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一帘幽梦(出书版)》作者:琼瑶【完结】 > 一帘幽梦(琼瑶).txt

第 4 页

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4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9

“可能。”父亲沉思了。“只是,身为女性,往往事业与家庭不能兼顾,她是要事业呢?还是要家庭呢?”

“她都要!”母亲斩钉断铁的说:“无论如何,我要去和楚濂谈谈,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最好别问,”父亲淡淡的说:“那个楚濂,不像你想像的那样简单,他是个颇有思想和见地的孩子,他一定有他的决定和做法,你如果参与进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是,我不能让他继续耽误绿萍的青春与时间呀!”母亲叫。“楚家也和我谈过,心怡也希望春天里让他们订婚,夏天送他们出国,事不宜迟,我可不愿意陶剑波插进来阻挠这件事!”

心怡是楚伯母的名字,那么,楚家也确实打算让他们订婚了!噢,楚濂,楚濂,谁说你生下来就该和绿萍的名字连在一起?噢,楚濂,楚濂,你到底是属于我的?还是属于绿萍的?

我悄悄的离开了我那“偷听”的角落,回到了我的卧室里。望着珠帘外的细雨迷濛,我倚着窗子,静静伫立,窗外的一株木槿花,枝头正抽出了新绿,盛开的杜鹃,在园内绽放着一片姹紫嫣红。哦,春天,春天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来临了。楚家希望让他们在春天里订婚,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事不宜迟”,母亲说的。真的,事不宜迟,我还能保有多久我的秘密?走到床边,我拿起我的吉他,轻轻的拨弄着“一帘幽梦”的调子,眼光仍然停驻在窗帘上。哦,我那美丽的美丽的姐姐,你也有一帘幽梦吗?你梦中的男主人又是谁?也是那个和我“共此一帘幽梦”的人?是吗?是吗?是吗?

8

晚上,夜深了,我穿上了睡衣,溜进了绿萍的屋里。

绿萍还没有睡,坐在书桌前面,她在专心的在阅读着一本书,我伸过头去看看,天,全是英文的!我抽了口气,说:

“这是什么书?”绿萍抬头看看我,微笑着。

“我在准备考托福。”她静静的说。

“考托福?!”我愣了愣,在她的床沿上坐了下来。“那么,你是真的准备今年暑假出国吗?”

“是的。”她毫不犹豫的说,看着我,她那对黑濛濛的大眼睛里放着光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紫菱,”她忽然说:“但是你不许告诉别人!”

我的心猛的一跳。来了!楚濂,准是关于楚濂的!我的喉头发干,头脑里立即昏昏然起来,我的声音软弱而无力:

“我答应你,不告诉别人!”

她离开书桌,坐到我身边来,亲昵的注视着我,压低了声音,带着满脸的喜悦,她轻声说:

“我可能获得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奖学金!”

哦!我陡的吐出一口长气来,像卸下了一副沉沉的重担,说不出来有多么轻松,多么欢愉,我高兴的握住了她的手,毫不虚假的托出了我的祝福:

“真的吗?绿萍,恭喜你!”

“别恭喜得太早,”绿萍笑得甜蜜,也笑得羞赧。“还没有完全确定呢!”

“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的系主任推荐我去申请,今天我去看系主任,他已收到他们的信,说大概没问题。哦,紫菱,”她兴奋得脸发红:“你不知道,麻省理工学院在美国是著名的学府,这些年来,台湾没有几个人能获得他们的奖学金!”

“噢,”我跳了起来:“快把这消息去告诉爸爸妈妈,他们不乐得发疯才怪!”

“不要!紫菱!”她一把按住我:“瞧你!才叫你保密,你就要嚷嚷了!现在还没有成为事实呢,何必弄得人尽皆知,万一拿不到,岂不是丢脸!”

“可是,”我看着她,说:“你已经差不多有把握了,是不是?”

她微笑的点点头。

“哦!”我叫了一声,仰天躺倒在她的床上。“那么,你真的要出国了?”

绿萍也躺了下来,她看着我,伸手亲切的环抱住了我的腰,我们面对面的躺着,她低声的,友爱的,安慰的,而又诚恳的说:

“别难过,紫菱。我保证,我出去以后,一定想办法把你也接出去。”

我凝视着我那善良,单纯,而美丽的姐姐。

“可是,绿萍,”我坦白的说:“我并不想出去。”

她困惑的注视我。摇了摇头。

“我真不了解你,紫菱,这时代的每一个年轻人都在往国外跑,你不出去,怎么知道世界有多大?”

“我的世界已经很大了。”我微笑的说。“大得够我骑着马到处驰骋了。”

“你永远那么不务实际,”绿萍张大眼睛。“紫菱,你不能一辈子生活在童话里。”

“或者,生活在童话里的人是你而不是我,”我笑着。“你生活在一个‘现代的童话’里而已。”

“我听不懂你的话!”她蹙起眉。

楚濂会懂的。我想着。想起楚濂,我浑身一凛,蓦然间想起今晚来此的目的。我躺平身子,用双手枕着头,望着天花板,沉吟的叫了一声:

“绿萍!”

“嗯?”她应了一声。

“我今天听到爸爸和妈妈在谈你。”

“哦?”她仍然漫应着。

“他们说,不知道你到底喜欢陶剑波呢?还是楚濂?”我侧过头,悄悄的从睫毛下窥探她,尽量维持我声音的平静。“他们在商量你的终身大事!”

“噢!”她轻叫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栏杆上,用双手抱住膝,她的眼睛望着窗子,那对雾濛濛的黑眼睛!天哪!她实在是个美女!

“告诉我,绿萍,”我滚到她的身边去,用手轻轻的摇撼她:“你到底喜欢谁?是陶剑波?还是楚濂?告诉我!姐姐!”我的声音迫切而微颤着。

她半晌不语,接着,就噗哧一声笑了。她弓起膝,把下巴放在膝上,长发披泻了下来,掩住了她大部份的脸孔,她微笑的望着我,说:

“这关你什么事呢?紫菱?”

“我只是想知道!”我更迫切了。“你告诉我吧!”

“是妈妈要你来当小侦探的吗?”她问。

我猛烈的摇头。

“不!不!保证不是!只是我自己的好奇,你对他们两个都不错,我实在不知道你喜欢的是那一个?”

绿萍又沉默了,但她在微笑着,一种朦朦胧胧的、梦似的微笑,一种只有在恋爱中的女人才会有的微笑。我的心抽紧了,肌肉紧张了,我真想躲开,我不要听那答案。但是,绿萍开了口:

“如果你是我,紫菱,你会喜欢谁呢?”

我瞠目而视,见鬼!如果我是你呵,我当然去喜欢陶剑波,把楚濂留给你那个痴心的小妹妹!这还要你问吗?但是,我总不能把这答案说出来的,于是,我就那样瞪大了眼睛,像个呆瓜般瞪视着我的姐姐。我的模样一定相当滑稽和傻气,因为,绿萍看着我笑了起来。她用手揉弄着我的短发,自言自语似的说:

“问你也是白问,你太小了,你还不懂爱情呢!”

是?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相信我的样子更傻了。绿萍把面颊靠在她自己的膝上,望着我。她的眼睛闪亮,而笑意盎然。长发半遮,星眸半扬,她的面颊是一片醉酒似的嫣红。

“真要知道吗?”她低问。

“是的。”我哑声回答。

她的脸更红了,眼睛更亮了,那层梦似的光彩笼罩在她整个的面庞上。

“我可以告诉你,”她幽幽的说:“但是,这只是我们姐妹间的知己话,你可不能说出去啊!”

我傻傻的点头。

她悄悄的微笑。

我的手下意识的握紧了被单,她的眼光透过了我,落在一个遥远的、不知名的地方。

“当然是楚濂。”她终于说了出来,眼光仍然逗留在那个遥远的、梦幻的世界里。“从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他。妈妈要我在大学中别交男朋友,并不是我不交,只是因为我心里,除了楚濂之外,从没有第二个男人。楚濂……”她幽然叹息,那样幸福的、梦似的叹息。“楚濂,只有楚濂!”

那是一把刀,缓缓的,缓缓的,刺进我的身体,我的心灵。我有一阵痛楚,一阵晕眩。然后,我清醒过来,看到我姐姐那种痴迷的眼光,那满脸的光彩,那种醉人的神韵,谁能拿蒙娜丽莎来比我姐姐?她比蒙娜丽莎可爱一百倍!我转开了头,因为,我相信我的脸色苍白。很久很久,我才有力气开口说话:

“那么,楚濂也爱你吗?他对你表示过吗?”

她默然片刻。

“真正的相爱并不需要明白的表示,”她说:“我了解他,我相信他也了解我,这就够了!”

天哪!我咬紧嘴唇。

“那么,陶剑波呢?”我挣扎着说:“你既然爱的是楚濂,为什么不明明白白的拒绝陶剑波?”

“陶剑波吗?”她轻声笑了。“你不懂,紫菱,你太小。陶剑波只是爱情里的调味品,用来增加刺激性而已。像菜里的辣椒一样。”

“我不懂。”我闷闷的说。

“无论怎样深厚的爱情,往往都需要一点儿刺激,陶剑波追求我,正好触动楚濂的醋意,你难道没有注意到,最近就因为陶剑波的介入,楚濂来我们家就特别勤快了?这只是女孩子在爱情上玩的小手段而已。”

天哪!我再咬紧嘴唇,一直咬得发痛。我的头已经昏沉沉的了,我的心脏在绞扭着,额上开始冒出了冷汗。

“可是,绿萍,”我勉强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你马上要出国了,楚濂似乎并没有出国的打算啊!”

“他有的!”

“什么?”我惊跳:“他对你说的吗?”

“他没说。但是,这时代的年轻人几个不出国呢?并不是每个人的思想都和你一样。他这些年不出国,只是为了等我,他品学兼优,申请奖学金易如反掌。我预备明后天就跟他谈一下,我们可以一起去考托福,一起出去。”

哦!母亲第二!那样一厢情愿的恋情呀!那样深刻的自信呀!“骄傲”与“自负”是我们汪家的传家之宝!

“假若,”我说:“绿萍,假若他并不想出国呢?”

“不可能的。”她坚定的回答。

“我是举例!”我固执的问:“假若他根本不愿去留学,你怎样?一个人去吗?”

她笑了,望着我,满脸的热情与信念。

“如果真是这样,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只是个女人,不是吗?他在什么地方,我就在什么地方!”

够了,不要再问下去了!我正在恋爱,我知道什么叫恋爱!我也懂得那份深切,狂热,与执着!不用再谈了。姐妹两个同时爱上一个男人是自古就有的老故事,只是我从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身上!而一旦有可能发生,去探究这谜底的人就是个傻瓜!我原该顺着楚濂的意思,早早的公开我和他的恋爱,不要去管绿萍的心理反应,也不要去管她爱不爱他。而现在,当绿萍向我剖白了她的心声以后,我怎能再向她说:

“你的爱人并不爱你,他爱的是我!”

我怎能?天哪!我做了一件多大的傻事!假若你不知道做某件事会伤害一个人,而你做了,只能算是“过失杀人”。假若你明知道这事会伤害人,你依然做了,你就是“蓄意谋杀”了。现在,我已知道公开我和楚濂的恋爱会大大的伤害绿萍,我如何去公开它?天哪,我怎么办?我和楚濂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和楚濂怎么办?第二天的黄昏,我就和楚濂置身在我们所深爱的那个小树林里了。我用手捧着头,呆呆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楚濂在我身边暴跳如雷,不断的对我吼着:

“你是个小傻瓜!紫菱,你只会做最笨最笨的事情!什么找陶剑波来追她,什么不要伤她的心,现在,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奉送给你姐姐,你说!你说!”

我抱紧我那快要炸开的头颅,可怜兮兮的说:

“我很傻,我本来就是很傻很傻的!”

他一下子蹲在我面前,用力拉开了我抱着头的双手,直视着我的眼睛,他命令的说:

“看着我!紫菱!”

我看着他,噘着嘴。

“你别那么凶,”我喃喃的说:“难道你听到我姐姐这样爱你,你居然没有一些感动吗?”

他一直看进我的眼睛深处去,他的脸色严肃而沉重。

“假若我能少爱你一点,我会很感动。”他说:“假若我能虚荣一点,我会很高兴。假若我能轻浮一点,我会对你们姐妹来个一箭双雕。假若我能冷酷一点,我会骂你姐姐自作多情!但是,现在的我,只是很烦恼,烦恼透了!”

我看着他,然后,我用手轻抚着他的头发。

“楚濂,”我低语:“只怪你太好,太容易吸引女孩子!只怪我们姐妹都那么痴,那么傻!只怪你母亲,为什么不把你生成双胞胎,那么,我们姐妹一人一个,什么麻烦都没有!”

他捉住了我的手。

“你怎么有这么多怪理论?”他说,望着我叹了口长气。“从现在起,你听我的办法,好不好?”

“你先说说看!”

“首先,我们去看你的父亲,他是个头脑最清楚,也最明理的人,我们要告诉他,第一,我不放弃现在的工作,不出国留学。第二,我们相爱,只等我储蓄够了钱,我们就要结婚……”

“哦,不,我还不想结婚。”

“什么意思?”

“我——”我嗫嚅着说:“我要等绿萍有了归宿,我才结婚!”

他猝然站了起来。

“紫菱,你使我无法忍耐!想望看吧,现在是什么时代,难道还有长姐不出嫁,妹妹也不能出嫁的道理吗?你姐姐,她野心万丈,要出国,要留学,要拿硕士,拿博士,还要拿诺贝尔奖!谁知道她那一年才能结婚?如果她一辈子不嫁,你是不是陪着她当一辈子老处女?”

我低下了头。

“你根本不懂,”我轻声说:“你完全不能了解我的意思。”

“那么,解释给我听!”他咆哮着说。

“好吧!我解释!”我忽然爆发了,从石头上一跃而起,我大叫着说:“你根本没心肝!没感情!你不能体会一个女孩子的痴心!你没有看到绿萍谈起你来的表情,语气,和神态,她已经把整个心和生命都给了你,而你,你却完全不把她当一回事……”

“住口!紫菱!”他叫,抓住我的手腕:“你必须弄弄清楚,如果我顾到了她,就顾不到你!你是不是希望这样?希望我离开你而投向她?这是你的愿望吗?说清楚!紫菱!”他炯炯然的眸子冒火的盯着我:“或者,你并不爱我,你已经对我厌倦了,所以想把我丢给你姐姐!是这样吗?紫菱?”

“你胡说!你冤枉人!”泪水冲出我的眼眶,我重重的跺着脚,喘着气。“你明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故意冤枉我!你没良心!你欺侮人……”

他一把把我拥进了他怀里,紧紧的抱着我。

“哦,紫菱,哦,紫菱!”他温柔的叫:“我们不要再吵了吧!不要再彼此误会,彼此折磨了吧!”他吻我的耳垂,我的面颊。“紫菱,你这善良的,善良的小东西!爱情的世界那样狭窄,你如何能将我剖成两个?即使把我剖成了两个、三个、或四个、一万个,……可能每一个我,仍然爱的都是你,那又怎么办呢?”

我在他怀中轻声啜泣。

“真的?”我问:“你那样爱我?楚濂?”

“我发誓……”

“不用发誓,”我说:“只告诉我,我们把绿萍怎么办呢?”

“你肯理智的听我说话吗?紫菱?不要打岔。”

“好的。”

“让我告诉你,我和你一样为绿萍难过,可能我的难过更超过你。小时候,我们一块儿游戏,一块儿唱歌,一块儿玩。谁都不知道,长大了之后会怎么样?现在,我们长大了,却发生了这种不幸,人类的三角恋爱,都是注定的悲剧,往好里发展,有一个会是这悲剧里的牺牲者,弄得不好,三个人都是牺牲者,你是愿意牺牲一个?还是牺牲三个?”

我抬起头,忧愁的看着他。

“你是说,要牺牲绿萍了?”

“她反正不可能得到我的心,对不对?我们也不能放弃我们的幸福去迁就她,对不对?我告诉你,紫菱,时间是最好的治疗剂,有一天,她会淡忘这一切;而找到她的幸福,以她的条件,成千成万的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我可以向你打包票,她不会伤心很久。”

“真的吗?”我不信任的问。

“真的。”他恳切的说:“你想想看,假如她真嫁了我,会幸福吗?结果是,我的不幸,你的不幸,和她的不幸,何必呢?紫菱?离开我,她并不是就此失去了再获得幸福的可能,人生,什么事都在变,天天在变,时时在变。她会爱上另外一个人的,一定!”

“那么,你预备和爸爸去谈吗?”

他又沉吟了,考虑了很久,他抬头看着我。

“不,我改变了主意,”他决定的说:“我要自己去和绿萍谈。”

我惊跳。

“什么?”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岂不太伤她的自尊?”他那对明亮的眼睛坦率的看着我。“你放心,我会措辞得很委婉,我会尽量不伤害她。但是,这件事只有你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不能再有第四者知道。反正,她快出国了,她出了国,别人只以为是我没出息,不愿出国,而她丢掉了我……”

“我懂了,”我说:“我们要串演一幕戏,变成她抛弃了你,而我接受了你。”

“对了。所以,我们相爱的事,要延后到绿萍出国后再公开。”

他盯着我,我们互相对望着,两人都忧心忡忡而烦恼重重。好半天,我们只是对望着,都不说话,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你什么时候和绿萍谈?”

他沉思片刻,摔了摔头。

“快刀斩乱麻,”他说:“我明天下班后就和她谈!”

我打了一个寒战。“你要在什么地方和她谈?”

“我带她到这树林来,这儿是最好的谈话地方,又安静,又没有其他的人。”

我又打了一个寒战。

他警觉的盯着我。

“你怎么了?紫菱?”他问:“冷了吗?”

“不,不冷。”我说,却打了第三个寒战:“我只是心惊肉跳,我觉得……我觉得……”

他紧握住我的双手,他的手又大又温暖又有力。

“把你的心事交给我,好不好?”他温柔而坚定的说:“信任我!紫菱,请你相信我!”

我望着他,暮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游来,充塞在整个的林内,树木重重叠叠的暗影,交织的投在他的脸上。我忽然打心底冒出一股凉意,我又一度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的包围住了我,我死命的握紧了他,说:

“你不会爱上绿萍吧?”

“天!”他轻叫:“你要担多少种不同的心事!”

“我……”我嗫嚅着,轻轻吐出几个字来:“我爱你!楚濂!”

“我也爱你!”他揽着我,在我耳边低语:“你一定要相信我,紫菱。”他轻念了两句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我含着泪笑了,偎着他走出了树林。

事后,我想起来,那两句诗竟是“长恨歌”里的句子。

9

我一整天都精神紧张而神智昏乱,再也没有比这一天更难挨的日子,再也没有这么沉重的日子。时间是缓慢而滞重的拖过去的,我食不知味,坐立不安,整日在楼上楼下乱走,抱着吉他,弹不成音,听着唱片,不知何曲何名。午后,楚濂打了一个电话给我,简单的告诉我他已约好绿萍下班后去“郊外”“逛逛”,并一再叮嘱我“放心”!放心,我怎能放心呢?我那可怜的姐姐,当她接到楚濂的电话,约她去“郊外逛逛”,她会作何想法?她会有几百种几千种的绮梦。而事实竟是什么呢?噢,我今晚如何面对绿萍?放心,我怎能放心呢?

几百次,我走到电话机旁,想拨电话给楚濂,告诉他不要说了,不要对绿萍说任何话!但是,拿起听筒,我又放了回去,楚濂是对的,快刀斩乱麻,这事迟早是要公开的,我应该信任楚濂,把我的心事都交给他,我应该信任楚濂,他是个堂堂的男子汉,他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事情,我应该信任楚濂,我应该信任楚濂……但,我为什么这样的心慌意乱,而又心惊肉跳呢?

午后三点钟左右,费云舟和费云帆兄弟二人来了,最近,他们是我们家的常客。我的吉他,经过费云帆整个冬天的教授,已经可以勉强弹弹了,只怪我没有耐心而又往往心不在焉,所以,始终没办法学得很纯熟。看到我抱着吉他蜷缩在沙发里,费云帆似乎很意外。走近我,他审视着我,说:

“怎么?我可不相信你正在练吉他!”

我抬头看看他,勉强的笑了一下。

“我自己也不相信。”我说。

父亲和费云舟又开始谈起他们的生意来了,只一会儿,他们就到书房里去研究帐目了。客厅里剩下我和费云帆,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燃起一支烟,注视着我,说:

“弹一曲给我听听!”我勉强坐正了身子,抱着吉他,调了调音,我开始弹那支“一帘幽梦”。费云帆很仔细的倾听着,一股老师的样子,烟雾从他的鼻孔中不断的冒出来,弥漫在空气里。我弹完了第一遍,一段过门之后,我又开始弹第二遍,我知道我弹得相当好,因为我越来越聚精会神,越来越融进了我自己的感情。但是,当我刚弹到“春来春去俱无踪,徒留一帘幽梦”的时候,“铮”的一声,一根琴弦断了,我掷琴而起,脸色一定变得相当苍白。我从不迷信,但是,今天!今天!今天!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怎么?紫菱?”费云帆惊讶的说:“你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断了一根弦,这是很普通的事,用不着如此大惊小怪啊!”

我瞪视着他,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冲到电话机边,想拨电话,费云帆走过来,把手压在我肩上。

“什么事?紫菱,你在烦些什么?”

哦,不,我不能打那个电话,我该信任楚濂,我该信任楚濂!我废然的退到沙发边,抚弄着那吉他,喃喃的,语无伦次的说:

“我情绪不好,我一直心不定,今天什么事都不对头,我觉得好烦好烦!我实在不明白,人为什么要长大?”

费云帆沉默了一会儿,他灭掉了烟蒂,走过来,从我手中接过那支吉他,他一面拆除掉那根断弦,一面轻描淡写似的说:

“人要长大,因为你已经有义务去接受属于成年人的一切;烦恼、责任、感情、痛苦,或欢乐!这是每个人都几乎必经的旅程,上帝并没有特别苛待你!”

我抬眼看他,他冲着我微笑。

“怎么?紫菱,有很久没看到你这张脸上堆满了愁云,别烦恼吧!天大的烦恼都会有烟消云散的一天,何况,你的世界里,绝不可能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情!好了,上楼去把上次买的备弦给我,让我帮你把这吉他修好!”

“你自己会换弦吗?”我惊奇的问。

他对我笑笑,似乎我问了一个好可笑的问题,我想起他曾在欧洲巡回演奏,总不能连琴弦都不会换!我就有些失笑了。奔上楼,我拿了弦和工具下来,他接过去,默默的换着弦,不时抬起眼睛看我一眼,然后,他换好了,试了音,再调整了松紧,他把吉他递给我。

“瞧!又完整如新了,这也值得脸色发白吗?”他仔细看我,又说:“我告诉你,紫菱,一件东西如果坏了,能修好就尽量去修好,修不好就把它丢了,犯不着为了它烦恼,知道吗?”

我深深的注视他。

“你曾有过修不好的东西吗?”我问。

“很多很多。”

“你都丢掉它们了吗?”

“是的。”

“是什么东西呢?有很名贵的东西吗?”

“看你怎么想。”

“举例说——”

“婚姻。”他立即回答。

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他再度燃起了一支烟,他的脸孔藏到烟雾后面去了,我看不清他,只觉得他的眼光深邃而莫测。这男人,这奇异的费云帆,他想试着告诉我一些什么吗?他已预知了什么吗?我将失去楚濂吗?失去楚濂!我打了一个冷战。窗外的阳光很好,落日下的黄昏,迷人的小树林,美丽的绿萍,托出一片最真挚的痴情……天,那楚濂毕竟只是个凡人哪!我再度跳了起来。

“你为什么这样坐立不安?”费云帆问:“你在等什么?”

我瞪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什么?”

“只有等待可以让人变得这样烦躁!”

我一时有个冲动,我真想告诉他一切,告诉他楚濂和我,和绿萍间的故事,告诉他今天将进行的摊牌,告诉他所有的点点滴滴,让他那饱经过人生沧桑的经验来告诉我,以后的发展会怎样?让他那超人的智慧来分析,我和绿萍的命运会怎样?但是,我想起楚濂的警告,不要让第四者知道!我应该信任楚濂!我等吧,等吧,等吧,反正,今天总会过去的!谜底总会揭晓的!

是的,今天总会过去的,谜底总会揭晓的!天,假若我能预测那不可知的未来,假若我能预知那谜底啊!

时间继续缓慢的流逝,我每隔三分钟看一次手表,每秒钟对我都是苦刑,每分钟都是痛苦……母亲下楼来了,她开始和费云帆聊天,聊美国,聊欧洲,也聊绿萍的未来;硕士,博士,和那似乎已唾手可得的诺贝尔奖!父亲和费云舟算完了帐,也出来加入了谈话。阿秀进来请示,父亲留费氏兄弟在家里晚餐,母亲也开始看手表了:

“奇怪,五点半钟了,绿萍五点下班,现在应该到家了才对!”

“她今天会回来晚一点,”我冲口而出:“楚濂约她下班后去谈话去了。”

费云帆敏锐的掉过头来看着我。

“哦,是吗?”母亲笑得好灿烂。“你怎么知道?”

“噢,是他打电话告诉我的!”

母亲一定把这个“他”听成了“她”,喜悦染上了她的眉梢,她很快的看了父亲一眼,挑挑眉毛说:

“我说的对吧?他们不是很恰当的一对吗?”

“一对金童玉女!”费云舟凑趣的说:“展鹏,我看你家快要办喜事了!”

“谁知道?”父亲笑笑。“这时代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张,我们根本很难料到他们的决定。”

费云帆溜到我身边来,在我耳边低语:

“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嗯?”

我求救似的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低声说:

“我不能讲。”

他深沉的看了我一眼。

“别担心,”他继续低语:“楚濂不是个见异思迁的男孩子!”

哦!他能洞悉一切!我再求救似的看了看他,于是,他很快的说:

“放愉快一点儿吧,否则别人会以为失恋的人是你了!带点儿笑容吧,别那样哭丧着脸。”

我惊觉的醒悟过来,带着勉强的微笑,我又开始去拨弄我的吉他。时间仍然在缓慢的流逝,一分,十分,二十分,一小时,两小时……七点半了。

阿秀进来问,要不要开饭了?

“哦,我们吃饭吧,”母亲欢愉的笑着:“不要等绿萍和楚濂了,他们是百分之八十不会回来吃饭的!”

“也真是的,”父亲接口:“即使不回来吃饭,也该先打个电话呀!”

你怎么知道?我想着,那小树林里何来的电话呀!但是,楚濂,楚濂,夜色已临,你到底有多少的话,和她说不完呢?你就不能早一点回来吗?你就不能体会有人在忧心如焚吗?你一定要和她在那暗沉的小树林内轻言蜜语吗?楚濂,楚濂,你这个没良心的人哪!但是,或者绿萍很伤心吗?或者她已肝肠寸断吗?或者你不得不留在那儿安慰她吗?

几百个问题在我心中交织,几千个火焰在我心中烧灼。但是,全体人都上了餐桌,我也只能坐在那儿,像个木偶,像个泥雕,呆呆的捧着我的饭碗,瞪视着碗里的饭粒。父亲看了我一眼,奇怪的说:

“紫菱,你怎么了?”

我吃了一惊,张大眼睛望着父亲。母亲伸手摸摸我的额,笑笑说:

“没发烧,是不是感冒了?”

我慌忙摇头。

“没有,”我说,“我很好,别管我吧!”

“你瞧,”母亲不满意的皱皱眉:“这孩子这股别扭劲儿!好像吃错了药似的!”

“她在和她的吉他生气!”费云帆笑嘻嘻的说。

“怎么?”

“那个吉他不听她的话,无法达到她要求的标准!”

“急什么?”父亲也笑了:“罗马又不是一天造成的!这孩子从小就是急脾气!”

大家都笑了,我也只得挤出笑容。就在这时候,电话铃蓦然间响了起来,笑容僵在我的唇上,筷子从我手中跌落在饭桌上面,我摔下了饭碗,直跳起来。是楚濂,一定是楚濂!我顾不得满桌惊异的眼光,我顾不得任何人对我的看法,我离开了饭桌,直冲到电话机边,一把抢起了听筒,我喘息的把听筒压在耳朵上。

“喂,喂,”我喊:“是楚濂吗?”

“喂!”对方是个陌生的、男性的口音:“是不是汪公馆?”

噢!不是楚濂!竟然不是楚濂!失望绞紧了我的心脏,我喃喃的、被动的应着:

“是的,你找谁?”

“这儿是台大医院急诊室,请你们马上来,有位汪绿萍小姐和一位楚先生在这儿,是车祸……”

我尖声大叫,听筒从我手上落了下去,费云帆赶了过来,一把抢过了听筒,他对听筒急急的询问着,我只听到他片段的、模糊的声音:

“……五点多钟送来的?……有生命危险?……摩托车撞卡车……两人失血过多……脑震荡……带钱……”

我继续尖叫,一声连一声的尖叫。母亲冲了过来,扶着桌子,她苍白着脸低语了一句:

“绿萍,我的绿萍!”

然后,她就晕倒了过去。

母亲的晕倒更加刺激了我,我不停的尖叫起来,有人握住了我的肩膀,死命的摇撼着我,命令的嚷着:

“不要叫了!不要再叫!醒过来!紫菱!紫菱!”

我仍然尖叫,不休不止的尖叫,然后,蓦然间,有人猛抽了我一个耳光,我一震,神智恢复过来,我立即接触到费云帆紧张的眸子:

“紫菱,镇静一点,勇敢一点,懂吗?”他大声的问。“他们并没有死!一切还能挽救,知道吗?”

母亲已经醒过来了,躺在沙发上,她啜泣着,呻吟着,哀号着,哭叫着绿萍的名字。父亲脸色惨白,却不失镇静,他奔上楼,再奔下来,对费云舟说:

“云舟,你陪我去医院,云帆,你在家照顾她们母女两个!”

“你带够了钱吗?”费云舟急急的问。向门外冲去。

“带了!”他们奔出门外,我狂号了一声:

“我也要去!”

我往门外跑,费云帆一把抱住了我。

“你不要去,紫菱,你这样子怎么能去?在家里等着,他们一有消息就会告诉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疯狂的挣扎,死命的挣扎,泪水涂满了一脸。“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我抓紧了费云帆的手腕,哭着喊:“请你让我去,求你让我去吧!求你,求你!让我去……”

母亲大声的呻吟,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摆摆的扶着沙发,哭泣的说:

“我也要去!我要去看绿萍,我的绿萍,哎呀,绿萍!绿萍!”她狂喊了一声:“绿萍呀!”就又倒进沙发里去了。

费云帆放开了我,慌忙扑过去看母亲。我趁这个机会,就直奔出了房间,又奔出花园和大门,泪眼模糊的站在门口,我胡乱的招着手,想叫一辆计程车。费云帆又从屋里奔了出来,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好吧!你一定要去医院,我送你去!但是,你必须平静下来!我已经叫阿秀照顾你母亲了!来吧,上车去!”

我上了费云帆的车,车子发动了,向前面疾驶而去。我用手蒙着脸,竭力想稳定我那混乱的情绪,但我头脑里像几百匹马在那儿奔驰、践踏,我心中像有几千把利刃在那儿穿刺,撕扯。我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道,我喘息着,浑身颤抖,觉得必须诉说一点儿什么,必须交卸一些心里的负荷,于是,我发现我在说话,喃喃的说话:

“我杀了他们了!是我杀了他们了!我前晚和绿萍谈过,她爱楚濂,她居然也爱楚濂,楚濂说今天要找她谈,我让他去找她谈,我原该阻止的,我原该阻止的,我没有阻止!我竟然没有阻止!只要我阻止,什么都不会发生,只要我阻止!……”

费云帆伸过一只手来,紧紧的握住了我放在膝上的,痉挛着的手,他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在他那强而有力的紧握下,我的痉挛渐止,颤抖也消。我住了口,眼睛茫然的看着前面。

车子停了,他熄了火,转头看着我。

“听我说!紫菱!”他的声音严肃而郑重。“你必须冷静,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怨不了谁,也怪不了谁,你不冷静,只会使事情更加难办,你懂了吗?你坚持来医院,看到的不会是好事,你明白吗?”我瞪大了眼睛,直视着费云帆。

“他们都死了,是吗?”我颤栗着说。

“医院说他们没死,”他咬紧牙关。“我们去吧!”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走进急诊室的,但是,我进去了,人间还有比医院急诊室更恐怖的地方吗?我不知道。随后,我似乎整个人都麻木了,因为,我看到了我的姐姐,绿萍,正从急诊室推送到手术室去,她浑身被血渍所沾满,我从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血,我从不知道人体里会有那么多的血……我听到医生在对面色惨白的父亲说:

“……这是必须的手术,我们要去掉她那条腿……”

我闭上眼睛,没有余力来想到楚濂,我倒了下去,倒在费云帆的胳膊里。

10

似乎在几百几千几万个世纪以前,依稀有那么一个人,对我说过这样的几句话:

“人生,什么事都在变,天天在变,时时在变。”

我却没有料到,我的人生和世界,会变得这样快,变得这样突然,变得这样剧烈。一日之间,什么都不同了,天地都失去了颜色。快乐、欢愉、喜悦……早已成为历史的陈迹。悲惨、沉痛、懊恨……竟取而代之,变成我刻不离身的伴侣。依稀仿佛,曾有那么一个“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女孩,坐在窗前编织她美丽的“一帘幽梦”,而今,那女孩消失了,不见了,无影无踪了!坐在窗前的,只是个悲凉、寂寞、惨切、而心力交疲的小妇人。

家,家里不再有笑声了,不再是个家了。父母天天在医院里,陪伴那已失去一条腿的绿萍。美丽的绿萍,她将再也不能盈盈举步,翩然起舞。我始终不能想清楚,对绿萍而言,是不是死亡比残废更幸运一些。她锯掉腿后,曾昏迷数日,接着,她有一段长时间都在恍恍惚惚的状况下。当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的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活了,接着,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右腿,她震惊而恐怖,然后,她惨切的哀号起来:

“我宁愿死!我宁愿死!妈妈呀,让他们弄死我吧!让他们弄死我吧!”

母亲哭了,我哭了,连那从不掉泪的父亲也哭了!父亲紧紧的搂着绿萍,含着泪说:

“勇敢一点吧,绿萍,海伦凯勒既瞎又聋又哑,还能成为举世闻名的作家,你只失去一条腿,可以做的事还多着呢!”

“我不是海伦凯勒!”绿萍哭叫着:“我也不要做海伦凯勒!我宁愿死!我宁愿死!我宁愿死!”

“你不能死,绿萍,”母亲哭泣着说:“为我,为你爸爸活着吧,你是我们的命哪!还有……还有……你得为楚濂活着呀!”

于是,绿萍悚然而惊,仰着那满是泪痕而毫无血色的面庞,她惊惧的问:

“楚濂?楚濂怎么了?”

“放心吧,孩子,他活了。他还不能来看你,但是,他就会来看你的。”

“他——他也残废了吗?”绿萍恐怖的问。

“没有,他只是受了脑震荡,医生不许他移动,但是,他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哦!”绿萍低叹了一声,闭上眼睛,接着,她就又疯狂般的叫了起来:“我不要他来见我,我不要他见到我这个样子,我不要他看到我是个残废,我不要!我不要!妈妈呀,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她那样激动,那样悲恐,以至于医生不得不给她注射镇定剂,让她沉沉睡去。我看着她那和被单几乎一样惨白的面颊,那披散在枕上的一枕黑发,和那睫毛上的泪珠,只感到椎心的惨痛。天哪,天哪,我宁愿受伤的是我而不是绿萍,因为她是那样完美,那样经过上帝精心塑造的杰作。天哪,天哪!为什么受伤的是她而不是我呢?

楚濂,这名字在我心底刻下了多大的痛楚。他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情况比绿萍更坏,他的外伤不重,却因受到激烈的脑震荡,而几乎被医生认为回天乏术。楚伯母、楚伯伯和楚漪日夜围在他床边哭泣,我却徘徊在绿萍与他的病房之间,心胆俱碎,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可是,四天后,他清醒了过来,头上缠着纱布,手臂上绑满了绷带,他衰弱而无力,但他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绿萍呢?”

为了安慰他,为了怕他受刺激,我们没有人敢告诉他真相,楚伯母只能欺骗他:

“她很好,只受了一点轻伤。”

“哦!”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如释重负。

我的心酸楚而苦涩,泪水满盈在我的眼眶里,有个问题始终缠绕在我脑际,就是当车祸发生时,楚濂到底和绿萍说过什么没有?据说,他们是五点半钟左右在青潭附近撞的车,那正是去小树林的途中,那么,他应该还没提到那件事。站在他床边,我默默的瞅着他,于是,他睁开眼睛来,也默默的着我,我竭力想忍住那在眼眶中旋转的泪珠,但它终于仍然夺眶而出,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震动了一下,然后,他对我挤出一个勉强的、虚弱的微笑,轻声的说:

“不要哭,紫菱,我很好。”

泪水在我面颊上奔流得更厉害,我继续瞅着他。于是,基于我们彼此的那份了解,基于我们之间的心灵相通,他似乎明白了我的疑问,他虚弱的再说了一句:

“哦,紫菱,我什么都没说,我还来不及说。”

我点头,没有人能了解我在那一刹那间有多安慰!我那可怜的可怜的姐姐,她最起码在身体的伤害之后不必再受心灵的伤害了。楚濂似乎很乏力,闭上眼睛,他又昏沉沉的睡去。楚伯伯、楚伯母、和楚漪都用困惑的眼光望着我,他们不知道楚濂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也根本用不着知道这话的意思了。因为,我深深明白,这可能是一个永远不会公开的秘密了。

楚濂在进院的一星期后才脱离险境,他复元得非常快,脑震荡的危机一旦过去,他就又能行动、散步、谈话、和做一切的事情了。他并不愚蠢,当他发现绿萍始终没有来看过他,当他发现我并未因他的脱险就交卸了所有的重负,当他凝视着我,却只能从我那儿得到眼泪汪汪的回报时,他猜出事态的严重,他知道我们欺骗了他。他忍耐着,直到这天下午,楚漪回家了,楚伯伯和楚伯母都去绿萍的病房里看绿萍了。只有我守在楚濂的病床边,含着泪,我静静的望着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