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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4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8

“你以为我在恨谁?”

“我怎么知道?”霈文没好气地说,就自管自地走出了房间,用力地带上房门。这儿,含烟倒在椅子中,她闭上了眼睛,一层绝望的、恐怖的、痛苦的浪潮攫住了她,淹没了她,撕碎了她。她无力地在椅背上转侧着头,嘴里喃喃地、一迭连声地低喊:

“哦,霈文!哦,霈文!哦,霈文!别这样吧!我们别这样吧!我是那么那么爱你!”

这些话,霈文没有听见,他已听不见含烟任何爱情的声音了,嫉妒和猜疑早就蒙住了他的耳朵,幻化了他的视线。他那扇爱情的门,也早就封闭起来了。含烟被关在那门外,再也走不进去。

就在那哀愁的、闷郁的、充满了风暴的日子里,一条小生命在不太受欢迎的情况下出世了。由于含烟体质衰弱,那小生命也又瘦又小。刚出世的婴儿都不太漂亮,红彤彤的满脸皱纹,像个小老头。柏霈文虽然情绪不佳,却仍然有初做父亲的那份欣喜。可是,这份欣喜却粉碎在柏老太太的一句话上面:

“啊,这个小东西,怎样又不像爸爸,又不像妈妈!看她的样子,显然柏家的遗传力不够强呢!”

人类是残忍的,上帝给了人类语言的能力,却没料到语言也可以成为武器,成为最容易运用而最会伤人的武器。柏霈文的喜悦消失了,他常常瞪视着那个小东西,一看好几小时,他研究她,他怀疑她。婴儿时期的小亭亭因为体质柔弱,是个爱哭爱吵的孩子,她的吵闹使柏霈文烦躁,他常对她大声地说:

“哭!哭!哭!你要哭到哪一天为止?”

含烟是敏感的,她立即看出柏霈文不喜欢这孩子,夜深人静,她常揽着孩子流泪,低低地对那小婴儿说:

“亭亭,小亭亭,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世界呢?我们都是不受欢迎的,你知道?”

可是,高立德却本着那份纯真的热情,他喜爱这孩子,他一向对“生命”都有一种本能的热爱。于是,他常常抱着小亭亭在屋内嬉笑,他也会热心地接过奶瓶来喂她,看到她发皱的小脸,他觉得高兴,他会惊奇地笑着说:

“噢!我从来不知道婴儿是这个样子的!”

这一切看到柏老太太和柏霈文的眼中,就变了质,变得可怕而污秽了。柏老太太曾对柏霈文说:

“我看,孩子喜欢高立德远胜过喜欢你呢!我也从没有看过像高立德那样的大男人,会那样喜欢抱孩子的,还是别人的孩子!”

含烟山庄中阴云密布了,像台风来临前的天空,布满了黑色的、厚重的云层,空气是窒闷的、阴郁的、沉重的,台风快来了。

是的,台风来了。

那是一次巨大的台风,地动屋摇,山木摧裂,狂风中夹着骤雨,终日扑打着窗棂。天黑得像墨,花园内的榕树被刮向了一个方向,树枝扭曲着,树叶飞舞着,柳条彼此缠绕,纠结,在空中挣扎。玫瑰花在狂风暴雨下喘息,枝子折了,花朵碎了,满地的碎叶残红,含烟山庄的门窗都紧闭着,风仍然从窗隙里穿了进来,整个屋子的门窗都在作响,都在震动,都在摇撼。

霈文仍然去了工厂,午后,他冒着雨回到含烟山庄,一进客厅的门,他就一直看到高立德坐在沙发里,怀抱着小亭亭,正摇撼着她,一面嘴里喃喃不停地说着:

“小亭亭乖,小亭亭不哭,小亭亭不怕风,不怕雨,长大了做个女英雄!”

含烟站在一边,正拿着一瓶牛奶,在摇晃着,等牛奶变冷。一股怒气冲进了霈文的胸中,好一幅温暖家庭的图画!他一语不发地走过去,把滴着水的雨衣脱下来,抛在餐厅的桌子上。含烟望着他,心无城府地问:

“雨大吗?”

“你不会看呀!”霈文没好气地说。

含烟怔了一下,又说:

“听说河水涨了,过桥时没怎样吧?阿兰说松竹桥都快被水淹了!”

“反正淹不到你就行了!”霈文接口说。

含烟咬了咬嘴唇,一层委屈的感觉抓住了她。她注视着霈文,眉头轻轻地锁了起来。

“你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他闷闷地回答。

她把奶瓶送进了孩子的嘴中,高立德依旧抱着那孩子,含烟解释地说:

“亭亭被台风吓坏,一直哭,立德把她抱着在房里兜圈子,她就不哭了。”

“哼!”柏霈文冷笑了一声,“我想他们是很投缘的,倒看不出,立德对孩子还有一套呢!”说完,他看也不看他们,就径自走上楼去了。这儿,含烟和高立德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高立德先开口:

“你去看看他吧!他的情绪似乎不太好!”

含烟接过了孩子,慢慢地走上楼,孩子已经衔着奶瓶的橡皮嘴睡着了。含烟先把孩子放到育儿室的小床中,给她盖好了被。然后,她回到卧室里,霈文正站在窗前,对着窗外的狂风骤雨发呆,听到含烟进来,他头也不回地说:

“把门关好!”

含烟愣了愣,这口气多像他母亲,严厉、冰冷,而带着浓重的命令味道。她顺从地关上了门,走到他的身边,他挺直地站在那儿,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那些树枝仍然在狂风下呻吟、扭曲、挣扎,他就瞪视着那些树枝,脸上毫无表情。

“好大的雨!”含烟轻声地说,也站到窗前来,“玫瑰花都被雨打坏了。”

“反正高立德可以帮你整理它们!”霈文冷冰冰地说。

含烟迅速地转过头来望着他。

“怎么了?你?”她问。

“没怎么,只代你委屈。”他的声音冷得像从深谷中卷来的寒风。

“代我委屈?”

“是的,你嫁我嫁错了,你该嫁给高立德的!”他说,声音很低,但却似乎比那风雨声更大,更重。

“你——”含烟瞪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霈文转过头来了,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里面燃烧着一簇愤怒的火焰,那面容是痛恨的、森冷的、怒气冲天的。好久以来积压在他胸中的怀疑、愤恨和不满,都在一刹那间爆发了。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脸俯向了她,他的声音喑哑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冒了出来:“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假若你一定要和高立德亲热,也请别选客厅那个位置,在下人们面前,希望你还给我留一点面子!”

“霈文!”含烟惊喊,她的眼睛张得那样大,那样不信任地、悲痛地、震惊地望着他,她的嘴唇颤抖了,她的声音凄楚地、悲愤地响着,“难道……难道……难道你也以为我和立德有什么问题吗?难道……连你都会相信那些谣言……”

“谣言!”霈文大声地打断了她,他的眼睛觑眯了一条缝,又大大地张开来,里面盛满了愤怒和屈侮,“别再说那是谣言,空穴来风,其来有自!谣言?谣言?我欺骗我自己已经欺骗得够了!我可以不相信别人说的话,难道我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己的眼睛?”含烟喘着气,“你的眼睛又看到些什么了?”

“看见你和他亲热!看到你们卿卿我我!”霈文的手指紧握着她的胳膊,用力捏紧了她,她痛得咧开了嘴,痛得把身子缩成一团。他像一只老鹰攫住了小鸡一般,把她拉到自己的面前,他那冒火的眼睛逼近了她的脸。压低了声音,他咬牙切齿地说:“告诉我吧,你坦白地告诉我一件事,亭亭是高立德的孩子吗?”

含烟震惊得那么厉害,她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一个焦雷,像看到了天崩地裂,她的心灵整个都被震碎了。窗外的豪雨仍然像排山倒海似的倾下来,房子在震动,狂风在怒吼……含烟的身子开始颤抖,不能控制地颤抖,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旋转。她几次想说话,几次都发不出声音,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地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世界是完完全全地粉碎了!

“你说!你说!快说呀!”霈文摇着她,摇得她浑身的骨头都松了,散了,摇得她的牙齿格格作响,“说呀!快说!说呀!”

“霈……文,”含烟终于说了出来,“你……你……你是个混蛋!”

“哦?我是个混蛋?这就是你的答复?”霈文一松手,含烟倒了下去,倒在地毯上,她就那样扑伏在地上,没有站起身来。霈文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他说:“一个戴绿帽子的丈夫,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真情的人!我想,这件事早就人尽皆知了,只有我像个大傻瓜!含烟,”他咬紧了牙,“你是个贱种!”

含烟震动了一下,她那长长的黑发铺在白色的地毯上面,她那小小的脸和地毯一样的白。她没有说话,没有辩白,但她的牙齿深深地咬进了嘴唇里,血从嘴唇上渗了出来,染红了地毯。

“我今天才知道我的幼稚,我竟相信你清白,你美好,相信你的灵魂圣洁!我是傻瓜!天字第一号的傻瓜!我会去相信一个欢场中的女子!”他重重地喘着气,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含烟!你卑鄙!你下流!既失贞于婚前,又失贞于婚后!我是瞎了眼睛才会娶了你!”

含烟把身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蜷伏在地毯上,像是不胜寒恻。她的感情冻结了,她的思想麻木了,她的心已沉进了几千万尺深的冰海之中。霈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带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她身上、心上和灵魂上。她已痛楚得无力反抗,无力挣扎,无力思想,也无力再面对这份残酷的现实。

“你不害羞?含烟?”柏霈文仍然继续地说着,在狂怒中爆发地说着,“我把你从那种污秽的环境里救出来,谁知你竟不能习惯于干净的生活了!我早就该知道你这种女人的习性!我早就该认清你的真面目!含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你这个没有良心、没有灵魂的女人!你竟这样对待我,这样来欺骗一个爱你的男人!含烟!你这个贱种!贱种!贱种!”

他的声音大而响亮,盖过了风,盖过了雨,像巨雷般不断地劈打着她。看着她始终不动也不说话,他愤愤地转过身子,预备走出这房间,他要到楼下去,到楼下去找高立德拼命!他刚移动步子,含烟就猝然发出一声大喊,她的意识在一刹那恢复了过来。不不,霈文!我们不能这样!不能在误会中分手!不不,霈文!我宁可死去,也不能失去你!不不,霈文!她爬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霈文的腿,她哭泣着把面颊紧贴在那腿上,挣扎着,啜泣着,断续着说:

“我……我……我没有,霈文,我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的事情,我爱……爱你,别离……离开我!别……别遗弃我!霈……霈文,求……求你!”

他把脚狠狠地从她的胳膊中抽了出来,踢翻了她。他冷笑了。

“你不愿离开我?你是爱我呢,还是爱柏家的茶园和财产?”

“哦!”含烟悲愤地大喊了一声,把头埋进臂弯中,她蜷伏在地下,再也没有力量为自己做多余的挣扎和解释了。她任凭霈文冲出房间,她模糊地听到他在楼下和高立德争吵,他们吵得那么凶,那么激烈,她听到柏老太太的声音夹杂在他们之中,她听到老张和阿兰在劝架,她也听到育儿室里孩子受惊的大哭声,这闹成一团的声音压过了风雨,而更高于这些声音的,是柏老太太那尖锐而高亢的噪音:

“你们值得吗?为了一个行为失检的女人伤彼此的和气!霈文!你不该怪立德,你只该怪自己娶妻不慎呀!”

“哦,”含烟低低地喊着,“我的天,我的上帝!这世界多残忍!多残忍哪!”

她的头垂向一边,她的意识模糊了,飘散了,消失了。她的心智散失了,崩溃了。她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天已经黑了。她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地毯上,包围着她的,是一屋子的黑暗与寂静。她侧耳倾听,雨还在下着,但是,台风已成过去了。那雨是淅淅沥沥的,偶尔还有一两阵风,从远处的松林里穿过,发出一阵低幽的呼号。她躺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地坐了起来,晕眩打击着她,她摇摇欲坠。好不容易,她扶着床站起身来,摸索着把电灯打开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夜,好寂静,好冷清。世界已经把她完全给遗弃了。

她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她竟昏睡了这么久!这幢屋子里其他的人昵?那场争吵怎样了?还有亭亭——哦,亭亭!一抹痛楚从她胸口上划过去,她那苦命的、苦命的小女儿啊!

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很久,茫然地、痛楚地坐着。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出房间,她来到对面的育儿室中,这么久了,有谁在照顾这孩子呢?她踏进了育儿室的门,却一眼看到孩子熟睡在婴儿床中,阿兰正坐在小床边打盹,看到了她,阿兰抬起头来,轻声说:

“我刚喂她吃过奶,换了尿布,她睡着了!”

“谢谢你,阿兰。”含烟由衷地说,眼里蓄着泪,“你帮我好好带小亭亭。”

“是的,太太。”阿兰说,她相当同情着含烟,在她的心目里,含烟是个温和而善良的好女人,“我会的。”

“谢谢你!”含烟再说了一句,俯下身子,她轻轻地吻着那孩子的面颊,一滴泪滴在那小脸上,她悄悄地拭去了它。抬起头来,她问阿兰:

“先生呢?”

“他在客人房里睡了。”

“高先生呢?”

“他收拾了东西,说明天一清早就要离开,现在他也在他房里。”

“哦。”含烟再对那孩子看了一眼,就悄悄地退出了育儿室。走到楼下书房里,她用钥匙打开了书桌抽屉,取出了一册装订起来的,写满字迹的信笺,这是她数月来所写的一本书,一页一页、一行一行、一字一字,全是血与泪。捧着这本册子,她走上了楼,回到卧室中,关好房门。她取出了柏霈文送她的那一盒珠宝,把那本册子锁入盒子里。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写一个短笺:

霈文:

我去了。在经过今天这一段事件之后,我知道,这儿再也没有我立足之地了。千般恩爱,万斛柔情,皆已烟消云散。我去了,抱歉,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在我离开你之前,我最后要说的一句话,竟是:我恨你!

关于我走进含烟山庄之后,一切遭遇,一切心迹,我都留在一本手册之中,字字行行,皆为血泪写成。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丝未竟之情,请为我善视亭亭,她是百分之百、千分之千的你的骨血。那么,我在九泉之下,也当感激。

我把手稿一册,连同你送给我的珠宝、爱情、梦想一起留下。真遗憾,我无福消受,你可把它们再送给另一个有福之人!

霈文,我去了。从今以后,松竹桥下,唯有孤魂,但愿河水之清兮,足以濯我玷污之灵魂!

霈文,今生已矣,来生——咳,来生又当如何?

仍愿给你最深的祝福

含烟绝笔

写完,她把短笺放在珠宝盒上,一起留在床头柜上面的小台灯下。在灯旁,仍然插着一瓶黄玫瑰,她下意识地取下一枝来。然后,她披上一件风衣,习惯性地拿起自己的小手袋,悄悄地下了楼,走出了大门。花园内积水颇深,水中漂浮着断木残枝,雨依旧在斜扫着,迎面而来的风使她打了个寒战。她踩进了水中,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铁门,打开了门边的一扇小门,她出去了,置身在含烟山庄以外了。

雨扫着她,风吹着她,她的长发在风雨中飘飞。路上到处都是积水与泥泞,她毫不在意。像一个幽灵,她踏过了积水,她穿过了雨雾,向前缓缓地移动。她心中朦朦胧胧想着的是,大家给她的那个绰号:灰姑娘!是的,灰姑娘,穿着仙女给她的华裳,坐着豪华的马车,走向那王子的宫堡!你必须在午夜十二点以前回来,否则,你要变回衣衫褴褛的灰姑娘!现在是什么时间?过了十二点了!

她笑了起来,雨和泪在脸上交织。雨,湿透了她的头发,湿透了她的衣服,她走着,走着,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道桥——那道将把她带向另一世界的桥。

雨,依然在下着,冷冷的,飕飕的。

22

暴风雨是过去了。

方丝萦慢慢地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那黑底金花的窗帘静静地垂着,床头那些白纱的小灯亮着。灯下,那瓶灿烂的黄玫瑰正绽放着一屋子的幽香。她轻轻地扬起了睫毛,神思恍惚地看着那玫瑰,那窗帘,那白色的地毯……一时间,她有些迷乱,有些眩惑,有些朦胧。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正置身何处。是那饱受委屈的章含烟,还是那个家庭教师方丝萦?她蹙着眉,茫然地看着室内,然后,突然间,她的意识恢复了,她想起了发生过的许多事情:柏霈文、高立德、章含烟……她惊跳了起来,于是,她一眼看到了柏霈文,正坐在床尾边的一张椅子里,大睁着那对呆滞的眸子,似乎在全力倾听着她的动静。她刚一动,他已经迅速地移上前来,他的手压住了她的身子,他的脸庞上燃烧着光彩,带着无比的激动,他喊着:

“含烟!”

含烟!含烟?方丝萦战栗了一下,紧望着面前这个盲人,她退缩了,她往床里退缩,她的呼吸急促,她的头脑晕眩,她瞪视着他,用一对戒备的、愤怒的、怨恨的眸子瞪视着他,她的声音好遥远,好空洞,好苍凉:

“你在叫谁,柏先生?”

“含烟!”他迫切地摸索着、搜索着她的双手,他找到了,于是,他立即紧紧地握住了这双手,再也不肯放松了。坐在床沿上,他俯向她,热烈地、悔恨地、歉疚而痛楚地喊着:“别这样!含烟,别再拒我于千里之外!原谅我!原谅我!这十年,我已经受够了,你知道吗?每一天我都在悔恨中度过!岂止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你不知道那日子有多漫长!我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等持着,含烟!”他喘着气喊,他的身子滑下了床沿,他就跪在那儿了。跪在床前面,他用双手紧抓住她的手,然后,他热烈地、狂喜地把嘴唇压上了她的手背,他的嘴唇是灼热的。“上帝赦我!”他喊着,“你竟还活着!上帝赦我!天!我有怎样的狂喜!怎样的感恩!哦,含烟,含烟,含烟!”

他的激动和他的热情没有感染到她的身上,相反地,他这一篇话刺痛了她,深深地刺痛了她,勾起了十年以来的隐痛和创伤,那深埋了十年的创伤。她的眼眶潮湿了,泪迷糊了她的视线,她费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紧紧地攥住她,那样紧,紧得她发痛。

“不不,”他喊,“我不让你再从我手中跑出去!我不让!别想逃开!含烟,我会以命相拼!”

泪滑下了她的面颊,她挣扎着:

“放开我,先生,我不是含烟,含烟十年前就淹死在松竹桥下了,我不是!你放开我!”她喉中哽塞,她必须和那汹涌不断的泪浪挣扎,“你怎能喊我含烟?那个女孩早就死了!那个被你们认为卑鄙、下流、低贱、淫荡的女孩,你还要找她做什么?你……”

“别再说!含烟!”他阻止了她,他的脸色苍白,他的喉音喑哑,“我是傻瓜!我是笨蛋!你责备我吧!你骂我吧!只是,别再离开我!我要赎罪,我要用我有生之年向你赎罪!哦,含烟!求你!”他触摸她,从她的手腕,一直摸索到肩膀,“哦,含烟!你竟活着!那流水淹不死你,我应该知道!死神不会带走枉死的灵魂,噢!含烟!”他的手指碰上了她的面颊。

“住手!”她厉声地喊,把身子挪向一边,“你不许碰我!你没有资格碰我!你知道吗?”

他的手僵在空中,然后无力地垂了下来。他面部的肌肉痉挛着,一层痛楚之色飞上了他的眉梢,他的脸色益发苍白了。

“我知道,你恨我。”他轻声地说。

“是的,我恨你!”方丝萦咬了咬牙,“这十年来,我没有减轻过对你的恨意!我恨你!恨你!恨你!”她喘了口气,“所以,把你的手拿开!现在,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不是那个受尽委屈、哭着去跳河的灰姑娘!我是方丝萦,另一个女人!完完全全的另一个女人!你走开!柏霈文!你没有资格碰我,你走开!”

“含烟?”他轻轻地、不信任地低唤了一声,他的脸被痛苦所扭曲了。不由自主地,他放开了她,跪在那儿,他用手蒙住了脸,手肘放在床沿上,他就这样跪着,好半天都一动也不动。然后,他的声音低低地、痛苦地从他的手掌中飘了出来:“告诉我,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告诉我!”

“我永不会原谅你!”

他震动了一下,手垂下来,落在床上,他额上有着冷汗,眉峰轻轻地蹙拢在一块儿。

“给我时间,好吗?”他婉转地、请求地说,“或者,慢慢地,你会不这样恨我了。给我时间,好吗?”

“你没有时间,柏霈文。”她冷冷地说,“你不该把高立德找来,你不该揭穿我的真面目,现在,我不会停留在你家里了,我要马上离去!”

他闭上了眼睛,身子摇晃了一下。这对他是一个大大的打击,他的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

“不要!”他急切地说,“请留下来,我请求你,在你没有原谅我以前,我答应你,我绝不会冒犯你!只是,请不要走!好吗?”

“不!”她摇了摇头,语音坚决,“当你发现我的真况之后,我不能再在你家中当家庭教师……”

“当然,”他急急地接口,“你不再是一个家庭教师,你是这儿的女主人……”

“滑稽!”她打断了他。

“你不要在意爱琳,”他迫切地说着,“我和她离婚!我马上和她离婚,我把台北的工厂给她!我不在乎那工厂了!我告诉你,含烟,我什么都不在乎,只求你不走!我马上和她离婚……”

“离不离婚是你的事。”她说,声音依然是冷淡而坚决的,“反正,我一定要走!”

他停顿了片刻,他脸上有着忍耐的、压抑的痕迹,好半天,他才问:

“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

他低下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唇边有个好凄凉、好落寞、好萧索,又好怆恻的笑容,那额上的皱纹,那鬓边的几根白发,他骤然间看起来苍老了好多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索着方丝萦的被面,那手指不听指挥地、带着神经质地震颤。他无法“看”,但他那呆滞的眼睛却是潮湿的,映着泪光,那昏蒙的眸子也显得清亮了。这神情使方丝萦震动,依稀恍惚,她又回到十年前了。这男人!这男人毕竟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啊!曾是她那个最温柔的、最多情的、最缠绵的丈夫!她凝视着他,不能阻止自己的泪潮泛滥。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那样软弱、无力,而带着无可奈何的屈辱与柔顺。

“我知道,含烟,我现在对你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什么,我想明白了。别说以前我所犯的错误,是多么的难以祈求你的原谅,就论目前的情形,我虽不知道当初你是怎样逃离那场苦难,怎样去了国外的。但我却知道,你直到如今,依然年轻美貌,而我呢?”他的苦笑加深了,“一个瞎子!一个废物!我有什么权利和资格再来追求你?是的,含烟,你是对的!我没有资格!”

方丝萦闪动着眼睑,霈文这篇话使她颇有一种新的、被感动的情绪,但是,在这种情绪之外,她还另有份微微的、刺痛似的感觉,她觉得被歪曲了,被误解了。一个瞎子!她何尝因他瞎了就轻视了他?这原是两回事啊!他不该混为一谈的!

“所以,”霈文继续说了下去,“我不勉强你,我不能勉强你,只是,不为我,为了亭亭吧!那可怜的孩子!她已经这样依赖着你,热爱着你,崇拜着你!别离开!含烟,为了那苦命的孩子!”

“哦!”方丝萦崩溃地喊,“你不该拿亭亭来要挟我!这是卑劣的!”

“不是要挟,含烟,不是要挟!”他迫切地、诚恳地、哀求地说,“我怎敢要挟你?我只请你顾全一颗孩子的心!你知道她,她是多么脆弱而容易受伤的!”

方丝萦真的沉吟了,这孩子!这孩子一直是她多大的牵系!多大的思念!为了这孩子,她留在台湾。为了这孩子,她去正心教书。为了这孩子,她甘愿冒着被认出来的危险,搬进柏宅。为了这孩子,她不惜和爱琳正面冲突!而现在,她却要离开这孩子了吗?她如何向亭亭交代呢?她惶然了,她失措了。坐在床上,她弓起了膝,把下巴放在膝上,她尽力地运用着思想,但她的思想却像一堆乱麻,怎么也整理不出头绪来。何况,她的情绪还那样凌乱,心情还那样激动着!

“亭亭到哪儿去了?”她忽然想起亭亭来了,自从她晕倒到现在,似乎好几小时过去了,亭亭呢?

“立德带她出去了,他要给我们一段单独相处的时间。”柏霈文坦白地说,猛地跳了起来,“我忘了,你还没有吃晚餐,我去叫亚珠给你下碗面来。”

“我不饿,我不想吃。”她说,继续地沉思着。

“我让她先做起来,你想吃的时候再吃,同时,我也还没吃呢!”他向门边走去,到了门口,他又站住了,回过头来,他怔怔地叫,“含烟!”

“请叫我方丝萦!”她望着他,“含烟早已不存在了。”

“方丝萦?丝萦?”他喃喃地念着,忽然间,一层希望之色燃亮了他的脸,他很快地说,“是的,丝萦,属于含烟的那些悲惨的时光都过去了,以后,该是属于方丝萦的日子,充满了甜蜜与幸福的日子!丝萦,一个新的名字,将有一个新的开始!”

“是的,新的开始!”她接口说,“我是必须要有一个新的开始,我将离开这儿!”

他顿了顿,忍耐地说:

“关于这问题,我们再讨论好吗?现在,首先,你必须要吃一点东西!”

打开房门,他走出去了。他的脸上,仍然燃满了希望的光彩。他大踏步地走出去,眉梢眼角,有股坚定不移的、充满决心的神色。他似乎又恢复到了十年前,那个不畏困难、不怕艰巨、势达目的的年代。

深夜,亭亭在她的卧室里熟睡了,这孩子在满怀的天真与喜悦中,浑然不知家中已有了怎样一份旋转乾坤的大变动。方丝萦仍和往常一样照顾着她上床,她也和往常一样,用手攀住方丝萦的脖子,吻她,用那甜甜软软的童音说:

“再见!老师!”

方丝萦逗留在床边,不忍遽去,这让她牵肠挂肚的小生命啊!她一直看到她熟睡了,才悄悄地走出房间,眼眶里蓄满了泪。

现在是深夜了,孩子睡了,亚珠和老尤也都睡了。但是,在柏宅的客厅里,那大吊灯依然亮着。柏霈文、高立德和方丝萦都坐在客厅中,在一屋子幽幽柔柔的光线里,这三个人都有些儿神思恍惚,有些儿不敢相信,这聚会似乎是不可思议的。高立德和柏霈文都衔着烟,那烟雾氤氲,弥漫,扩散……客厅里的一切,在烟雾笼罩中,朦胧如梦。

“那次,我们始终没有捞起尸体,”高立德深思地说,“我曾经揣测过,你可能没死,但是,你的风衣勾在断桥的桥柱上,风衣的口袋里插着一朵黄玫瑰。而那时山洪暴发,河水汹涌而急湍,如果你跳了河,尸体不知会冲到多远,所有参与打捞的人都说没有希望找到尸体……一直经过了两个礼拜,我们才认了……”

“不,”霈文打断了高立德的叙述,“我没有认!我一直抱着一线希望,你没有死!我在全台北寻访,我查核所有旅馆名单,我去找你的养父母,甚至于——我去过每一家舞厅、酒楼,我想,或者你在绝望中,会……”

“重操旧业?”方丝萦冷冷地接了口,“你以为我所受的屈辱还不够深重?”

“哦,”柏霈文说,“那只是我在无可奈何中的胡乱猜测罢了,那时,只要有一丝丝希望,我都绝不会放弃去找寻的,你知道。”他喷出一大口烟雾,他那深沉的、易感的面容隐在那腾腾的烟雾中,“说实话,我想我那时是在半疯狂的状态里……”

“不是半疯狂,简直就是疯狂!”高立德插口说,“我还记得那天早上的事,一幕幕清楚得像昨天一样。我是第一个起来的人,因为我已决心马上离开含烟山庄了。天刚刚亮,我涉着水走出大门,发现铁门边的小门是敞开的,我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太注意,大路上的水已淹得很深,我一路走过去,看到茶园里全是水,我还在想,这些茶树遭了殃了!那时还下着雨,是台风以后的那种持续的豪雨。我冒着雨走,路上连一个人都没有。我一直走到松竹桥边,然后,我就大大地吓了一跳,那条桥已经断了,水势汹涌而急湍地奔泻下去,黄色的浊流夹杂着断木和残枝,我想,糟了,一定是上游的山崩了,而目前呢,通台北的唯一一条路也断了,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那件风衣,你最爱穿的那件浅蓝色的风衣,勾在断桥的栏杆上!我大吃一惊,顿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立即车转身子,发狂似的奔回含烟山庄,我才跑到山庄门口,就看到霈文从里面发疯似的冲出来,他一把抓住我,问我有没有看到你,我喘着气告诉他风衣的事,于是,我们再一起奔回松竹桥……”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烟。方丝萦沉默着,倾听这一段经过是让人心酸的,她捧着茶杯,眼睛迷蒙地注视着杯里那淡绿色的,像翡翠般的液体,柏家的绿茶!

“我们到了桥边!”高立德继续说了下去,“霈文一看到那件风衣就疯掉了。他也不顾那剩下的断桥有多危险,就直冲了上去,取回了那件风衣,只一看,我们就已经断定了是你的,口袋里有朵黄玫瑰,还有一个鸡心项链。那时,霈文的样子非常可怕,他狂喊、嚎叫着你的名字,并且企图跳到水里去,我只得抱住他,他和我挣扎,对我挥拳,我只好跟他对打,我们在桥边的泥泞和大雨中打成一团……咳,”他停住了,苦笑了一下,看着方丝萦,“含烟,你可以想象那副局面。”

方丝萦默然不语,她的眼睛更迷蒙了。

“我们打得很激烈,直到老张也追来了,我和老张才合力制服了霈文,但他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桥边,叫嚣着说要到激流中去找寻你,说你或许被水冲到了浅滩或是岸边,他坚决不肯承认你死了。于是,老张守着他,我回到含烟山庄,打电话去报警,去求助……两小时后,大批的警员和救护车都来了,我们打捞又打捞,什么都没有。警员表示,以水势来论,尸体早就冲到好远好远了。于是,一连四五天,我们沿着河道,向下游打捞,仍然没有。霈文不吃不喝不睡,日日夜夜,他就像个疯子一样,坐在那个桥头上。”

方丝萦低垂着头,注视着茶杯,一滴泪静悄悄地滴人杯中,那绿色的液体立即漾出无数的涟漪。

“接着,霈文就大病一场,发高热,昏迷了好几天,等他稍微能走动的时候,他就又像个疯子似的在大街小巷中去做徒劳的搜寻了。我也陪着他找寻,歌台舞榭,酒楼旅馆……深夜,他就捧着你的手稿,呆呆地坐在客厅的窗前,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常常这样读到天亮。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要精神失常了。”

他又顿了顿。霈文深倚在沙发中,一句话也不说,烟雾笼罩住了他整个的脸。

“那段时间里,他和他母亲一句话也不说,我从没看过那样固执的人。他生病的时候,老太太守在他床边流泪,他却以背对着她,绝不回顾。我想,事情演变到这个样子,老太太心里也很难过的。霈文病好了,和老太太仍然不说话,直到好几个月以后,亭亭染上了急性肺炎,差点死去,老太太和霈文都日夜守在床边,为抢救这条小生命而努力。当孩子终于度过了危险期,霈文才和老太太说话。这时,我们都认为,你是百分之百地死了。不过,整个含烟山庄,都笼罩着你的影子,那段日子是阴沉、晦暗而凄凉的,我也很难过,自己会牵涉在这件悲剧里,所以,那年秋天,我终于不顾霈文的挽留,离开了含烟山庄,到南部去另打天下了。”

他停住了,注视着方丝萦。方丝萦的眼睛是潮湿而清亮的,但她的面容却深沉难测。

“这就是你走了之后的故事,”高立德喝了一口茶,“全部的故事……”

“不,不是全部!”霈文忽然插了进来,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情,“故事并没有完。立德走了以后,我承认我的日子更难以忍受了,我失去了一个可以和他谈你的对象。我悔恨,我痛苦,我思念着你。夜以继日,这思念变得那样强烈,我竟常常幻觉你回来了,深夜,我狂叫着你的名字醒过来,白天,我会自言自语地对你说话,我这种病态的情况造成了含烟山庄闹鬼的传说。于是,人人都说山庄闹鬼。一夜,阿兰从外面回来,居然狂奔进屋,说是看到一个人影在花园里剪玫瑰花。这触动了我的一片痴心,我忽然想,如果你真死了,而死后的人真有灵魂,那你会回来吗?噢,含烟,我是开始在等你的鬼魂了,而且一日比一日更相信那闹鬼的说法,所以,我想,你是故意折磨我,所以不愿在我面前显身。后来,我看了许多关于鬼魂的书,仿佛鬼魂出现时,多半在烛光之下,而非灯火辉煌的房间里。所以,从第二年开始,我每夜都在楼下那间小书房里,燃上一支蜡烛,我就睡在躺椅中等你,在书桌上,我为你准备好了纸笔,我想,这或者会诱惑你来写点儿什么。唉!”他叹口气,“傻?但是,当时我真是非常非常虔诚的!”

方丝萦悄悄地抬起了睫毛来,静静地注视着霈文,她面部的肌肉柔和了。高立德看得出来,她是有些儿动容了。

“你信吗?这种点蜡烛的傻事我竟持续了一年半之久,然后,那一夜来临了。我不知道是我的虔诚感动了天地,还是我的痴心引动了鬼神,那夜,我看到你了,含烟。你站在桌前一片昏黄的烛光之中,披着长发,穿着一件白纱的洋装,轻灵,飘逸。手里握着一枝红玫瑰,默默地、谴责似的望着我。我那样震动,那样惊喜,那样神魂失据!我呼叫着你的名字,奔过去想拉住你的衣襟,但是你不让我触摸到你,你向窗前隐退,我狂呼着,向你急迫地伸着手,哀求你留下。但是,你去了,你悄悄地越出了窗子,飘散在那夜雾迷蒙的玫瑰园里。我心痛如绞,禁不住张口狂叫,然后,我失去了知觉。当我从一片惊呼和嘈杂声中醒来,发现我躺在花园中,而整个含烟山庄,都在熊熊烈火里。他们告诉我,火是被蜡烛引起,当时我在书房中,已被烟熏得昏了过去。当他们把我拖出来时,都以为我被烧死了。我从花园的地上跳起来,知道所有的人都逃离了火场,没有人受伤,才安了心。在我恍恍惚惚的心智里,还认为这一场烈火是你的意旨,你要烧毁含烟山庄。我痴望着烈火燃烧,不愿抢救,烧吧!山庄!烧吧!我喃喃地念叨着。可是,立即,我想起放在卧室中的你那份手稿,我毫不考虑地冲进火场,一直跑上那燃烧着的楼梯,冲进卧房。那时整个卧房的门窗都烧起来了,我在烟雾中奔窜,到后来,我已经迷迷糊糊,自己也不知拿到了什么,楼板垮了,我直掉下去,大家把我拖出来。事后,他们告诉我,我一手抱着那装着你的珠宝和手稿的盒子,另一只手里,却紧抱着那欧律狄刻和俄耳甫斯的大理石像。我被送进了医院,灼伤并不严重,却受了很重的脑震荡,等我醒来后,我发现我瞎了。”

方丝萦深深地望着他,眼里又被泪雾所迷蒙了。

“这就是失火的真相,后来,大家竟说是我放火烧掉含烟山庄的,那就完全是流言了。我的眼睛,当时并非绝对不治,医主说,如果冒险开刀,有治疗的希望,可是,我放弃了。当年既然有眼无珠,如今,含烟既去,要眼睛又有何用?我保留了含烟山庄的废墟,在附近重造这幢屋子。两年后,为了亭亭乏人照顾,我奉母命娶了爱琳,但是,心心念念,我的意识里只有含烟,我经常去含烟山庄,等待着,等待着,唉!”他长叹一声,“这一等,竟等了十年!含烟,你毕竟是回来了。”

方丝萦用牙齿轻咬着茶杯的边缘,那杯茶已经完全冰冰冷了。

“但是,含烟,”高立德眩惑地望着她,“你是怎样逃开那场灾难的?那晚,你走出含烟山庄之后,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怎样逃开那场灾难的?方丝萦握着茶杯,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向窗口。是的,那晚,那晚,那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看着窗外,窗外,月色朦胧,花影仿佛,夜,已经很深了。

23

“我的遭遇非常简单,我根本没有跳河。”她从窗前回过头来,安安静静地说,眼前浮动着一团雾气,那夜的一切如在目前,那雨,那风,那积水的道路,那呼晡的松林,那奔湍着的激流,那摇摇欲坠的桥梁……她倚着窗子,出神地看着墙上的壁灯。回忆往事,使她痛苦,也使她伤心。

“怎么呢?”高立德追问,“那断桥,和那件风衣,你似乎没有第二个可能啊!而且,你不是去跳河的吗?”

“是的,我去跳河。”她沉思地说,“我那时什么意识都没有,我只想死,只想结束自己,越快越好。那时,死亡对我一点也不恐怖,反而,那是一个温床,我等着它来迎接我,带我到一个永久的、沉迷的、无知无觉的境界里去。就这样,我从积水的道路上一直走到松竹桥,到了桥边,我才呆住了。我从来没有听过那样大的水声,我说听,因为那时四周十分黑暗,我极目看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的水面,反射着一点点的光。而那条桥,却在水中呻吟、挣扎,夹着枝木断裂的响声,我想,桥要断了,马上要断了,或是已经断了。因为我没法看清,桥的情况到底是怎样了?”

她啜了一口茶,走回到沙发前面来,高立德深深地注视着她。柏霈文却略带紧张地倾听着她的说话,浓浓的烟雾不断地从他的鼻孔中冒出来。

“我在那桥边站立了好一会儿。”她坐下去,继续地说着,“什么事都不做,只是倾听着那流水的奔泻声,我心里模糊地想着,我将要走上桥,然后从桥上跳下去,可是,我又听到了桥的碎裂声。于是,我想,桥断了。果然,一阵好响的断裂声,夹杂着倾倒的声音,我就在这些声音里,走上了桥。我预备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一直走到桥的中断处,那么,我就会掉进水里去了。就这样,我走着,一步步地走着,而那桥却在我脚下摇晃,每一块木头都在格格作响,每跨一步,我就想,下面一步一定是空的了,但,下面仍然是实在的。然后,一阵风来,我站不住,我扑倒在栏杆上,那桥立即又是一大串的碎裂声,我站起来,发现衣服钩住了,我舍弃了那件衣服,继续往前走,我急于要掉进水里去,可是,好几步之后,我发觉我的脚触及的地方不再是木板,而是泥土了,我已经平安地渡过了桥,并没有掉进水里去。我好惊愕,好诧异,也好失望,就在这时,一阵哗啦啦的巨响使我惊跳起来,那条桥,是真的断了。”

她润了润嘴唇,思想深深地沉浸在记忆的底层里。

“我想,我当时一定呆了好几分钟,然后,我折回了身子,又往桥上走去,这次,我想,即使桥仍然没断,我也要从桥中间跳下去。我大步地走,一脚跨上了木板,可是,我突然怔住了。隐隐中,我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不知来自何处,细微、清晰,而又有力地在我耳畔响着:‘不要再去!不要再去!你已经通过了那条苦难的桥,不要回头!往前走,你还年轻,你还有一大段美好的生命!别轻易结束自己!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我真的站住了,而且真的开始思想了!自从走出含烟山庄,我一直无法思想,但是,现在,我那思想的齿轮却转得飞快。我居然走过了这条桥,这是上帝的意旨吗?谁能说在这个冥冥的、广漠无边的宇宙里,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力量?我举首向天,雨淋在我的脸上,冷冰冰的,凉沁沁的。于是,忽然间,我觉得心地空明,烦恼皆消,一个新的我,一个全新的我蜕变出来了!我已经走过了这条死亡的桥,于是,我也重投了胎,脱胎换骨,我不再是那个柔弱的、顺从的、永远屈服于命运的章含烟了!我听着那河水的奔泻,我听着那激流的呼号,我握住拳,对那流水说:‘章含烟!章含烟!从今以后,你是淹死了!你死在这座桥下了!至于我昵?我是另一个人!我还要好好地活下去!去另创一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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