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子,我大踏步地向台北走去了。”
她停住了,轻轻地吐出一口长气。柏霈文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一大截烟灰落在他的衣服上,他好久都忘记去吸那支烟了。这时,他抬起头来,脸向着上面,他那无神的眸子呆怔怔地瞪着,但他整个脸上,都闪耀着一份感恩、虔诚的光彩。
“两小时后,我到了台北,一个孤身的女子,我不敢去旅社,那时,离天亮已经不远了。我到了火车站,在候车室中,一直等到天亮。这时,我才发现我很幸运,因为我带出来的手袋里,还有一千多元现款和我的证件。于是,早上八点多钟,我乘了第一班早车南下,一直到了高雄。那时,我并不知道我要到高雄做什么,只是觉得跑远一点比较好,免得你们找到我,我希望,你们都认为我是淹死了,因为,我再也不愿回含烟山庄。”
“到了高雄的第一件事,我买了一套新衣服,然后找了一家小旅社,好好地洗了一个操,睡了一大觉。醒来后,我重新衡量眼前的局面,一千多元不够我维持几天,我必须找工作,同时,租一间简陋的房子。于是,我立即租了房子,由于一时找不到好工作,我到了前金区一家小百货店去当了店员。”
柏霈文叹了口气。他的面容因为怜惜,因为歉疚,因为怛恻而扭曲了。
“我的店员生涯只做了三天,就被一件突来的意外所中止了。一天,一个少女来买东西,我惊奇地发现,她竟是我中学时代的好友,自从高中毕业以后,我们就不通音讯了。那次重逢使我们两人都很兴奋,她的家就住在那商店的附近,那晚,我住在她那里,我们畅谈终夜。我没有把我的故事告诉她,我只说,我新遭遇了一场变故,一件很伤心的事。那时我仍然苍白而消瘦。她同情我,于是,她极力劝我不要做店员,暂时到她家里去住。我也在一种无可无不可的心情下答应了。”
“当时,她正在办出国手续,她问我愿不愿意也一起办着试试,在那时候,中学毕业就可以出国。我说没有旅费,办也无益,但她劝我先申请了学校再说,结果,很意外地,竟申请到了。我那同学也申请到了,力劝我想办法出国,一来改换环境,以前的沧桑全可以忘了,二来学一些新的东西,充实自己。三来,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从此可以做一个新人!我也跃跃欲试,只是,我没有旅费,也没有保证金,但是,像灵机一闪般,我看到了手上的戒指……咳,”她轻喟了一声,望着柏霈文,“三克拉的钻戒!这钻戒竟帮我渡过了海,直飞另一个世界!所以,当你们在舞厅里一家家找寻我的时候,我已经在美国的大学里念教育系了。”
柏霈文坐正了身子,一种感动的神色使他的脸孔发亮,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老天有它的安排,一切都是公平的。”他叹息,“你开始过另一份生活,而我呢,却被陷进了黑暗的地狱,这是报应,不是吗?”
方丝萦不语,她细小的牙齿轻咬着嘴唇,眼光深深地、研究地停在柏霈文的脸上。高立德熄灭了手里的烟蒂,望着方丝萦,他眩惑地问:
“后来呢?什么因素使你回国的?”
“我读完了大学,又进了研究院,专攻儿童教育,拿到硕士学位以后,我到西部一个小城市里去教书,那儿只有我一个中国人,我一教就是五年,这样,前后我在美国待了十年了,使我耿耿难于忘怀的,是亭亭。每当我看着那些孩子们,我就会联想起亭亭,不住地揣测她有多高了,她长得如何,她的生活怎样。这种想念随着时间,有增无减。而且,这时,一个名叫亚力的美国人,正用全力追求着我,最后,我终于答应了亚力的求婚。”
柏霈文震动了一下,他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呼吸有些急促。
“自从到美国后,我就将中文名字改成了方丝萦,我恨章含烟那名字,而且,章不是我的本姓,那是我养父的姓,他早就终止我的收养了,我改回了本姓,换名为丝萦。事实上,在美国,我都用英文名字。和亚力订婚后,我对亭亭的思念更切了,于是,我决心回国一趟。”
“刚好,那时我有三个星期的休假,我告诉亚力,我必须回台湾看看,在我的心意,我只要想办法看一眼亭亭,看一眼就够了,假若她过得很好,我也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嫁给亚力了。亚力对于我这一段过去是一点也不知道的,他只认为我是思乡病发了,他也同意我回国走一趟,我们约好,等我回美国后就结婚,于是,五月,我回到了台湾。”
“这就是那个五月的下午,我怎会走到含烟山庄的废墟里去的原因,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山庄已成为了废墟,更不知道霈文失明的事,我只想徘徊在山庄附近,找机会窥视一下亭亭。我到了那儿,竟碰到了霈文,同时,发现你失明了。仓促间,我隐匿了自己的真面目,我相信,经过了这么一段漫长的时间,我又在国外住了这么多年,你不可能再认出我的声音了。”
“你错了,”柏霈文到这时才开口,“虽然你的声音确实变了很多,你希望我完全认不出来仍然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当时我已认定含烟是死了,所以,我只怔了一下,而你又说得那么不可能是含烟,我就更认为是自己的幻觉。”
“好吧,不管怎样,我那天竟见到亭亭了!”方丝萦继续说着,“你们不能想象我的震动,在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我就完全崩溃了!所有母性的、最强烈的那份感情都恢复到我的胸中和我的血管里!她那样瘦小,那样稚弱,那样美丽,又那样楚楚可怜!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看到的是一个失去了母亲又缺乏着照顾的孩子!在那一刹那间,我就决定了,我要留下来,我要留在我孩子的身边,照顾她,保护她!”
“接着几天之内,我打听了许多有关你家里的事情,我知道你家的旧佣人都已不在,甚至连工厂中都换了新人,我知道立德也已离开,我再也不怕这附近会有人认出我来,因为以前的含烟,也是终日关在家里,镇上没有人认识的。所以,我大胆地留下来,并谋得了正心的教员位置。但,为了怕有人见过我的照片,我仍然变换了服装和打扮,戴上了一副眼镜。”
“其实,这是无用的,”高立德接口说,“服装打扮和时间都改变不了你,你依然漂亮,只是,你显得坚定了,成熟了,有魄力了!”
“事实上,你要知道,我已不再是含烟了!”方丝萦说,定定地注视着高立德,“那个含烟早就淹死了!也因为有这份自信,所以我敢于走进柏家的大门,来当亭亭的家庭教师!”
“可是,你第一晚来这儿吃饭,我就有了那种感觉,”柏霈文说,他又显得兴奋了,“我觉得你像含烟,强烈地感觉到含烟回来了,所以,我才会那样迫切地争取你!又布置下那间和当初一模一样的房间,来刺探你!自从含烟山庄烧毁后,我再也不种植玫瑰花,我怕闻那股花香,它使我黯然神伤,但是,为了你,我却吩咐他们准备一瓶黄玫瑰。你瞧,我并不是茫然无知的!但是,你逃避得太快了!每次我要刺探你的时候,你就远远地逃开!唉,含烟,你让我在暗中摸索了这么久!”
“你早就怀疑了?”
“是的!我一日比一日加深我的怀疑,我开始想,含烟不一定是死了!我们始终没有捞着尸体,凭哪一点断定她是死了呢?于是,我的信心越来越强了,再加上老尤又说……”
“老尤?”她怔了怔。
“是的,老尤!你不认得他,他却在十年前见过你,他原是给工厂运输茶叶的卡车司机,你在工厂的时候,他见到过你。但是,到底是十多年了,他也无法断定了,但是,据他的许多叙述和描写,使我更加相信你是含烟,所以……”
“哦,原来老尤是你的密探!”方丝萦恍然地说,“怪不得他总是用那样怪怪的眼光看我!”
“你不要责怪他,”柏霈文说,“他对你非常恭敬的!他认为你是个最完美的女性!事实上,你一走进柏家,就已经成女主人了,亚珠也崇拜你!”
“女主人!”方丝萦冷笑了一声,“我可不稀罕!”
“我知道,”柏霈文急切地说,那层焦灼的神情又来到他的脸上,“不是你稀罕,是我稀罕!”
“是么?”她冷冷地说,“这是人类的通病,失去的往往是最好的,得到了也就不知珍惜了!”
“再试一次,好吗?”他迫切地问。
“我说过了,不!”她注视着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再告诉我一件事,那晚在含烟山庄的废墟里,你知不知道你抓住的是我?”
“哦!”他有些困惑,有些迷惘,“我不能断定,但是,我希望是你,也希望你就是含烟!”
“你用了一点诡计,我想。什么时候,你才能断定我是含烟了?”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发现你睡在躺椅上,而老尤又告诉我,你昨晚回来时,曾掉落了一朵玫瑰花,含烟山庄的玫瑰花!那时,我就知道了,所有的前后情形都连锁了起来,我知道:方丝萦就是章含烟!”
“那么,你还要叫立德来做什么?”
“防止你逃避!你会逃避的,我知道!而且,我也还不能百分之百地断定!”
“好了,现在,你拆穿了我。”方丝萦用一种坚定的、冷淡的语气说,“我在住到这儿的第一天,就下过一个决心,我不被认出来就罢了,如果有一天被认出来了,那就是我离开的一天!”
“含烟!”柏霈文的脸色又苍白了,“我说过,我不敢祈求你原谅,但是,你看在亭亭的面子上吧!”
“亭亭?”她站了起来,走到窗口,“你就会抬出亭亭来做武器!”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愤,“你不爱护她,你不怜惜她,逼得我不得不留在这儿,现在,你又想用她来做武器拴住我!”
“不是的,含烟!”
“我不是含烟!”
“好的,丝萦,”他改口说,“我是爱那孩子的,但是,她更需要母亲啊!”
方丝萦闭上了眼睛,她又觉得晕眩,柏霈文这句话击中了她的要害,攻入了她最软弱的一环!亭亭!亭亭!亭亭!她怎忍心离去?怎忍心抛开那可怜的孩子?她的嘴里说得再强硬,她心中却多么软弱!事实上,她愿用全世界来换取和那孩子在一块儿的权利!她不能容忍和那孩子分离,她根本不能容忍!用手扶住了落地窗的框子,她把额头倚在手背上,她闭着眼睛,满心绞痛,痛得额上冷汗。她将怎样?她到底将要怎样?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她一惊,回过头来,是高立德。他用一对好温和又好了解的眸子瞧着她,低低地说:
“留下吧!含烟!随便你提出什么条件,我想霈文都会答应你的。主要的是,你们母女别再分开了!”
“是的,”霈文急急地接口,他也走到窗前来,满脸焦灼地祈求,“只要你留下,随便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真的吗?”她沉吟着。
“是的!”柏霈文坚决地说。
“你不会反悔?你不会破坏约定?”
“不会!你提出来吧!”
“那么,第一点,我是方丝萦,不是含烟,你不许叫我含烟!我仍然是亭亭的家庭教师!”
“可以!”
“第二点,你永不可以侵犯我!也不许示爱!”
“含烟……”他喊着。
“怎样?做不到吗?”她抬高了声音。
“不不!”他立即说,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再有呢?”
“关于我是含烟这一点,只是我们三人间的秘密,你绝不能再泄漏给任何人知道!我要一切维持现状!”
“可以!”
“还有,”含烟咬了咬嘴唇。
“怎样?”柏霈文追问。
“你必须和爱琳和好!”
“什么?”他大吃了一惊。
“你必须和爱琳和好!”方丝萦重复了一句,“她是你的妻子,只要你心里没有含烟的鬼魂,你们可以相处得很好!事实上,她是很爱你的!”
“你这是强人所难!”他抗声说,“这太过分了!含烟!”
“瞧!马上就犯忌了!”
“哦,丝萦,”他改口,焦灼而烦躁地,“除去这最后一项,其他我都可以答应你!”
“不能除去!你要为跟她和好而努力,我会看着你,否则,我随时离去!”
“丝萦,求你……”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
“哦!”他犹豫地说,额上有着汗珠。终于,他横了横心,一甩头说:“好吧!我就答应你!”
方丝萦轻呼出一口气来,忽然觉得好疲倦好疲倦。屋内沉静了下去,这晚的谈话,是如此的冗长!她虚弱地看向窗外,远远的天边,已经冒出了黎明时的第一线曙光。
24
早上,虽然带着一夜无眠的疲倦,方丝萦仍然牵着亭亭的手,到学校去上课了。目送这母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高立德和柏霈文站在柏宅的大门口,都伫立良久。然后,高立德叹口气说:
“真是让人不能相信的事!”
这是暮秋时节,阳光灿烂而明亮地照射着,柏霈文沐浴在阳光里,带着满身心难言的温暖和激情。一夜长久的谈话并没有使他疲倦,相反地,却让他振奋和激动。感觉得到那份阳光的美好,他说:
“我们走走,如何?”
“好吧,”高立德点点头,“我也想去看看你的茶园,我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让野草全窜出来了。”
“我还有心情管那个!”柏霈文慨然而叹。他们沿着道路向前走,高立德本能地注视着那些茶树,不时跑进茶园里去,摘下一片叶子来察看着。柏霈文却心神恍惚。走了一段,柏霈文站住了,说:“告诉我,她变了很多,是吗?”
“你是说含烟?”高立德沉吟着,“是的,她是变了很多!完全出乎我意料!”他深思着,“她比以前成熟、坚定,而且,更迷人了。”
“是吗?”柏霈文吸了口气,“我猜也是这样的!立德,你猜怎么,我要重新开始,我要争取她!不计一切地争取她!”
“霈文,”高立德慢吞吞地说,“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你的意思是——”
“她不是以前的她了!如果你看得到她,你就会明白这一点!她再也不是个柔弱的、娇怯的小女孩,她已经完完全全长成了!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我想,你最好照她的意思做,否则,她会离开这儿!”
“可是——”霈文急急地说,“难道她一点也不顾虑以前的恩情?”
“恩情?”高立德笑了笑,“霈文,以前是你对不起她,她对你的怀恨可能远超过恩情!何况,十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她仍然小姑独处,而你反而另结新欢!你希望她记住什么恩情呢?”
柏霈文怔住了,一层失望的、茫然的神色浮上了他的眉梢,他呆立在那儿,好半天默然不语。半晌,他才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是的,我希望她记住什么恩情呢?”
“不过,你也别灰心,”高立德又不自禁地把手按在他的肩上,“人生的事情很难讲,谁也不能预料以后的发展。你瞧,我们一直以为含烟死了,谁会料到十年之后,她会忽然出现,而且,摇身一变,她已学成归国,不再是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工,不再是那不知何去何从的、被虐待的小媳妇。她独立了,站得比我们谁都稳!我告诉你,霈文,那是一个奇异的女人!你真不该失去她!为了十年前的事,我到现在还想揍你一顿呢!”
“揍吧!”柏霈文苦笑了一下,“我保证绝不还手!我是该挨一顿揍的!”
“不,我不揍你。”高立德笑了,“你已经揍了你自己十年了,我何忍再加上一拳?”他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可是,现在够了,霈文,停止虐待你自己吧!你也该振作起来了。”
“你放心,”柏霈文挺了挺肩膀,“我是要振作起来了。你说含烟变了,但是,我要得回她!我告诉你吧,我一定要得回她!你想我办得到吗?”
“你去试着办吧!不过,小心一些!她现在是一枝带刺的玫瑰了,弄得不好,你会被扎得遍体鱗伤!”
“我不怕遍体鳞伤!”柏霈文咬紧了牙,他的脸上恢复了信心与光彩,“我相信一句话:工夫用得深,铁杵磨成针!我非达目的不可!”
“我预祝你成功!”高立德感染了他那份兴奋和信心,“我希望能看到你重建含烟山庄!”
“重建含烟山庄!”柏霈文叫了起来,他的脸孔发亮,“你提醒了我!是的,我要重建含烟山庄!要恢复那个大的玫瑰园!她仍然爱着玫瑰花,你知道吗?哦,”他忽然想了起来,“立德,你的农场怎样?你来了,就忙着弄清楚含烟的事,我都忘了问问你。还有你太太和孩子们,都好吗?”
“是的,他们都好,”高立德说,他已经在六年前结了婚,“南部太阳大,两个孩子都晒得像小黑炭一样。至于农场嘛——”他沉吟了一下,“惨淡经营而已。我不该弄那些乳牛,台湾的牛奶实在不好发展。可能,我要把牛卖掉。”
“我说——”霈文小心地、慢地说,“把整个农场卖掉,如何?”
“怎么?”高立德盯着他,“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瞧,我的茶园已经弄得一塌糊涂了,现在已是该收秋茶的时候,我也没精力去处理,而野草呢,你说的,已经到处都是。去年我所收的茶青,只有你在的时候的一半。所以——我说,回来吧,立德。像以往一样,算你的股份,我们等于合伙。怎样?能考虑吗?”
高立德微笑着,注视着那一片片的茶园,他确实有种心痛的感觉,野草滋生着,茶叶已经长老了,却还没有采摘,而且,显然很久都没有施肥了,那些茶树已露出营养不良的痕迹。这茶园!这茶园曾耗费过他多少的心血!他沉思着,许久没有说话。
“怎样呢?”柏霈文追问着。
“哦,你不了解我的情绪,”高立德终于说,“我很愿意回到你这儿来。但是,我那农场虽小,到底是我自己的一番事业,而这茶园……”
“我懂了。”柏霈文打断了他,“你认为是在帮别人做,不是你自己的事业!你错了,立德。我是来请求你跟我合作,既然是合作,这也是你的事业。而且,茶叶都认得你,不认得我,它们都听你的话,立德,你是它们的主人!”
高立德笑笑。
“说得好!霈文,你打动了我。”他说,“但是,我现在的情况和以前不同,以前我是单身汉,现在我有一个家,一切总有个牵掣。所以,你让我考虑考虑吧!”
“我告诉你,立德,”霈文兴奋地说,“我要重建含烟山庄,然后,我要搬回到山庄里去住,至于现在我住的这栋房子,就刚好给你和你的家人一起住!你瞧,这不是非常圆满吗?”
“你要住回含烟山庄?和爱琳一起?”高立德怀疑地问。
“不!我要和爱琳离婚,我的元配并没有死亡,那婚姻原就无效!”
“别忘了你答应含烟的话!”
“那是不得已!”
“她会要你兑现的!她是个坚决的小妇人!”
“我会努力,”柏霈文说,“我要重建我的家:丈夫、妻子和他们的女儿,该团聚了!这原是个幸福的家庭啊!”
“好吧!我看你的!”高立德说,“我可以跟你约定,哪一天,你真说服了含烟,解决了你跟爱琳的婚姻,重建了含烟山庄,那么,我就哪一天回来,再来重整这个茶园!”
“真的吗?”
“真的!”
“那么,我们一言为定!到时候,你必定回来,不再用各种理由来搪塞我!”
“是的!不过,你还有一段艰苦的路程呢!”
“那是我的问题!”柏霈文说,伸出手来,“我们握手为定吧!不许反悔!”
于是,两个男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了,一层新的友谊和信念,也在这紧握的手中滋生了。高立德惊奇地看着霈文,他看到了一张明亮而果决的脸,看到了一个勇敢的、坚定的、新的生命。他是那样迷惑——这完全是一个死而复苏的灵魂啊!
黄昏的时候,方丝萦牵着亭亭的手走出学校,才出校门,就一眼看到柏霈文和高立德都站在校门旁边。亭亭立刻抛开了方丝萦的手,扑奔过去,叫着说:
“爸爸!爸爸!高叔叔!高叔叔!”
柏霈文抓住了亭亭的小手,用手揽着她那小小的肩,他微笑着,笑得好温柔,充满了宠爱和喜悦。他抚摩了一下她的头发,说:
“今天在学校里乖吗?有没有被老师骂?”
“没有!训导主任还夸我好呢!”
“真的?”
“不信你问方老师!”
方丝萦站在一边,她正用一种讶异的神情注视着柏霈文。他变了!她立刻发现了这一点,他浑身都充满了一份热烈的温情,他的脸孔明亮,他的声音和煦,他恢复成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骨头的人!她瞪视着他,而亭亭已经跑了过来,摇着她的手,那孩子用一种爱娇的声音,甜甜地说:
“你告诉爸爸!方老师!你告诉爸爸!”
“是吗?”柏霈文的脸转向了方丝萦这边,“她说得对吗?”他的声音好温柔好温柔,他的脸上绽放着一片柔和的光彩。
“是的,她说得对。”方丝萦慢吞吞地说,她的神志好恍惚。
“你看!是吧?我没撒谎!”亭亭得意地转向了她的父亲,接着,她又转向了高立德,“高叔叔,你要在我家住几天?”
“我明天就要走!”
“那么快?怎么不多住几天呢?”
“你要高叔叔下次把两个弟弟带来陪你玩!”柏霈文说。
方丝萦惊奇地看着高立德。
“你结了婚?”她问。
“六年了。有两个小孩,全是男的。”
“一定很可爱。”
“很淘气。”他说,拉起亭亭的手,“来!亭亭,我们来赛跑,看谁先跑到家门口,怎样?”
“好!你先让我十秒钟!”亭亭说。
“行!”
亭亭拔起腿就跑了起来,一对小辫子在脑后一抛一抛的,两个大蝴蝶结的缎带飞舞着。小裙子也鼓满了风,像一把张开的小伞。高立德回头对方丝萦说:
“你有个好女儿。含烟,好好教育她啊!”
说完,他也像个大孩子一样,撒开腿向前追去了。
这儿,方丝萦和柏霈文被留在后面了。方丝萦看着高立德和亭亭的背影,不能不觉得高立德是故意要把他们抛下来的。她看了看身边的柏霈文,无奈地说:
“我们走吧!柏先生!”
“柏先生?”他说,“一定要这样称呼吗?最起码,你可以叫我一声霈文啊!”
“不行,我们约定好了的,一定要维持现状,我不能让下人们疑心。”
他轻叹了一声。两人沉默地向前走去,好一会儿,他说:
“你今天一定很累,昨晚,你根本一夜都没睡过。”
“还好!”她淡淡地说。
“我想要把含烟山庄重建起来,你觉得怎样?我想,你会高兴再有一个大的玫瑰园。”
“我不在乎什么玫瑰园!”她不太高兴地说,“至于要不要重建含烟山庄,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他被刺伤了,忍耐地,他又轻叹了一声。
“我猜,我让你很讨厌,是吧?”他说,“你那个在美国的朋友,那个亚力,他很漂亮吗?”
“是的,他很漂亮。”
“你没有按时间回去,他怎样了?”
“他会等的!”她故意地说,事实上,亚力在大骂了她一顿之后,就闪电和另一个美国女孩订婚了。她并不惋惜,她认为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误。
“哦,”柏霈文像挨了一下闷棍,“那么,你还准备回美国去吗?”
“迟早总要去的!”
“哦,可是,昨晚你答应过留下了?”
“那并不是一辈子啊!我只说目前不离开而已。”
他咬咬牙,额上有一根青筋在跳动着。
“我觉得”他闷闷地说,“你变得很多,你变残忍了。”
“残忍?”她冷哼了一声,“那是学来的!”
“也变得无情了!”
“有情的人是傻瓜!”
“哦!”他微喟着,不由自主地,再发出了一声叹息。谈话变得很难继续下去了。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行走,她也沉默地走在一边。他脸上,刚才在学校门口的那份喜悦和阳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重而厚的阴霾。他的脚步不经心地往前迈着,手杖也随意地拖在身边,他的心思显然是迷茫而抑郁的。因此,他直往路边的一根电线杆走去,眼看就要撞到电杆上去,方丝萦出于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拉住了他,喊:
“小心!”
就这样一拉,他迅速地收住步子,方丝萦正冲上前,两人竟撞了一个满怀。他扶住了她,于是,他的手捉住了她的,他不肯放开了,紧紧地握住这只柔若无骨的小手,他喃喃地激动地喊:
“含烟!”
她怔了几秒钟,然后,她就用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来,愤怒地说:“好!离开你的许诺不过几小时,你就这样不守信用!我看,这儿是绝对待不下去了!”
“哦,含烟,不,丝萦!”他急急地说,“原谅这一次,我不过是一时忘情而已。”
方丝萦正要再说什么,亭亭喘着气对他们跑了过来,一面跑,一面笑,一面喘,一面说:
“爸爸!方老师!你们猜怎样?我跑赢了!不过,”她站住,做了个好可爱的鬼脸,压低声音说,“不过,高叔叔是故意让我赢的!我看得出来!”她拉住了方丝萦的手,立即,她有些吃惊地看看方丝萦,又看看柏霈文,用很担忧的声音说,“你们在生气吗?你们吵架了吗?是吗?爸爸?方老师?”
“你方老师在生我的气,”柏霈文抓住了机会,开始利用起亭亭来了,“她说要离开我们呢!”
“真的吗?方老师?”亭亭真的受了惊吓,她用那对坦白而天真的眸子,惊慌地看着方丝萦,用自己的两只手紧抱住她的手,“爸爸惹你生气,我又没有惹你生气呀?方老师!”她怪委屈地说。
“是呀!亭亭又没惹你生气!”柏霈文接口说。
方丝萦狠狠地瞪了柏霈文一眼,不过,柏霈文是看不见的。方丝萦心中有着一肚子的火,但是,在亭亭面前,她却无法发作。看着亭亭那张忧愁的小脸,她只得故作轻快地说:
“谁生气了?根本没人生气呀!”
“是吗?真的?”亭亭欢呼起来了。然后,她嬉笑着,一只手拉住柏霈文,一只手拉住方丝萦,她竟俯头在每人的手上吻了一下,用软软的、真挚的、天真的童音说:
“好爸爸!好方老师!你们不要吵架,不要生气吧!我唱歌给你们听!”
于是,她一只手牵着一个人,小小的身子夹在两个大人的中间,她跳跳蹦蹦地走着,一面走,一面唱:
我有一只小毛驴,
我从来也不骑,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
骑着去赶集,
我手里拿着小皮鞭,
心里真得意,
不知怎么哗啦啦啦,
摔了一身泥!
方丝萦的眼眶潮湿了,紧握着那只小手,她觉得心中好酸楚好酸楚。亭亭那孩子气的、喜悦的歌声震撼了她,这不再是她第一次在正心门口所看到的那个忧忧郁郁的小女孩了。这孩子,这让她牵肠挂肚的小女儿,她怎忍心离开她?
柏霈文同样被这歌声所震动,他的眼眶也潮湿了,孩子走在中间,唱着歌,他和含烟走在两旁,漫步在黄昏的小径上。这是多年以来,梦寐所求的场面啊!如今,竟会如愿以偿了,但是,这局面能维持多久?能维持多久?他是否能留得住含烟那颗已冷了的心?
他们往前走着,亭亭仍然不住口地唱着歌。方丝萦和柏霈文都沉默着,他们的脸色是感动的,眼眶是潮湿的。高立德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看到这样一幅图画,他的眼眶不由自主地也潮湿了。
这天晚上,柏霈文吩咐,很早就吃了晚饭,他坚持亭亭今晚不必再补功课了,因为,方老师很累了。确实,一夜无眠,又上了一天课,再加上这么多感情上的冲击、压力、困扰……她是真的倦了,非常非常地疲倦了。她很早很早就回到了卧房,她想睡了。或者,在一次充足的睡眠之后,她可以再好好地想一想。
一进房,是扑鼻而来的玫瑰花香,床头柜上,又换了新鲜的玫瑰花了。方丝萦不禁轻叹了一声。换上了睡衣,刷过了头发,她神思迷惘地走到床前。不行,她今天是什么都不能再想了,她必须要睡了。掀开被褥,她正要躺下去,却忽然吃了一惊,在那雪白的被单上,一枝长茎的红玫瑰正静静地躺着,在玫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拾起了玫瑰,取出那张纸条,上面,是一个盲人的、歪扭而凌乱的字迹:
祝
好梦无数
她颠然地放下了花,颓然地倒在枕上。满被褥都是芬芳馥郁的玫瑰花香。她阖上眼睛,无法成眠,脑子里充满了凌凌乱乱的思绪,迷迷茫茫的感觉,和一份酸酸楚楚的柔情。她再睁开眼睛,那床头柜上的玫瑰花都对她灿烂地笑着。
25
第二天一早,高立德就回到南部去了。同日的黄昏,方丝萦带着亭亭走进客厅时,发现爱琳回来了。
爱琳已经换上了家常的衣服,一件橘红色的毛衣,和同色的裙子,仰靠在沙发中,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小几上的一瓶红玫瑰。在饭厅的桌上,也有一大瓶,不知何时开始,这客厅中到处都是玫瑰花了。听到她们进来,爱琳懒洋洋地抬起睫毛来,看了她们一眼,心不在焉地问:
“亭亭,你爸爸到哪里去了?”
“他出去了吗?我不知道,我在学校里。”亭亭说,有些儿怯生生的,她一看到爱琳,就像小老鼠见到了猫似的。方丝萦才想起刚刚没有看到老尤和车子,显然柏霈文是出去了。
“他的病倒好了?”爱琳问,一面用一个小锉刀修着指甲,也不知道是在向谁问话。
“好了,早就好了。”方丝萦代亭亭回答了,注视着爱琳,出于礼貌地问,“您回来多久了?”
“下午到家的。”爱琳说,突然抬起眼睛来,深深地看了方丝萦一眼,“方小姐,坐下谈谈吗?”
方丝萦坐了下去,一面把手里的书本交给站在一边的亭亭说:
“亭亭,把这些书放到我屋里去。你也把制服换下来吧,免得明天上课时又脏了。”
亭亭捧着书本走上楼去了。方丝萦掉回眼光来,才发现爱琳正用一副研究的、怪异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她。
“方小姐,”她慢吞吞地说,“你似乎很喜欢孩子?”
“是的。”
“你为什么不结婚?”
方丝萦怔了怔,接着就苦笑了一下。她看着爱琳,不知她今天是怎么回事,找她谈话!这是很反常的!她总不会一回家就发现了什么端倪吧?那是不可能的。何况她还没有见着霈文。
“每个人有不同的遭遇,你知道。”她回避地说。
“恋爱过吗?”爱琳追着问。
“是的。”她有些不安。
“怎样呢?有段伤心的往事,我想。”
“哦!”她无力地应了一声,看着爱琳,她想采取主动了,“不是每个人都有您这样的运气,柏太太。有个幸福的家庭是不容易的。”
“哼!”她冷笑了一声,漂亮的大眼睛冷冷地盯着她,“你在讽刺吗?你也看到了!幸福家庭,可真够幸福、够温暖的!”
“只要你愿意让它幸福……”她低低地说。
“你说什么?”爱琳捉住了她的语音,“你的意思是——”
“柏太太!”她俯向她,这几句话倒是非常诚恳的,“你可以改变一切的,只要你愿意!那父亲和那孩子,都很需要你呢!”
“你怎么知道?”爱琳挑高了眉梢,她那美丽的大眼睛里有着火焰,愤怒的、仇恨的火焰,“你根本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不需要我,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鬼魂!章含烟的鬼魂!”
方丝萦情不自已地打了个冷战。
“我从没听说过,人会战胜不了鬼魂的!”她软弱地、勉强地说。
“那么,你现在就听说过了!”爱琳说,看着她,然后,她忽然转变了话题,“好吧!告诉我吧!我离开的这几天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她一惊,“没什么呀,只有——只有亭亭喊高叔叔的那个客人来住过两天。”
“这个我知道了。亚珠已经说了。他来干吗?”
“不——不知道。”
“这些花呢?”爱琳指着那瓶玫瑰,“是为什么?”
“哦?”方丝萦瞪着她。
“你不懂吗?柏家客厅里从没有玫瑰花!这是他的法律!现在,这些花是为了什么?”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她紧紧地望着她,“可是,你的房里也在开玫瑰花展呢!”
那么,她到过她的房里了!方丝萦迎视着爱琳的目光,这女人并不糊涂啊!她的感觉也是敏锐的,反应也是迅速的。她咬咬嘴唇,轻声地说:
“柏太太,柏先生并没有给我法律,说我房里不能有玫瑰花啊!”
爱琳斜睨着她,好半天没有说话,方丝萦开始感到那份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她们之间酝酿。她不喜欢这样,她并不愿和爱琳树敌,无论如何,在这家庭里,她只是个雇用的家庭教师,而爱琳却是女主人啊!
“当然,他没有给你法律,”爱琳慢吞吞地开了口,“就是这个,才让人奇怪呢!”
方丝萦站起身来,很快地,她说:
“啊,柏太太,假若这些玫瑰花使你不高兴,我把它拿去丢了吧!”
“哦,不不,”爱琳立即阻止了她,“想必这些玫瑰花会使有些人高兴的,要不然他不会叫亚珠跑那么远的路去买!噢,方小姐,请坐下好吗?”
方丝萦无奈地坐了回去,她看着爱琳,不知她到底想要怎样。爱琳靠在沙发里,又开始修起她的指甲来了。好长一段时间,她就那样修着、剪着、锉着,根本连头都不抬一下,似乎根本不知道方丝萦的存在。这种漠视,这种傲气,这种颐指气使的主人态度,使方丝萦受伤了。她深深地注视她,静静地问:
“柏太太,你要我留下来,有什么事吗?”
爱琳伸开了自己的手指,打量着那些修好了的指甲,然后,她突然掉过头来问:
“会擦指甲油吗?”
“哦?”方丝萦愕然的。
“我问你,会不会涂指甲油?你可以帮我涂一下。”
方丝萦瞪视着她,于是,在这一刹那间,她明白了。爱琳要她留下来,没有别的,只是要屈侮她,要挫折她,她要找一个发泄的对象,去发泄她那一肚子的怨气。而她呢?成为了爱琳最好的发泄者。
“哦,对不起,”她说,“我不会。”
“不会?”她挑了挑眉毛,“那你会做什么?会侍候瞎子,我想。”方丝萦惊跳起来,她按捺不住了。张大了眼睛,她盯着爱琳,用压抑的、愤怒的语气问:
“你是什么意思?柏太太?”
“哈哈!”她冷笑了,“别那样紧张,没有做贼,就不必心虚啊!”她也站起身来了,把指甲刀扔在桌上,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窗外有汽车喇叭声,柏霈文回来了。
方丝萦仍然呆立在客厅里,她的心情又陷进了一份混乱的迷惘之中,在迷惘之余,还有种委屈的、受伤的、矛盾的和痛楚的感觉。噢,这一切弄得多么复杂,多么尴尬?她如何继续留下去?以后又会怎样发展?在爱琳的盛气凌人下,她能待多久?难道十年前受的委屈还不够,现在还要来受爱琳的气?
她慢慢地转过身子,向楼梯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好滞重,好无力。才走到了楼梯口,她就听到身后一声门响,和柏霈文那兴奋的呼叫声:“丝萦!你在吗?”
方丝萦站住了,回过头来,她看到柏霈文站在客厅门口,手中高举着一个大纸卷,脸上遍布着高兴的、喜悦的光彩。她来不及开口,窗前的爱琳就发出了一声轻哼。听到这声轻哼,柏霈文脸上的喜悦消失了,他高举的手乏力地垂了下来,把脸转向了窗子,他犹豫地说:
“爱琳,是你?”
“是的,是我,”爱琳冷冰冰地说,看了站在楼梯口的方丝萦一眼,“不过,你要找的丝萦也在这儿!”
方丝萦低低地、无奈地叹息。这种气氛之下,她还是走开的好。回过身子,她向楼上走去。可是,立即,爱琳厉声地喝住了她:
“站住,方小姐!”
她愕然地站住,回过头来,爱琳那对火似的眸子,正锐利地盯着她。“你没听到你的主人在叫你吗?你怎么可以自顾自地往楼上走?下来!”
方丝萦的背脊挺直,肌肉僵硬。站在那儿,扶着楼梯的扶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客厅里的一切。柏霈文的脸色苍白了,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
“爱琳,你这是做什么?方小姐有自由做她要做的事,她高兴上楼就上楼,高兴下楼就下楼!”
“是吗?”爱琳用鼻音说,“她在这家里是女王吗?我偏要叫她下来!我看,慢慢地,她快要骑到我的头上去了呢!下来,听到了吗?方小姐!”
方丝萦面临了一项考验,下楼,是将自尊和情感都一脚踩碎。上楼,是对这个家庭和亭亭告别。她呆立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而柏霈文却先她发作了,他走向了爱琳,大声而愤怒地吼叫着说:
“你没资格对方小姐下命令!爱琳!她也无须乎听从你!如果你自爱一点儿,就少开尊口!”
爱琳的身子挺直了,她的眉毛挑得好高好高,眼睛瞪得好大好大,怒火燃烧在她的脸上和眼睛里,她逼近了霈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气,她用低沉的、残酷的、仇恨的声音说:
“柏霈文!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瞎子!你不必包庇那个女人,我知道,你的眼睛虽瞎,你的坏心眼可不瞎!今天,我要叫她走!我告诉你,我到底还是这家里的女主人!”她掉头对着方丝萦,“听到了吗?收拾你的东西,马上离开柏家!”
“丝萦!”柏霈文急促地喊,“不要听她的!不要听她的!你不是她请来的……”
“走!听到了吗?”爱琳也喊着,“如果你还有一点儿志气,一点儿自尊,就别这样赖在别人的家里!听到了吗?走!马上走!”
方丝萦紧紧地咬住了牙,胸口像燃烧着一盆火,又像有数不清的浪潮在那儿翻腾汹涌,她的视线变成了一片模糊,她听到爱琳和霈文仍然在那儿吼叫,但她已经完全听不清楚他们在吼叫些什么了。转过身子,她开始机械化地、无力地、沉重地向楼上走去。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柏霈文不顾一切地追了过来,力竭声嘶地、又急又痛地喊着:
“丝萦!你绝不能走!听我的!你绝不能走!”
他冲得那么急,在他前面,有张椅子拦着路,他直冲了过去,连人带椅子都倾跌在地下,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巨响。他摸索着站了起来,这一下显然摔得很重,好一会儿,他扶着楼梯的栏杆,不能移动。然后,他仰头向着楼梯,用那么焦灼而担忧的声音,试探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