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你还想为那个贱人保密吗?”
我甩了甩头,决心说出来。
“是的,我知道一点点,有个名叫魏光雄的男人,住在中和乡竹林路×巷×号,如果能找到他,我想,就不难找到雪姨了。”
那警员用一本小册子把资料记了下来,很满意地看看我,微笑着说:“我想,有你提供的这一点线索,破案是不会太困难的。至于这个魏光雄,和王雪琴的关系,你知道吗?”
“哦,”我咬咬嘴唇,“不清楚,反正是那么回事。不过,如果在那儿找不到雪姨,另外有个地方,也可以查查,中山北路××医院,我有个名叫梦萍的妹妹,正卧病在医院里,或者雪姨会去看她。”
那警员记了下来,然后又盘诘了许多问题,才带着十分满意的神情走了。爸爸在调査的时候始终很沉默,警察走了之后,他说:
“雪琴不会去看梦萍!”
“你怎么知道?”我说。
“她也没有要如萍,又怎么会要梦萍呢!”
爸爸回房之后,我望着如萍,她坐在沙发椅里流泪。近来,也真够她受了,从失恋到雪姨出走,她大概一直在紧张和悲惨的境界里。我真不想再问她什么了,但,有些疑问,我还非问她不可:
“如萍,”我说,“这两天你有没有帮雪姨传过信?”
不出我所料,如萍点了点头。
“传给谁?”
“在成都路一条巷子里——”如萍怯兮兮的,低声说,“一家咖啡馆。”
“给一个瘦瘦的男人,是不是?”我问。
“是的。”
“你怎么知道传给他不会传错呢?”
“妈妈先让我看了一张照片,认清楚了人。”
“那张照片你还有吗?”
如萍迅速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望着我,她的脸上布满了惊疑,然后,她口吃地问:
“你——你——要把——把这张照片——交给警察吗?”
“可能要。”我说。
她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是冰冷而汗湿的,她哀求地望着我说:“依萍,不要!你讲的已经够多了!”
“我要帮助警方破案!”我说。
“如果——如果妈妈被捕,会——判刑吗?”
“大概会。”
“依萍,”她摇着我的手,“你放了妈妈吧,请你!”
“如萍,”我站起身来,皱着眉说,“你不要傻!你母亲卷款逃逸,连你和梦萍的生活都置之不顾,她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她连人性都没有!”
“可是——”如萍急急地说,“她不能在这里再待下去了嘛,爸爸随时会杀掉她!她怕爸爸,你不知道,依萍,她真的怕爸爸!”
“如萍,你母亲临走,居然没有对你做一个安排吗?”
“她走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今天早上还是阿兰第一个发现的!”她擦着眼泪说。
“如萍,你还帮你母亲说话吗?你真是个可怜虫!”
她用手蒙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止不住,一面哭,一面抽噎着说:
“她——她——恨我,我——我——没用,给她——丢——丢脸,因——因——为——为——书桓——”
这名字一说出口,她就越发泣不可仰,扑倒在沙发椅中,她力竭声嘶地痛哭了起来。我坐在一边,望着她那耸动的背脊,望着她那单薄瘦弱的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如萍,她并不是一个很坏的女孩子,她那么怯弱,那样与世无争,像个缩在壳里过生活的蜗牛。可是,现在,她的世界已经完全毁灭了,她的壳已经破碎了。不可讳言,如萍今日悲惨的情况,我是有责任的。但是,这一切能怪我吗?如果雪姨不那么可恶,爸爸不鞭打我,两边现实生活的对比不那么刺激我,甚至何书桓不那么能真正打动我……一切可能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可是,任何事实的造成,原因都不单纯。而今,雪姨倒反而舒服了,卷走了巨款,又和奸夫团聚,我做的事情,倒成全了她。
就在如萍痛哭,我默默发呆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没有动,阿兰去开了门,透过玻璃门,我看到何书桓急急地跑了进来。我迎到客厅门口,何书桓说: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我刚刚到你那儿去,你母亲说这边出了事,我就赶来了。出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了不起,”我说,“雪姨卷款逃走了。”
“是吗?”何书桓蹙蹙眉,“卷走多少钱?”
“全部财产!”我苦笑了一下说。
何书桓已经走进了客厅,如萍从沙发里抬起了她泪痕狼藉的脸来,用一对水汪汪的眸子怔怔地望着何书桓。我站在一边,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了跳动,自从何书桓重回我身边,他们还没有见过面。我带着自己都不解的妒意,冷眼望着他们,想看看何书桓如何处置这次见面。在一眼见到如萍时何书桓就呆住了,他的眼睛在如萍脸上和身上来回逡巡,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层痛楚的神色浮上了他的眼睛,如萍的憔悴震撼他了。他向她面前移动了两三步,勉强地叫了一声:
“如萍!”
如萍颤栗了一下,继续用那对水汪汪的眼睛看何书桓,依旧一语不发。何书桓咬咬下嘴唇,停了半天,嗄哑地说:
“如萍,请原谅我,我——我对你很抱歉,希望以后我能为你做一些事情,以弥补我的过失。”
他说得十分恳切,十分真诚,如萍继续凝视着他,然后她的眉头紧蹙了起来,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喊,她忽然从椅子上跳起身,转身就向走廊里跑。何书桓追了上去,我也向前走了几步,如萍冲进了她自已的卧室里,“砰”然一声关上了门。接着,立即从门里爆发出一阵不可压抑的、沉痛的哭泣声。
何书桓站在她的门外,用手敲了敲房门,不安地喊:
“如萍!”
“你不要管我!”如萍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请你走开!请不要管我!不要管我!”接着,又是一阵气塞喉堵的哭声。
“如萍!”何书桓再喊,显得更加地不安。
“你走开!”如萍哭着喊,“请你走开!请你!”
何书桓还想说话,我走上前去,把我的手压在何书桓扶着门的手上。何书桓望着我,我对他默默地摇摇头,低声说:
“让她静一静吧!”
何书桓眯起眼睛来看我,然后,他用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向后仰,说:
“依萍,你使我成为一个罪人!”
难道他也怪我?我摆脱掉他,一语不发向爸爸房里走。何书桓追了上来,用手在我身后圈住了我,我回头来,他托住我的头,给我一个仓促而带着歉意的吻,喃喃地说:“依萍,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我苦笑了一下说:
“去看看爸爸,好吗?”
我们走进爸爸房里,爸爸从安乐椅里抬起头来,注视着何书桓点点头说:“唔,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何书桓走过去,恳切地说:
“老伯,有没有需要我效力的地方?”
“有,”爸爸静静地说,“去把雪琴那个贱女人捉住,然后砍下她的头拿来!”
“恐怕我做不到。”何书桓无奈地笑笑,“老伯,放掉她吧!像她这样的女人,得失又有何关?”
“她把依萍的嫁妆全偷走了,你要娶一个一文不名的穷丫头做老婆了!”爸爸说。
“老伯,”何书桓摇了摇头,“钱是身外之物,年轻人要靠努力,不靠家财!”
“好,算你有种!”爸爸咬咬牙说,“你就喜欢说大话!看你将来拿什么成绩来见我!何书桓,我告诉你,我把依萍交给你,你会说大话,将来如果让她吃了苦,你看我会不会收拾你!”
“爸爸,我并不怕吃苦!”我说。
爸爸望望我,又望望何书桓,点点头说:
“好吧!我看你们的!”他把一只颤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依萍,你们年轻,世界是你们的,好好干吧!现在,你们走吧,我要一个人休息一下。”
我望着爸爸,他看来衰弱而憔悴,我想对他再说几句话,但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爸爸,他从不肯服老,现在,他好像自己认为老了。看看他的苍苍白发,我几乎无法设想年轻时代的他,驰聘于疆场上的他,是一副什么样子。在这一刻,在他的皱纹和他的沮丧中,我实在看不出一丁点往日的雄姿和英武的痕迹了。
爸爸对我们挥了挥手,于是,我和何书桓退了出去。我到厨房里去找到了阿兰,给了她四十块钱,叫她照常买菜做饭给爸爸和如萍吃。我知道假如我不安排一下,在这种局面,是没有人会安排的。
和何书桓走出了大门,我望着那扇红漆的门在我们面前阖拢,心中感触万端。何书桓在我身边沉默地走着,好一会儿之后,他说:
“你父亲好像很衰弱!”
“近来的事对他打击太大。”我说。
“你们这个家,”何书桓摇了摇头,“好像阴云密布,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看,真的,乌云正堆在天边,带着雨意的风只才我们扫了过来,看样子,一场夏日的暴风雨正在酝酿着。我很不安,心头仿佛压着几千斤的重担,使我呼吸困难而心情沉重。我把手插进何书桓的手腕中,一时间,强烈地渴望他能分担或解除我心头的困扰。
“书桓,”我幽幽地说,“我不了解我自己。”
“世界上没有人能很清楚地了解自己。”
“你说过,我很狠心,很残忍,很坏,我是吗?”
他站住了,凝视我的眼睛,然后他挽紧了我,说:
“你不是的,依萍,你善良,忠厚而热情。”
“我是吗?”我困惑地问。
“你是的。”
我们继续向前走,乌云堆得很快,天暗了下来,我们加快了脚步,远处有闪电,隐隐的雷声在天际低鸣。我望着自己的步子在柏油路面踏过去,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我已被分裂成两个,一个正向前疾行,另一个却遗留在后面。我回视,茫然地望着伸展的道路,不知后面的是善良的我,还是前面的是善良的我?
一阵雷雨之后,下午的天气变得清凉多了。我在室内烦躁不安地踱着步子,不时停下来,倚着窗子凝视小院里的阳光。围墙边上,美人蕉正绚烂地怒放着,一株黄色、一株大红,花儿浴在阳光中,明艳照人。我把前额抵在纱窗上,想使自己冷静下来,但我胸中燥热难堪,许多纷杂的念头在脑中起伏不已。
雪姨,卷款而去的雪姨!现在正在何方?丢下一个老人和一个空无所有的家!雪姨,我所深恶痛绝的雪姨!如今有钱有自由,正中下怀地过着逍遥生活!……我无法忍受!凝视着窗子,忽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在我脑中掠过。我冲到玄关,穿上鞋子,匆匆忙忙地喊了声:
“妈,我出去一下!”
“依萍,你又要出去?”
妈追到大门口来,但我已跑得很远了。我急急地向前走,烈日晒得我头发昏,雨后的街道热气蒸腾。我一直走到“那边”附近的第×分局,毫不考虑地推门而入。我知道这就是早上阿兰报案的地方。很顺利,我找到了那个早上问我话的警官,他很记得我,立即招呼我坐,我问:
“你们找到了雪姨吗?”
“没有,”那警官摇摇头,“竹林路的住址已经査过了,姓魏的三天前就已经搬走。现在正在继续追查。”
“哦。”我颇为失望,接着说:“我忘记告诉你们,姓魏的有一辆黑色小汽车,车号是——”我把号码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他,“同时,姓魏的是靠走私为生的。”
“什么?”我的话引起了另一个警官的注意,他们好几个人包围了我,“陆小姐,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我咽了口口水,开始把咖啡馆中所偷听到的一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们听得很细心,又仔细地询问了魏光雄和另一个人的面貌。然后,他们向我保证:
“陆小姐,你放心,这件案子会破的!”
我不关心案子会不会破,我只是希望能捉住雪姨——那个没有人性的女人!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报纸,看到了一段大字的标题:
过气将军风流债
如夫人卷巨款逃逸
旁边还有两行中号字的注脚:
曾经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而今人去财空徒呼奈何!
我深吸了口气,“曾经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而今人去财空徒呼奈何!”真的,这是爸爸,一度纵横半个中国的爸爸,娇妻美妾数不胜数,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可是,现在呢?我眼前又浮起昨天持刀狂砍的爸爸,萧萧白发和空屋一间!当年的如花美眷,以前的富贵荣华,现在都已成为幻梦一场了!
坐在床沿上,我开始看它的报导内容,幸好里面并没有提到爸爸的真名,只用陆××代替,总算记者先生留了点情面。报导也还不算失实,只是多了一段关于爸爸过去历史的简单描写。看完之后,我默默地把报纸递给妈妈。妈妈看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地说:
“陆振华,怎么会有今天?”
“雪姨进门那一天,他就应该考虑到会有今天的!”我说。
“你爸爸一生做的错事太多,或者这是上天对你爸爸的惩罚!”妈妈又搬出了她的佛家思想,神色十分凄凉。
“不要提上天吧,”我轻蔑地说,“上天对雪姨未免太便宜了!”
吃过了早饭,何书桓来了。我们计划一起去“那边”看看爸爸,正要走,有人敲门。何书桓去开了门,我看到门口有一辆板车,三四个工人正在和何书桓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我就站在榻榻米上问:
“有什么事?书桓?”
何书桓走到玄关来,皱着眉问我:
“你爸爸提起过一架钢琴吗?”
“钢琴?”我思索着说,“好像爸爸说过要送我一样东西,难道会是一架钢琴吗?”
正说着,那些工人已七手八脚地抬进一架大钢琴来,我急急地问那些人:
“喂!谁是钢琴店的?”
一个穿白香港衫的办事员模样的人走过来,问:
“是不是陆依萍小姐?”
“是的。”我说。
“那就对了。”那办事员对工人们一挥手,工人又吆喝着把钢琴往门里抬。我想起爸爸现在已一文不名了,如果这钢琴只付了定洋,那岂不要了我的命!于是,我又急急地问:
“请问这钢琴的钱付清了没有?”
“付清了,一星期前就付清了,因为再校了一次音,又刻了字,所以送晚了!”那办事员说。
工人们已把那个庞然巨物抬进了玄关,我想到目前“那边”和“这边”的生活问题,都比钢琴更重要。以前,一两万在爸爸不算个数字,现在却是个大数目了。望着那办事员,我问:
“这钢琴是多少钱买的?”
“两万二千!”工人们正吆喝着要把琴抬上榻榻米,我叫:
“慢着!”工人们又放下琴,我对办事员说:
“假如我把这琴退回给你们,行吗?我愿意只收回两万块!”
“哦,”那人大摇其头,“不可以!”说着,他打开了琴盖,指着琴上刻的两行字说,“已经刻了字,不能再退了,而且我们是货物出门,就不能退换的!”
我望着那雕刻的两行字,是:
给爱女 依萍
父 陆振华 赠×年×月×日
字刻得十分漂亮,钢琴上的漆发着光,这是一件太可爱的东西!我发着呆退后,让工人们把琴抬了上来。到了屋里,工人们问:
“放在哪里?”
我一惊,这才发现我们的屋子是这样简陋窄小,这庞然巨物竟无处可以安放。我指示着工人把它抬进我的屋里,又把我屋里的书桌抬到妈妈屋里,这才勉强地塞下了这件豪华的礼物。工人们走了之后,我和何书桓,还有妈妈,都围着这钢琴发呆,在“那边”出事之后,我再收到这件礼物,真有点令人啼笑皆非。然后,妈妈走过去,轻轻地用手抚摸着琴上所雕刻的那几个字。一刹那间,我看到妈妈眼中溢满着泪水,我吃惊地问:
“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用手擦擦眼睛,笑笑说:
“没有什么。”说着,她搬了张凳子,放在琴前面,坐下去,抚弄着琴键,一连串音符流水似的从她手指下流了出来。我惊喜地叫:
“妈妈!原来你会弹钢琴!”
“你是忘了,”妈妈对我笑笑说,
“你不记得,以前我常和心萍弹双人奏。”
是的,我忘了!那时我太小,妈妈确实常弹琴的。
妈妈凝视着琴,然后,她弹起一支老歌Long Long Ago,她抬起头,手指熟练地在琴键上滑行,眼睛却凝视着前面一个虚无缥渺的地方,她的神情忧伤而落寞。这曲子是我所熟悉的,听着妈妈弹奏,我不由自主地用中文轻轻唱了起来:
对我重提旧年事,最甜蜜。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对我重唱旧时歌,最欢喜。往事难忘,不能忘!
待你归来,我就不再忧伤,
我愿忘怀,你背我久流浪,
我深信你爱我仍然一样,往事难忘,不能忘!
你可记得,三月暮,初相遇,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两相偎处,微风动,落花香。往事难忘,不能忘!
情意绵绵,我微笑,你神往。
细诉衷情,毎字句,寸柔肠。
旧日誓言,心深处,永珍藏。往事难忘,不能忘!
我的心湖永远为你而荡漾,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你的情感却常四处飘荡,往事难忘,不能忘!
现经久别,将试出,你的衷肠。
我将欣喜,你回到,我的身旁。
但愿未来岁月幸福如往常,往事难忘、不能忘!
歌声完了,妈妈的琴声也低微了下去,她调回眼光来,迷迷蒙蒙地看了看我和何书桓,我们都神往靠在钢琴上看着她。她对我们勉强地笑了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看到了钢琴,使人兴奋。”
“妈,这曲子真好。”我说,“你再弹一个!”
妈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无限怜爱地抚摸那架钢琴的琴身。然后,她抬起头来对我说:
“依萍,你的意见对,这架钢琴对我们是太奢侈了,你又不会弹琴,而且,你爸爸刚刚经过变动,事事都需要钱,我们还是把它卖掉吧!”
“我现在不准备卖了!”我伏在琴上说,“妈妈,你喜欢它,我们就留着它吧。钱,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对了,”何书桓说,“钢琴留下来,我知道依萍也很喜欢学琴的。钱,总是很容易解决的!”
“你别以为我肯用你的钱!”我说。
“你做了我的妻子,也不用我的钱吗?”何书桓问。
“你有什么钱?你的钱还不是你爸爸的!”
“别忘了,我已经有了工作,自己赚钱了。”
“你出国的事如何?奖学金的事怎么样了?”我想起来问。
“已经申请到了一份全年的奖学金。”何书桓轻描淡写地说。
“真的?”我叫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正巧碰到你们家发生这些事,我也懒得说了,而且,我正申请延迟到明年再去,这样,结婚之后我们还可以有一年相聚!”
妈妈靠在琴上,不知冥想些什么。我敲了敲琴键,望着那雕刻着的两行字,又想起爸爸来。于是,和妈妈说了再见,我们出了家门,向“那边”走。何书桓说:
“奇怪,你的家庭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我觉得每个人都很复杂,例如你母亲,我猜她一定有过一段不太平凡的恋爱!”
“哦,是吗?”我想了一下,忽然说,“对了,有一天,妈妈好像说过她爱过一个什么人。”
我沉思地向前走,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我想着妈妈,在她婚前,是不是会已有爱人?而被爸爸活活拆散了?我又想着爸爸,一生发狂似的玩弄女人,到最后却一个也没有了。我又想到雪姨的出走,生活的问题,躺在医院里的梦萍,下落不明的尔豪……一时脑中堆满了问题。直到何书桓拉了我一把,我才惊醒过来,何书桓望着前面说:
“依萍,你看,好像出了什么事!”
我抬起头,于是,我看到“那边”的门大开着,警察正在门里门外穿进穿出。我说:
“可能是雪姨有了消息!”
就拉着何书桓向前面跑过去,跑到了大门口,一个警员拦住了我,问:
“你是什么人?”
我抬头一看,这是个新的警员,不是昨天来过的,我说:
“我是陆依萍,陆振华是我父亲!”
“哦?”那警员怀疑地问,“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不住在这里!”
“你住在哪里?”
天哪!难道我又要解释一次!我向门里面望过去,什么都看不出来,我皱着眉说: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陆如萍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今天早上八点钟,她用一支手枪,打穿了自己的脑袋!”那警员平平静静地说。
我回头望着何书桓,一刹那间,只觉得脑子中一阵刺痛,然后剩下来的是一片空白。
12
我站在如萍的房门口,颤栗地望着门里的景象,如萍的身子伸展地躺在床前的地下,衣服是整齐的,穿着一件绿纱白点的洋装,脚上还穿着白色的高跟鞋。她向来不长于打扮,但这次却装饰得十分雅致自然。手枪掉在她的身边,子弹大概从她的右太阳穴穿进去,头顶穿出来,她的头侧着,伤口流出的血并不太多,一绺头发被血浸透,贴在伤口上。我望着她的脸,这张脸——在昨天,还那样活生生的,那张紧闭的嘴和我说过话,那对眼睛曾含泪凝视过我和书桓。而今,她不害羞地躺在那儿,任人参观,任人审视,脸色是惨白的,染着血污,眼睛半睁着……据说,死的人若有不甘心的事,就不会瞑目的。那么,她是不甘心的了?想想看,她才二十四岁,二十四,多好的年龄,但她竟放弃了她的生命!她为什么这样做?我知道原因,我知道得太清楚,清楚得使我不敢面对这原因——她并不是自杀,应该说是我杀了她!望着那张脸,我依稀看到她昨天的泪眼,那样无助,那样凄惶,那样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绝望……我闭上眼睛,转过身子,踉跄地离开这房门口,我撞到何书桓的身上,他站在那儿像一尊石膏像,我从他身边经过,摇晃地走进客厅里,倒进沙发椅子中。我头脑昏沉,四肢乏力,如萍血污的脸使我五脏翻腾欲呕。一个人拿了杯开水给我,我抬起头,是昨天问过我话的警员,他对我安静地笑笑说:
“许多人都不能见到死尸。”
我颤抖着接过那杯水,一仰而尽。那警员仍然平静地望着我说:“真没想到,你家里竟接二连三地出事。”
“我实在没想到,”我困难地说,“咋天她还好好的!”
“我们已经调査过了,证明是自杀,只是我们有几个疑点,你爸爸的手枪怎么会到她手里去?”警员问。
“我……”我蹙紧眉头,我知道得太清楚了,那是我交给她的,为了避免爸爸用它行凶,我怎能料到,如萍竟用它来结束了她的生命!只要我预先料得到这种可能性的百分之一,我也不会把枪交给她的。我摇摇头,艰涩地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父亲平日放枪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提供一点你姐姐自杀的原因?”
“我……”我嗫嚅着,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然后我鼓着勇气问:“她没有留下遗书?”
“只有这一张纸,在桌上发现的。”
那警员打开记事本,拿出一张纸条给我看,纸条确实是如萍的笔迹,潦草地写着:
我厌倦了生命,所以我结束我自己,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陆如萍×月×日
我把纸条还给警员,警员又问:
“据下女说,今天早上,令姐还出了一趟门,回来之后就自杀了,她到哪里去的吗?”
“我不知道!”
警员点点头走开了。于是,我才看到爸爸像泥塑木雕一样坐在一张沙发里,咬着他的烟斗,而烟斗中星火俱无。我站起来,踉跄地冲到他身边,和他并坐在一起,我用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冰冷而抖索的,我说:
“爸爸!哦,爸爸!”
爸爸不响,也不动,依然挺直地坐在那里。我感到身上一阵发冷,爸爸的神情更加惊吓了我。他目光呆滞,嘴角上,有一条白色的口涎流了下来,沾在他花白的胡子上。我摇摇他,又喊:
“爸爸!”
他依然不动,我拼命摇他,他才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低低地说:
“死了——就这样死了——只有一枪!她放枪的技术和我一样好!”他摇着他的头,好像他的头是个拨浪鼓。同时,他把他的手伸开,枯瘦的手指平放在他的膝上,他凝视着自己的手,喃喃地说:“陆家的枪打别人!不打自己!”他的烟斗落到地上去了,他没有去管它,继续说,“这手枪跟了我几十年,我用它杀过数不清的生命!”他把手颤抖地伸到我的眼前来,使我恐惧,他压低声音说:“我手上的血污太多了,你不知道有多少生命丧失在这双手底下……所以,如萍也该死在这枪下,她带着我的血污去死!”
我颤抖,恐怖感震慑了我,爸爸是顶强的,他不是个宿命论者,他从不相信天、上帝和命运,他只相信他自己,我也一样。但,他竟被命运折服了吗?他也认为他自己是个罪人了吗?
门口有一阵骚动,来了一个高大的人,提着口医生用的手提箱,我知道这是法医。我坐在客厅中等待着,爸爸又闭着嘴不说话了。一会儿,法医走了。先前那个警官走过来,对我说:
“一切没问题了,你们可以为她安排下葬了。”
警员们和法医都走了之后,室内突然变得可怕地空旷和寂寞起来。阿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四周寂静如死。我和爸爸都呆愣愣地坐着,谁也无法开口。好半天,何书桓从走廊里不稳地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茶几旁边,在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我知道他是不抽烟的,这只是他想镇定自己而已,他坐进沙发里,燃着了烟,猛抽了一口,他并没有呛咳,只是脸色苍白得很。就这样,我们三人坐在客厅中,各人想着各人的,沉默得一如空气都凝住了。而后面屋里,一具尸体正横陈着。
何书桓的那支烟抽完了,烟蒂烧了他的手,他抛下烟蒂,突然站起身来说:
“我去打电话给殡仪馆!”
爸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我也一语不发。于是何书桓走出了大门。没一会儿,他打完电话回来了,又落坐在原来的位子上,伸出手再取了一支烟。我望着那一缕青烟,在室内袅袅升腾,再缓缓扩散,心中空虚得如一无所有。咬紧了嘴唇,我希望我能痛哭一场,可是我的喉咙口堵塞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殡仪馆的人来了,一切仰仗何书桓照应,我和爸爸都瘫痪在沙发中,一动也不动。没多久,他们把如萍用担架抬了出来,尸体上蒙了一块白布。我颤栗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跟着担架冲到大门口。何书桓扶着门站在那儿,望着担架被抬上车子,他低低地,自言自语地说:
“一个善良而无辜的女孩。”他摇摇头,喉咙哽塞地吐出四个字:“死得冤枉!”
我靠着门,心中惶无所据,一种不情愿相信这是事实的情绪抓住了我,或者我会在下一分钟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这一切不过是个荒诞无稽的噩梦。这一定不会是事实,一定不会!何书桓看了我一眼,说:
“殡仪馆的事交给我吧,你去照顾你父亲。”他望着那辆殡仪馆的黑车子,脸上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眼睛里涌上一股泪水,幽幽地说:“我昨天才对她说过,希望我能为她做一点事情——没想到,今天竟由我来护送她到殡仪馆,我为她做的事,居然是她的人生所该做的最后一件。”
何书桓上了殡仪馆的车子,跟着车子走了。我望着那车子所卷起的尘土,好半天,都不知身之所在,模模糊糊地,我竟莫名其妙地想起基督徒葬礼时用的祷辞:
尘归尘、土归土、灰归灰。
是的,“尘归尘,土归土,灰归灰。”这就是生命,来自虚无,又返回虚无。二十四年,她给这世界留下了些什么?现在,就这样一语不发地去了,像尘、像土、像灰!她再也不会悲哀了,再也不会为获得和失去而伤心难过了。如萍,她到底做了件厉害的事,她用她的死对我和书桓做了最后的无声的抗议。在她活着的时候,她从不敢对我正面说什么……而今,她去了!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车子完全看不见了,我回过身子来,这才看到阿兰正提着个小包楸,站在我身后,看到我回头。她扭着身子,露出一口金牙,咧着嘴皱着眉说:
“小姐,我不做啦,我要回家啦!”
我的思想还在如萍身上,瞪着她,我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又扭了一下身子说:
“我不做啦!小姐,这个月的工钱还没有给我!”
我听明白了,她想辞工不干,但是,这里只剩下爸爸一个老人,他是离不开下人服侍的,于是,我振作了一下说:
“阿兰,你现在不能走!”
“我不做啦!”阿兰恐惧地望了望那幢房子,“大小姐死得好怕人,我不做啦!”
“阿兰,你一定要做,现在只有老爷一个人了,工作很简单,你好好做,我加你工钱!”
好不容易,我总算又把阿兰安抚住了。看着她提着小包袱走回下房里,我松了一口气。沿着院子里的水泥路,我拖着滞重的脚步,走向客厅。当我推开客厅的玻璃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种又空又冷的沉寂,大厅里寂寂无声,爸爸依然像个塑像一样坐在那儿。我停住,巡视着这幢房子,这里面曾经挤满了人,曾经充满了笑语喧哗,我似乎还能听到梦萍在这儿听热门音乐,尔杰在按着车铃,如萍弯着腰抚弄小蓓蓓,还有雪姨在那儿笑……短短的半年之间,这里的人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只留下一个孤单的老爸爸,我呆立着,脑中昏昏蒙蒙,眼前迷迷茫茫,四周的白墙都在我眼前旋转,似乎有几百个庞大的声音在我身边震荡,我思甩头,想清楚耳边的声音,于是,那冲击回荡的各种杂声汇合成为一个,一个森冷而阴沉的响声:
“是你!陆依萍!是你造成的!”
顿时间,我觉得背脊发麻,额上冷汗涔涔了。
一阵低沉哀伤的“呜呜”声从我脚下响起,同时,一个冰冷的东西碰着了我的脚,我吃了一惊,低下头,我看到如萍那只心爱的小哈巴狗——蓓蓓,正在我脚下无主地乱绕着,难道它也知道它失去了它的女主人?
我镇定了自己,走到爸爸身边,轻轻地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我无法和爸爸说话,我也无法把自己从那森冷的指责声中解脱出来。室内,蓓蓓到处嗔着,哀鸣不已,更增加了几分阴森沉重的气氛。爸爸动了一下,我立刻转过头去求助似的对他说:
“爸爸!”
爸爸凝视着我,他的眼光凌厉而哀伤,他低沉地问:
“她为什么要死?”
我不能回答。爸爸冷冷地说了:
“依萍,你该负责任,你抢走了书桓!”
“我是不得已!”我挣扎地说。
“后来是不得已,一开始不是!”爸爸说,“你第一次见书桓,就抢足了如萍的风头,你是有意的!我看你看得很清楚,就像看我自己!”他把手压在我肩膀上,他的手颤抖得那么厉害,使我的身子也跟着颤动不已。他的眼睛紧紧地凝视着我。喑哑而肯定地说:“你像我,依萍,你和我一样坏!”他捏紧了我的肩膀,喘了一口气。“可是,我喜欢你,只有你一个,十足是我的女儿!但是,你不用解释,我知道得很清楚,你恨我!你一直恨我!无论我怎么待你,你还是恨我!你恨我这边所有的人!”
我张开嘴,想加以辩白,但爸爸抓住我肩膀的手突然失去了力量,然后,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球一样瘫软了下去。我惊跳起来,爸爸已经倒在沙发里了,他的上半身挂在沙发的扶手上,下半身拖在地下,脸向下地匍匐着。我抓住他的手,摇着,叫着:
“爸爸!爸爸!爸爸!”
可是!爸爸一无知觉。我大声叫阿兰,阿兰来了,我让她守住爸爸,我冲出大门,跑到路口的公共电话亭里,翻开电话簿,随便找到一个私人医院的电话号码,打了一个十万火急的电话,再冲回房里,爸爸依旧匍匐着,我和阿兰用了好大的力气,又拖又拉又抱地让爸爸躺在沙发上,爸爸的个子太高大,两只脚都悬在扶手外面。就这样,我们等着医生到来。
医生来了,给爸爸打了两针强心针,诊断是心脏衰弱和血压高。爸爸终于苏醒了过来,我们合力把爸爸搀进了卧室,让他躺在床上。爸爸挣扎着说:
“我没有病!除非受伤和睡觉,我从不躺在床上!”
“你现在已经受伤了!”医生说。
爸爸身不由己地躺了下去。医生又给他打了一针,示意我退出去。我先到了客厅里,一会儿,医生也提着药包出来了。他对我严重地说:
“最好,你把令尊送到医院去,老年人是禁不起生病的!医院里照顾比较周到!”
“你是说,我父亲的病很严重。”
“是的,心脏衰弱,血压高,很可能会半身不遂。”
对爸爸,半身不遂比死更可怕!我默然不响,医生做着要走的准备,我才想起没有付诊金,问了诊金的数目,我打开了手提包,刚好是我身边全部的财产!送走了医生,我到爸爸房门口张望了一下,爸爸已经很安静地睡了,大概医生给他注射了镇定剂。退回到客厅里,我突然失去了力量,双腿一软,就躺进了沙发里,这一早上的事情,使我支持不住,听着蓓蓓不断的哀鸣,我崩溃地用手蒙住了耳朵,把头埋进裙子里。
中午,阿兰做了一餐简单的饭给我吃。我要她给爸爸煮了一点猪肝汤,下了一点挂面。下午一点钟,爸爸醒了一会儿,因为医生说不能让他多动,所以我只得坐在床边,把面喂进他的嘴里,他一面吃,一面为自己失去的力量发脾气,好不容易,一碗面喂完了,我也浑身大汗。爸爸望望我,似乎想对我说什么,终于什么都没说,不一会儿,又昏昏地睡去了。
我想离开这儿,但又觉得放心不下,靠在爸爸书桌前的安乐椅里,我迷迷茫茫地思索着。爸爸沉重的呼吸声使我心乱,这以后的局面将如何处置?我总不能把爸爸一个老年的病人交给阿兰,夜里要茶要水又怎么办呢?我也不甘愿和妈妈搬回来住,别人不了解,还以为我贪图这儿的房子和享受呢!把爸爸送医院,钱又从哪儿来?还有一个躺在医院里的梦萍,还不知道家中的种种变故,我要不要管她呢?许许多多的问题包围住了我,我心中紊乱而惶惑。望着爸爸苍老的脸,我想起他说的话:
“你恨我!无论我怎么待你,你还是恨我!”
我恨他吗?是的,我一直恨他!但是,现在,当这无助的老人躺在床上,事事需人帮忙的时候,我分不清我对他到底是恨,是爱,还是怜悯了!
蓓蓓又哀鸣着跑了进来,惶惶然地在我脚下乱绕,我用手拍拍它,试图让它静下去。但它仍然低鸣不已,在室内到处嗅着、跑着。一会儿,我听到“叮铃”一声轻响,回过头去,我看到蓓蓓不知从哪儿衔来了一串钥匙。我走过去,把钥匙从它嘴里拿了下来,无聊地播弄着。这是如萍的钥匙吗?如萍,这名字像一把利刃,在我心底一划而过,留下一阵尖锐的刺痛。如萍,正像何书桓说的,她那么善良温柔,“死得冤枉”!
为了把如萍的影子从我脑中驱散,我试着做一个无聊的举动,我用那串钥匙去开爸爸的书桌抽屉。可是,很意外地,中间那口抽屉竟应手而开。那么,这串钥匙是爸爸的了?我拉开了那个抽屉,下意识地想看看里面会不会有雪姨遗漏了没偷走的钱,可是,抽屉中除了一个小小的红色锦盒之外,一无所有。这锦盒是红漆的,上面有金色的百子图,十分考究,十分精致。我想打开这盒子,发现也上了锁,我在那一串钥匙里找了一个最小的,一试之下,非常幸运,居然也开了。
盒子里都是一些单据,我一张张地翻着,似乎全没有价值,我非常失望。忽然,我看到一张房契,再一看,就是这幢房子的,我想了想,觉得如果要把爸爸送医院,除非把这房子卖掉,于是,我把这房契收了起来。
盒子里没有别的了,我正要把它关起来,却发现这盒子还有一个底层,我乱弄了半天,才把那个底层打开。一瞬间,我愣了愣,首先,我看到一件女人用的饰物,是一个翡翠珠子的项圈。每个珠子大约有小孩玩的玻璃弹珠那么大,玉色翠绿晶莹,我数了数,总共二十四粒珠子。我奇怪,这显然是件值钱的东西,爸爸怎么没想起他还有这么一件值钱的饰物?放下这串项链,我再去看别的东西,却只有一张颜色已发黄的古旧的照片。
我拿起那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倚着一扇中式圆窗的少女,手里拿着一个琵琶。我凝视这照片中的少女,一时之间,觉得说不出的迷惑和困扰,这少女很美很美,但,困扰我的并不是她的美,而是另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那对脉脉含愁的大眼睛,好像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猛然间,我大大地震动了一下,因为我想起来了,这是妈妈的眼睛!最起码,活像妈妈的眼睛!但是,这绝不是妈妈的照片,从这张照片的古旧程度上看,起码有四五十年的历史,而这照片上的少女还穿对襟绣花小袄,梳着高高的发髻,大概还是清末的装束,这是谁?我惶惑不解,乍然看这张照片,倒有点像我死去的姐姐心萍。我把照片翻过来,却发现照片背面有娟秀的字迹,题着一阕晏几道的词:
坠雨已辞云,
流水难归浦!
遗恨几时休?
心抵秋莲苦。
忍泪不能歌,
试托哀弦语,
弦语愿相逢,
知有相逢否?
我望着这阕词,心里似乎有点明白,又很不明白。不过,我能确定,那串绿玉珠链和这照片中的少女一定有密切的关系。而这少女和爸爸一定也有关系,说不定曾是爸爸的宠姬,从爸爸收藏她的照片和饰物来看,对她似乎并未忘情,难道,爸爸也会对人有持久的感情吗?
我的思想杂乱而迷糊,无法也无心再去分析这件事,我把这两样东西依照原来的样子放好,把锦盒再锁上,抽屉也锁好。然后轻轻地站起来,把钥匙放到爸爸的枕头下面。爸爸依然昏睡着,我走出爸爸的房间,带上房门。
叫来了阿兰,我叮嘱她照顾爸爸,就离开了“那边”。经过如萍的房间时,我轻轻的把那敞开的房门拉上了,不敢对那空房子再投以任何的注视,匆匆地走出了大门。
我颠踬地、疲倦地回到了家里。家里却有个意外的客人在迎着我——方瑜。我无睱和她寒暄,走上榻榻米,我先为自己倒了一大杯开水,一气喝完。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