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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8

“丝萦?”

方丝萦咽下了哽在喉咙口的硬块。一甩头,她毅然地撇开了柏霈文,自顾自地走上了楼。到了楼上,她才吃惊地看到亭亭正坐在楼梯最高的一级上,两手抓着楼梯的栏杆,张大了眼睛注视着楼下的一切。她的小脸已吓得雪白,瘦小的身子在那儿不停地颤抖着。看到了方丝萦,她伸出了她的小手来,求助似的拉着方丝萦,两行泪水滑下了她的小脸,她啜泣着轻声叫:

“方老师!”

方丝萦拉住了她,把她带进了自己的屋里。关上了房门,她坐在椅子中,把那颗小小的脑袋紧紧地揽在自己的怀里。她抚摩她的面颊,抚摩她的头发,抚摩她那瘦瘦的小手。然后,她把自己的脸埋进了那孩子胸前的衣服里,开始沉痛地、心碎地啜泣起来。那孩子吃惊了,害怕了,她抱着她的身子,摇着她,嘴里不住地低呼着:

“方老师!方老师!方老师!”

然后,那小小的身子溜了下去,溜到地毯上,她跪在方丝萦的面前了,把两只手放在方丝萦的膝上,她仰着那遍是泪痕的小脸,看看方丝萦,低声地、哀求地说:

“你不走吧?方老师?求你不要走吧!求求你!求求你!方老师?”

透过了泪雾,方丝萦望着孩子那张清清秀秀的脸庞,她的心脏收紧,收紧,收紧成了一团。她轻轻地拂开亭亭额前的短发,无限怜惜地抹去了亭亭颊上的泪痕,再把那孩子的头温柔地压在自己的膝上。噢!她的孩子!她的女儿!她的“家”!现在,她将何去何从?何去何从?就这样,她用手抱着亭亭,坐在那儿,许久许久,一动也不动。

楼下,柏霈文和爱琳的争执之声,仍然传了过来,而且,显然这争吵是越来越激烈了。随着争吵的声浪,是一些东西摔碎的声响。那诟骂声,那诅咒声,那摔砸声造成了巨大的喧嚣和杂乱。方丝萦沉默着,那蜷伏在她膝上的孩子也沉默着。最后,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接着,是汽车惊人的喇叭声响和车子飞驰出去的声音。方丝萦和亭亭都明白,爱琳又驾着车子出去了。

方丝萦以为柏霈文会走上楼来,会来敲她的门,但是,没有。一切都很安静,非常非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吃惊,让人心慌。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方丝萦才带着亭亭走下楼。她看到柏霈文沉坐在一张高背的沙发椅里,苍白着脸,大口大口地喷着烟雾。亚珠正轻悄地在收拾着地上的花瓶碎片。杂在那些碎片中的,是一地被蹂躏后的玫瑰花瓣。

餐桌上的空气非常沉闷,三个人都默然不语,柏霈文的神情是深思而略带窥伺性的。他似乎在防范着什么,或者,他在等待着方丝萦的发作。可是,方丝萦很安静,她不想再多说什么,对霈文,即使再埋怨,再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亭亭带着一脸的畏怯,瑟缩在两个大人的沉默之下。于是,一餐饭就在那沉默而安静的气氛下结束了。饭后,方丝萦带着亭亭走上楼去,在楼梯口,她的脚绊到了一样东西,她弯腰拾了起来,是柏霈文带回来要给她看的那个纸卷,她打开来,看到了一张画得十分精致的建筑图样,上面用红笔写着:

含烟山庄平面图

她知道柏霈文这一天忙了些什么了。他无法再自己设计,只得求助于他人,想必,他和那建筑师一定忙了整个下午。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痉挛般的痛楚,啊,这男人!啊,她曾梦想过的含烟山庄!她走到柏霈文的面前,把这纸卷放在柏霈文的膝上,她低声说:

“你的建筑图,先生。”

柏霈文握住了那图样,一语不发。但他的脸仰向了她,带着满脸的期盼与等待,似乎在渴望着她表示一点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她也不敢说什么,因为她的喉咙哽住了,任何一声言语都会泄漏她心中的感情。她带着亭亭继续往楼上走去,但是,当她上楼前再对他投去一瞥,他那骤然浮上脸来的萧索、落寞和失意却震动了她,深深地、深深地震动了她。

整晚,她都在亭亭屋里,教她做功课,陪伴着她。一直到亭亭上了床,她仍然坐在床边,望着她那睡意蒙眬的小脸。她为她整理着枕头,拂开那满脸的发丝,同时,轻轻地、轻轻地,她为她唱着一支催眠歌:

夜儿深深,人儿静静,

小鸟儿也停止了低吟,

万籁俱寂,四野无声,

小人儿啊快闭上眼睛,

风声细细,梦魂轻轻,

愿微笑在你唇边长存!

……

那孩子张开眼睛来,蒙蒙胧胧地再看了方丝萦一眼,她打了个呵欠,口齿不清地说:

“老师,你像我妈妈!”

闭上眼睛,她睡了。方丝萦弯下身子,轻吻着她的额,再唱出下面的两句:

睡吧睡吧,不要心惊,

守护着你啊你的母亲!

孩子睡着了。她给她掖好了四周的棉被,把洋娃娃放在她的臂弯里。然后,她站在床边,静静地望着她,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那孩子的脸像浮在一层水雾里。好久之后,她悄悄地退出了这房间,关上房门。于是,她发现柏霈文正靠在门边上,在一动也不动地倾听着她的动静。她呆了呆,默默地看了看他,就垂下头,想绕过他回到自己的屋里去,可是,他准确地拦住了她。

“丝萦!”他轻声叫,“说点儿什么吧!为你所受的委屈发脾气吧!别这样沉默着。好吗?”

她不语,两滴泪珠悄悄地滑下了她的面颊,跌落了下去。她轻轻地摆脱了他,向自己的门口走去。他没有再拦阻她,只是那样靠在那儿,带着一脸的痛楚与求恕。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回过头来,低低地抛下了一句:

“再见!”

她不敢再看他,很快地,她把门关了起来。

26

午夜,方丝萦平躺在床上,瞪视着天花板,呆呆地发着愣。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她的箱子打开着,所有的衣物都已经整齐地收拾好了。她本来准备再一次的不告而别,可是,到了临走前的一刹那,她又犹豫了。她是无法拎着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的,而且,正心的课程必须继续下去,她以前的宿舍又早已分配给了别人。她如果要走,只好先去住旅社,然后再租一间屋子住,每天照常去正心上课。但是,这样,柏霈文会饶过她吗?

“啊,这一切弄得多么复杂,多么混乱!”

她想着,眼睛已经瞪得干而涩。这家庭,在经过爱琳这样强烈的侮辱和驱逐之后,什么地方还能容她立足?走,已经成了当务之急,她无法再顾虑亭亭,也无法再做更深一层的研究了。是的,她必须离去,必须在爱琳回来之前离去!否则,她所面临的一定是一连串更深更重的屈辱!她不能犹豫了,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女主人已经对你下了逐客令了,你只有走!

她站了起来,对着地上的那口箱子又发了一阵呆,最后,她长叹了一声。合起箱子,她把它放在屋角,管他什么箱子呢?她尽可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后,再来取这口箱子,即使不要它,也没什么关系,她不再是以前那个穷丫头了,在她的银行存折上,她还有着足够的金钱。她穿上了外套,拿起手提包,不由自主地,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玫瑰花,依稀恍惚,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凄苦的风雨之夜!这是第二次,她被这个家庭所放逐了!啊!柏霈文,柏霈文,她与这个名字是何等无缘!她的眼睛蒙眬了。

忽然,她惊觉了过来,夜已深了,爱琳随时可能回来,此时不走,还等到什么时候?她拉了拉衣领,再叹了口气,打开房门,她对走廊里看过去,四周静悄悄的,整个柏宅都在沉睡着,柏霈文的房门关得很紧,显然,他也已经进入梦乡了。她悄悄地走了出来,轻轻地,轻轻地,像一只无声的小猫。她走下楼,客厅里没有灯光,暗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她不敢开灯,怕惊醒了下人们。摸索着,她向门口走去,她的腿碰到了桌脚,发出一声轻响,她站住,侧耳倾听,还好,她并没有惊醒谁。她继续往前走,终于走到了门口,她伸出手来,找到了门柄,刚刚才扭动了门柄,一只手突然从黑暗中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大惊,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轻喊,然后,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人抱住了,同时,听到了霈文那低沉而喑哑的声音:

“我知道你一定又会这样做!不告而别,是吗?所以我坐在这儿等着你,你走不了!含烟,我不会再放过你了!永远不会!”

她挣扎着,想挣出他的怀抱,但他的手腕紧箍着她,他嘴里的热气吹在她的脸上。

“这样是没用的,”她说,继续挣扎着,“你放开我吧!如果我决心要走,你是怎样也留不住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要你打消走的念头!你必须打消!”

“留在这儿听你太太的辱骂?”她愤愤地问,“十年前我在你家受的屈辱还不够多,十年后再回到你这儿来找补一些,是吗?”

“你不会再受任何委屈,任何侮辱,我保证。”

“你根本保证不了什么。”她说,“你还是放开我吧,我一定要在你太太回来前离开这儿!”

“你就是我太太!”她停止了挣扎,站在那儿,她在黑暗中瞪视着他的脸,一层愤怒的情绪从她胸中升了起来,迅速地在她血管中蔓延。许许多多积压的委屈、冤枉、愤怒,都被他这句话所勾了起来,她瞪着他,狠狠地瞪着他,憋着气,咬着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还敢这样说?你还敢?你给过我一些什么?保护?怜惜?关怀?这十年来,你在做些什么……”

“想你!”他打断了她。

“想我?”她抬高了眉毛,“爱琳就是你想我想出来的吗?”

“那是妈的主意,那时我消沉得非常厉害,她以为另一个女人可以挽救我,自你走后,妈一直对我十分歉疚,她做一切的事,想来挽回往日的过失,你不知道,后来妈完全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不想听!”她阻止了他,“我不想再听你的任何事情,你最好放开我,我要走了!”

“不!”他的手更加重了力量,“什么都可以,我就是不能放开你!”

“你留不住我!你知道吗?明天放学后,我可以根本不回来,你何苦留我这几小时,让我再受爱琳的侮辱?你如果还有一点人心,你就放手!”

“我不能放!”他喘息着,他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激情,“十年前的一个深夜,我失去过你,我不能让老故事重演,我有预感,如果我今夜让你离开,我又会失去你!你原谅我,含烟,我不能让你走!如果我再失去你一次,我会发疯,我会发狂,我会死去,我会……啊,含烟,请你谅解吧!”

“我不要听你这些话,你知道吗?我不在乎你会不会发疯发狂,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提高了,她奋力地挣扎,“我一定要走!你放手!”

“不!”

“放手!”

“不!”

“放手!”她喊着,拼命扳扯着他的手指。

“不,含烟,我绝不让你走,绝不!”他抱紧了她,他的胳膊像钢索般捆牢了她,她挣不脱,她开始撕抓着他的手指,但他仍然紧箍不放,她扭着身子,喘息着,一面威胁地说:

“你再不放手,我要叫了。”

“叫吧!含烟,”他也喘着气说,“我绝不放你!”

“你到底放不放手?”她愤怒到了极点。

“不,我不能放!”

“啪”的一声,她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一下耳光的声音又清脆又响亮。她才打完,就愣住了,吃惊地把手指衔进了嘴中。她不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行为,她从来也没有打过人。瞪大了眼睛,她在黑暗中望着他,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感到他胸部的起伏,和听到那沉重的呼吸声。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好像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地、沉沉地、幽幽地、柔柔地、安安静静地在说:

“含烟,我爱你。”

她忽然崩溃了,完完全全地崩溃了。一层泪浪涌了上来,把什么都遮盖了,把什么都淹没了。她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她也不再抵抗了。用手蒙住了脸,她开始哭泣,伤心地、无助地、悲悲切切地哭泣起来。这多年来的痛苦、折磨、挣扎……到了这时候,全化为了两股泪泉,一泻而不可止。于是,她觉得他放松了她,把她的手从脸上拉开,他捧住了她的脸,然后,他的唇贴了上来,紧紧地压在她的唇上。

一阵好虚弱的晕眩,她站立不住,倾跌了下去,他们滚倒在地毯上,他拥着她,他的唇火似的贴在她的唇上,带着烧灼般的热力,辗转吸扰,从她的唇上,到她的面颊,到她的耳朵、下巴和颈项上。他吻着她,吮着她,抱着她,一面喃喃不停地低呼着:

“哦,含烟,我心爱的,我等待的!哦,含烟,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她仍然在哭,但是,已是一种低低的呜咽,一种在母亲怀里的孩子般的呜咽。她不由自主地偎着他,把她的头紧靠着他那宽阔的胸膛。她累了,她疲倦了,她好希望好希望有一个保护。紧倚着他,她微微战栗着,像个受伤了的、飞倦了的小鸽子。

“都过去了,含烟。”他轻抚着她的背脊,轻抚着她的头发,把她拉起来,他们坐进了沙发中,他揽着她,不住地吻着她的额头,她那湿润的眼睛和那小小的唇,“不要离开我,不要走,含烟,我的小人儿,不要走!我们要重新开始,含烟,我答应你,一切都会圆满的,我们将找回那些我们损失了的时光。”

她不说话,她好无力好无力,无力说任何的话,她只能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然后,一阵汽车喇叭声划空而来,像是一个轰雷震醒了她,她惊跳起来,喃喃地说:

“她回来了。”

“别动!”他抱紧了她,“让她回来吧!”

“你——”她惊惶而无助地,“你预备怎样?”

“面对现实!我们都必须面对现实,含烟。如果我再逃避,我如何去保有你?”

“不,”她急迫地、惶恐地,“不要,这样不好,我不愿……”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门开了,一个身影跌跌冲冲地闪了进来,一声电灯开关的响声,接着,整个屋子里大放光明。方丝萦眨动着眼睑,骤来的强光使她一时睁不开眼睛,然后,她看到了爱琳。后者鬓发蓬松,服装不整,眼睛里布满了红丝,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睁大了一对恍恍惚惚的眸子,不太信任似的看着他们。好半天,她就那样瞪视着,带着两分惊奇和八分醉意。显然,她又喝了过量的酒。

“呃,”终于她打着酒嗝,扶着沙发的靠背,口齿不太灵便地开了口,“你们……你们倒不错!原来……原来是这样的!方——方小姐,好手段哪!这个瞎子并不十分容易勾引的!你倒教教我,你——你怎样到手的?你怎样让他——他抛掉了那个鬼魂?”

方丝萦蜷伏在沙发中,无法移动。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种局面。爱琳显然醉得厉害,这样醉而能将车子平安驾驶回来,不能不说是奇迹了。柏霈文站起身来了,他走向爱琳的身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说:

“你喝了多少酒?”

“你关心吗?”她反问,忽然纵声大笑了起来,把手搭在柏霈文的手腕上,她颠踬了一下,柏霈文本能地扶住了她,她把脸凑近了柏霈文,慢吞吞地说:“我喝了酒,是的,我喝了酒,你在意吗?你明知道我是怎样的女人,抽烟、喝酒、跳舞、打牌……我是十项全能!你知道吗?十项全能!而且,我有成打的男朋友,台中、台北、高雄,到处都有!他们都漂亮,会玩,年轻!比你强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你以为我在乎你!柏霈文!我不在乎你!我告诉你,我不在乎你!你这个瞎子!你这个残废!我告诉你,”她凑在他耳边大吼,“我不在乎你!”

柏霈文的身子偏向了一边,爱琳失去了倚靠,差点儿整个摔倒在地下,她扶住了沙发,好不容易才站稳,踉跄着,她绕到沙发前面来,就软软地倾倒在方丝萦对面的沙发上,乜斜着醉眼,她看着方丝萦,用一个手指头指着她,警告似的说:

“我——我告诉你,呃,你这个——这个小贱种,你如果真喜欢——喜欢这个瞎子,我——让给你!我不稀罕他!不过,你——你——你会制鬼吗?一个落水鬼!含烟山庄的鬼?你——你——”她认真地看她,扬起了那两道长长的眼睫毛,眸子是水雾蒙蒙的,神情是醉态可掏的,“你真的会捉鬼吗?说不定,你是个女巫!一个女巫!”她又打了个酒隔,把手指按在额上,“你一定是女巫,因为我看到好几个你,好几个!哈哈!我一定有两个头,是不是?我有两个头吗?”

柏霈文走了过来,站在爱琳的面前。他的脸色是郑重、严肃,而略带恼怒的。

“听着!爱琳!”他说,“我本来想在今晚和你好好地谈一谈,但是,你醉成这个样子,我看也没有办法谈了。所以,你还是上楼去睡觉吧,我们明天再谈!”

“谈,谈,谈!”她把脸埋在沙发靠背中,用手揉着自己的头发,含含糊糊地说,“你要和我谈?哈哈,呃,你居然和我还会有话谈?我以为,你——呃,你只有和鬼才有话谈呢!呃,”她用手拥住头,和一阵突然上涌的呕心作战,闭上眼睛,她喘了口气,费力地把那阵难过给熬过去了。柏霈文伸出手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上楼去吧!你!”他说,带点命令味道。

她猛力地挣开了他,突然间,她像只被触怒的狮子般昂起了头来,对着柏霈文,爆发似的又吼又叫:

“不许碰我!你这个混蛋!你永不许碰我!你这个无心无肝无肺的废物!你给我滚得远远的!滚得远远的,听到了吗?柏霈文!我恨你!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她一口气喊了几十个“讨厌你”,喊得力竭声撕。方丝萦相信佣人们和亭亭一定都被吵醒了,但他们早就有了经验,都知道最好不闻不问。爱琳的喉咙哑了,头发拂了满脸,泪水迸出了她的眼眶,她伏在沙发背上,忽然哭泣了起来,莫名其妙地哭泣了起来。

“你醉了!”柏霈文冷冷地说,“你的酒疯发得真可以!”

方丝萦静悄悄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她从她蜷缩的沙发中走出来了,一直走到爱琳的身边,她俯下身去,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用一种自己也不相信的,那么友好而温柔的声音说:

“回房间去吧!让我送你到房里去,你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不不不!”爱琳像个孩子般的说,在沙发中辗转地摇着头,继续的哭泣着,哭得伤心,哭得沉痛。

“你让她去吧!”柏霈文对方丝萦说,“她准会又吐又闹地弄到天亮!”

“我送她回房去!”方丝萦固执地说,看了柏霈文一眼,“你也去睡吧,一切都明天再谈,今晚什么都别谈了,大家都不够冷静。”

“答应我你不再溜走。”柏霈文说。

“好的,不溜走。”她轻轻地叹息,“明天再说吧!”

她挽住了爱琳,后者已经闹得十分疲倦和乏力了。她把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让她的手绕在自己的肩膀上,再挽紧了她的腰,嘴中不住地说:

“走吧!我们上楼去!上去好好地睡一觉!走吧!走吧!走吧!”爱琳忽然变得非常顺从了,她的头乏力地倚在方丝萦的肩上,跟着方丝萦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她依旧在不停地呜呜咽咽,夹带着酒嗝和呕心,她的身子歪歪倒倒的,像一株飓风中的芦草。方丝萦扶着她走上了楼,又好不容易地把她送进了房间。到了房里,方丝萦一直把她扶上床,然后,她脱去了她的鞋子,又脱掉了她的外套,再打开棉被来盖好了她。站在床边,她没有离去,却呆呆地、出神地望着爱琳那张相当美丽的脸庞。爱琳显然很难过,她不安地在床上翻腾,模糊地叫:

“水,我要水!给我一点水!”

方丝萦叹了口气,走到小几边,她倒了一杯冷开水,拿到爱琳的床边来,扶起爱琳的头,她把杯子凑近她的嘴边,爱琳很快地喝干了整杯水。她的面颊像火似的发着烧,她把面颊倚在冰凉的玻璃杯上,呻吟着说:

“我头里面在烧火,有几万盆火在那里烧!心口里也是,”她把手按在胸上,“它们要烧死我!我一定会死掉,马上死掉!”

“你明天就没事了。”方丝萦说,向门口走去,可是,爱琳用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她。

“别走!”她说,“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房里,这房间像一个坟墓!别走!”

方丝萦站住了。然后,她干脆关好了房门,到浴室中绞了一条冷毛巾,把冷毛巾敷在爱琳的额上,她就坐在床边望着她。爱琳在枕上转侧着头,她的黑眼珠迷迷蒙蒙地望着方丝萦,在这一刻,她像个孤独而无助的孩子。她不再是凶巴巴的了,她不再残酷,她不再刻毒,她只是个迷失的、绝望的孩子。

“我爱他,”她忽然说,“我好爱好爱他,我用尽了一切的方法,却斗不过那个鬼魂!”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像孩子般啜泣。

“我知道,”方丝萦低低地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泪蒙住了她的视线。

“刚结婚的时候,他抱着我叫含烟,含烟!那个鬼!”她诅咒,抽噎,“我以为,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我,他会顾念我,但是,没有!他心里只有含烟,含烟,含烟!那个女人,把他的灵魂、他的心全带走了!他根本是死的!死的!死的!”她哭着,拉扯着枕头和被单,“一个人怎能和鬼魂作战,怎能?我提出要离婚,他不在乎,我说要工厂,那工厂才是他在乎的!他不在乎我!他从不在乎我!从不!”

泪水从方丝萦的面颊上滴落了下来,她俯下身去,把头发从爱琳脸上拂开,把那冷毛巾换了一面,再盖在她的额上。她就用带泪的眸子瞅着她,长长久久的瞅着她。爱琳仍然在哭诉,不停地哭诉,泪和汗弄湿了整个脸庞。

“我从没有别的男朋友,从来没有!我到台中去只是住在我干妈家,我从没有男朋友!我要刺激他,可是,他没有心啊!他的心已经被鬼抓走了!他没有心啊!根本没有心啊!”她抓住了方丝萦的手,瞪视着她,“我没有男朋友,你信吗?”

“是的,”方丝萦点着头,“是的,我知道。你睡吧!好好地睡吧!再闹下去,你会呕吐的,睡吧!”

爱琳阖上了眼睛,她是非常非常的疲倦了,现在,所有酒精都在她体内发生了作用,她的眼皮像铅一样的沉重,她的意识飘忽而朦胧。她仍然在说话,不停地说话,但是,那语音已经呢喃不清了。她翻了一个身,拥着棉被,然后,她长长地叹息,那长睫毛上还闪烁着泪珠,她似乎睡着了。

方丝萦没有立即离去,站在床边,她为爱琳整理好了被褥,抚平了枕头,再轻轻地拭去了她颊上的泪痕。然后,她低低地、低低地说:“听着,爱琳,撇开了敌对的立场,我们有多么微妙的关系!我们爱着同一个男人,且曾是同一个男人的妻子。看样子,我们之间,必定有一个要痛苦,不是你,就是我,或者,最不幸的,竟是我们两个!我们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协调这份尴尬?爱琳,最起码,我们不要敌对吧!如果有一天,你会想到我,会觉得我对你还有一些儿贡献,那么,爱那个孩子吧!好好地爱那个孩子吧!”

她转过身子,急急地走出了房间,泪,把一切都封锁了,都遮盖了。

27

爱琳呆呆地坐在窗前,对着那满花园的阳光发愣。隔夜的宿醉仍旧使她昏昏沉沉的,昨夜的一切也都模模糊糊,但她知道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方丝萦,那个奇异的家庭教师,自己对她说了些什么?她记得方丝萦曾逗留在她屋里,她诉说过,她哭过,枕上的泪痕犹新!那么,那家庭教师一定已知道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而且,那家庭教师也说过一些什么,是什么呢?她努力地回忆,努力地思索,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昨晚,昨晚像隐在一层浓雾里,那样朦胧,那样混沌。唯一真实的,是当她走进客厅,开亮电灯那一刹那所见到的一幕。那长沙发,方丝萦蜷伏在那儿,像一只小猫,柏霈文紧拥着她,带着满脸最深切的激情!怎会呢?她想不透。怎会呢?或者,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吧?或者,根本没有昨晚那一幕吧!但是,不!她还记得方丝萦的打扮,没有戴眼镜,是的,这几天她都没有戴眼镜,长发披垂,穿了一身浅蓝色的秋装……她猛地打了个冷战,不可否认,那家庭教师相当漂亮,可是,对一个瞎子而言,漂亮又怎样呢?

她烦躁地站起身来,在屋内兜着圈子,然后,她打开房门,直着喉咙喊:

“亚珠!亚珠!亚珠!”

亚珠急急地从后面跑过来,站在楼梯上,扬着声音回答:

“是的,太太?”

“方老师呢?”爱琳问。

“到学校去了,和亭亭一起去的。”亚珠诧异地说。

哦,真的!怎么这样糊涂!当然是到学校去了。爱琳咬了咬嘴唇,不管怎样,今晚她要和这个女人好好地谈一谈!她要请她走!她绝不能允许自己的地盘内再有人侵入。一个鬼魂已经够了,又跑来一个活生生的人!哦,她不能容忍这个!她绝不能容忍!

“太太?”亚珠小心翼翼地说,“你要吃早餐吗?”

“不要!给我冲杯牛奶拿到楼上来。”

“是的。”

关上了门,她继续坐在桌前沉思。奇怪,不论她怎样整理自己的思绪,她始终有点儿恍恍惚惚的。大概是酒的关系,酒会使人软弱。她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那样恨方丝萦,她心底有一点儿什么奇异的东西,在那儿不听指挥地容纳着方丝萦!她困惑而迷茫地摇摇头,昨夜,昨夜她到底和方丝萦谈了些什么。

亚珠送来了牛奶,爱琳立即在她身上嗅到了一股强烈的芬芳,她冷笑着说:

“玫瑰花味,你又买了玫瑰!”

“是的,太太,买了好几打!先生叫买的!我刚刚插了好几瓶,你这儿要一瓶吗?”

“不要!你去吧!”

亚珠退了下去。爱琳倚着窗子,情绪更乱了。天知道!这家中一定发生了一些什么事!玫瑰花!玫瑰花!问题的核心在那个家庭教师身上吗?

门上传来了轻微的剥啄之声,没等她回答,门被推开了。她看过去,出乎意料的,门外竟是柏霈文!他穿着件灰色的套头毛衣,灰色的西服裤,整洁、清爽,而且神采奕奕,爱琳惊异地望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摆脱了他那份忧郁和消沉?他看来像一个崭新的人。不但如此,爱琳还几乎是痛心地发现,他虽然年纪已超过四十岁,虽然眼睛失明,他却依然挺拔、漂亮、儒雅而潇洒!依然是个吸引人的男人!难怪!难怪那个方丝萦会喜欢他!她盯着他,这男人,这男人是她的?她曾多么希望揽住那个浓发的头,抚平他眉心的皱纹,吻去他唇边的忧郁,可是,她没有做到!而如今呢?是谁抚平了那眉间的皱纹,是谁吻去了那唇边的忧郁?

“我可以进来吗?”柏霈文礼貌而温文地问,很久没有见到礼貌和温文,那不是亲切的代表,那是冷淡和疏远。爱琳知道这个,她在他心里是个陌生人。

“是的。”她的声音生而涩。

他走了进来,关上了房门,他对这间房子的布置并不熟悉,他是几乎不进这屋子的。爱琳故意不去帮助他,让他去摸索。他找着了沙发,坐了下来,他燃起了一支烟,一副准备长谈的模样。

“昨晚你喝醉了。”他说。

“怎样呢?”她问,不由自主地带点挑战的意味,“虽然醉了,并没有醉到看不清楚我眼前的好戏的地步!你要知道!”

“我知道,”他吐出一口烟来,显得冷静、沉着,而胸有成竹,“我就为了这个来和你谈。”

“别告诉我那是一时冲动……”

“不不,”他很快地接口,“不是一时冲动,完全不是。”他定了定,慢慢地说,“爱琳,我想,我们这勉强的婚姻再维持下去,对我们两个都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所以,我来请求离婚。”

爱琳震动了一下,她紧紧地注视着他。

“为了那个家庭教师吗?”她不动声色地问,“我想,你是真的爱上她了。”

“是的。”他很干脆地回答。

她又震动了一下。靠着窗子,她端着牛奶杯,有好半天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注视着杯子,杯里的热气冒了出来,升腾着,弥漫着。

“怎样呢?”他问。

一股怒气从她胸坎中冲到头脑里。哦哦,这个天下最痴情的人!一个家庭教师!一个家庭教师!原来那副痴情面孔都是装扮出来的啊!

“谈离婚,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冷冷地说,“你不是知道我的条件吗?”

他沉吟了一下。

“你是指工厂?”

“是的。”

“你知道,工厂和茶园是分不了家的,”他困难地说,“你能提别的条件吗?例如,现款、房屋,或是一部分的茶园?”

“不。”

他咬了咬牙,烟雾笼罩着他,他显然面临了一个巨大的抉择。然后,他忽然用力地一甩头,用坚决的、不顾一切的语气说:

“好吧!我给你!”

爱琳大吃了一惊,她不信任地看着柏霈文,几乎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工厂,那是他的祖产,他事业的重心,她深深明白这工厂在他心中的分量,不只是物质的,也是精神上的,这工厂有他的血,有他的汗。而现在,他竟毅然决然地要舍弃这工厂了?为了那个方丝萦?爱情的力量会这样大吗?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层嫉妒的、痛苦的情绪抓住了她,她的声音森冷:

“为了那个家庭教师,你不惜放弃工厂?她对你是这样重要吗?”

“说实话,她比一百个工厂更重要。”

“哦?”柏霈文的那份坦白更刺激了她,这女人是怎样做的?怎可能把一个男人的心收服到这个地步?她嫉妒她!她恨她!“和我离婚以后,你准备和她结婚吗?”

他深思了一下,一种十分奇妙的神情升到了他的脸上,他的脸被罩在一种梦似的光辉里去了,他的神情温柔,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细腻的、柔和的微笑。

“是的。”他轻声说。

这种表情,这种面色,这种她渴求而不可得的感情!她紧握着杯子,牛奶在杯中晃动,她的呼吸急促,她的头脑昏乱,她的血脉偾张。

“那么,我们就这样讲定吧,”柏霈文又开口说,“总之,我们也做了六七年的夫妻,我希望好聚好散。我今天会去台北找我的律师,我想尽快把这事办好。关于工厂,”他心痛地叹了口气,“我会叫老张来,你可以让他把账本拿给你看。假若你没有其他的意见,我就这样子去办了!”

“慢着!”她忽然冲口而出,“你是这样迫不及待地要离婚啊!”

“怎样呢?”柏霈文锁起了眉头。

“我并没有同意啊!”

“爱琳!”柏霈文吃惊地喊,“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同意离婚!”她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可是,我已经答应把工厂给你!”柏霈文急切地说,“整个的工厂,你随时要,随时接收!”

“我改变主意了!”爱琳把牛奶杯放在桌上,斩钉断铁地说,“我不要你的工厂,我也不要离婚!你想那样顺心地娶那个女人,你办不到!”

“你这是为什么呢?”柏霈文的身子向前倾,焦灼使他的脸色苍白,他的眉毛锁成了一团,声音迫切而急躁,“你坦白说吧!你还想要些什么?你说吧!只要是我有的,你都拿去吧!别为难我!爱琳!我告诉你,我一定要和你离婚。我爱那个女人,我不惜牺牲一切,势必要得到她!你了解吗?反正,你不爱我,你有的是男朋友,你就放手吧!你会得到用不完的金钱,你没有任何损失,为什么你不肯?爱琳,你就算做一件好事吧!”

他简直是在哀求了!几时看到他如此低声下气过?爱琳的心脏绞紧了。“反正,你不爱我,你有的是男朋友……!你没有任何损失!”噢,柏霈文,柏霈文,你这个瞎子!瞎子!瞎子!她迅速地瞪着他,冒火地瞪着他,她的声音尖锐而高亢:

“不!我不离婚!随你怎么说,我不离婚!我不要你的东西,你的财产,我只是不要离婚!”

“你这是和我作对!”柏霈文站起身来,一直走到爱琳的面前,“你何苦呢,爱琳?使我痛苦,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呀!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讨厌那个女人!”爱琳吼了起来,“她会勾引你,是吗?她既然会强占别人的丈夫,我也有对付她的一套,我到底是这家里的女主人,是吗?我非但不要和你离婚,我还要她走!要她离开柏宅!”

“爱琳!”柏霈文额上的青筋突了起来,他喘着气说,“我认清你了!爱琳,你比我想象中更坏,更恶毒,更残酷!你是冷血的动物!你没有热情,没有温暖!你宁可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却不肯成全一对苦难中的恋人!是的,我认清你了!但是,你阻止不了我!我告诉你,我这次是拼了命的!你阻止不了的,我要得到她,不管用怎样的方式,我都要得到她!”

爱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她是那样震惊,那样激动,那样不能相信!她从没看过柏霈文如此激动,如此坚决!他的话刺伤了她,刺痛了她,她喃喃地说:

“哦!她是真的战胜了那个鬼魂了!”

“鬼魂?”柏霈文厉声说,“别再提‘鬼魂’两个字!”

“你连提都不愿提了!”爱琳点着头她连含烟的位置都侵占了。

“她侵占不了含烟的位置”柏霈文说,坚定地、冷静地,“因为她就是含烟!”

“你疯了。”爱琳嗤之以鼻。

“我没有疯,这秘密已经保不住了,坦白告诉你吧,她就是含烟!她十年前并没有淹死,而去了美国,现在,她回来了!你懂了吗?她没有侵占你的位置,是你侵占了她的!”

“我不相信!”爱琳喘着气,猛烈地摇着头,“我一个字都不相信!这是谎话!天大的谎话!是你编出来的故事,你想含烟想疯了,才会编出这样一个荒谬的故事来!我一个字也不信!”

“这却是真的!”柏霈文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所以她会那样爱亭亭,所以她会愿意做亭亭的家庭教师!她骗过了所有的人,也骗过了我,直到三天前,我用电报把高立德找了来,才拆穿了她!现在,你明白了吗?你明白我为什么那样爱她,那样发疯般地要得到她了吗?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我等待了十年,我期盼了十年,我不能再失去她!我不能!”

“哦,天!哦,天!”爱琳低呼着,不由自主地向后退,退到了沙发边,她就好软弱地倒了进去。用手蒙住了脸,她开始相信了这件事的真实性,她的思想混淆了,她的意识迷糊了,她的感情陷进了一份完完全全的昏乱中。这件事情打击了她,大大地打击了她。

“你懂了吗,爱琳?”柏霈文又逼近了她,“我对你抱歉,十分十分抱歉。当初,我不该和你结婚的。现在,你能同情我们的处境吗?了解我们的心情吗?假若你肯离婚,我会感激你,非常非常感激你。爱琳,我会补偿你的损失,我会!”

你补偿不了!柏霈文,你如何补偿?爱琳昏乱地想着。泪水冲进了她的眼眶。许许多多的疑惑,现在像锁链般地连锁了起来。哦,那个家庭教师,竟是亭亭的生母!怪不得她像个母鸡保护幼雏般用翅膀遮着那孩子!哦,天!怎会有这样的事情?怎会?

“我不信,”她呻吟着说,“我还是不信。”

“看看这个。”柏霈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金鸡心,“打开鸡心,看看里面的照片!”

爱琳接过了鸡心,打开来,那张小小的合照就呈现在眼前了,她看着那个少女,皓齿明眸,长发垂肩。她“啪”的一声合上了鸡心。是的,她改变得并不多,依然漂亮,依然风姿嫣然!她递还了那鸡心,喃喃地说:

“是的,是她!那鬼魂!那幽灵!她踏着夜雾而来,掠夺别人的一切!”

柏霈文不太明了爱琳的话,但是,他也无心去了解她的话。收回了鸡心,他以迫切的、诚恳的、近乎祈求的声调,急促地说:

“你懂了吧,爱琳?懂得我为什么这样发疯,这样痴狂了吧?请答应我吧,取消了我们的婚姻关系,你就成全了一个破碎的家庭!答应了吧,爱琳!为我,为含烟,为亭亭,也为你。”

爱琳痴痴地坐在那儿,有一种又想哭、又想笑的冲动。这是多么荒谬而复杂的故事!你丈夫那个早已死亡的前妻,会突然出现,来向你讨还她的位置!而现在,她将怎样呢?怎么办呢?退出自己的位置,让给那个幽魂吗?噢!她瞪着柏霈文,后者仍然在不停地说着:

“好吗?爱琳?关于我的财产,只要我做得到,你要多少,都没有关系,我可以给你!就算你帮了我一个忙,好吗?爱琳?”

好吗?爱琳?好吗?爱琳?他这一刻多温柔!所有的财产,你要多少都可以!只要还我自由!她突然猛地从沙发里站了起来,一直走到窗子旁边,她大声地说:

“我不知道!我必须要想一想!你走开吧!让我想一想,我现在没有办法答复你!”

“爱琳!”

“给我几天的时间,我现在不能作决定!我要和那个女人谈一谈!那个鬼魂!”

“爱琳,”柏霈文的神情紧张,“请不要伤害她,请不要刺激她,她已经受了过多她不该受的苦难!”

爱琳掉过头来,直视着柏霈文,她的目光奇异而古怪,她的声音深幽而低沉:

“告诉我,你到底有多爱她?有多深?”

柏霈文沉吟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地念了几个句子,是含烟当日最爱唱的一支歌里的:

海枯石可烂,

情深志不移,

日月有盈亏,

我情曷有极!

爱琳注视着窗外,视线越过了那山坡,那茶园,她似乎看到了含烟山庄,那废墟,那真是个废墟吗?泪慢慢地滑下了她的面颊,慢慢地、慢慢地,滴落在窗棂上。

28

天气是多变的,早上还是晴朗的好天气,到下午却飘起了霏霏细雨,天空黑暗了下来,秋意骤然地加浓了。放学的时候,方丝萦已经感到那份凉凉的秋意,走出校门,一阵风迎面而来,那样凉飕飕的,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抬头看了看天空,云是低而厚重的,校门口的一棵不知名的树,撒了一地的落叶。细细的雨丝飘坠在她的脸上,带来一份难言的萧索的感觉。

“哦,老尤开车来接我们了。”亭亭说。

真的,老尤的车子停在路边,他站在那儿,恭恭敬敬地打开了车门,微笑着说:

“下雨了,先生要我来接你们。”

方丝萦再仰头看了看天空,雨丝好细,好柔,好轻灵,像烟,像雾,像一张迷迷蒙蒙的大网。她深呼吸了一下,吸进了那份浓浓的秋意。然后,她对老尤说:

“你把亭亭带回去,我想在田野间散散步。”

“你没有雨衣,小姐。”老尤说。

“用不着雨衣,雨很小,你们去吧!”

“快点回来哦!老师,你淋雨会生病。”亭亭仰着一张天真的小脸说。

“没关系,去吧!”她揉了揉亭亭的头发,推她钻进了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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