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得吧!”何书桓说,“所有的动物,都有战争的!”
“它们战争的目的,只是为了生存下去,人类战争的目的却复杂极了,自私心可以导致战争,欲望可以导致战争,一丁点的仇恨也可以导致战争……所以,人类是没有和平的希望的!”方瑜用悲天個人的口吻说。
“好了,方瑜,你的话题太严肃了,简直像在给我们上课,我对人类的问题不感兴趣!”我说。对她的话有些不安。
“你应该感兴趣!”方瑜盯着我说,“你就是个危险分子!依萍,我告诉你一句话:解决‘仇恨’的最佳方法不是‘仇恨’,而是……”
“爱!”我代她说下去,声调是讽刺的,“当一个人打了你左边的脸,你最好把右边的脸也送给他打,当一个人杀了你母亲,你最好把父亲也送给他杀……”
方瑜笑了,说:
“依萍,你永远是偏激的!来,我们别谈这些杀风景的话,我提议我们到圆通寺去玩玩去!你们有兴趣没有?现在是三点半,到那儿四点钟,玩到六七点钟回来吃饭,正好,走不走?”
“好!”我跳起来说,“带小琦去!”小琦是方瑜的妹妹。
五分钟后,我们就一切收拾停当,向圆通寺出发了。乘公路局汽车到底站,然后步行了一小段路,就开始上坡。小琦一直在我们腿底下绕来绕去,蹦蹦跳跳的,穿了一件绿色薄绸裙子,像个小青蛙。一面跑着,一面还唱着一支十分好笑的山歌:
倒唱歌来顺唱歌,
河里石头滚上坡,
我从舅舅门前过,
看见舅母摇外婆。
满天月亮一颗星,
千万将军一个兵,
哑巴天天唱山歌,
聋子听见笑呵呵。
我们也笑得十分开心,何书桓迅速地跟小琦建立起一份奇异的友情来,我发现何书桓非常爱孩子,他和小琦就在山坡上追逐,大声地笑着,好像也成了个孩子。只一会儿,他和小琦就跑到我们前面好远了。方瑜望着他们,然后微笑地回过头来对我说:
“依萍!他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
“介绍给你好吗?”我笑着说。
“只怕你舍不得。”我们继续走了一段,方瑜说:
“依萍,你好像有心事。”
我咬咬嘴唇,抬头看了看天,天上堆着云,白得可爱。我迷惘地说:
“人,真不知道怎样做是对?怎样做是错?”
“你的毛病在你把一切问题都看得太严重,你记得我那个糖的比喻吗?如果你想求心灵的平静,应该先把一切爱憎的念头都抛开。”
我不说话,到了圆通寺,我们转了一圈,又求了签,我对签上那些模棱的话根本不感兴趣。玩了一会儿,太阳逐渐偏西了,我们又绕到后山去,在荒烟蔓草的小道中走着,山谷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听着小鸟啁啾,望着暮色昏蒙下的衰草夕阳,以及远处的袅袅炊烟,我心底竟涌起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感觉。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竭力想用我的全心,去捕捉我在这一刻所生的奇妙的感触。看到我坐下来,何书桓也拉着小琦坐了下来,方瑜仍然迎风而立,风吹起了她的裙子和头发。凝望着远方的茫茫云天,一瞬间,我竟感到心境空灵,神清气爽。
忽然间,圆通寺的钟声响了,四周山谷响应,万籁合鸣。我为之神往,在这暮色晚钟里,突然有一种体会,感到自身的渺小和造物的神奇。在这一刻,一切缠绕着我的复仇念头,雪姨,老魏,爸爸……全都离开了我。我感到自己轻飘飘的,虚渺渺的,仿佛已从这个世界里超脱出去,而晃荡于另一个混沌未开的天地里……直到钟声停止,我才喘了口气,觉得若有所失,又若有所获。用手托住下巴,我愣愣地陷进了沉思中。茫然地为自己的所行所为感到一阵颤栗,我无法猜测“那边”现在是一副什么局面,雪姨虽行得不正,但我有何权利揭露她的隐秘?我仰首望天,冥冥中真有神灵吗?真有操纵着一切宇宙万物的力量吗?那么,天意是怎样的呢?我是不是也有受着天意的支配呢?
我的沉思被方瑜打断了,她推推我,要我看何书桓和小琦。何书桓和小琦正对坐在草地里,两人在“打巴巴掌”,何书桓在教小琦念一个童遥:
巴巴掌,油馅饼,
你卖胭脂我卖粉,
卖到泸州蚀了本,
买个猪头大家啃,
啃不动,
丢在河里乒乒砰!
念完了,他们就大笑着,笑弯了腰。方瑜也笑了。这世界是多么美好呀!我想着。没有雪姨来责骂我,没有爸爸鞭打我,没有如萍和我争男朋友,没有雪姨和老魏的丑行……这世界是太可爱了,我愿意笑,好好地笑,我正是该欢笑的年龄,不是吗?但是,我竟笑不出来,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正捆着我,牵制着我。我是多么的沉重、迷茫和困惑!
黄昏时分,我们下了山,回到中和乡,何书桓请客,我们在一家小馆子里大吃一顿。然后,何书桓又买了一大包糖给小琦,我们把方瑜和小琦送到她家门口,才告别分手。
在淡水河堤上,我和何书桓慢慢地散着步。何书桓显得若有所思,我也情绪不定。堤边,到处都是双双对对的情侣,手挽着手,肩并着肩,诉说那些从有天地以来,男女间就会彼此诉说的话。我也想向何书桓谈点什么,可是,我的舌头被封住了。我眼前总是浮起雪姨和如萍的脸来。如萍,这怯弱的女孩子,她今天曾经看过我一眼,我想我永不会忘记这一眼的,这一眼中并没有仇恨,所有的,只是哀伤惨切,而这比仇恨更使我衷心凛然。
我们走下了堤,沿着水边走,水边的草丛中,设着一些专为情侣准备的茶座。有茶座店老板来兜生意,何书桓问我:
“要不要坐坐?”
我不置可否。于是,我们选了一个茶座坐下。他握住我的手,凝视着我的眼睛,轻声说:
“现在,告诉我吧,依萍,你到‘那边’去做了些什么?”
我皱起了眉,深深地吸口气说:
“你能不能不再提‘那边’?让我们不受压迫的呼吸几口空气好不好?为什么‘那边’的阴影要一直笼罩着我们呢?”
何书桓沉默了,好半天,我们谁都不说话,空气凝结着,草丛里有一只纺织娘在低唱,河面慢悠悠地荡过了一只小船,星光在水面幽幽的反射……可是,静谧的夜色中蛰伏着太多不静谧的东西,我们的呼吸都不轻松平静。好久之后,他碰碰我说:
“看水里的月亮!”
我看过去,波光动荡中,一弯月亮在水里摇晃着。黑色的水起着皱,月亮被拉长又被揉扁。终于,有云移了过来,月亮看不见了。我闭上眼睛,心底的云翳也在慢慢地扩张开来。
10
一连三天,我都鼓不起勇气到“那边”去,我无法揣测“那边”会混乱成什么样子。午夜,我常常会突然从梦中惊醒,然后拥被而坐,不能再行入睡。静夜里,容易使人清醒,也容易使人迷糊,在那些无眠的时候,我会呆呆地凝视着朦胧的窗格,恍恍惚惚地自问一句:
“你做了些什么?为什么?”
于是,我会陷入沉思之中,一次再一次地衡量我的行为,可是,我找不出自己的错误。闭上眼睛,我看到爸爸的鞭子,我看到雪姨得意的冷笑,还看到尔杰那绕着嘴唇兜圈子的舌头。然后,我对自己微笑,说:
“你做得对!那是邪恶的一群!”
那是邪恶的一群!现在会怎样呢?爸爸的暴躁易怒和凶狠,会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吗?每天清晨,握着报纸,我都会下意识地紧张一阵,如果我在社会新闻栏里发现了爸爸杀死雪姨的新闻,我也不会觉得意外。那原是一只杀人不眨眼的豹子!可是,报上并没有血案发生。这三天是出奇地沉寂,尔豪没有来找过我,如萍也没有。一切沉寂得反常,沉寂得使人觉得紧张,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一霎。第四天,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不祥的宁静,晚上,我到“那边”去了。
给我开门的依然是阿兰,她的金鱼眼睛突得很大,看到了我,她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神色古怪地眨了眨眼睛,我警觉地问:
“老爷在不在家?”
“在。”她又咽了口口水,似乎不敢多说什么,一转身就跑走了。
我走进客厅,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那架落地电唱机,自从梦萍进了医院,好像就成了标准的装饰品,供给人欣赏欣赏而已。我在客厅里默立了片刻,多安静的一栋房子!我竟然听不到人声!推开走廊的门,我沿着走廊向爸爸的房间走去,走廊两边的每一间屋子,门都关得密密的,有种阴森森的气氛,我感到背脊发麻,不安的感觉由心底向外扩散。
站在爸爸的房门口,我敲了敲门,由于听不到回音,我推开了房门。门里没有灯光,黑沉沉的。从走廊透进的灯光看过去,我只能隐约辨出桌椅的轮廓,和那拉得严密之至的落地窗帘。我站在门口的光圈中,迟疑了片刻,室内一切模糊不清,充满着死一般的寂静,这使我更加不安,和下意识地紧张。我不相信这间冷冰冰的房里会有人存在,转过身子,我想到如萍的房里去看看。可是,刚刚举步,门里就突然响起一个冷静的声音:
“依萍,进来!”
那是爸爸的声音,他确确实实地让我吓了一大跳。接着,爸爸书桌上的台灯就亮了。我这才发现他正坐在书桌后的一个隐僻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望着我。我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爸爸继续望着我,用平稳的声调说:
“把房门关上,然后坐到这边来!”
我关上了房门,依言坐到他的面前。他微皱着眉,凝视着我,那对眼睛锐利森冷,我有些心寒了。他沉默地望了我好一会儿,才静静地说:
“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地址!”
“什么?”我愣了愣,脑筋有些转不过来。
“那个男人,雪琴的那个男人!”
“噢!”我明白了,心中迅速地掠过了好几个念头,把那人的地址说出来吗?爸爸的神色使我害怕,他太冷静,太阴沉。他想做什么?他会做什么?如果我说出来,后果又会怎样?这些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接着,我就出于一种抗御本能,不假思索地冒出三个字:
“不知道!”
“不知道?”爸爸紧紧地盯着我,我相信,他一定明白我是知道的。他默默地审视我,然后,他燃起了他的烟斗,喷出一口烟雾,说:“依萍,你知道多少?都说出来吧!”
“我只知道有那样一个男人!”我咬了咬嘴唇。
“唔,”爸眯了眯眼睛,“依萍,你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嗯?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愿意说出来?”
我望着爸爸,他有种了然一切的神情。我闭紧了嘴,心中在衡量着眼前的局势,我奇怪自己为什么不肯说出来?告诉了爸爸,让他们去闹得天翻地覆,不是收到了我所期望的报复效果吗?可是,我心底又有种反抗自己的力量,我张开嘴,却说不出口。依稀恍惚,我想起尔豪说过的一句话: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知足一点吧!”
我低下头,无意识地望着自己的双手。爸爸的声音又响了,依然那样冷静阴沉:
“依萍,你费了多少时间去收集雪琴的罪证?”
我抬起头,蹙着眉凝视爸爸,爸爸也同样地凝视我,我们互望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彼此揣度着对方。然后,爸爸点点头,咬着牙对我说:“依萍,我想我能摸清楚你有几根肠子!你相当狠毒!”他又眯起了眼睛,低低地加了一句话,低得我几乎听不清楚:“一只小豹子,利牙利爪!”
一只小豹子?我一愣。呆呆地望着爸爸。是吗?我是一只小豹子?黑豹陆振华的女儿?小豹子?小豹子?我头脑不清了。是的,爸爸是个老豹子,我却是他的女儿?我和他一样残忍,一样狠心,一样无情!我有些迷惘和恍惚了。就在我心境迷惘的时候,一声砰然巨响发自隔壁的房间,使我惊跳了起来。接着从那房里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的,像兽类般的咆哮。我定了定神,才辨出那居然是雪姨的声音,却早已沙哑得不像人的声音了,正气息咻咻地在诅咒:
“陆振华,你是只狗!你是王八养的,你开门,你这个脏狗!”
我愕然地看着爸爸,爸爸的牙齿紧紧地咬着烟斗,大股的烟雾,从他的鼻孔中冒出来,笼罩了他的眼睛和他那冷漠而无动于衷的脸。雪姨的声音继续地飘出来,哮喘着,力竭声嘶地喊着:
“陆振华,你没有种!你只会关起女人和孩子,陆振华,你是狗,一只野狗!疯狗……”
我感到浑身汗毛直立,雪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听清楚,却混杂着绝望、恐怖和深切的愤恨。我抽了口冷气说:
“雪姨——怎样了?”
“我把她和尔杰关了起来,”爸爸冷冰冰地说,“我要把他们活活饿死!”
我打了个冷战,睁大了眼睛望着爸爸,艰涩地说:
“你——你——四天都没有给他们吃东西?”
“唔,”爸爸盯了我一眼,“当然!我要看着他们死!”
我瞪着爸爸,他的声调神情使我不寒而栗,冷汗濡湿了我的手心。我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隔壁屋里的墙壁上,传来一阵抓爬的声音,雪姨又在说话了,声调已由咒诅转为哀求:
“振华,你开门!你也是人,怎么没有人心哩!你开门,振华!你开门!”
我受不住,跳了起来,正要说话,房门开了,如萍冲了进来,看到了我,她愣了愣,就一直走到爸爸面前。她又使我吃了一惊,她苍白得像个鬼,两个大眼睛像两个黑幽幽的深洞。她站在爸爸面前,浑身颤栗,交扭着双手,抖着声音说:
“爸爸,你饶了他们吧!爸爸!你要弄死他们了!爸爸!求求你!放了他们吧!求求你!”说着,她哭了起来,无助地用手背拭着眼泪。接着,她的身子一矮,就跪了下去,双手抓着爸爸的长衫下摆,抽噎着,反复地说:“求求你,爸爸!求求你!”
“走开!”爸爸冷然地说,仿佛在赶一只小狗,“如萍,你给我滚远一点,如果你有胆量再在半夜里送东西给你母亲吃,我就把你一起关进去!”
“爸爸!”如萍啜泣着喊,“他们要饿死了!妈妈会饿死了!放他们出去吧,爸爸!”眼看着哀求无效,她忽然一下子转过身子,面对着我,依然跪在地下,拉住我的裙子说:“依萍,我求你,你代我说几句吧,我求你!”
我不安地挣脱了如萍,走到一边去,如萍用手蒙住了脸,大哭起来。我咬咬牙,说:
“爸爸,你就放他们出来吧!”
“哦?”爸爸望着我,“你心软了?”他的眼光锐利地盯在我的脸上,看得我心中发毛。
“唔,你居然也会心软!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依萍,你费尽心机,所为何来?现在,我要让你看看我怎样对付这种贱人!”
“可是,你不能饿死他们,这样是犯法的!”我勉强地说,不知是为我自己的“心软”找解释,还是真关心爸爸会“犯法”。
“犯法?”爸爸掀了掀眉,嗤之以鼻,“犯法就犯法!我杀奸夫淫妇,谁管得着?”
爸爸这句话喊得很响,雪姨显然也听见了,立即,她那沙哑的嗓子混杂着哭声嚷了起来:
“陆振华,你捉奸要捉双呀!你有种捉一对呀!我偷人是谁看到的?陆振华,你只会听依萍那个娼妇养的胡扯八道!陆振华,你没种……”
爸爸漠然地听着,脸上毫无表情。如萍依旧跪在地下哭。雪姨越说声音越哑,越说越无力,也越说越不像话。大概说得太久,得不到回答,她忽然乱七八糟地哭喊了起来,声音陡地加大了:
“陆振华,你这个糟老头!你老得路都走不动了,还不许我偷人!你有胆量去和姓魏的打呀,他可以掐断你的脖子!你去找他呀!你不敢!你连尔豪都打不过!你这个糟老头子……”爸爸的浓眉纠缠了起来,眼中阴鸷地射出了凶光,他紧闭着嘴,面部肌肉随着雪姨的话而扭曲,嘴角向下扯,样子十分凶恶吓人。当雪姨提起了尔豪,他的脸就扭曲得更厉害了。接着,他猛然跳了起来,对如萍说:
“去叫你母亲闭嘴,否则我要她的命!”
如萍跪在地下索索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雪姨仍然在咒骂不停,爸爸拧眉竖目了好几秒钟,然后,他拉开了他书桌右手的第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我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惊,那是把黑黝黝的手枪!这手枪对我并不陌生,它是管左轮手枪,曾追随爸爸数十年之久。如萍发狂地喊了一声,就对爸爸扑过去,我也出于本能地叫了一声:
“爸爸,不要用枪!”
大概是听到了“枪”字,雪姨的咒骂声蓦地停止了。爸爸挺直地站在桌子前面,杀气腾腾,那支手枪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空气凝住了一会儿,雪姨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片刻之后,爸爸放松了眉头,把那支枪推远了些,坐回到椅子里。我松了口气,爸爸对如萍皱皱眉,冷然地说:
“如萍!你出去!我要和依萍谈话!”
如萍怯怯地看了我一眼,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低下了头,默默地挨出了房门,我望着她蹒跚而去的背影,一瞬间,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悯情绪。爸爸看着我,说:
“坐下!依萍!”我坐了下去。爸爸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叹了口长气。我诧异地望望爸爸,这才发现爸爸的神情竟十分萧索。刚才的杀气已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疲倦、衰弱,和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苍凉之色。他用手指揉揉额角,近乎落寞地说:
“人,有的时候也会做些糊涂事,我真不知道以前怎么看上雪琴的,会花上一大笔钱,把她从那个破戏班子里挖出来。”他停了停,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半天后,又自言自语地接了下去,声音低而苍凉:“就是因为她有那么两道眉毛,和尖尖的小下巴,简直像透了……”
他住了口,陷进了深思中。我狐疑而不解地望着他,于是,他突然振作了一下说:
“依萍,你看到那边屋角的大铁柜没有?那里面是我的全部动产,大部分都是现款。我现在对任何人都不信任,我想,这些将来都只有属于你了。可惜,混了这么一辈子,却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东西。依萍,你过来看看!”爸爸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要去开那个大铁柜。
“算了!爸爸,”我阻止说,“我不想看,你让它放在里面吧,反正我知道那里面有钱就行了。”
“有钱,但是不多,”爸爸说,坐了下来,“依萍,我希望不让你吃苦。”他叹了口气,又说:“现在,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了……”
“你还有如萍、梦萍……”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我的孩子呢!”爸爸蛮不讲理地说,“她妈妈会偷人,她们就一个都靠不住!梦萍和她妈妈一样地不要脸,没出阁的女孩子就会养娃娃,如萍——她哪里有一分地方像我?一点小事就只会掉眼泪。尔豪,那个逆子更别提了!提起来就要把我气死……依萍,只有你还有几分像我,我希望你一生不愁吃不愁穿……”他又沉思了半响,再说:“我小时候,无父无母,到处流浪,有一天,一个富人家请客,我在他们的后门口拣倒出来的剩菜吃,给他家的厨子发现了,用烧红的火钳敲我的头……稍微大了些,我给一个大将军做拉马的马夫,大将军才教我念一点书,大将军有个女儿……”爸爸猛地住了口,这些事是我从没有听说过的,不禁出神地望着他。他呆了呆,自嘲地摇摇头,说:“反正,我一生受够了苦,依萍,但愿你不再受苦,我要你有钱……”
“爸爸,你的钱是怎么来的?”我问了一句早想问的问题。
“钱——”爸爸眯起眼睛来看看我,“什么来路都有。这个世界只认得你的钱,并不管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你懂吗?我可以说它们都是我赚来的!那时候,我每到一个地方,富绅们自会把钱送来……”
“他们送来,因为怕你抢他!”我说。
“或者是吧!”爸爸冷笑了一声,“我要钱,不要贫穷。”
我望着爸爸,又看看那个铁柜,那铁柜里面有钱,这些钱上有没有染着血污,谁知道呢?爸爸仰靠进安乐椅里,微微地阖上眼睛,他看来十分疲倦了,那眼皮上重重叠叠的皱纹堆着,嘴角向下垂。许久许久,他都没有说话,我想,他可能就这样睡着了。我悄悄地站起身来,想走出去,爸爸没有动。我走到桌前,对那把手枪凝视了几秒钟,手枪!不祥之物!我无法想象把子弹射入人体是一件怎样可怕的事!无论如何,我还没有要置雪姨于死地的念头。略一迟疑,我偷偷地取了那把枪,退出了爸爸的房间,爸爸仍然靠着,呼吸沉缓而均匀。
拿着枪,我走进了如萍的房里。如萍正坐在床沿上,呆呆地发愣。她的短发零乱地披挂在脸上,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瞪着我。一时间,我根本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好,接着,我发现手里那把碍事的枪,我把枪递给她说:
“你找个地方藏起来吧,在爸爸手里容易出危险。”
如萍接过了枪,默默地点了点头。
“雪姨四天没有吃东西吗?”我问。
“头两天夜里,我从窗口送过东西去,后来爸爸知道了,大发脾气,就……就没有再送了。”如萍嗫嘯着说。
“尔豪到哪里去了?”
如萍颤栗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他走了。爸爸把他赶走了。”她犹有余悸似的说,“那天,爸爸要掐死妈妈,尔豪去救,尔豪的力气大,他扳开了爸爸的手,而且……而且还推了爸爸一把,爸爸拿出枪来,要杀尔豪,真……真可怕!尔豪逃出大门,爸爸大叫着说,永远不许尔豪回来,尔豪也在门外喊,说这个家污秽,黑暗……像疯人院,他宁愿死在外面,也不回来。然后,他就真的没有再回来了。”
“哦!”我嘘了口气。如萍注视着我,低低地乞求说:
“依萍,你帮帮忙,请爸爸放了妈妈吧!尔杰哭了三天,今天连哭声都没有了。爸爸真的会饿死他们。依萍,我知道你恨妈妈,但是,你就算做件好事吧,求求你!爸爸会听你的。”
“我……”我犹豫着,“明天再来看看,怎样?”
“依萍,我知道你有好心,我知道的,书……书桓的事,我……我……不恨你,只求你不要再……”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我的耳朵发起热来,浑身不自在。我向门口走去,一面匆匆地说:
“我明天再来!”就一直穿过客厅和花园,走到大门外面了。
从“那边”回到家里,我感到非常的不安和难受,“那边”的混乱和充满了杀气、危机的气氛使我茫然失措。这局面是我造成的,我应该很高兴,但我一点也没有报复后的快感,只觉得迷惘,倒仿佛失落了什么。换上了睡衣,我坐在床沿上,对着窗外的月光呆呆地凝想。妈妈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说:
“你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我说。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妈妈敏感地问。
“有一点事。”我慢吞吞地说,“爸爸把雪姨和尔杰锁在屋子里,并且想开枪打死他们。”
妈妈一惊,问:
“为什么?”
“为了雪姨有了另一个男人,尔杰不是爸爸的儿子。”
“可是——”妈妈怔怔地说,“你爸爸怎么会知道?”
“我说的。”
妈妈大大地震动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说:
“你又怎么知道的?”
“妈妈。”我慢慢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界上没有永久的秘密!”
“可是——”妈妈蹙紧了眉头说,“这又关你什么事呢?你为什么要揭穿她?”
“她骂我是老婊子养下的小婊子,我受不了她的气!而且,我那么恨她,如果能打击她,我为什么要放过机会呢?”
“依萍,”妈妈深深地望着我说,“你知道——远在十年前,我就知道雪琴另外有个男人了。”
“什么!”我叫着说,“你宁可被她欺侮,被她赶出来,而不揭发她的丑行?”
“任何事情,老天自有它的安排,我不能代天行事!”
“那么,大概是天意要假我的手来惩罚雪姨了!”我愣愣地说。妈妈对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依萍,你也不能代天行事!而且,你用了‘丑行’两个字来说雪琴,可是,这世界并不是样样事都公平的,你想,你父亲一生,有过多少女人!他对任何一个女人忠实过吗?那么,为什么他的女人就该对他忠实呢?这社会不责备不忠的男人,却责备不忠的女人,这是不公平的!依萍,你的思想难道也如此世俗吗?雪琴为什么一定该忠于你的父亲呢?”
妈妈的话使我大吃一惊,我一直以为妈妈是个思想古板的“老好人”,再也没想到她会有这种近乎“大胆”的想法,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妈妈,半天之后才说:
“那么,你也可以不忠于爸爸了?”
“我和雪琴不同,”妈妈叹口气说,“我对男女之情不太感兴趣。”她停了一下,又说:“男女之间,彼此有情,彼此忠实,这是对的。可是,如果有一方先不忠实,你就无法责备另一方了。而且,雪琴有她的苦处,她是那种除了男人之外,精神上就毫无寄托的女人。事实上,她并不‘坏’,她只是无知和肤浅,这与她的出身和受的教育有关……”
“妈妈,你总认为全天下的人都是好人,所有犯罪的人都值得原谅!……”
“依萍,”妈妈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心平气和地说,“当你观察一样东西的时候,不要只看表面,你应该里里外外都看到!”
“当我里里外外都看到的时候,我会比只看表面更伤心。”我说,“我可看出这世界充满了多少仇恨和罪恶,可以看出人性的自私和残忍……”
“你所看到的,仍然是片面的。”妈妈微微地笑了笑,又蹙着眉说,“无论如何,依萍,你没有权利处罚雪琴,你不该毁掉‘那边’原有的平静。”
“是他们先妨碍到我,是他们先伤害了我,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我自卫地喊,尽力武装自己,“他们不该怪我,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妈,你也不能颠倒因果关系来责备我!我没有你那么宽大,我也没有你那份涵养。妈妈,你一生原谅别人,一生退避,可是,你获得了什么?”
妈妈沉默了。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妈妈才轻轻地揽住我,用柔和而稳定的声音说:
“依萍,我告诉你两句话,第一句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第二句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仔细地想一想吧!”
“很好的两句话。”我怔了一下说,“这不是也说明了雪姨的结局,就是她平日种下的种子,今天收到的果实吗?”
“可是,依萍,”妈妈忧愁的说,“你呢?你今日种下的种子是瓜呢,还是豆呢?你希望将来收获什么?”
我愕然,半天才说:“妈妈,你别对我说教。”
妈妈担忧地望着我,她的眼睛悲哀而凝肃。然后,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好了,天不早了,早些睡吧!当你心平气和的时候,好好地想一想!”
妈妈走回她的房里去了。我依然了无睡意,用手抱着膝,我默默地坐着,望着月影慢慢地移动。妈妈的话在我耳边荡漾:我种的种子是什么?真的,是什么呢?我仰首望天,那份迷惘更加深重了。
11
一清早,由于彻夜寻思,我几乎是刚刚才朦胧入梦,就被一阵急促的打门声惊醒了。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还是混混沌沌的。妈妈已经先去开了门,我半倚半靠在床上,猜想来的一定是何书桓。阖上眼睛,我很想再休息几分钟。可是,像一阵风一样,一个人气急败坏地冲进了我屋里,站在我床前,我定睛一看,才大大地吃了一惊,来的不是何书桓,而是如萍。
如萍的脸色是死灰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头发零乱,衣服不整。站在我床前直喘气。一刹那间,我的睡意全飞走了。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急急地问:
“怎么了?有什么事?”
“妈……妈……”如萍气结地说着,颤栗着。恐怖的感觉升进了我的胸口,看样子百分之八十,是爸爸把雪姨杀死了!我紧张地说:“雪姨怎么样了?你快说呀!”
“她——她——”如萍口吃得十分厉害,口齿不清地说,“她和尔杰一起——一起——”
“一起怎么样了?”我大叫着。
妈妈走进来,安慰地把手放在如萍的肩膀上,平静地说:
“别慌,如萍,慢慢讲吧!”
“他们——他们——”如萍仍然喘息着说,“他们——一起 ——一起——”她终于说了出来,“一起逃走了!”
“哦!”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软地靠在床上说,“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你把我吓了一大跳!逃走不是总比饿死好一些吗?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你不知道!”如萍跺了跺脚,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快点去嘛,你去了就明白了,爸爸——爸爸——爸爸在大发脾气,好——怕人!你快些去嘛!”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狐疑地说,“雪姨不是锁起来的吗?”
“是从窗子里出去的!”
“窗子?窗子外面不是都有防盗的铁栏杆吗?”
“已经全体撬开了!”如萍焦急地说,“你快去呀!”
“依萍,”妈妈说,“你就快点去看看吧!”
我匆匆地起了身,胡乱地梳洗了一下,就跟着如萍出了家门,叫了一辆三轮车,直奔“那边”。到了“那边”,大门敞开着,在街上都可以听到爸爸的咆哮声。我们走进去,我反身先把大门关好,因为已经有好奇的邻人在探头探脑了。走进了客厅里,我一眼望到阿兰正呆呆地站在房里发抖,看到了我,她如获大赦似的叫着说:
“小姐,你快去!老爷——老爷——老爷要杀人呢!”
如萍脚一软,就在沙发椅子里坐了下去。我知道这屋子里已没有人可以给爸爸杀了,就比较安心些。走了进去,我看到一副惊人的局面。在走廊里,爸爸手上握着一把切菜刀,身上穿着睡衣,正疯狂地拿菜刀砍着雪姨的房门。他的神色大变,须发皆张,往日的冷静严厉已一变而为狂暴,眼睛瞪得凸了出来,眉毛狰狞地竖着,嘴里乱七八糟地瞎喊瞎叫,一面暴跳如雷,那副样子实在令人恐怖。在他身上,已找不出一点“理智”的痕迹,他看起来像个十足的疯子。我远远地站着,不敢接近他,他显然是在失去理性的状态中,我无法相信我能使他平静。他手里的那把刀在门上砍了许多缺口,看得我胆战心惊,同时,他狂怒的喊叫声震耳欲聋地在室内回响:
“雪琴!王八蛋!下流娼妇!你滚出来!我要把你剁成肉酱,你来试试看,我非杀了你不可!你给我滚出来!滚出来!滚出来!带着你的小杂种滚出来!我要杀了你……喂,来人啦!”爸爸这声“来人啦”大概还是他统帅大军时的习惯,从他那抖颤而苍老的喉咙中喊出来,分外让人难受。我目瞪口呆地站着,面对着挥舞菜刀发疯的爸爸,不禁看呆了。直到如萍挨到我的身边,用手推推我,我才惊觉过来。迫不得已,我向前走了两步,鼓着勇气喊:
“爸爸!”
爸爸根本没有听到我,仍然在乱喊乱跳乱砍,我提高了声音,再叫:
“爸爸!”
这次,爸爸听到我了,他停止了舞刀子,回过头来,愣愣地望着我。他提着刀子的手抖抖索索的,眼睛发直,嘴角的肌肉不停地抽动着。我吸了口气,有点胆怯,胃部在痉挛。好半天,才勉强地说出一句:
“爸爸,你在做什么?”
爸爸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显然,他正在慢慢地清醒过来,他认出我了,接着,他竖着的眉毛垂了下来,眼睛眨了眨,一种疲倦的,心灰意冷的神色逐渐地爬上了他的眉梢。倒提着那把刀,他乏力而失神地说:
“依萍,是你。”
“爸爸!你做什么?”我重复地问。
“雪琴逃走了,”爸爸慢吞吞地说,用手抹了抹脸,看来极度地疲倦和绝望,“她带着尔杰一起逃走了。”
“或者可以把她找回来。”我笨拙地说,注视着爸爸手里的刀子。
“找回来?”爸爸摇摇头,又蹙蹙眉说,“她是有计划的,我不相信能找得到她,如果找到了她,我非杀掉她不可!”他举起了那把刀子看了看,好像在研究那刀口够不够锋利似的。我咽了一口口水,试着说:
“爸爸,刀子给阿兰吧,雪姨不在,拿刀也没用。”
爸爸看看我,又看看刀,一语不发地把刀递给了阿兰。看样子,他已经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可是,平静的后面,却隐藏着过多的疲乏和无能为力的愤怒。他凝视着我,眼光悲哀而无助,一字一字地说:“依萍,她太狠了!她卷走了我所有的钱!”
“什么?”我吓了一跳。
“有人帮助她,他们撬开了铁柜,锯断了窗子的防盗铁栅,取走了所有的现款、首饰,和金子。你来看!”
爸爸推开雪姨的房门,我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里是一片凌乱,所有的箱子都打开了,衣物散了一地,抽屉橱柜也都翻得一塌糊涂,像是经过了一次盗匪的洗劫。看情形,那个姓魏的一定获得了雪姨被拘禁的情报,而来了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偷得干干净净。是谁给了他情报?尔豪吗?不可能!尔豪根本不知道魏光雄其人,而且他也不会这样做的。看完了雪姨的房间,我跟着爸爸走进爸爸房内。爸爸房里一切都整齐,只是,那个铁柜的门已被撬开,里面各层都已空空如也。我站着,凝视着那个铁柜,一时,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就在昨天,爸爸还曾指着那铁柜,告诉我那里面的钱都将属于我,现在,这儿只有一个空的铁柜了。人生的事情多么滑稽!爸爸,他的钱是用什么方式得来的,现在又以同样的方式失去了。这就是佛家所谓的因果报应吗?但是,如果真有因果报应,对雪姨未免就太客气了。
我走到铁柜旁边,蹲下去看了看撬坏的锁,这一切,显然是有人带了工具来做的。站起身子,我靠在铁柜上,沉思了一会儿,问:
“爸爸,你要不要报警?”
“报警?”爸爸呆了呆,“警察会把她抓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说,“可能抓得回来,也可能抓不回来,不过,无论如何,警察的力量总比我们大,如果想追回那笔钱,还是报警比不报警好些。就是……报了警,恐怕对爸爸名誉有损,爸爸考虑一下吧。”
爸爸锁着眉深思了一会儿,毅然地点了一下头:“报警吧!我不能让这一对狗男女逍遥法外。”
于是,我叫阿兰到派出所去报了案。
爸爸沉坐在他的安乐椅里,默默地发着呆。他那凌厉的眼睛现在已黯然无光,闭得紧紧的嘴虽然仍可看出他坚毅的个性,但微微下垂的嘴角上却挂着过多的无奈和苍凉。我凝视着他,不敢承认心中所想的,爸爸已不再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了,他只是一个孤独、无助,而寂寞的老人。在这人生的长途上,他混了那么久,打遍了天下,而今,他却一无所有!卷逃而去的雪姨,被逐出门的尔豪……再包括我这个背叛着他的女儿!爸爸,他实在是个最贫乏、最孤独的人。
“唉!”爸爸突然地叹了口气,使冥想着的我吓了一跳。他望着我,用手指揉揉额角,近乎凄凉地说:“我一直预备给你们母女一笔钱,我把所有存折提出,想给你作结婚礼物。现在,”他又叹了口气,“什么都完了。我一生打了那么多硬仗,跑过那么多地方,从来没有失败过。今天,居然栽在王雪琴这个女人手里!”我没有说话,爸爸又说:“你现在拿什么来结婚呢?”
“爸爸,”我忍不住说,“何书桓要的是我的人,不是我的钱,他们不会在乎我的嫁妆的。”
“年轻人都不重视金钱,”爸爸冷冷地说,“但是,没有钱,你吃什么呢?”
这句话才让我面临到真正的问题,假如雪姨真是一扫而空,一毛钱都不留下来,这家庭马上就有断炊的危险。那么,爸爸和如萍的生活怎么办?还有躺在医院里,因大出血而一直无法复元的梦萍,又怎么办?我和妈妈,也要马上发生困难。这些问题都不简单,尽管许多人轻视金钱,认为钱是身外之物,但如果缺少了它,还非立即发生问题不可!我皱了皱眉,问:
“爸爸,你别的地方还有钱吗?银行里呢?”
“没有,”爸爸摇摇头,“只有一笔十万元的款子,以三分利放给别人,但不是我经手的,借据也在雪琴那儿,每次利息也都是雪琴去取。”
这显然是不易取回来的,放高利本来就靠不住!我倚在铁柜上,真的伤起脑筋来,怎么办呢?雪姨是跑了,留下的这个大摊子,如何去善后呢?雪姨,这个狠心而薄情的女人,她做得可真决绝!
警察来了,开始了一份详细的询问和勘察,他们在室内各处查看,又检查了被锯断的防盗铁栅,询问了雪姨和爸爸的关系,再仔细地盘问阿兰。然后,他们望着我说:
“你是——”
“陆依萍,”我说,“陆振华是我父亲。”
“哦,”那问话的刑警人员看了看爸爸,又看看我说,“王雪琴是你母亲?”
“不!”我猛烈地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母亲,是如萍的!”我指着如萍说。
“那么,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警察指着我和如萍问。
“不错。”我说。
“那么,陆小姐,”警察问我,“你昨天夜里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哦,我不住在这里,”我说,“我今天早上才知道这儿失窃的。”
“那么,”那警员皱着眉说,“你住在哪里?”
我报出了我的住址。
“你已经结婚了?”那警员问。
“谁结婚了?”我没好气地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住在这里?你和谁住?”
“我和我母亲住!”
“哦,”那警员点点头,“你还有个母亲。”
我有点啼笑皆非,没有母亲我从哪里来的?那警员显然很有耐心,又继续问: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不耐烦地说:
“这些与失窃案毫无关系,你们该找寻雪姨的下落,拼命问我的事有什么用?”
“不!”那警员说,“我们办案子,不能放弃任何一条线索。”
“我告诉你,”我说,“我母亲决不会半夜三更来撬开铁栏杆,偷走雪姨母子和钱的!”
“哦?”那警员抓住了我的话,“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来撬开铁栅,不是王雪琴自己撬的呢?”
“雪姨不会有这么大力气,也不会有工具!”我说。
“那么,你断定有个外来的共谋犯。”
“我猜是这样。”
“你能供给我们一点线索吗?”那警员锐利地望着我,到这时,我才觉得他十分厉害。
我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正紧锁着眉,深沉地注视着我。我心中紊乱得厉害,我要不要把我知道的事说出来?真说出来,会不会对爸爸太难堪?可是,如果我不说,难道就让雪姨挟着巨款和情人逍遥法外吗?我正在犹豫中,爸爸冷冷地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