来,尔杰就不满地大叫。我真想抓住爸爸,告诉他这个贪婪而邪恶的小男孩只是个使爸爸戴绿帽子的人的儿子!(当我对尔杰的观察越多,我就越能肯定这一点。)可是,时机还未成熟,我勉强压下揭露一切的冲动。直接走到如萍门口,毫不考虑地,我就推开了房门。

一刹那间,我呆住了!我的预感真没有错,门里是一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局面。我看到如萍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何书桓却紧倚着她站在她的身边,如萍抓着何书桓的手,脸埋在何书桓的臂弯里。何书桓则俯着头,在低低地对她诉说着什么。我推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们,他们同时抬起头来看我,我深深抽了口冷气,立即退出去,把门“砰”地碰上。然后,我冲进了客厅,又由客厅一直冲到院子里,向大门口跑去,爸爸在后面一迭连声地喊:

“依萍!依萍!依萍!你做什么?跑什么?”

我不顾一切地跑到门口,正要开门,何书桓像一股旋风一样卷到我的面前,他抓住了我的手,可是,我愤愤地抽出手来,毫不思索地就挥了他一耳光。然后,我打开大门,跑了出去。刚刚走了两三步,何书桓又追了上来,他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用力使我转过身子来。他的脸色紧张而苍白,眼睛里冒着火,迫切而急促地说:

“依萍,听我解释!”

“不!”我倔强地喊,想摆脱他的纠缠。

“依萍,你一定要听我!”他的手抓紧了我的胳膊,由于我挣扎,他就用全力来制服我,街上行人虽然不多,但已有不少人在注意我们了。我一面挣扎,一面压住声音说:

“你放开我,这是在大街上!”

“我不管!”他说,把我抱得更紧,“你必须听我!”

我屈服了,站着不动。于是,他也放开了我,深深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说:

“依萍,当一个怯弱的女孩子,鼓着最大的勇气,向你剖白她的爱情,而你只能告诉她你爱的是另一个人,这时,眼看着她在你眼前痛苦、绝望、挣扎,你怎么办?”

我盯住他,想看出他的话中有几分真实,几分虚假。但是,这是张太真挚的脸,真挚得不容你怀疑。那对眼睛那么恳切深沉,带着股淡淡的悲伤和祈求的味道。我被折服了,垂下头,我低低地说:

“于是,你就拥抱她以给她安慰吗?”

“我没有拥抱她!我只是走过去,想劝解她,但她抓住了我,哭了,我只红攫住她,像个哥哥安慰妹妹一样。你知道,我对她很抱歉,她是个善良的女孩,我不忍心!依萍,你明白吗?”

“她不是你的妹妹,”我固执地说,“怜悯更是一件危险的东西,尤其在男女之间。”

“可是,我对她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情!”

“假如没有我呢,你会爱上她吗?”

他沉思了一会儿,困惑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

“这证明她对你仍然有吸引力,”我说,依然在生气,“她会利用你的同情心和怜悯心来捉住你,于是,今晚的情况还会重演!”

“依萍!”他捉住我的手腕,盯着我的眼睛说,“从明天起,我发誓不再到‘那边’去了,除非是和你一起去!我可以对如萍他们背信,无法容忍你对我怀疑!依萍,请你相信我,请你!请你!”

他显然已经情急了,而他那迫切的语调使我心软,心酸。我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然后我抬起头来,我们的眼光碰到了一起,他眼里的求恕和柔情系紧了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把手插进他的手腕中,我们的手交握了,他立即握紧了我,握得我发痛。我们相对看了片刻,就紧偎着无目的地向前走去。一棵棵树木移到我们身后,一盏盏街灯把我们的影子从前面挪到后面,又从后面挪到前面。我们越贴越紧,热力从他的手心不断地传进我的手心中。走到了路的尽头,我们同时站住,他说:

“折回去?”

我们又折了回去,继续缓缓地走着,街上的行人已寥寥无几。他说:

“就这样走好吗?一直走到天亮。”

我不语。于是,在一棵相思树下,他停住了。

“我要吻你!”他说,又加了一句,“闭上你的眼睛!”

我闭上了。这是大街上,但是,管他呢!

三月底,我们爱上了碧潭。主要的,他爱山,而我爱水,碧潭却是有山有水的地方。春天,一切都那么美好,山是绿的,水是绿的,我们,也像那绿色的植物一样发散着生气。划着一条小小的绿色的船,我们在湖面享受生命、青春和彼此那梦般温柔的情意。他的歌喉很好,我的也不错,在那荡漾的小舟上,他曾教我唱一首歌:

雪花儿飘过梅花儿开,

燕子双双入画台。

锦绣河山新气象,

万紫千红春又来——

我笑着,把手伸进潭水中,搅起数不清的涟漪,再把水撩起来,浇在他身上,他举起桨来吓唬我,小船在湖心中打着转儿。然后,我用手托着下巴,安静了,他也安静了,我们彼此托着头凝视,我说:

“你的歌不好,知道吗?既无雪花,又无梅花,唱起来多不合现状!”

“那么,唱什么?”

“唱一首合现状的。”

于是,他唱了一支非常美丽的歌:

溪山如画,对新睛,

云融融,风淡淡,水盈盈。

最喜春来百卉荣,

好花弄影,细柳摇青。

最怕春归百卉零,

风风雨雨劫残英。

君记取,

青春易逝,

莫负良辰美景,蜜意幽情!

这首歌婉转幽柔,他轻声低唱,余音在水面袅袅盘旋,久久不散,我的眼眶湿润了。他握住我的手,让小船在水面任情飘荡。云融融,风淡淡,水盈盈……我们相对无言,默然凝视,醉倒在这湖光山色里。

四月,我们爱上了跳舞,在舞厅里,我们尽兴酣舞,这正是恰恰舞最流行的时候,可是我们都不会跳。他却不顾一切,把我拉进了舞池,不管别人看了好笑,我们在舞池中手舞足蹈,任性乱跳,笑得像一对三岁的小娃娃。

深夜,我们才尽兴地走出舞厅,我斜倚在他的肩膀上,仍然想笑。回到了家里,我禁不住在小房间内滑着舞步旋转,还是不住地要笑。换上睡衣,拿着刷头发的刷子,我哼着歌,用脚踏着拍子,恰恰,恰恰恰!妈妈诧异地看着我:

“这个孩子疯了!”她说。

是的,疯了!世界上只有一件事可以让人疯:爱情!

这天,我和何书桓去看电影,是伊丽莎白·泰勒演的《狂想曲》,戏院门口挤满了人,队伍排到街口上,“黄牛”在人丛里穿来穿去。何书桓排了足足一小时的队,才买到两张票。前一场还没有散,铁栅门依然关着。我们就在街边闲散地走着,看看商店中的物品,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等待着进场的时间。

忽然间,我的目光被一个瘦削的男人吸引住了,细小的眼睛,短短的下巴,这就是雪姨那个男朋友!这次他没有开他那辆小汽车,而单独地、急急忙忙地向前走,一瞬间,我忽发奇想,认为他的行动可能与雪姨有关,立即产生一个跟踪的念头。于是,我匆匆忙忙地对何书桓说:

“我有点事,马上就来!”

说完,我向转角处追了上去,何书桓在我后面大叫:

“依萍,你到哪里去?”

我来不及回答何书桓,因为那男人已经转进一个窄巷子里,我也立即追了进去。于是,我发现这窄巷子中居然有一个名叫“小巴黎”的咖啡馆,当那男人走进那咖啡馆时,我更加肯定他是在和雪姨约会了。我推开了玻璃门,悄悄地闪了进去,一时间,很难于适应那里面黑暗的光线,一个侍应小姐走了过来,低声问我:

“是不是约定好了的?找人还是等人?”

我一面四面查看那个瘦男人的踪迹,一面迅速地用假话来应付那个侍应生,我故意说:

“有没有一个年轻的,梳分头的先生,他说在这里等我的!”

“哦,”那侍应生思索着问,“高的还是矮的?”

“不高不矮。”我说,继续査看着,但那屏风隔着的火车座实在无法看清。

“我带你去找找看好了。”那侍应生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于是我跟在她后面,从火车座的中间走过去,一面悄悄地打量两边的人。立即我就发现那瘦男人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里,单独一个人,好像在等人。我很高兴,再也顾不得何书桓和电影了,我一定要追究出结果来!我转头对侍应生低声说:

“大概他还没有来,我在这里等吧,等下如果有位先生要找李小姐,你就带他来。”

我在那瘦男人前面一排的位子里坐下来,和瘦男人隔了一道屏风,也耐心地等待着。

侍应生送来了咖啡,又殷勤地向我保证那位先生一来就带他过来。我心里暗中好笑,又为自己这荒谬的跟踪行动感到几分紧张和兴奋。谁知,这一坐足足坐了半小时,雪姨连影子都没出现,而那场费了半天劲买到票的《狂想曲》大概早就开演了。那个瘦男人也毫无动静,我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等到底。

又过半小时,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我面前经过,熟练地走进了瘦男人的位子里去了,我听到瘦男人和他打招呼,抱怨地说:

“足足等了一小时。”

我泄了气,原来他等的是一个男人!与雪姨毫无关联,却害我牺牲掉一场好电影,又白白地在这黑咖啡馆里枯坐一小时,受够了侍应生同情而怜悯的眼光!真算倒了十八辈子的霉!正想起身离开,却听到瘦男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

“到了没有?”

“今天夜里一点钟。”这是个粗哑的声音,说得很低,神秘兮兮的。我的兴趣又勾了起来,什么东西到了没有?夜里一点钟?准没好事,一切“夜”中的活动,都不会是光明正大的!我把耳朵贴紧了屏风的木板,仔细地听,那低哑的声音在继续说:

“要小心一点,有阿土接应,在老地方。你那辆车子停在林子里,知道不?”

“不要太多人,”瘦子在说。

“我知道,就是小船上那个家伙是新人。”

“有问题没有?”

“没有。”

“是些什么,有没有那个?”

“没有那个,主要是化妆品,有一点珍珠粉。”声音更低了。

我明白了,原来他们在干走私!我把耳朵再贴紧一点,但,他们的声音更低了,我简直听不清楚,而且,他们讲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名词,我根本听不懂。然后,他们在彼此叮嘱。我站起身来,刚要走,又听到哑嗓子的一句话:

“老魏,陆家那个女人要留心一点。”

“你放心,我和她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

“可是,那个姓陆的不是好惹的!”

“姓陆的吗?他早已成了老糊涂了,怕什么!”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我所得到的消息足以让我震惊和紧张。在咖啡杯底下压上十块钱,我走出咖啡馆。料想何书桓早就气跑了,也不再到电影院门口去,就直接到了“那边”,想看看风色。雪姨在家,安安分分地靠在沙发里打毛衣,好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我在她脸上找不到一点犯罪的痕迹。爸仍然靠在沙发里抽烟斗,梦萍和尔豪是照例的不在家,如萍大概躲在自己的房里害失恋病。只有尔杰在客厅的地下自己和自己打玻璃弹珠,满地和沙发底下爬来爬去。爸爸看到我,取下烟斗说:

“正想叫如萍去找你!”

“有事?”我问。

爸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问:

“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吗?”

我撅撅嘴,在沙发中坐下来,雪姨看了我一眼,自从我表演了一幕夺爱之后,她和我之间就铸下了深仇大恨,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了。今天,我由于无意间获得了那么严重的消息,不禁对她多看了两眼,爸审视着我,问:

“你看样子有心事,钱不够用了?”

我看看爸,我知道爸的财产数字很庞大,多数都是他往日用不太名誉的方式弄来的,反正,爸是个出身不明的大军阀,他的钱来源也不会很光明。可是,这笔数字一定很可观,而现在,经济的权柄虽操在爸手里,可是钱却早已由雪姨经营,现在,这笔财产到底还有多少?可能大部分都已到了那个瘦男人老魏的手里了。我想了想,决心先试探一下,于是,我不动声色地说:

“爸爸,你有很多钱吗?”

爸眯起眼睛来问:“干什么?你要钱用?”

“不,”我摇摇头,“假如要买房子,就要一笔钱。”

“买房子?”爸狐疑地看看我,“买什么房子?”

“你不是提议过的吗?”我静静地说,“我们的房东想把房子卖掉,我想,买下来也好。”

“你们的房东,想卖多少钱?”

“八万!”我信口开了一个数字。

“八万!”雪姨插进来了,“我们八百都没有!”

我掉转眼光去看雪姨,她看来既愤怒又不安。我装作毫不在意地说:“爸爸,你有时好像很有钱,有时又好像很穷,你对自己的账目根本不清楚,是不?爸,你到底有多少财产?”

“你很关心?”爸爸问。

我嗤之以鼻。

“我才不关心呢,”我耸耸肩,“我并不准备靠你的财产来生活,我要靠自己。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会把账目弄得清清楚楚,而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的话收到预期的效果,爸爸的疑心病被我勾起来了,他盯着我说: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听说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我挑挑眉,看了雪姨一眼。雪姨也正狠狠地望着我,她停止织毛衣,对我嚷了起来:

“你有什么话说出来好了,你这个没教养的……”

“雪琴!”爸爸凌厉的语气阻住了雪姨没说出口的恶语,然后,他安静地说,“晚上你把我们这几年的总账本拿来给我看看。抽八万出来应该不是一件难事吧?”

“你怀疑我……”雪姨大声地喊。

“不是怀疑你!”爸皱着眉打断她,“我要明白一下我们的经济情况!账本!你明白吗?晚上拿给我看!”

“账本?”雪姨气呼呼地说,“家用账乱七八糟,哪里有什么账本?”

“那么,给我看看存折和放款单!”

雪姨不响了,但她握着毛衣的手气得发抖,牙齿咬着嘴唇,脸色发青。我心中颇为洋洋自得。我猜想她的账目是不清不楚的,我倒要看看她如何去掩饰几年来的大漏洞。一笔算不清的账,一个瘦男人,一个私生子,还有……走私!多黑暗,多肮脏,多混乱!假如我做一件事,去检举这个走私案,会怎么样?但,我的证据太少,只凭咖啡馆中所偷听到几句话吗?别人不会相信我……

“依萍,”爸的声音唤醒了我,“房子一定给你买下来,怎样?”

“好嘛,”我轻描淡写地说,“反正缴房租也麻烦。”

“你的大学到底考不考?”爸爸问。

“考嘛!”我说,爸真的在关心我吗?我冷眼看他,为什么他突然喜欢起我来了?人的情感多么矛盾和不可思议!

“你在忙些什么?”

“恋爱!”我简简单单地说。

爸爸的眉毛也挑了起来,斜视着我说:

“是那个爱说大话的小子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何书桓,就点了点头。

“唔,”爸微笑了,走到我面前,用手拍拍我的肩膀说,“依萍,好眼力,那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笑了笑,没说话,爸说:

“依萍,到我房里来,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觉得很奇怪,平常我到这儿来,都只逗留在客厅里,偶尔也到如萍房里去坐坐,爸爸的房间我是很少去的。跟在爸爸身后,我走进爸爸的房间,爸爸对我很神秘很温和地笑笑。我皱皱眉,近来的爸爸,和以前好像变成了两个人,但,我所熟悉的爸爸是凶暴严厉的,他的转变反而使我有种陌生而不安的感觉。

爸爸从橱里取出了一个很漂亮的大纸盒,放在桌子上,对我说:

“打开看看!”

我疑惑地解开盒子上的缎带,打开了纸盒,不禁吃了一惊。里面是一件银色的衣料,上面有亮片片缀成的小朵的玫瑰花,迎着阳光闪烁,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华贵的东西,不知爸爸从哪一家委托行里搜购来的。我不解地看看爸爸,爸爸衔着烟斗说:

“喜不喜欢?”

“给我的吗?”我怀疑地问。

“是的,给你,”爸说,笑笑,“我记得五月三日是你的生日,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望着爸爸,心里有一阵激荡,激荡之后,就是一阵怜悯的情绪。但,这怜悯在一刹那间又被根深在我心中的那股恨意所淹没了。爸爸,他正在想用金钱收买我。可是,我,陆依萍,是不太容易被收买的!而且,五月三日也不是我的生日!

“爸,你弄错了,”我毫不留情地说,“五月三日是心萍的生日!”

“哦,是吗?”爸说,顿时显出一种茫然失措的神情来,紧紧蹙起眉头,努力搜索着他的记忆。“哦,对了,是心萍的生日,她过十七岁生日,我给她订了个大宴会,她美得像个小仙子,可是,半年后就死了!”他在床前的一张安乐椅里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陷进一种沉思状态。好一会,他才醒悟什么似的抬起头来,依然紧蹙着眉说:“那么,你——你的生日是——”

“十二月十二日!最容易记!”我冷冷地说。是的,他何曾关心过我!恐怕我出生后,他连抱都没抱过我呢!活到二十岁,我和爸爸之间的联系有什么?金钱!是的,只有金钱。

“哦,”爸爸说,“是十二月,那么,这件衣料你还是拿去吧,就算没原因送的好了,等你今年过生日,我也给你请一次客,安排一个豪华的宴会……”

“用不着,”我冷淡地说,“我对宴会没有一点兴趣,而且我也没这份福气!”

爸爸深深地注视我,对我的态度显然十分不满,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眼睛里有一抹被拒的愤怒。我用手指搓着那块衣料,听着那摩擦出来的响声,故意不去接触爸爸的眼光。过了好一会,爸爸说话了,声音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平静:

“依萍,好像我给你的任何东西,你都不感兴趣!”

我继续触摸着那块衣料,抬头扫了爸爸一眼。

“我感兴趣的东西,是金钱买不到的!”我傲然地挺挺胸说,“可是我从你这里接受到的,都是有价的东西!”说完,我转身向门外走,我已经太冒犯爸爸了,在他发脾气以前,最好先走为妙。但,我刚走了一步,爸爸就用他惯常的命令口吻喊:

“站住!依萍!”

我站住,回过头来望着爸爸,爸爸也凝视着我,我们父女二人彼此注视,彼此衡量,彼此研究。然后爸爸拍拍他旁边的床,很柔和地说:“过来,依萍,在这儿坐坐,我们也谈谈话!”

爸爸找人“谈话”,这是新奇的事。我走过去,依言在床边坐了下来,爸爸抽着烟,表情却有些窘,显然他自己也不明白要说什么,而我却一语不发地在等着他开口。

“依萍,”爸终于犹豫着说,“你想不想和你妈妈再搬回来住?”

“搬回来?”我不大相信我的耳朵,“不,爸爸!现在我们母女二人生活得很快乐,无意于改变我们的现状。说老实话,我们也受不了雪姨!我们为什么要搬回来过鸡犬不宁的日子?现在我们的生活既单纯又安详,妈妈不会愿意搬回来的,我也不愿意!”

爸挺了挺背脊,眼睛看着窗子外面,我看清了他满布在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突然明白,他真是十分老了。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茫茫然地叹了口气说:

“是的,你们生活得很快乐。”他的声音空洞迷茫,有种哀伤的意味,或者,他在嫉妒我们这份快乐?“我也知道你们不愿搬回来,对你妈妈,对你,我都欠了很多——”他猛然住了嘴,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曾经娶了七个太太,生了十几个孩子,现在我都失去了,雪琴的几个孩子,庸碌、平凡,我看不出他们有过人的地方。依萍,”他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重重地压着我,“你的脾气很像我年轻的时候,倔犟任性率直,如果你是个男孩子,一定是第二个我!”

“我并不想做第二个你,爸爸!”我说。

“好的,我知道,我也不希望你是第二个我!”爸爸说,吐出一口烟,接着又吐出一口,烟雾把他包围住了。我心中突然莫名其妙地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感到爸爸的语气里充满了苍凉,难道他在懊悔他一生所做的许多错事?我沉默了,坐了好一会儿,爸爸才又轻声说:“依萍,什么是有价的?什么是无价的?几十年前我的力量很大,全东三省无人不知道我,但是,现在——”他苦笑了一下,“我发现闯荡一生,所获得的是太微小了。如今我剩下来的只有钱,我只能用有价的去买无价的——”他忽然笑了,挺挺脊梁,站了起来,说,“算了,别谈这些,把那件衣料拿回去吧!我喜欢看到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你别辜负了老天给你的这张脸,把这件衣服做起来,穿给我看看!”

“爸,”我走过去,抚摸着那件衣料说,“这件衣料对我来说太名贵了一些,做起来恐怕也没机会穿,在普通场合穿这种衣服徒引人注目——”

“你应该引人注目!”爸爸说,“拿去吧!”

我把衣料装好,盒子重新系上,抱着盒子,我向客厅走,爸说:

“在这里吃晚饭吧!”

“不,妈在家等着!”我说。

走到客厅,我看到雪姨还坐在她的老位子上发呆,毛线针掉在地下,我知道她心中正在害怕,哼!我终于使她害怕了。看到我和爸走出来,她盯住我看了一眼,又对我手里的纸盒狠狠地注视了一下,我昂昂头,满不在乎地走到大门口,爸也跟了过来,沉吟地说:

“何书桓那小子,你告诉他,哪天要他来跟我谈谈,我很喜欢听他谈话。”

我点点头,爸又说:

“依萍,书桓还算不错,你真喜欢他,就把他抓牢,男人都有点毛病……”

“爸爸,”我在心中好笑,爸是以自己来衡量别人了,“并不是每个男人都会见异思迁的!”

“唔,”爸爸哼了一声,对我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那对眼光依然是锐利的,然后点点头说,“不要太自信。”

我笑笑,告别了爸爸,回到家里。门一开,妈立即焦急地望着我说:

“你到哪里去了?”

“怎么?”我淹异地问。

“书桓气极败坏地跑来找我,说你离奇失踪,吓得我要死,他又到处去找你。刚刚还回来一趟,问我你回来没有。现在他到‘那边’去找你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书桓说你忽然钻进一条小巷子,他追过去,就没有你的影子了,他急得要命,赌咒说你一定给人绑票了!”

我深吸了口气,就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妈生气地说:

“你这孩子玩些什么花样?别人都为你急坏了,你还在这里笑,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玩躲猫猫吗?你不知道书桓急成什么样子!”

“他现在到哪里去?”我忍住笑问。

“到‘那边’找你去了。”

“我就是从那边回来的,怎么没有碰到他。”

“他叫计程汽车去的,大概你们在路上错过了。依萍,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到那边去为什么不先说一声,让大家为你着急!”

我无法解释,关于雪姨的事和我的复仇,我都不能让妈妈和何书桓知道。走上榻榻米,我把盒子放在桌子上,妈妈还在我身后责备个不停,看到盒子,她诧异地问:

“这是什么?”

“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我说,把盒子打开。

“生日?”妈妈皱着眉问。

“哼!”我冷笑了一声,“他以为我是五月三日生的!”我把那件衣料抖开,抛在桌子上,闪闪熠熠,像一条光带。“好华丽,是不是?妈妈?可惜我并不稀罕!”

妈妈惊异地凝视那块料子,然后用手抚摸了一下,沉思地说:

“以前心萍有一件类似的料子的衣服,我刚跟你爸爸结婚的时候,也有这么一件衣服,你爸爸喜欢女孩子穿银色,他说看起来最纯洁,最高贵。”

“纯洁!高贵!”我讽刺地说,“爸爸居然也喜欢纯洁高贵的女孩子!其实,雪姨配爸爸才是一对!”

妈妈注视着我,黯然地摇摇头,吞吞吐吐地说:

“依萍,你爸爸并不是坏人。”

“他是好人?”我问,“他抢了你,糟蹋了你,又抛开你!他玩弄过多少女人?有多少儿女他是置之不顾的?他的钱哪里来的?他是好人吗?妈妈呀,你就吃亏在心肠太软,太容易原谅别人!”

妈妈继续对我摇头。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她静静地说,“一个最好的人也会有坏念头,一个最坏的?有好念头。依萍,你还年轻,你不懂。依萍,我希望你能像你的姐姐……”

“你是说心萍?”我问,“妈,心萍到底有多好,大家都喜欢她!”

“她是个最安详的孩子,她对谁都好,对谁都爱,宁静得奇怪,在她心里,从没有一丁点恨的意识。”

“我永不会像心萍!”我下结论说,“心萍的早夭,大概就因为她不适合于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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