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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5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8

车子开走了。

沿着那条泥土路,方丝萦向前慢慢地走着。雨丝好轻柔,轻轻地罩着她。她缓缓地向前移动,像行走在一个梦里,那恻恻的风,那濛濛的雨,那泥土的气息和那松涛及竹籁,把她牵引到了另一个境界,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朦而混沌的境界里。她沉迷了,陶醉了,就这样,她一直走到了含烟山庄的废墟前。

推开了那扇铁门,她走进去,轻缓地游移在那堆残砖废瓦中。雨雾下的废园更显得落寞,显得苍凉。那风肆无忌惮地在倒塌的门窗中穿梭,藤蔓垂挂在砖墙上,正静悄悄地滴着水,老榕树的气根在寒风中战栗,柳树的长条上缀满了水珠,亮晶晶的,每滴水珠里都映着一座含烟山庄——那断壁残垣,那枯藤老树。

她叹息。多少的柔情,多少的蜜意,多少古老的往事,都湮没在这一堆废墟里。谁还能发掘,谁还能找寻,那些埋葬的故事和感情,属于她的那一份梦呢?像这废墟,像这雨雾,一般的萧索,一般的迷蒙,她怕自己再也拼不拢那些梦的碎片了。

在一堆残砖上坐下来,她陷入一种沉沉的冥想中,一任细雨飘飞,一任寒风恻恻。她不知坐了多久,然后,她被一声呼唤所惊动了。

“含烟!”

她抬起头来,一眼看到柏霈文正站在含烟山庄的门口,带着满脸的焦灼和仓皇。他那瘦长的影子浴在薄暮时分的雨雾里,有份特殊的孤独与凄凉。

“含烟,你在吗?含烟?”柏霈文走了进来,拄着拐杖,他脚步微带踉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在他的臂弯中,搭着方丝萦的一件风衣。方丝萦从断墙边站了起来,她不忍看他的徒劳的搜索。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她说:

“是的,我在这儿。”

一层狂喜的光彩燃亮了他的脸,他伸出手来触摸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哦,我以为……我以为……”他喃喃地说着。

“以为我走了?”她问,望着他,那张脸上刻画着多么深刻的挚情!带着多么沉迷的痴狂!哦!要狠下心来离开这个男人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她真会吗?带走他那黑暗世界中最后的一线光明?

“哦,是的,”他仓促地笑了,竟有点儿羞涩,“我是惊弓之鸟,含烟。”他摸摸她的头发,再摸摸她那冰冷的手,“你湿了,你也冷了!多么任性!”他帮她披上了风衣,拉紧她胸前的衣襟,“老尤说你不肯上车,一个人冒着雨走了,我真吓了一大跳。啊,别捉弄我了,你再吓我几次,我会死去。”

“我只是想散散步。”她轻声说,费力地把眼光从他脸上掉开,望着那雨雾下的废墟,“这儿像一个坟场,埋葬了欢乐和爱情的坟场。”

“会重建的,含烟,”他深沉地说,“我答应过你,一切都会重建的。”

“有些东西可以重建,只怕有些东西重建不了。”于是,她轻声地念一首诗,一首法国诗人魏尔伦的诗:

在寂寞而寒冷的古园中,

刚刚飘过两条影子朦胧。

他们眸子木然,双唇柔软,

他们的言谈几乎不可闻。

在寂寞而寒冷的古园中,

两个幽魂唤回往事重重。

……

——那时,天空多蓝,希望多浓!

——希望已飞逸,消沉,向夜空。

如此他们步入野燕麦间,

只暮天听见他们的言谈。

“你在念什么?”柏霈文问。

“一首诗。”

“希望你没有暗示什么,”柏霈文敏感地说,“我现在很怕你,因为我猜不透你的心思,把握不住你的情感,我总觉得,你在想办法离开我。于是,我必须用我的全心来窥探你,来监视你,来牢笼你。”

“再给我筑一个金丝笼,像以前一样?那个笼子几乎关死了我,这一个又将怎样?”

“没有笼子。”他说。

“那你就任我飞翔吧!”

他打了个寒战,声音微微有些儿战栗:

“我将任你飞翔,但是,小鸟儿却知道哪儿是它的家。”

“是吗?”她幽幽地问,看着那废墟。我的家在哪儿呢?这废墟是筑巢的所在吗?何况,鹊巢鸠占,旧巢已不存在,新巢又禁得起多少风风雨雨?

“我们走吧,含烟,你淋湿了。”他挽着她的手。

“我还不想回去,”方丝萦说,“淋雨有淋雨的情调,我想再走走。”

“那么,我陪你走。”

于是,他们走出了含烟山庄,沿着那条泥土路向前走去,暮秋的风雨静幽幽地罩着他们。好一阵,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他们一直走到了松竹桥边。听到那流水的潺湲,柏霈文说:

“有一阵我恨透了这一条河。”

“哦,是吗?”她问,“仅仅恨这一条河吗?”

“还有,我自己。”

她没有说话,他们开始往回走,走了一段,柏霈文轻轻伸手挽住了她,她没有抗拒,她正迷失在那雨雾中。

“我一直想告诉你,”柏霈文说,“你知道,三年前,妈患肝癌去世了。你知道她临死对我说的是什么?她说:‘霈文,如果我能使含烟复活,我就死亦瞑目了。’自你走后,我们母子都生活在绝望和悔恨里,她一直没对我说过什么关于你的话,直到她临死。含烟,你能原谅她吗?她只是个刚强任性而寂寞的老人。”

方丝萦轻轻地叹息。

“你能吗?”

“是的。”

“那么,我呢?你也能原谅吗?”他紧握住了她的手,她那凉凉的、被雨水所濡湿了的手。

她又轻轻地叹息。

“能吗?能吗?能吗?好含烟?”

“是的。”她说,轻声地,“我原谅了,早就原谅了。但是,这并不代表我接受了你的感情。”

“我知道,给我时间。”

她不语,她的眼光透过了濛濛的雨雾,落在一个遥远的、遥远的、遥远的地方。

晚上,雨下大了。方丝萦看着亭亭入睡以后,她来到了爱琳的房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柏霈文的门内虽没有灯光,但是,方丝萦知道他并没有睡,而且,他一定正警觉地倾听着她的动静。所以,她必须轻悄地、没有声息地到爱琳屋里,和她好好地倾谈一次。

门开了,爱琳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睡袍,站在房门口,瞪视着她。方丝萦不等她做任何表示,就闪进了房内,并且关上了房门。用一对坦白而真挚的眸子,她看着爱琳,低低地说:

“对不起,我一定要和你谈一谈。”

爱琳向后退,把她让进了屋子,走到梳妆台前面,她燃起了一支烟,再默默地看着方丝萦。这还是第一次,她仔细地打量方丝萦,那白的皮肤,那乌黑的眼珠,那小巧的嘴和尖尖的小下巴,那股淡淡的哀愁和那份轻灵秀气,自己早就该注意这个女人啊!

“坐吧!方——啊,”她轻蹙了一下眉毛,“该叫你什么?方小姐?章小姐?还是——柏太太?”

方丝萦凝视着爱琳,她的眼睛张大了。

“他都告诉了你?”

“是的。”爱琳喷一口烟,“一个离奇的、让人不能相信的故事!”

“天方夜谭。”方丝萦轻声地说,叹了一口气,她的睫毛低垂,微显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个淡淡的、无奈的、楚楚可怜的微笑。爱琳颇被这微笑所打动,她对自己的情绪觉得奇怪。想象里,她会恨她,会嫉妒她,会诅咒她。可是,在这一刻,她对她没有敌对的情绪,反而有种奇异的、微妙的、难以解释的感情。这是为什么?仅仅因为昨晚她曾照顾过醉后的她?

“谢谢你昨晚照顾我。”爱琳忽然想了起来。

“没什么。”

“我昨晚说过什么吗?”

方丝萦温柔地望着她,那对大眼睛里有好多好多的言语。于是,爱琳明白了,自己一定说过了一些什么,一些只能对最知己、最亲密的姐妹才能说的话。她低下头,闷闷地抽着烟。

“我来看你,柏太太,因为我有事相求。”方丝萦终于开了口。

是的,来了!那个原配夫人出来讨还她的原位了!爱琳挺直了背脊。

“什么事?”她的脸孔冷冰冰的。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本来面目,我想,我们就一切都坦白地谈吧。”方丝萦说,恳切地注视着爱琳,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的祈求,“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郑重地把我的孩子托付给你,请你,不,求你,好好地帮我照顾她吧!我会很感激你。”

爱琳吃惊了。她的眼睛张得好大好大,诧异地瞪着方丝萦,这几句话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说。

“我很不愿这么说,”方丝萦用舌头润了润嘴唇,“但是,这是事实,你似乎不喜欢那孩子。我只请求你,待她稍微好一点……”

“你在暗示我虐待了那孩子?”爱琳竟有些脸红。

“不是的,我不敢。”方丝萦轻柔地说,露出了一股委曲求全的神态,“只是,每个孩子都希望温情,何况,你是她的妈妈,不是吗?”

“你才是她的妈妈!”

“她永不会知道这个。事实上,她叫你妈妈。所以,你是她的母亲,现在是,将来也是。而我呢,只不过隐姓埋名地看看她,终究要离开的。”

“离开?”爱琳熄灭了烟蒂,“你必须说清楚一点!我以为,你将永不离开呢!”

“在正心教完这一个学期,我就必须回美国去了。”方丝萦静静地看着爱琳,“现在离放寒假只有一个月了,所以,这是我停留在这儿最后的一个月。你了解我的意思了吗?我十分舍不得亭亭,假若你肯答应我,好好照顾她,我……”一层泪浪突然涌了上来,她的眸子浸在水雾之中了,“我说不出我的心情,我想,我们都是女人,都有情感,你会了解我的。”

爱琳紧紧地注视着她,好一会儿,她没有说话,然后,她拉了一张椅子,在方丝萦对面坐了下来。她的眼光仍然深深地、研判地停留在她脸上。

“你在施舍吗?宽宏大量地把你的丈夫施舍给另一个女人?是吗?”

“不,你错了。”方丝萦迎视着她的目光,也深深地回视着她,“我不是那样的女人,如果我爱的,我必争取。问题是——”她顿了顿,“十年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我无法再恢复往日的感情,你了解吗?何况,在美国,我的未婚夫正等着我去结婚。我不可能在台湾再停留下去,我必须回去结婚。”

两个女人对面对地看着,这是她们第一次这样深刻地打量着对方,研究着对方,同时,去费心地想了解和看透对方。

“可是——”爱琳说,“你难道不知道他想娶你吗?他今天已经对我提出离婚的要求了。”

“是吗?”方丝萦微微扬起了眉梢,深思地说,“那只是他片面的意思,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我已经不爱他了,我停留在这儿半年之久,只是为了亭亭。如果亭亭过得很快乐,我对这儿就无牵无挂了。我必定要走,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去!”

“可是——”爱琳怀疑地看着她,“你就不再顾念霈文,他确实对你魂牵梦萦了十年之久!”

“我感动,所以我原谅了他。”她说,“但是,爱情是另外一回事,是吗?爱情不是怜悯和同情。”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走定了?”

“是的。”

“他知道吗?”

“他会知道的,我预备尽快让他了解!”

爱琳不说话了,她无法把目光从方丝萦的脸上移开,她觉得这女人是一个谜,一个难解的人物,一本复杂的书。好半天,她才说:

“如果你走了,他会心碎。”

“一个女性的手,可以缝合那伤口。”方丝萦轻声地说,“他会需要你!”

爱琳挑起了眉毛,她和方丝萦四目相瞩,谁也不再说话。室内好安静好安静,只有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远处,寒风正掠过了原野,穿过了松林,发出一串低幽的呼号。

爱琳走到了窗边,把头倚在窗棂上,她看着窗外的雨雾,那雨雾蒙蒙然,漠漠无边。

“我不觉得他会需要我,”她说,“他现在对我所需要的,只是一张离婚证书。”

“当然你不会答应他!”方丝萦说,走到爱琳的身边来,“他马上会好转的,等我离开以后。”她的声音迫切而诚恳,“请相信我,千万别离开他!”

爱琳掉转了头来,她直视着方丝萦。

“你似乎很急切地想撮合我们?”她问。

“是的。”

“为什么?”

“如果他有一个好妻子,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就摆脱了我精神上的负荷。而且,我希望亭亭生活在一个正常而美满的家庭里。”

“你有没有想过,假若你和他重新结合,才算是个完美的家庭?”她紧盯着问,她的目光是锐利的,直射在方丝萦的脸上。

“那已经不可能,”方丝萦坦白地望着她,“我说过,我已经不再爱他了。”

“真的?你不是为了某种原因而故意这样说?”

“真的!完完全全真的!”

爱琳重新望向窗外,一种复杂的情绪爬上了她的心头。她觉得酸楚,她觉得迷茫,她觉得身体里有一种崭新的情感在那儿升腾,她觉得自己忽然变得那么女性,那么软弱。在她的血管中,一份温温柔柔的情绪正慢慢地蔓延开来,扩散在她的全身里。

“好吧,”她回过头来,“如果你走了,我保证,我会善待那孩子。”

眼泪滑下了方丝萦的面颊,她用带泪的眸子瞅着爱琳。在这一刹那间,一种奇异的、崭新的友谊在两个女人之间滋生了。方丝萦没有立即离去,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两个女人之间还谈了一些什么,但是,当方丝萦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29

接下来的一个月,柏霈文的日子是在一种迷乱和混沌中度过的。方丝萦每日带着亭亭早出晚归,一旦回到柏宅之后,她也把绝大部分的时间耗费在亭亭的身上,理由是期考将届,孩子需要复习功课。柏霈文有时拉住她说:

“别那样严重,你已经不是家庭教师了啊!”

“但是,我是个母亲,是不?”她轻声说,迅速地摆脱他走开了。柏霈文发现,他简直无法和方丝萦接近了,她躲避他像躲避一只刺猬似的。他常常守候终日,而无法和她交谈一语,每夜,她都早早地关了房门睡觉。清晨,天刚亮,她就带着亭亭出去散步,然后又去了学校。柏霈文知道方丝萦在想尽方法回避他,但他并不灰心,因为,寒假是一天天地近了,等到寒假之后,他相信,他还有的是时间来争取她。

而爱琳呢?这个女人更让柏霈文摸不清也猜不透,她似乎改变了很多很多,她绝口不提离婚的事,每当柏霈文提起的时候,她就会不慌不忙的,轻描淡写地说:

“急什么?我还要考虑考虑呢!”

这种事情,他总不能捉住爱琳来强制执行的。于是,他只好等下去!而爱琳变得不喜欢出门了,她终日逗留在家内,不发脾气,不骂人,她像个温柔的好主妇。有一天晚上,柏霈文竟惊奇地听见,爱琳和亭亭以及方丝萦三个人不知为了什么笑成了一团。这使他好诧异,好警惕,他怕爱琳会在方丝萦面前用手段。笼络政策一向比高压更收效,他有些寒心了。

于是,他加紧地筹划着重建含烟山庄,对于这件事,方丝萦显露出来的也是同样的冷淡和漠不关心。爱琳呢?对此事也不闻不问。这使柏霈文深受刺激,但是,不管怎样,这年的年尾,含烟山庄的废墟被清除了,地基打了下去,新的山庄开工了。

就这样,在这种混混沌沌的情况中,寒假不知不觉地来临了。和寒假一起来临的,是雨季那终日不断的、缠缠绵绵的细雨。这天早上,完全出乎意料的,方丝萦来到了柏霈文的房中。

“我想和你谈一谈,柏先生。”

“又是柏先生?”柏霈文问,却仍然惊喜,因为,最起码,她是主动来找他的,而一个月以来,她躲避他还唯恐不及。“亭亭呢?”他问。

“爱琳带她去买大衣了,孩子缺冬衣,你知道。”

柏霈文一愣,什么时候起,她直呼爱琳的名字了?爱琳带亭亭去买大衣!这事多反常!这后面隐藏了些什么内幕吗?一层强烈的、不安的情绪掩上了他的心头,他的眉峰轻轻地蹙了起来。

“我不知道爱琳是怎么回事,”他说,“我跟她提过离婚,但她好像没这回事一样,改天我要去请教一下律师,像我们这样复杂的婚姻关系,在法律上到底哪一桩婚姻有效?说不定,我和爱琳的婚姻是根本无效的,那就连离婚手续也不必办了。”

“你用不着费那么大的劲去找律师,”方丝萦在椅子中坐了下来,这是根本不必要的。爱琳是个好妻子,而你也需要一个妻子,亭亭需要一个母亲,所以,你该把她留在身边……?

“我有妻子,亭亭也有母亲,”他趋近她,坐在她的对面,他抓住了她的手,“你就是我的妻子,你就是亭亭的母亲,我何必要其他的呢?”

方丝萦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来。

“你肯好好地谈话吗?”她严厉地问,“你答应不动手动脚吗?”

“是的,我答应。”他忍耐地说,叹了口气,“你是个残忍的、残忍的人,你的心是铁打的,你的血管全是钢条,你残酷而冰冷,我有时真想揉碎你,但又拿你无可奈何!假若你知道我对你的热情,对你的痴狂,假若你知道我分分秒秒、时时刻刻所受的煎熬,假若你知道!只要知道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不,十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就好了!”

“你说完了吗?”方丝萦静静地问。

“不,我说不完,对你的感情是永远说不完的,但是,我现在不说了,让我留到以后,每天说一点,一直说到我们的下辈子。好了,我让你说吧!不过,假若你要告诉我什么坏消息,你还是不要说的好!”

“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

“是吗?那么,说吧!快说吧!”

“我要结婚了!”

他屏息了几秒钟,他脸上的肌肉僵住了,然后,很快地,他恢复了自然,用急促的声音说:

“是的,当然,我们要重新举行一次婚礼,一次隆重而盛大的婚礼,我保证……”

“你弄错了,先生,我不是和你结婚,我要回美国去,亚力有信来,他正等着我去完婚,所以,我已经订了下礼拜天的飞机票。正心那儿,我也已经上了辞呈了。”

方丝萦一口气把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然后,室内好安静,静得让她心惊。她看着柏霈文,他坐在那儿,深靠在椅子里,一动也不动,像是突然被巫师的魔杖点过,已经在一刹那间成了化石,他的脸上毫无表情,那失明的眸子显得呆滞,那薄薄的嘴唇闭得很紧,那脸色已像一张纸一般苍白。他不说话,不动,不表情,只有那沉重的呼吸,急促地、迅速地掀动了他的胸腔。

方丝萦几乎是痛苦地等着时间的消逝,似乎好几千、好几万个世纪过去了。柏霈文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他的声音喑哑而枯涩:

“别开这种玩笑,含烟,这太过分了。”

“不是玩笑,先生。”方丝萦的声音有些儿颤抖,她的心脏在收紧,“我确实已经订了飞机票,我的未婚夫正在国外等着我。”

柏霈文的牙齿咬住了嘴唇,咬得那样紧,那样深,方丝萦又开始觉得紧张和软弱。他的脸色益形苍白了,额上的青筋在跳动着,他的手指紧抓了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血管也都凸了起来。

“说清楚一点,”他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困难地说,喉头紧逼着,紧逼得疼痛,“我要回美国去了,我在台湾的假期已经结束了,我看过了亭亭,我相信她以后会过得很好,所以——所以,我已经无牵无挂,我要回到等我的那个男人身边去。就是这样,不够清楚吗?”

“等你的男人!你应该弄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等你的男人!”他倾向前面,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立即,他的手指加重了力量,捏紧了她,他用了那样大的力气,似乎想把她捏碎,他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迸了出来,“含烟!看看我!我才是等你的男人!我等了你整整十年了!含烟!你看清楚!”

方丝萦的手臂疼痛,痛得她不由自主地从齿缝中吸着气,她软弱地说:

“你弄痛了我!”

“我弄痛了你?是的,我要弄痛你!”他更加重了力量,“我恨不得弄碎你,你这个没有心、没有情感的女人!你要我怎样求你?怎样哀恳你留下?你要我怎样才能原谅我?要我下跪吗?要我跟你磕头、跟你膜拜吗?你说!你说!你到底要我怎样?要我怎样?”

“我不要你怎样,”方丝萦忍着痛说,泪水在眼眶中旋转,“我早就说过,我已经原谅你了。我回美国去,与原谅不原谅你是两回事!”

“怎么两回事?你既然已经原谅我了,为什么不肯留下?”

“爱情。”她轻声地、痛苦地吐出这两个字来,“爱情,你懂吗?”

“爱情?”他咬牙,“什么意思?”

“为了爱情,我必须回去!”

他的手指更用力了。

“你的意思不是说,你爱那个——”他再咬牙,“那个见鬼的亚力吧!”

“正是。”她说,吸了口气,痛得咧了咧嘴,“正是这意思!”

“你撒谎!”他恶狠狠地说,脸色由白而红,他用力地甩开了她,跳起来,他走向桌子前面,在桌子上重重地捶了一拳,咆哮着说,“你撒谎!撒谎!撒谎!”在桌前的椅子里坐了下来,他用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头,痛苦地把脸埋在桌面上,“含烟,你撒谎,你不该撒这样的谎!你承认吧,你是撒谎,是吗?是吗?”他的声音由暴怒而转为哀求,“是吗?”

“不是。”方丝萦闭上了眼睛,把头转向了一边,她不敢再看他,“很抱歉,我说的是真的,你不可能希望十年间什么都不改变,尤其是爱情。”

他的头抬了起来,一下子,他冲回到她的身边,蹲下身子,他握住了她的双手,把一张被热血所充满的面庞对着她,他的声音里夹带着苦恼的热情,急促地说:

“想想看!含烟,回忆回忆我们新婚时的日子!你还记得那支歌吗,含烟?你最爱唱的那一支歌?我俩在一起,誓死不分离,花间相依借,水畔两相携……记得吗?含烟,想想看!我虽不好,我们也曾有过一些甜蜜的时光,是吗?含烟?想想看,想想看……”

“哦,”她站了起来,摆脱开他,一直走到窗子前面,“这是没有用的,霈文,我抱歉!”

他追到窗前来,轻轻地揽住她的肩。

“不要马上走。”他在她的耳畔说,他的下巴紧贴在她的鬓边,他的声音变得十分十分的温柔,在温柔之余,还有份动人心魄的挚情,“再给我一段时间,我请求你。含烟,不要马上走。或者你会再爱上我。”

“哦,不行,霈文,我将在下星期天走。”她说,痛苦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可以打电话去退掉飞机票。”

“没有用的,霈文,没有用。”她猛烈地摇着头。

“你的意思是,你再也不可能爱上我?”

方丝萦闭了一下眼睛,她觉得好一阵晕眩。

“是的!”她狠着心说。

他揽着她的肩头的手捏紧了她,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仍然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她用力地摇头。

“不为什么,不为什么,只是——只是爱情已经消逝了,如此而已!”

“爱情还可以重新培养。”

“不行,霈文,不行。我抱歉,真的。我要走了,只希望……”她的声音有些儿哽咽,“在我走后,你和爱琳,好好地照顾亭亭,多爱她一些,霈文,那是个十分脆弱又十分敏感的孩子。”

“你留下来,我们一起照顾她。”他震颤地说。

“不行,我必须走!”

“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抱歉,霈文。”

他的手捏紧了她的肩膀,他的嘴里的热气吹在她的耳际,他的声音里有着风暴来临前的窒息与战栗:

“别再说抱歉,给我一个理由!什么原因你不能接纳我的爱?我不要你爱我,我不敢再做这种苛求,我只求你留下,让我奉献,让我爱你,你懂吗?留下来!含烟,留下来!”

“不,哦,不!”她挣扎着,在他的怀抱中挣扎,在自己的情感中挣扎,“我必须走,因为我已经不再爱你!不再爱你了!”

“我知道,”他屏着气说,“因为我是一个瞎子!是吗?是吗?”方丝萦咬紧了牙,故意不回答。她知道这种沉默是最最残忍的,是最最冷酷的,是最最无情的。但是,让他死了这条心吧!她闭紧了嘴,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中了重点,是不是?”他的声音喑哑而凄厉。她的沉默果然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他受到了一份最沉重、致命的打击。

“我不再是你梦里的王子,我只是个瞎了眼睛的丑八怪!你另有英俊的男友,你不再看得起我!对不对?”他用力捏住她的肩膀,他的声音狂暴而怆恻,“你老实说吧!就是这原因!你不要一个残废!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你说!你说!”

“我……啊,请放手!”她勉强地扭动着身子,泪在脸上爬着,“我抱歉!”

他猛力地把她一把推开,那样用力,以至于她差点摔倒,她踉跄地收住步子,扶住桌子站在那儿,喘息地,她望向他,他苍白的脸上遍布着绝望的、残暴的表情,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是让人害怕的,让人心惊胆战的。他像一个濒临绝境的野兽,陷在一份最凄惨的、垂死的挣扎中。站在那儿,他哮喘着,头发散乱,呼吸急促,他发出一大串惊人的、撕裂般的吼叫:

“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你要走!马上走!离开我远远的!别再让我听到你的声音!走吧!走吧!赶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听到了吗?”他停住,然后,集中了全身的力量,他大叫,“走!”

方丝萦被吓住了,她从没有看过他这种样子,一层痛苦的浪潮包裹住了她。在这一刹那,她有一个强烈的冲动,她想冲上前去,抱住这个痛苦的、狂叫着的野兽,抚平那满头的乱发,吻去那唇边的暴戾,安抚下那颗狂怒的心和绝望的灵魂。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用手握住了自己的嘴,压制住那即将迸裂出来的啜泣,然后,她逃出了那间房间,一直冲回自己的卧房里。

直到中午,亭亭和爱琳回来了,方丝萦才从她的房里走出来。亭亭穿着一件簇新的小红大衣,快乐得像个小天使,看到方丝萦,她扑上来,用胳膊抱着方丝萦的脖子,不住口地叫着:

“老师!你看我!老师!你看我!”

她旋转着,让大衣的下摆飞了起来。然后,她又直冲到柏霈文的房门口,叫着说:

“爸爸!我买了件新大衣!你摸摸看!”

一面喊着,她一面推开了门,立即,她怔在那儿,宅异地说:

“爸爸呢?”

方丝萦这才发现,柏霈文根本不在屋里,她和爱琳交换了一个眼光。走下楼来,亚珠才说:

“先生出去了。一个人走出去的。”

“没穿雨衣吗?”爱琳问,“雨下得不小呢!”

“没有。”爱琳看了看方丝萦,低声地问:“你告诉他了?”

“是的。”她祈求地看了爱琳一眼,“你去找他好吗?”

“你认为他会在什么地方?”

方丝萦轻咬了一下嘴唇。

“含烟山庄。”她低低地说。那山庄自从雨季开始,就暂时停工了,现在,只竖起了一个钢筋的架子和几堵砌了一半的矮墙。

爱琳沉吟了片刻,她的眼中飘过了一抹难过的、困扰的表情,然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我去!”

披了一件雨衣,她去了。一小时之后,她独自折了回来,雨珠在她雨衣上闪烁。她带着满脸怒气,满眼的暴躁和烦恼,气呼呼地把雨衣脱下来,摔在沙发上,洒了一地的水珠。她那暴躁易怒的本性又发作了,对着方丝萦,她大声地叫着说:

“让他去死吧!”

“他在吗?”方丝萦担心地问。

“是的,像个傻子一样坐在一堵墙下面,淋得像个落汤鸡,我叫他回家,你猜他对我说什么?他大声地叫我滚!叫我不要管他!说我们都是千金贵体,要他这个瞎子干什么?他像只野兽,他疯了!我告诉你!他已经疯了!让他去死吧!那个不知好歹的浑球!我再也不要管他的事!永远也不要管他的事!他那个没良心的混蛋!”瞪着方丝萦,她喘了一口气,“我没有办法叫他回来,所以我把他好好地大骂了一顿!”

“你骂他什么?”方丝萦的心脏提升到了喉咙口。

“我骂他是个瞎了眼睛的怪物!我告诉他谁也不在乎他!那个瞎子!那个残废!所以我叫他去死,赶快去死!”

啊!不!方丝萦脑中轰然一响,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啊!不!这太残忍了,太残忍了!一个人已经够了,怎能再加一个!爱琳,你才是浑球!你才是傻瓜!啊,不!这太残忍!抓起了沙发上那件雨衣,她对门外冲了出去。跳进了花园内的汽车,她对老尤说:

“快!去含烟山庄!”

老尤发动了车子,风驰电掣地,他们到了山庄前面的大路上,跳下了车子,方丝萦对老尤说:

“你也来,老尤,我们把柏先生弄回家去!”

老尤跟着方丝萦向山庄内走,可是,才走了几步,柏霈文已经从里面跌跌冲冲地、大踏步地迈了出来,他的衣服撕破了,他浑身都是雨水和污泥,他的头发滴着水,脸上有着擦伤的血痕,显然他曾摔了跤,他看来是狼狈而凄惨的。他的面色青白而可怖,有股可怕的蛮横,那呆滞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他是疯了!他看来像是真的疯了!方丝萦奔上前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她心如刀绞。含着泪,她战栗地喊:

“霈文!”

“滚开!”他大声说,一把推开了她,他用力那样大,而下过雨的地又湿又滑,她站不住,摔倒在地下,老尤慌忙过来搀扶她。同时,柏霈文已掠过了他们的身边,一直往前冲去,他笔直地撞在汽车上,撞了好大的一个踉跄,他站起身来。于是,方丝萦看到他打开车门,她尖叫着说:

“老尤,别管我,去拉住柏先生,快!”

老尤冲了过去,可是,来不及了,柏霈文已经钻进了驾驶座,立即,他熟练地发动了车子。方丝萦从地上爬了起来,奋力地追了过来,哭着大喊:

“霈文!不要!霈文,听我说……霈文!”

车子“呼”的一声向前冲出去了,方丝萦尖声大叫,老尤追着车子直奔。方丝萦一面哭着,一面跑着,一面叫着,然后,她呆立在那儿,透过那茫茫的雨雾,看着那车子直撞向路边的一棵大树,再急速地左转弯,冲向山坡上的一块巨石,然后轰然一声巨响,车子整个倾覆在路边的茶园里。

30

好一阵的混乱、慌张、匆忙!然后是血浆、纱布、药棉、急救室、医生、护士、医院的长廊,等待,等待,又等待!等待,等待,又等待!急救室的玻璃门开了合了,开了,又合了,开了,又合了!护士出来,进去,出来,又进去……于是,几千几百个世纪过去了,那苍白的世纪,白得像医院的墙,像柏霈文那毫无血色的嘴唇。

而现在,终于安静了。

方丝萦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愣愣地看着柏霈文,那大瓶的血浆吊在那儿,血液正一滴一滴地输送到柏霈文的血管里去,他躺在那儿,头上、手上、腿上,全裹满了纱布,遍体鳞伤。那样狼狈,那样苍白,那样昏昏沉沉地昏迷着,送进医院里四十八小时以来,他始终没有清醒过。

病房里好安静,静得让人心慌。方丝萦一早就强迫那始终哭哭啼啼的亭亭回家去了,爱琳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了。现在,已经是深夜,病房里只有方丝萦和柏霈文,她始终用一对带泪的眸子,静静地瞅着他。在她心底,她已经念过了各种祷告的词句,祷告过了各种她所知道的神。她这一生全部的愿望,到现在都汇成了唯一的一个:

“柏霈文!你必须活下去!”

两天两夜了,她没有好好地阖过眼睛,没有好好地睡过一下。现在,在这静悄悄的病房里,倦意慢慢地掩了上来,她靠在椅子中,阖上眸子,进入了一种朦耽而恍惚的状态中。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病床上的一阵蠕动和呻吟使方丝萦惊跳了起来,她扑到床边上,听到他在喃喃地、痛苦地呻吟着,夹着要水喝的低喊。她慌忙倒了一杯水,用药棉蘸湿了,再滴到他的唇里,他的嘴唇已在发热下干枯龟裂,那好苍白好苍白的嘴唇!她不住把水滴进去,却无法染红那嘴唇,于是,她的眼泪也跟着滴了下来,滴在他那放在被外的手背上。

他震动了一下,睁开了那对失明的眸子,他徒劳地在室内搜寻。他的意识像是沉浸在几千万尺深的海底,那样混沌,那样茫然,可是,他心中还有一点活着的东西,一丝欲望,一丝渴求,一丝迷离的梦……他挣扎,他身上像绑着几千斤烧红的烙铁,他挣扎不出去,他呻吟,他喘息,于是,他感到一只好温柔好温柔的手,在抚摩着他的面颊,他那发热的、烧灼着的面颊,那只温柔而清凉的小手!他有怎样荒唐而甜蜜的梦!他和自己那沉迷的意识挣扎,不行!他要拨开那浓雾,他要听清楚那声音,那低低的、在他耳畔响着的啜泣之声,是谁?是谁?是谁?他挣扎,终于,大声地问:

“是谁?”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大而响亮,但是,他发出的只是一声蚊虫般的低哼。于是,他听到一个好遥远好遥远的声音,在那儿啜泣着问:

“你说什么?霈文!你要什么?”

“是谁?是谁?”他问着,轻哼着。

方丝萦捧着他的手,那只唯一没受伤的手,她的唇紧贴在那手背上,泪水濡湿了他的手背。然后,她清清楚楚地说:

“是我,霈文,是我,含烟。”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自认是含烟了。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发现他的身子不再螺动,不再挣扎,不再呻吟,她恐慌地抬起头来,他直挺挺地躺在那儿,眼睛直瞪瞪的。他死了!她大惊,紧握着那只手,她摇着他,恐惧而惶然地喊:

“霈文!霈文!霈文!”

“是的,”他说话了,接着,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梦呓似的说,“我有一个梦,一个好甜蜜好疯狂的梦。”

方丝萦仰头向天,谢上帝,他还活着!扑到枕边,她急促地说:“你没有梦,霈文,一切都是真的,我在这儿,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听着!霈文,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为我,为亭亭,为——我们的未来。”泪滑下她的面颊,她泣不成声,“你要好好活着,因为我那么爱你,那么那么爱你!”

他屏息片刻,真的清醒了过来。血液重新在他的血管中流动,意识重新在他的头脑里复活。他从那几万丈深的海底升起来了,升起来了,升起来了,一直升到了水面,他又能呼吸,又能思想,又能欲望,又能狂欢了!他捉住了那甜蜜的语音,喘息着问:

“含烟,是你吗?真是你吗?你没有走吗?是你在说爱我?还是我的幻觉又在捉弄我?”

“是我,真的是我!”方丝萦——不,含烟迫切地回答。许许多多的话从她嘴中冲了出来,许许多多心灵深处的言语。她不再顾忌了,她不再逃避了,她也不再欺骗自己了。“我不再离去,十年来,我从没有忘记你,我从没有爱过另一个人!霈文!从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结婚前跑回国,为什么逗留在这儿,不愿再回去。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你!也从没有真心想嫁给亚力过!从没有!从没有!从没有!”

她一连串地说着,这些话不经考虑地从她嘴中像倒水般倾出来,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都觉得惊奇。但是,当这些话一旦吐了出来之后,她却忽然感到轻松了。仿佛解除了自己某一项重大的问题,和感情上的一种桎梏。她望着他,用那样深情的眼光,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她俯下头来,忘情地把自己柔软而湿润的唇贴在他那烧灼的、干枯的唇上。

“我爱你,”她哭泣着说,“我将永不离开你了,霈文,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你要赶快好起来,健康起来,因为——我需要你!”

“含烟!”他低呼着,从心灵深处绞出来的一声呼号,“我能相信我自己的耳朵吗?我不是由于发热而产生了错觉吗?含烟!告诉我!告诉我!向我证实!含烟!帮助我证实它!”他急切地,“否则我会发疯,我会发狂!含烟,帮助我!”

“是的,是的!”她喊着,拿起他的手来,她用那满是泪痕的面颊依偎它,用那发热的嘴唇亲吻它,俯下身去,她不停地吻他的脸,吻他的唇,嘴里不住地说着,“我吻你,这不是幻觉!我吻你的手,我吻你的脸,我吻你的唇!这是幻觉吗?我的嘴唇不柔软不真实吗?噢,霈文,我在这儿!你的含烟,你那个在晒茶场上捡来的灰姑娘!”

“哦,我的天!”柏霈文轻喊,生命的泉水重新注入了他的体内,他虽看不见,但他的视野里已是一片光明。他以充满了活力的、感恩的声音轻喊:“我不该感恩吗?那在冥冥中操纵着一切的神灵!”然后,他的面颊紧倚着含烟的手,泪,从他那失明的眸子里缓缓地、缓缓地流了下来。

当黎明来临的时候,医生跨进了这间病房,他看到的是一幅绝美的图画。病人仰卧着,正在沉沉的熟睡中,在他身边的椅子上,那娇小的含烟正匍匐在椅子的边缘上,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在病床上,那白晳的脸庞上泪痕犹新,乌黑的睫毛静悄悄地垂着,她在熟睡,而她的手,却紧握着病床上病人的手。早上初升的太阳,从窗口斜斜地射了进来,染在他们的头上、手上、面颊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宁静与和平。

医生轻咳了一声,含烟从椅子里直跳了起来,紧张地看向床上,她失声地问:

“他——死了吗?”

“哦,不,”医生说,微笑着,“他睡得很好。”他诊视他,然后,他转过头来,对含烟温柔而鼓励地笑着,“你放心,柏太太,他会好起来。”

“没有危险了吗?”含烟急切地问。

“是的,他会复原的!”

哦,谢谢天!她站在床边,那样狂喜地看着在熟睡中的柏霈文,她忽略了医生对她的称呼,也忽略了医生对她的道别,她只是那样欣慰地、那样带笑又带泪地看着柏霈文。这样不知看了多久,她才突然醒悟地冲到电话机边,她必须把这个好消息告“怎样了?”

“哦,他会好!”她喘息着说,“医生说没有危险了!你告诉亭亭一声吧!等会儿你带亭亭来吗?”

“哦,可能,或者。”爱琳的声音有些特别,“总之,现在大家放心了。”

“是的。”含烟不能掩饰自己语气里的兴奋,“医生说,他很快就会复原,他现在睡着了。”

“好的”爱琳轻声说,“那么再见吧!”

“再见!”

挂断了电话,她坐回到床边的椅子里,凝视着柏霈文,她现在已经了无睡意。抚平了柏霈文的枕头,拉好了他的棉被,她深深地、深深地望着那张饱经忧患的脸庞。然后,一层乌云轻轻地、缓缓地、悄悄地移了过来,罩住了她。哦,天!她曾对他有怎样的允诺!有怎样的招供!而事实上呢?她将如何向爱琳交代?爱琳,她同样有权占有她的丈夫呀!哦,天!问题何尝解决了?她曾对爱琳保证过她将离去,她曾发誓要成全另一份婚姻,而现在,自己对霈文说了些什么?永不分开!永不离去!但是……但是……但是……爱琳又将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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