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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9

“等你回家去休息够了,我要带你出来好好的逛逛,”他说:“罗马本身就是一个大大的古城,到处都是上千年的建筑和雕刻。”

“你从没有告诉过我,这些名胜古迹居然在市中心的,我还以为在郊外呢!”

“罗马就是个古迹,知道吗?”

“是的,”我迷惑的说:“古罗马帝国!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多少有关罗马的文句,而我,竟置身在这样一个城市里……”我的话咽住了,我大叫:“云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的语气使云帆有些吃惊。

“什么?”他慌忙问。

“一辆马车!”我叫:“一辆真正的马车!”

云帆笑了。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他反问。

“什么?”

“一个跑入仙境的小爱丽丝!”

“不许嘲笑我!”我瞪他:“人家是第一次来罗马,谁像你已经住了好多年了!”

“不是嘲笑,”他说:“是觉得你可爱。好了,”他望着车窗外面,车子正停了下来。“我们到家了。”

“家?”我一愣。“是你的房子吗?我还以为我们需要住旅馆呢!”

“我答应给你一个温暖而舒适的家,不是吗?”

车子停在一栋古老、却很有味道的大建筑前面,我下了车,抬头看看,这是栋公寓房子,可能已有上百年的历史,白色的墙,看不大出风霜的痕迹,每家窗口,都有一个铁栏杆,里面种满了鲜红的、金黄的、粉白色的花朵,骤然看去,这是一片缀满了花窗的花墙,再加上墙上都有古老的铜雕,看起来更增加了古雅与庄重。我们走了进去,宽敞的大厅中有螺旋形的楼梯,旁边有架用铁栅门的电梯,云帆说:

“我们在三楼,愿意走楼梯,还是坐电梯?”

“楼梯!”我说,领先向楼上跑去。

我们停在三楼的一个房门口,门上有烫金的名牌,镌着云帆名字的缩写,我忽然心中一动,就张大眼睛,望着云帆问:“门里不会有什么意外来迎接我们吧?”

“意外?”云帆皱拢了眉:“你指什么?宴会吗?不不,紫菱,你不知道你有多疲倦,这么多小时的飞行之后,你苍白而憔悴,不,没有宴会,你需要的,是洗一个热水澡,好好的睡一觉!”

“我不是指宴会,”我压低了声音,垂下了睫毛。“这是你的旧居,里面会有另一个女主人吗?那个——和你同居的意大利女人?”

他怔了两秒钟,然后,他接过身边那意大利人手里的钥匙,打开了房门,俯下头来,他在我耳边说:

“不要让传言蒙蔽了你吧,我曾逢场作戏过,这儿,却是我和你的家!”

说完,他一把抱起了我,把我抱进了屋里,两个意大利人又叫又嚷又闹着,充分发挥了他们夸张的本性。云帆放下了我,我站在室内,环视四周,我忍不住我的惊讶,这客厅好大好大,有整面墙是由铜质的浮雕堆成的,另几面都是木料的本色,一片片砌着,有大壁炉,有厚厚的,米色的羊毛地毯,窗上垂着棕色与黄色条纹的窗帘,地面是凹下去的,环墙一圈,凸出来的部份,做成了沙发,和窗帘一样,也是棕色与黄色条纹的。餐厅比客厅高了几级,一张椭圆形的餐桌上,放着一盆灿烂的、叫不出名目的红色花束。

两个意大利人又在指着房间讲述,指手划脚的,不知在解释什么,云帆一个劲儿的点头微笑。我问:

“他们说什么?”

“这房子是我早就买下来,一直空着没有住,我写信画了图给他们,叫他们按图设计装修,他们解释说我要的几种东西都缺货,时间又太仓卒,所以没有完全照我的意思弄好。”

我四面打量,迷惑的说:

“已经够好了,我好像在一个皇宫里。”

“我在郊外有栋小木屋,那木屋的情调才真正好,等你玩够了罗马,我再陪你去那儿小住数日。”

我眩惑的望着他,真的迷茫了起来,不知道我嫁了怎样的一个百万富豪!

好不容易,那两个意大利人告辞了。室内剩下了我和云帆两个,我们相对注视,有一段短时间的沉默,然后,他俯下头来,很温存、很细腻的吻了我。

“累吗?”他问。

“是的。”

他点点头,走开去把每间房间的门都打开看了看,然后,他招手叫我:

“过来,紫菱!”

我走过去,他说:

“这是我们的卧室。”

我瞠目结舌。那房间铺满了红色的地毯,一张圆形的大床,上面罩着纯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化妆桌,白色的化妆凳,白色的床头柜上有两盏白纱罩子的台灯。使我眩惑和吃惊的,并不是这些豪华的布置,而是那扇落地的长窗,上面竟垂满了一串串的珠帘!那些珠子,是玻璃的,半透明的,大的,小的,长的,椭圆的,挂着,垂着,像一串串的雨滴!我奔过去,用手拥住那些珠帘,珠子彼此碰击,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我所熟悉的,熟悉的声音!我把头倚在那些珠帘上,转头看着云帆,那孩子气的、不争气的泪水,又涌进了我的眼眶里,我用激动的、带泪的声音喊:

“云帆,你怎么弄的?”

“量好尺寸,叫他们订做的!”

“你……你……”我结舌的说:“为什么……要……要……这样做?”

他走过来,温存的拥住了我。

“如果没有这面珠帘,”他深沉的说:“我如何能和你‘共此一帘幽梦’呢?”

我望着他那对深邃而乌黑的眼睛,我望着他那张成熟而真挚的脸庞,我心底竟涌起一份难言的感动,和一份酸涩的柔情,我用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知道吗?”他微笑的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的吻我。”

“是吗?”我愕然的问。

他笑了。推开浴室的门。

“你应该好好的洗一个澡,小睡一下,然后,我带你出去看看罗马市!”

“我洗一个澡就可以出去!”我说。

他摇摇头。

“我不许,”他说:“你已经满面倦容,我要强迫你睡一下,才可以出去!”

“哦呀!”我叫:“你不许!你的语气像个**的暴君!好吧,不论怎样,我先洗一个澡。”

找出要换的衣服,我走进了浴室。在那温热的浴缸里一泡,我才知道我有多疲倦。倦意很快的从我脚上往上面爬,迅速的扩散到我的四肢,我连打了三个哈欠。洗完了,我走出浴室,云帆已经撤除了床上的床罩,那雪白的被单和枕头诱惑着我,我打了第四个哈欠,走过去,我一下子倒在床上,天哪,那床是如此柔软,如此舒适,我把头埋在那软软的枕头里,口齿不清的说:

“你去洗澡,等你洗完了,我们就出发!”

“好的。”他微笑着说,拉开毛毯,轻轻的盖在我身上。

我翻了一个身,用手拥住枕头,把头更深的埋进枕中,阖上眼睛,我又喃喃的说了一句什么,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然后,我就沉沉睡去了。

15

我这一觉睡得好香好甜好深好沉,当我终于醒来时,我看到的是室内暗沉沉的光线,和街灯照射在珠帘上的反光,我惊愕的翻转身子,于是,我闻到一缕香烟的气息,张大眼睛,我接触到云帆温柔的眼光,和微笑的脸庞,他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床栏杆,一面抽着烟,一面静静的凝视着我。

“哦,”我惊呼着:“几点钟了?”

他看看手表。

“快七点了。”

“晚上七点吗?”我惊讶的叫。

“当然是晚上,你没注意到天都黑了吗?”他说:“你足足睡了十个多小时。”

“你怎么不开灯?”我问。

“怕光线弄醒了你。”他伸手扭亮了台灯。望着我,对我微笑。“你睡得像一个小婴儿。”

“怎么,”我说:“你没有睡一睡吗?”

“睡了一会儿就醒了,”他说:“看你睡得那么甜,我就坐在这儿望着你。”

我的脸发热了。

“我的睡相很坏吗?”我问。

“很美。”他说,俯头吻了吻我的鼻尖,然后,他在我身上重重的拍了一下。“起来!懒丫头!假如你真想看看罗马的话!”

“晚上也可以看罗马吗?”

“晚上,白天,清晨,黑夜……罗马是个不倒的古城!”他喃喃的说。

我跳了起来。

“转开头去。”我说:“我要换衣服。”

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似笑非笑的。

“紫菱,”他慢吞吞的说:“你别忘了,你已经是我的妻子。”

“可是,”我噘噘嘴,红了脸:“人家不习惯嘛!”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然后,他忍耐的叹了口气。

“好吧,我只好去习惯‘人家’!”他掉转了头,面对着窗子,我开始换衣服,但是,我才换了一半,他倏然转过头来,一把抱住了我,我惊呼,把衣服拥在胸前,他笑着望着我的眼睛,然后,他放开了我,说:“你也必须学着习惯我!”

我又笑又气又骂又诅咒,他只是微笑着。我换好了衣服,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碗盘的叮当,我说:

“你听,有小偷来了。”

“不是小偷,”他笑着说:“那是珍娜。”

“珍娜?”我一怔。

“一个意大利女人。”

我呆了呆,瞪着他。

“好呀,”我说:“我只不过睡了一觉,你就把你的意大利女人弄来了!”

“哼!”他哼了一声。“别那么没良心,你能烧饭洗衣整理家务吗?”

“我早就说过,”我有些受伤的说:“我不是一个好妻子。”

他把我拉进了怀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也不愿意你做家务,珍娜是个很能干的女佣。”他盯着我:“我们约法三章好不好?”

“什么事?”

“以后别再提什么意大利女人,”他一本正经的说:“你使我有犯罪感。”

“如果你并没有做错,你为什么会有犯罪感?”

“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他说:“只是,在你面前,我会觉得自惭形秽,你太纯洁,太干净,太年轻。”

我怔了怔,一时间,不太能了解他的意思。但,接触到他那郑重而诚挚的眼光时,我不由自主的点头了,我发誓不再提那个女人,于是,他微笑着搂住我,我们来到了客厅里。

珍娜是个又肥又胖又高又大的女人,她很尊敬的对我微笑点头,称我“夫人”。她已经把我们的晚餐做好了,我一走出卧室,就已闻到了那股浓厚而香醇的乳酪味,我这才发现,我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紫菱,你可以试试,这是珍娜的拿手,意大利通心粉!你既然来到了意大利,也该入境随俗,学着吃一点意大利食物!”云帆说。

“在我现在这种饥饿状况下,”我说:“管他意大利菜,西班牙菜,法国菜还是日本菜,我都可以吃个一干二净!”

我说到做到,把一大盘通心粉吃了一个碗底朝天,我的好胃口使云帆发笑,使珍娜乐得阖不拢嘴。我临时向云帆恶补了两句意大利话去赞美珍娜,我的怪腔怪调逗得她前俯后仰,好不容易弄清楚我的意思之后,珍娜竟感动得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哦,那真是名副其实的大拥抱,差点没有把我的骨头都给挤碎了。

吃完晚餐,我和云帆来到了罗马的大街上。

初夏的夜风拂面而来,那古老的城市在我的脚下,在我的面前,点点的灯火似乎燃亮了一段长远的历史,上千年的古教堂耸立着,直入云霄。钟楼、雕塑、喷泉、宫殿、废墟、古迹,再加上现代化的建筑及文明,组成了这个奇异的城市。云帆没有开汽车,他伴着我走了好一段路,然后,一阵马蹄得得,我面前驶来一辆马车,两匹浑身雪白的马,头上饰着羽毛,骄傲的挺立在夜色里。

我大大的惊叹。

云帆招手叫了那辆马车,他和车夫用意大利话交谈了几句,就把我拉上了车子,他和我并肩坐着,车夫一拉马缰,车子向前缓缓行去。

“哦!”我叹息。“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要让你坐着马车,环游整个的罗马市!”云帆说,用手紧紧的挽着我的腰。

马蹄在石板铺的道路上有节奏的走着,穿过大街,绕过小巷。夜色美好而清朗,天上,皓月当空,使星光都黯然失色了。月光涂在马背上,涂在马车上,涂在那古老的建筑上,那雄伟的雕塑上,我呆了。一切都像披着一层梦幻的色彩,我紧紧的依偎着云帆,低低的问:

“我们是在梦里吗?”

“是的,”他喃喃的说:“在你的一帘幽梦里!”

我的一帘幽梦中从没有罗马!但它比我的梦更美丽。车子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来,我睁眼望去,我们正停在一个喷泉前面,喷泉附近聚满了观光客,停满了马车,云帆拉住我:

“下车来看!这就是罗马著名的处女泉。有一支老歌叫‘三个铜板在泉水中’,是罗马之恋的主题曲吧,就指的是这个喷泉,传说,如果你要许愿的话,是很灵验的,你要许愿吗?”

“我要的!”我叫着,跑到那喷泉边,望着那雕塑得栩栩如生的人像,望着那四面飞洒的水珠,望着那浴在月光下的清澈的泉水,再望着那沉在泉水中成千成万的小银币,我默默凝思,人类的愿望怎么那么多?这个名叫“翠菲”的女神一定相当忙碌!抬起头来,我接触到云帆的眼光。“我该怎样许愿?”我问。

“背对着泉水,从你的肩上扔两个钱进水池里,你可以许两个愿望。”

我依言背立,默祷片刻,我虔诚的扔了两个钱。

云帆走了过来。

“你的愿望是什么?”他问,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哦,”我红着脸说:“不告诉你!”

他笑笑,耸耸肩,不再追问。

我们又上了马车,马蹄答答,凉风阵阵,我的头发在风中飘飞。云帆帮我把披风披好,我们驭风而行,走在风里,走在夜里,走在几千年前的历史里。

这次,马车停在一个围墙的外面,我们下了车,走到墙边,我才发现围墙里就是著名的“罗马废墟”,居高临下,我们站立的位置几乎可以看到废墟的全景。那代表罗马的三根白色石柱,正笔直的挺立在夜色中。月光下,那圣殿的遗迹,那倾圮的殿门,那到处林立的石柱,那无数的雕像……都能看出概况,想当年繁华的时候,这儿不知是怎样一番歌舞升平,灯火辉煌的局面!我凝想着,帝王也好,卿相也好,红颜也好,英雄也好,而今安在?往日的繁华,如今也只剩下了断井颓垣!于是,我喃喃的说:

“不见他起高楼,不见他宴宾客,却见他楼塌了!”

云帆挽着我的腰,和我一样凝视着下面的废墟,听到我的话,他也喃喃的念了几句:

“可怜他起高楼,可怜他宴宾客,可怜他楼塌了!”

我回过头去,和他深深的对看了一眼,我们依偎得更紧了。在这一刹那间,我觉得我们之间那样了解,那样接近,那样没有距离。历史在我们的脚下,我们高兴没有生活在那遥远的过去,我们是现代的,是生存的,这,就是一切!

然后,踏上马车,我们又去了维尼斯广场,瞻仰埃曼纽纪念馆,去了古竞技场,看那一个个圆形的拱门,看那仍然带着恐怖意味的“野兽穴”,我不能想像当初人与兽搏斗的情况。可是,那巨大的场地使我吃惊,我问:

“如果坐满了人,这儿可以容纳多少的观众?”

“大约五万人!”

我想像着五万人在场中吆喝,呐喊,鼓掌,喊叫……那与野兽搏斗的武士在流血,在流汗,在生命的线上挣扎……而现在,观众呢?野兽呢?武士呢?剩下的只是这半倾圮的圆形剧场!我打了一个寒颤,把头偎在费云帆肩上,他挽紧我,惊觉的问:

“怎么了?”

“我高兴我们活在现代里,”我说:“可是,今天的现代,到数千年后又成了过去,所以,只有生存的这一刹那是真实的,是存在的!”我凝视他:“我们应该珍惜我们的生命,不是吗?”

他很深切很深切的望着我,然后,他忽然拥住我,吻了我的唇。

“我爱你,紫菱。”他说。

我沉思片刻。

“在这月光下,在这废墟中,在这种醉人的气氛里,我真有些相信,你是爱我的了。”我说。

“那么,你一直不认为我爱你?”他问。

“不认为。”我坦白的说。

“那么,我为什么娶你?”

“为了新奇吧!”

“新奇?”

“我纯洁,我干净,我年轻,这是你说的,我想,我和你所交往的那些女人不同。”

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

“继续观察我吧,”他说:“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的认识我!”

我们又坐上了马车,继续我们那月夜的漫游,车子缓缓的行驶,我们梦游在古罗马帝国里。一条街又一条街,一小时又一小时,我们一任马车行驶,不管路程,不管时间,不管夜已深沉,不管晓月初坠……最后,我们累了,马也累了,车夫也累了。我们在凌晨四点钟左右才回到家里。

回到了“家”,我心中仍然充斥着那月夜的幽情,那古罗马的气氛与情调。我心深处,洋溢着一片温馨,一片柔情,一片软绵绵,懒洋洋的醉意。我当着云帆的面前换上睡衣,这次,我没有要他“转开头去”。

于是,我钻进了毛毯,他轻轻的拥住了我,那样温柔,那样细腻,那样轻手轻脚,他悄悄的解开了我睡衣上的绸结,衣服散了开来,我紧缩在他怀中,三分羞怯,三分惊惶,三分醉意,再加上三分迷濛濛的诗情——我的意识仍然半沉醉在那古罗马的往日繁华里。

“云帆。”我低低唤着。

“是的。”他低低应着。

“想知道我许的愿吗?”我悄声问。

“当然。”他说:“但是,不勉强你说。”

“我要告诉你。”我的头紧倚着他的下巴,我的手怯怯的放在他的胸膛上。“第一个愿望是:愿绿萍和楚濂的婚姻幸福。第二个愿望是:愿——我和你永不分离。”

他屏息片刻。然后,他俯下了头,吻我的唇,吻我的面颊,吻我的耳垂,吻我的颈项……我的睡衣从我的肩上褪了下去,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两匹白马,驰骋在古罗马的街道上……那白马,那梦幻似的白马,我摇身一变,我们也是一对白马,驰骋在风里,驰骋在雾里,驰骋在云里,驰骋在烟里,驰骋在梦里……呵,驰骋!驰骋!驰骋!驰骋向那甜蜜的永恒!

于是,我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妇人,这才成为了他真正的妻子。

接下来的岁月,我们过得充实而忙碌,从不知道这世界竟那样的广阔,从不知道可以观看欣赏的东西竟有那么多!仅仅是罗马,你就有看不完的东西,从国家博物馆到圣彼得教堂,从米开兰基罗到贝里尼,从梵蒂冈的壁画到历史珍藏,看之不尽,赏之不绝。我几乎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收集完了罗马的“印象”。

然后,云帆驾着他那辆红色的小跑车,带着我遍游欧洲,我们去了法国、西德、希腊、瑞士、英国……等十几个国家,白天,漫游在历史古迹里,晚上,流连在夜总会的歌舞里,我们过着最潇洒而写意的生活。可是,到了年底,我开始有些厌倦了,过多的博物馆,过多的历史,过多的古迹,使我厌烦而透不过气来,再加上欧洲的冬天,严寒的气候,漫天的大雪……都使我不习惯,我看来苍白而消瘦,于是,云帆结束了我们的旅程,带我回到罗马的家里。

一回到家中,就发现有成打的家书在迎接着我,我坐在壁炉的前面,在那烧得旺旺的炉火之前,一封一封的拆视着那些信件,大部份的信都是父亲写的,不嫌烦的,一遍遍的问我生活起居,告诉我家中一切都好,绿萍和楚濂也平静安详……。绿萍和楚濂,我心底隐隐作痛,这些日子来,他们是否还活在我心里?我不知道。但是,当这两个名字映入我的眼帘,却仍然让我内心抽痛时,我知道了;我从没有忘记过他们!

我继续翻阅着那些信件,然后,突然间,我的心猛然一跳,我看到一封楚濂写来的信!楚濂的字迹!我的呼吸急促了,我的心脏收紧了,我像个小偷般偷眼看云帆,他并没有注意我,他在调着酒。于是,我拆开了信封,急急的看了下去,那封信简短而潦草,却仍然不难读到一些刺心的句子:

“……你和费云帆想必已游遍了欧洲吧?当你坐在红磨坊中喝香槟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到在遥远的、海的彼岸,有人在默默的怀念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台湾的小树林?和那冬季的细雨绵绵!我想,那些记忆应该早已淹没在西方的物质文明里了吧?

……绿萍和我很好,已迈进典型的夫妇生活里,我早上上班,晚上回家,她储蓄了一日的牢骚,在晚上可以充分的向我发挥……我们常常谈到你,你的怪僻,你的思想,你的珠帘,和你那一帘幽梦!现在,你还有一帘幽梦吗?……”

信纸从我手上滑下去,我呆呆的坐着,然后,我慢慢的拾起那张信纸,把它投进了炉火中。弓着膝,我把下巴放在膝上,望着那信纸在炉火里燃烧,一阵突发的火苗之后,那信笺迅速的化为了灰烬。我拿起信封,再把它投入火中,等到那信封也化为灰烬之后,我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云帆正默默的凝视着我。

我张开嘴,想解释什么,可是,云帆对我摇了摇头,递过来一杯调好了的酒。

“为你调的,”他说。“很淡很淡,喝喝看好不好喝?”

我接过了酒杯,啜了一口,那酒香醇而可口。

“你教坏了我,”我说:“我本来是不喝酒的。”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火光映红了他的面颊。

“喝一点酒并不坏,”他说:“醺然薄醉是人生的一大乐事。”他盯着我:“明天,想到什么地方去玩吗?”

“不,我们才回家,不是吗?我喜欢在家里待着。”

“你真的喜欢这个‘家’吗?”他忽然问。

我惊跳,他这句话似乎相当刺耳。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哦,不,没有意思,”他很快的说,吻了吻我的面颊。“我只希望能给你一个温暖的家。”

“你已经给我了。”我说,望着炉火。“你看,火烧得那么旺,怎么还会不温暖呢?”

他注视了我一段长时间。

“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他说,站了起来,去给他自己调酒了。

我继续坐在炉边,喝干了我的杯子。

这晚,我睡得颇不安宁,我一直在做恶梦,我梦到小树林,梦到雨,梦到我坐在楚濂的摩托车上,用手抱着他的腰,疾驰在北新公路上,疾驰着,疾驰着,疾驰着……他像卖弄特技似的左转弯,右转弯,一面驾着车子,他一面在高声狂叫:

“我爱紫菱!我爱紫菱!我爱紫菱!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

然后,迎面来了一辆大卡车,我尖叫,发狂般的尖叫,车子翻了,满地的血,摩托车的碎片……我狂喊着:

“楚濂!楚濂!楚濂!”

有人抱住了我,有人在摇撼着我,我耳边响起云帆焦灼的声音:“紫菱!醒一醒!紫菱!醒一醒!你在做恶梦!紫菱!紫菱!紫菱!”

我蓦然间醒了过来,一身的冷汗,浑身颤抖。云帆把我紧紧的拥在怀里,他温暖有力的胳膊抱紧了我,不住口的说:

“紫菱,我在这儿!紫菱,别怕,那是恶梦!”

我冷静了下来,清醒了过来,于是,我想起我在呼叫着的名字,那么,他都听到了?我看着他,他把我放回到枕头上,用棉被盖紧了我,他温柔的说:

“睡吧!继续睡吧!”

我阖上了眼睛,又继续睡了。但是,片刻之后,我再度醒过来,却看到他一个人站在窗子前面,默默的抽着香烟。我假装熟睡,悄悄的注视他,他一直抽烟抽到天亮。

16

新的一年开始了。

天气仍然寒冷,漫长的冬季使我厌倦,罗马的雕像和废墟再也引不起我的新奇感,珍娜的通心粉已失去了当日的可口,过多的奶酪没有使我发胖,反而使我消瘦了。云帆对我温柔体贴,我对他实在不能有任何怨言。我开始学习做一些家务,做一些厨房的工作,于是,我发现,主妇的工作也是一种艺术,一双纤巧的、女性的手,可以给一个家庭增加多少的乐趣。

春天来临的时候,我已会做好几样中国菜了,当云帆从他的餐厅里回来,第一次尝到我做的中菜时,他那样惊讶,那样喜悦,他夸张的、大口大口的吃着菜,像一个饿了三个月的馋鬼!他吮嘴,他咂舌,他赞不绝口:

“我真不相信这是你做的,”他说:“我真不相信我那娇生惯养的小妻子也会做菜!我真不相信!”他大大的摇头,大大的咂舌,一连串的说:“真不相信!真不相信!真不相信!”

我笑了。从他的身后,我用胳膊抱着他的脖子,把我的头贴在他的耳边,我低语:

“你是个好丈夫!你知道吗?”

他握住了我缠绕在他脖子上的手。

“紫菱!”他温柔的叫。

“嗯?”我轻应着。

“已经是春天了,你知道吗?”

“是的。”

“在都市里,你或者闻不出春天的气息,但是一到了郊外,你就可以看到什么是春天了。”

“你有什么提议吗?”我问。

“是的,”他把我拉到他的面前来,让我坐在他膝上,他用胳膊怀抱着我:“记得我曾告诉你,我在郊外有一个小木屋?”我点点头。“愿意去住一个星期吗?”

我再点点头。

于是,第二天,我们就带了应用物品,开车向那“小木屋”出发了,在我的想像里,那距离大约是从台北到碧潭的距离,谁知,我们一清早出发,却足足开了十个小时,到了黄昏时分,才驶进了一个原始的,有着参天巨木的森林里。

“你的小木屋在森林里吗?”我惊奇的问。

“小木屋如果不在森林里,还有什么情调呢?”

我四面张望着,黄昏的阳光从树隙中筛落,洒了遍地金色的光点。是的,这是春天,到处都充满了春的气息,树木上早已抽出了新绿,草地上一片苍翠,在那些大树根和野草间,遍生着一丛丛的野百合,那野百合的芳香和树木青草的气息混合着,带着某种醉人的温馨。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仰视蓝天白云,俯视绿草如茵,我高兴的叫着说:

“好可爱的森林!你怎么不早点带我来?”

“一直要带你来,”他笑着:“只因为缺少一些东西。”

“缺少一些东西?”我愕然的问。

他笑着摇摇头。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车子在森林里绕了好几个弯,沿途我都可以看到一些其他的“小木屋”,于是,我知道了,这儿大概是个别墅区,欧洲人最流行在郊外弄一栋小巧玲珑的房子作别墅。那么,这森林里必定有湖,因为,划船、钓鱼,和他们的“度假”是不可分的事情。果然,我看到了湖,在森林中间的一个湖泊,好大好大的湖,落日的光芒在湖面上闪烁,把那蓝滟滟的湖水照射成了一片金黄。我深深叹息。

“怎么?”他问我。

“一切的‘美’都会使我叹息。”我说:“造物怎能把世界造得这样神奇!”

“你知道造物造得最神奇的东西是什么?”他问。

“是什么?”

“你。”

我凝视他,有种心痛似的柔情注进了我的血管,绞痛了我的心脏。一时间,我很有一种冲动,想告诉他一些话,一些最最亲密的话,但是,我终于没有说出口。因为,话到嘴边,楚濂的影子就倏然出现,我如何能摆脱掉楚濂?不,不行。那么,我又如何能对云帆撒谎?不,也不行。于是,我沉默了。

车子停了,他拍拍我的肩。

“喂,发什么呆?我们到了。”

我警觉过来,这才惊奇的发现,我们正停在一栋“小木屋”的前面!哦,小木屋!这名副其实的木屋呀!整栋房子完全是用粗大、厚重的原木盖成的,原木的屋顶,原木的墙,原木的房门!这屋子是靠在湖边的,有个木头搭的楼梯可直通湖面,在那楼梯底下,系着一条小小的小木船。我正在打量时,一个老老的意大利人跑了过来,他对云帆叽哩咕噜的说了一串话,我的意大利文虽然仍旧差劲,却已可略懂一二,我惊奇的望着云帆说:

“原来你已经安排好了?你事先就计划了我们要来,是吗?”我望着那意大观人。“这人是你雇佣的吗?”

“不,他在这一带,帮每家看看房子,我们十几家每家给他一点钱。”

房门开了,我正要走进去,却听到了两声马嘶。我斜睨着云帆,低低的说:

“那是不可能的!别告诉我,你安排了两匹马!”

“世界上没有事是不可能的!”他笑着说:“你往右边走,那儿有一个马栏!”

我丢下了手里拎着的手提箱,直奔向屋子右边的马栏,然后,我立即看到了那两匹马,一匹高大的,有着褐色的、光亮的皮毛,另一匹比较小巧,却是纯白色的。它们站立在那儿,优美,华贵,骄傲的仰首长嘶。我叹息着,不停的叹息着。云帆走到我身边来,递给我一把方糖。

“试试看,它们最爱吃糖!”

我伸出手去,两匹马争着在我手心中吃糖,舌头舔得我痒酥酥的。我笑着,转头看云帆。

“是你的马吗?”他问。

“不是。是我租来的,”他说,“我还没有阔气到白养两匹马放着的地步。但是,假若你喜欢,我们也可以把它买下来。”

我注视着云帆。

“你逐渐让我觉得,金钱几乎是万能的!”

“金钱并不见得是万能的,”他说:“我真正渴求的东西,我至今没有买到过。”

他似乎话中有话,我凝视着他,然后,我轻轻的偎进了他的怀里。

“你有钱并不希奇,”我低语:“天下有钱的人多得很,问题是你如何去运用你的金钱,如何去揣测别人的需要和爱好,这与金钱无关,这是心灵的默契。”我抬眼看他,用更低的声音说:“谢谢你,云帆。我一直梦想,骑一匹白马,驰骋在一个绿色的森林里,我不知道,我真可以做到。你总有办法,把我的梦变成真实。”

他挽紧了我,一时间,我觉得他痉挛而颤栗。

“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把我的梦变成真实。”他喃喃的说。

我怔了怔,还没有体会出他的意思,他已经挽着我,走进了那座“小木屋”!

天哪!这是座单纯的小木屋吗?那厚厚的长毛地毯,那烧得旺旺的壁炉,那墙上挂的铜雕,那矮墩墩的沙发,那铺在地毯上的一张老虎皮……以及那落地的长窗,上面垂满了一串串的珠帘!

“云帆!”我叫着,喘息着。跑过去,我拂弄那珠帘,窗外,是一览无际的湖面。“你已经先来布置过了!”

“是的,”他走过来,搂着我。“上星期,我已经来布置了一切,这珠帘是刚订做好的。”

我泪眼迷濛。

“云帆,”我哽塞的说:“你最好不要这样宠我,你会把我宠坏!”

“让我宠坏你吧,”他低语。“我从没有宠过什么人,宠人也是一种快乐,懂吗?”

我不太懂,我真的不太懂。噢,如果我能多懂一些!但是,人类是多么容易忽略他已到手的幸福呀!

晚上,我们吃了一顿简单的、自备的晚餐。然后,我们并坐在壁炉前面,听水面的风涛,听林中的松籁,看星光的璀璨,看湖面的光。我们叹息着,依偎着,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了我们的小木屋,我们的森林,我们的湖水,我们的梦想,和我们彼此!

云帆抱起了他的吉他,他开始轻轻弹奏。我想起他那次把手指弹出血的事,于是,我说:

“不许弹太久!”

“为什么?”

我躺在地毯上,把头枕在他的膝上,我仰望着他的脸,微笑的说:

“你已经娶到了我,不必再对我用苦肉计了。”

他用手搔着我腋下,低声骂:

“你是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我怕痒,笑着滚开了,然后,我又滚回到他身边来。

“你才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呢!”我说。

“为什么?”

“人家——”我咬咬嘴唇:“怕你弄伤手指!”

“怎么?”他锐利的注视我:“你会心痛吗?”

“哼!”我用手刮他的脸:“别不害臊了!”

于是,他开始弹起吉他来,我躺在地毯上听。炉火染红了我们的脸,温暖了我们的心。吉他的音浪从他指端奇妙的轻泻出来,那么柔美,那么安详,那么静谧!他弹起一帘幽梦来,反复的弹着那最后一段,我阖上眼睛,忍不住跟着那吉他声轻轻唱着:

“谁能解我情衷?

谁将柔情深种?

若能相知又相逢,

共此一帘幽梦!”

他抛下了吉他,扑下身来,他把他的嘴唇压在我的唇上。我的胳膊软软的绕住了他的脖子,我说:

“云帆!”

“嗯?”他继续吻我。

“我愿和你一直这样厮守着。”

他震动了一下。

“甚至不去想楚濂吗?”他很快的问。

我猝然睁开眼睛,像触电般的跳了起来,我相信我的脸色一定变得苍白了,所有的喜悦、安详,与静谧都从窗口飞走,我愤怒而激动。

“你一定要提这个名字吗?”我说。

他坐直了身子,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了,他的声音冷淡而苛刻:

“这名字烧痛了你吗?经过了这么久,这名字依然会刺痛你吗?”

我拒绝回答,我走开去,走到窗边,我坐在那儿,默默的瞪视着窗外的湖水。室内很静,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门响,我倏然回头,他正冲出了门外,我跳起来,追到房门口,他奔向马栏,我站在门口大声喊:

“云帆!”

他没有理我,迅速的,我看到他骑在那匹褐色的马上,疾驰到丛林深处去了。

我在门口呆立了片刻,听着那穿林而过的风声,看着月光下那树木的幢幢黑影,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我折回到屋里来,关上房门,我蜷缩的坐在炉火前面,心里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满心抽痛。把头埋在膝上,我开始低低的哭泣。

我哭了很久很久,夜渐渐的深了,炉火渐渐的熄灭,但他一直没有回来。我越来越觉得孤独,越来越感到恐惧,我就越哭越厉害。最后,我哭得头发昏了,我哭累了,而且,当那炉火完全熄灭之后,室内竟变得那么寒冷,我倒在那张老虎皮上,蜷缩着身子,一面哭着,一面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人走了进来,有人弯身抱起了我,我仍然在抽噎,一面喃喃的,哽咽的叫着:

“云帆!云帆!”

“是的,紫菱,”那人应着,那么温暖的怀抱,那么有力的胳膊,我顿时睁开了眼睛,醒了。云帆正抱着我,他那对黝黑的眼睛深切而怜惜的看着我,我大喊了一声,用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脖子,我哭着说:

“云帆,不要丢下我!云帆,你不要生我的气吧!”

“哦,紫菱,哦,紫菱!”他抱紧我,吻着我的面颊,他的眼眶潮湿,声音颤栗。“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生你的气,我不该破坏这么好的一个晚上,都是我不好,紫菱!”

我哭得更厉害,而且开始颤抖,他把我抱进了卧室,放在床上,用大毛毯层层的裹住我,想弄热我那冰冷的身子。一面焦灼的,反复的吻着我,不住口的唤着我的名字:

“紫菱,别哭!紫菱,别哭!紫菱!哦,我心爱的,你别哭吧!”

我仍然蜷缩着身子,仍然颤抖,但是,在他那反复的呼唤下,我逐渐平静了下来,眼泪虽止,颤抖未消,我浑身像冰冻一般寒冷。他试着用身子来温热我,把我紧紧的抱在怀中,他躺在我身边,他那有力的胳膊搂紧了我。我瑟缩的蜷在他怀里,不停的抽噎,不停的痉挛,于是,他开始吻我,吻我的鬓边,吻我的耳际,吻我的面颊,吻我的唇,他的声音震颤而焦灼的在我耳边响着:

“你没事吧?紫菱?你好了一点了吗?你暖和了吗?紫菱?”他深深叹息,用充满了歉意的声调说:“原谅我,紫菱,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但是,以后不会再发生了!真的,紫菱。”

我把头埋进了他那宽阔的胸怀中,在他那安全而温暖的怀抱里,我四肢的血液恢复了循环,我的身子温热了起来。我蜷缩在那儿,低低的细语:

“你以后不可以这样丢下我,我以为……我以为……”我嗫嚅着:“你不要我了!”想到他跑走的那一刹那,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他很快的托起我的下巴,深深的审视着我的眼睛,然后,他大大的叹了口气。

“我怎会不要你?傻瓜!”他喑哑的说,然后,他溜下来,用他的唇热烈的压在我的唇上。

第二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昨夜的不愉快,早就在泪水与拥抱中化解,新的一天,充满了活泼的朝气与美好的阳光。我一清早就起了床,云帆把为我准备好的衣服放在我面前。自从来欧洲后,我从来没有为“穿”伤过脑筋,因为,云帆一直有着浓厚的兴趣来装扮我,他给我买各种不同的服装,总能把我打扮得新颖而出色。我想,学室内设计的人天生对一切设计都感兴趣,包括服装在内。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套黑色的紧身衣裤,长统马靴,一件鲜红色滚金边的大斗篷,和一顶宽边的黑帽子,我依样装扮,揽镜自视,不禁“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像个墨西哥的野女郎,”我说。“或者是吉卜赛女郎!反正,简直不像我了。”

他走到我的身后,从镜子里看我。

“你美丽而清新,”他说:“你从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美!有多可爱!”

我望着镜子,一时间有些迷惑。真的,我从小认为自己是只丑小鸭,可是,镜子中那张焕发着光彩的脸庞,和那娇小苗条的人影却是相当动人的。或者,我只该躲开绿萍,没有她的光芒来掩盖我,我自己也未见得不是个发光体!又或者,是该有个云帆这样的男人来呵护我,照顾我,使我散发出自己的光彩来。我正出着神,云帆已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走吧,野丫头,你不是心心念念要骑马吗?”

啊!骑马!飞驰在那原野中,飞驰在那丛林里!我高兴的欢呼,领先跑了出去。

那匹白马骄傲的看着我,我走过去,拍了拍它的鼻子,又喂了它两粒方糖。它是驯良而善解人意的小东西,立即,它亲热的用它的鼻子碰触着我的下巴,我又笑又叫又躲,因为它弄了我满脸的口水。云帆把马鞍放好,系稳了带子,他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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