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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8

“不常常,只有高叔叔,每年来住一两次。”

“高叔叔?”

“是的,高叔叔,他是爸爸的好朋友!”柏亭亭说,“他在南部开农场,不常来的。他来也没关系,可以睡楼下。”拉着她,柏亭亭一下子冲进了为方丝萦准备的房间,兴奋地喊,“你看!方老师,你喜欢吗?”

方丝萦有一阵晕眩,她必须扶住墙,以稳定自己。这是怎样一间房间!她置身在一座宫殿里了,一座梦寐已久的宫殿!她意乱神迷地打量着这房间,地上,铺着的是纯白的地毯,窗子上,垂着黑底金花的窗帘,一张有白色栏杆的、美丽的双人床,一个白色金边的梳妆台,一张小小的白色书桌……所有的颜色都是白、黑与金色混合的,但是,那张床上,却铺着一床大红色的床罩,因此,也缓和了黑白颜色所造成的那份“冷”的感觉,给整个房间增添了不少温暖。在墙上,有个很小的古董架,放了几件瓷器的摆设,架子的正中,是个长方形的格子,里面放着一个大理石的雕塑——希腊神话故事里的欧律狄刻和她的爱人俄耳甫斯,雕刻得十分精致和传神。这种种种种,倒都也罢了,最让方丝萦激动的,是床边的一个白色金边的小床头柜上,放了盏有白纱灯罩的台灯,台灯旁边,有个黑色大理石的花瓶,里面插着一瓶鲜艳的黄玫瑰。

“你喜欢吗?方老师?你喜欢吗?”柏亭亭仍然在喊着,迫切地摇着方丝萦的胳膊。

“哦,我喜欢,真——喜欢。”方丝萦说,靠在墙上,觉得好乏力。她望着那两扇落地的玻璃窗,玻璃窗外,果然是阳台,那么,这阳台可以通往任何一个房间了。阳台上,放着好几盆菊花,这正是菊花初开的季节,那些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绚烂地绽开着。越过这阳台再往外看,就是那高低起伏的山坡和那一片片的茶园了。

“老师,你一定不喜欢……”那孩子敏感地说。

“哦,不,不,我喜欢,真的。”方丝萦慌忙打断了她,把她揽在怀里,低低地问,“告诉我,亭亭,这房间本来就是这样子布置的吗?”

“当然不是。”那孩子笑了,“只有地毯没换,其他的家具都是新换的,爸爸指定的家具店里买的。”

“那座塑像呢?”方丝萦指着那个大理石的雕塑问。

“那是家里原来就有的,本来在爸爸房间里,爸爸说他反正看不见,叫我搬到你屋里来算了。”

“哦。”方丝萦的目光又落回到那瓶黄玫瑰上面,这玫瑰,显然也是让人去买来的了,因为柏家花园里没有玫瑰花。她走到床边去,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觉得精神恍惚得厉害。玫瑰花浓郁的香味弥漫在屋子里,初秋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斜射进来,暖洋洋的。花和阳光,以及这屋子里的气氛,每一样都熏人欲醉。

“还满意吗?方小姐!”

一个低沉的、男性的声音使方丝萦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她看到柏霈文瘦长的身子正斜靠在敞开的门框上,他那样无声无息地走来,使方丝萦怀疑他是否来了很久了,是否听到了她和亭亭的对白。她站起身来,虽然柏霈文看不见,她仍然下意识地维持着礼貌。

“这未免太考究了,柏先生。”她说。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照我的意思配色的。”

“颜色配得很好。”方丝萦凝视着他,这盲人虽然看不见,对颜色却颇有研究呢!“我没想到你对配色也是个专家。”

“我学来的。”柏霈文慢吞吞地说,“我曾经和一个配色的专家一起生活过。”

“哦。”方丝萦应了一声,对屋内的一切再扫了一眼,“其实,你真不必这样费心。”她不安地说,“这使我很过意不去呢!”

“一个准作家应该住在一间容易培养灵感的房间里。”柏霈文笑了笑说。

“准作家?”

“你不是想要收集写作资料吗?”柏霈文的笑意更深,但是,忽然间,他的笑容又完全收敛了,“住在这儿吧,方小姐,”他深沉地说,“我答应你,你可以在这儿找到一篇写作资料,一部长篇小说!”

“我说过我要收集写作资料吗?”方丝萦有些儿啼笑皆非,“我……”

“别说!”柏霈文阻止了她下面的话,“我想,我知道你。”

方丝萦呆了一呆,这人多么武断!知道她!他真“知道”她吗?她扬了扬眉毛,不愿再和他争辩了。走到屋子中间,她打开了老尤早已拎进来的那只箱子,准备把东西收拾一下,那盲人敏锐地听着她的行动,然后说:

“我想,你一定希望一个人休息休息。亭亭!我们出去吧!”

“噢,”亭亭喊了起来,“我帮方老师收东西。好吗?”她把脸转向方丝萦,“我帮你挂衣服,好吗?”

“让她留下来吧,柏先生。”方丝萦说,“我喜欢她留在这儿帮我的忙,跟我说说话。”

“那么,好,等会儿见。”柏霈文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子,他走开了。

这儿,方丝萦从壁橱里取出了挂衣钩,让柏亭亭帮她一件件地把衣服套在钩子上,她再挂进壁橱里。亭亭一面忙着,一面不住地说着话,发表着她的意见:

“老师,你有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像这件红的,这件黄的,这件翠绿的……为什么你都不穿?你总是喜欢穿黑的、白的、咖啡的、深蓝的……为什么?”

“这样才像个老师呀!”方丝萦笑着说。

“你把头发放下来,不要戴眼镜,穿这件浅紫色的衣服,一定好看极了。”柏亭亭举起了一件紫色滚小银边的晚礼服说。

“哦,小丫头,你想教我美容呢!”方丝萦失笑地说。

“可是,你以前穿过这件衣服的,是吗?”

“当然。”

“为什么现在不穿呢?”

“没有机会,这是晚礼服,赴宴会的时候穿的,知道吗?”方丝萦把那件衣服挂进了橱里。然后,她忽然停下来,把那孩子拉到身边来,问:“你喜欢漂亮的衣服吗?”

“嗯,”那孩子点点头,“妈妈有好多漂亮的衣服。”

“你呢?”方丝萦问,“我只看你穿过制服。”

柏亭亭低下了头,用脚踢弄着床罩上的穗子。

“我每天要上课,有漂亮衣服也没有时间穿……”她忸怩地、低声地说。

“哦。”方丝萦了解了,站直身子,她继续把衣服一件件地挂进橱里,一面用轻快的声音说,“快点帮我弄清楚,亭亭。然后,你带我去参观你的房间,好吗?”

“好!”柏亭亭高兴地说。

方丝萦的东西原本不多,只一会儿,一切都弄清爽了。跟着柏亭亭,方丝萦来到亭亭的房间。这房间也相当大,相当考究,深红色的地毯,深红色的窗帘,床、书桌、书橱都收拾得十分整洁,整洁得让方丝萦诧异,因为不像个孩子的房间了。在方丝萦的想象中,这房子的地上,应该散放着洋娃娃、小狗熊、小猫等玩具,或者是成堆的儿童读物。但是,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卧房。

“好了,亭亭,”方丝萦笑着说,“把你那些洋娃娃拿给我看看。”

“洋——娃——娃——”柏亭亭结舌地说。

“是呀!”方丝萦亲切地看着那孩子,“你的小黑炭啦、小丑啦、金鬈儿啦……”

柏亭亭的脸色发白了,笑容从她的唇边隐没,她僵硬地看着方丝萦。

“怎么?亭亭?”方丝萦不解地问。

那孩子的头低下去了。

“怎么回事?亭亭?”方丝萦更加困惑了。

那孩子抬起眼睛来,畏怯地溜了方丝萦一眼,那张小脸更白了,那对大眼睛里已满盈着泪水。带着种哀恳的神色,她微微颤抖地、可怜兮兮地说:

“你一定知道的吧,老师?”

“知道?知道什么?”方丝萦把那孩子拉到自己面前,坐在床沿上,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仔细地注视着这张畏缩的小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柏亭亭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走开去,翻开了枕头,她从枕头下掏出了一件东西,怯生生地把这样东西捧到方丝萦的面前来。方丝萦诧异地看过去,不禁吃了一惊。在那孩子手中,是个布制的、最粗劣的娃娃。而且,是已经断了胳膊又折了腿的,连那个脑袋,都摇摇晃晃的,就剩下几根线连在脖子上了。不但如此,那个娃娃的衣服早已破烂,白布做的脸已经黑得像地皮,连眉毛眼睛都看不出来了。方丝萦接过了这个娃娃,目瞪口呆地说:

“这——这是什么?”

“我的娃娃,”那孩子喃喃地说,被方丝萦的神色所伤害了,“我想,她不太好看。”

“可是,可是——你其他那些娃娃呢?”

柏亭亭很快地抬起头来了,她的眼睛勇敢地看着方丝萦,下决心地、一口气地说:

“没有其他的娃娃,我只有这一个娃娃,是我从后面山坡上捡来的。小黑炭、小丑、金鬈儿……都是它,我给它取了好多个名字。”

方丝萦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孩子无限怜惜地把娃娃抱回到手里,徒劳地想弄好娃娃那破碎的衣服。她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怎样一个富豪之家啊!她咬紧了嘴唇,觉得心情激动,眼眶潮湿,心底的每根神经都为这孩子而痉挛了起来。好半天,她才能恢复她的神志,抚摩着亭亭的头发,她用安慰的、真挚的声调说:

“这娃娃可爱极了,亭亭。我想,过两天,我们可以给她做一件新衣服穿。”

“真的?你会吗?”亭亭的眼睛发着光。

“我会。”方丝萦说,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不想再参观亭亭的衣橱了,她可以想象衣橱里的情况。看着柏亭亭把娃娃收好,她拉着这孩子的手说:“今天下午我们不做功课,晚上再做,现在,你愿不愿意陪我到外面去散散步?”

“好啊!”孩子欢呼着。

“那么,快!去告诉你爸爸一声,我们走!”

柏亭亭飞似的跑开了。

半小时之后,方丝萦和柏亭亭站在含烟山庄的废墟前面了。凝视着那栋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房子,柏亭亭用一种神往的神情说:

“他们说,我死去的妈妈一直到现在,还常常到这儿来。”

“什么?”方丝萦问,“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柏亭亭仰视着那房子的空壳,“我希望我看到她,我不会怕我妈妈的鬼魂。”

方丝萦愣了一下。

“世界上没有鬼魂的,你知道吗?”

“有。”那孩子用坚定的语气说,“妈妈会回来,我和爸爸都在等,等她的鬼魂出现。”

“有人看到过她的鬼魂吗?”方丝萦深思地问。

“有。很多人都说看到过。上星期,有天晚上,亚珠从这儿经过,还发誓说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在这空花园里走,吓得她飞快地跑回家去了。如果是我,我不会跑,我会过去和她谈谈。”

“噢,别胡思乱想了,”方丝萦不安地说,她最恨大人把鬼魂的思想灌输给孩子,“让我们走吧。”

“你怕?”柏亭亭问。

“我不怕!”

“你别怕我妈妈,”亭亭继续说,眼光热烈,“我妈妈是顶温和,顶可爱的人。”

“是吗?你怎么知道?”

“我爸爸说的!”

“哦!”方丝萦站住,她再看向含烟山庄,那幢残破的房子耸立在野草、荆棘和藤蔓之中。她幻想着它完整时候的样子,幻想着那个“温和、可爱”的女主人,和她那眼睛明亮的、多情的丈夫,在这儿怎样地生活着!她幻想得出神了,在她身边,那个小女孩也同样出神地伫立着,幻想着她那逝去的母亲。

6

到柏家的第一夜,方丝萦就失眠了。

躺在那张华丽的大床上,用手枕着头,方丝萦瞪视着屋顶上那盏小小的玻璃吊灯。床头的玫瑰花香绕鼻而来,窗外的月色如水,晚风轻拂着窗帘,整个柏宅静悄悄的,方丝萦一动也不动地躺着,虽然相当疲倦,却了无睡意,只觉得心神不定,思潮起伏。

回想这天的下午——这天下午做些什么事呢?带着柏亭亭在山坡上的松林里散步,又到竹林里去采了两枝嫩竹子,然后,她们信步而行,走到松竹桥边,方丝萦问柏亭亭说:

“我们到桥下去捡小鹅卵石好吗?”

亭亭犹豫了一下,她对那河水憎恶地望着,脸色十分特别。方丝萦诧异地说:

“怎么,不喜欢鹅卵石吗?”

“不是,”亭亭摇了摇头,然后,她指着那河水说,“就是这条河,我的亲妈妈就是跳这条河死的。”

“噢,”方丝萦迅速地皱了一下眉,大人们为什么要让孩子们知道这些不幸呢!他们竟不顾那些小心灵是否承受得了?残忍啊,柏霈文!

“他们说,那天河水涨了,因为头一天有台风,这条桥也被河水冲断了。所以,爸爸说,妈妈可能是不小心摔下去的,这儿没有路灯,晚上天又黑,她一定没看到桥断了。”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们背着我说,以为我听不到,他们还说……”那孩子猛地打了个冷战。

不要!难道他们连那孩子出身之谜也不保密吗?方丝萦一把拉住了亭亭的手,迅速地另外找出一个题目来:

“我们不谈这个了,亭亭。你带我去松竹寺玩玩好吗?我听说松竹寺很有名,可是我还一次都没去玩过呢!”

“好啊!我带你去!”

于是,她们去了松竹寺,沿着那松树夹道的小径,她们拾级而上,两边的松林绿茵茵的,静悄悄的。松树遮断了阳光,石级上有着苍苔,周围有份难言的肃穆和宁静。她们走了好久好久,上了不知道多少级石阶,然后,她们来到了那栋佛寺之前。佛寺前花木扶疏,前后是松林,左右都是竹林,这座庙就被包围在一片松竹之中。想必“松竹寺”也由此而得名。庙中供奉的是观音大士,神堂前香烟缭绕,在庙门前,还有个很大的铜鼎,里面燃着无数的香。站在庙门前,可以眺望台北市,周围风景如画。

她们在庙前站了好一会儿,亭亭摇着她的手说:

“老师,你去求一个签吧!”

抱着份无可无不可的心情,她真的燃上了一炷香,去求了一个签,签上的句子却隐约得出奇:

姻缘富贵不由人,心高必然误卿卿,

婉转迂回迷旧路,云开月出自分明。

亭亭在旁边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一面问:

“它说什么,老师?你问什么?”

方丝萦揉皱了那签条,笑着说:

“我问我所问的,它说它所说的。好了,亭亭,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柏太太还没有回来,柏霈文交代把他的饭菜送上楼去,于是,餐桌上只有方丝萦和柏亭亭。亭亭因为一个下午都在外面奔跑,所以胃口很好,一连吃了两碗饭,方丝萦却吃得很少。亭亭的好胃口使她高兴,看着亭亭,她说:

“平常是不是常常是这种局面,爸爸不下楼,妈妈出去,就你一个人吃饭?”

“是的。”亭亭说,“我就常常不吃。”

“不吃?”

“一个人吃饭好没味道,我就不吃,有的时候,亚珠强迫我吃,我就吃一点点。”

怪不得这孩子如此消瘦!方丝萦看着亭亭,心里暗暗地下着决心,她要让这孩子正常起来,快乐起来,强壮起来。至于功课,在目前,倒还成为其次的问题。因此,饭后,她监督着她把功课做完,又给她补了一会儿算术,就让她把她那个破娃娃拿来。然后,方丝萦整整费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把那娃娃给重新缝缀起来。因为没有碎布,方丝萦竟撕碎了自己的一件衬裙,用那白绸子和衬裙上的花边,给那娃娃缝制了一件新衣。整个制作的过程中,亭亭都跪在方丝萦身边,满脸喜悦地看着她做,一面不住地帮着忙,一会儿递针,一会儿递线。等到那娃娃终于完工了,方丝萦从地毯上站起身来,笑着说:

“好了,你的娃娃好看得多了。”

亭亭用一种崇拜的眼光,看了方丝萦一眼。然后她骄傲地审视着她那个娃娃,再把它紧紧地抱在胸前,喃喃地说:

“乖娃娃,我好可爱好可爱的娃娃。”

方丝萦颇受感动。接着,因为时间实在不早了,她逼着亭亭去洗澡睡觉,眼看着亭亭换上了睡袍,钻进被窝里,方丝萦弯下腰去,帮她整理着棉被。就在这一瞬间,那孩子忽然抬起身子来,用两只胳膊圈住了方丝萦的脖子,把她的头拉向自己,然后,她很快地用她那濡湿的小嘴唇,在方丝萦的面颊上吻了一下,一面急促地说:

“我好爱你,老师。”

说完,由于不好意思,她放松了方丝萦,一翻身把头埋进了枕头里,闭上眼睛装睡觉了。方丝萦呆立在那儿,好半天都没有移动,亭亭这一个突发的动作使她那样感动,那样激动,那样不能自已。她的眼睛濡湿,眼镜片上浮着一层雾气,她竟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了。许久之后,看到亭亭始终不再翻动,她俯身再看了一眼,原来这孩子在一日倦游之后,真的沉沉入睡了。她叹了口气,在那孩子的额上轻轻地吻了吻,低声地说:

“好好睡吧,孩子,做一个香香甜甜的梦吧。”

她再叹息了一声,悄悄地退出了亭亭的房间,并且带上了房门。于是,她发现柏霈文正站在那小厅与走廊的交界处,面向着自己。她知道他的耳朵是很敏锐的,她走过去,招呼着说:

“柏先生,还没睡吗?”

“到这儿来坐坐吧。”柏霈文说。

方丝萦走了过去,在小厅中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小厅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是幽幽柔柔的。柏霈文斜倚在落地窗上,静静地说:

“你忙了一个下午。我看,你是真心在关怀着那个孩子,是吗?”

“我关怀她,因为她太‘穷’了。”方丝萦说。

“穷?”柏霈文怔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我从没看过比她更贫乏的孩子!”方丝萦有些激动,“没有温暖,没有爱,没有关怀,没有一切!”

“你在指责我吗?”柏霈文问。

“我不敢指责你,柏先生。”方丝萦说,竭力缓和自己的情绪,“但是,多爱她一点吧,柏先生,那孩子需要你!”她的声调里竟带着点儿祈求的意味。

柏霈文为之一动。

“我知道,”他说,这次声音是恳切而真挚的,“你一定认为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可是,你要知道,我一向不太懂孩子,而且,我不知该怎样待她,这孩子,她总引起我一些惨痛的回忆。咳,方小姐,我想你听说过她生母的事吧?”

“是的,一点点。”方丝萦轻声说。

“那是个好女人,值得你终生回忆……”柏霈文陷入了沉思之中,“人,常常由于一时糊涂,造成一辈子不能挽回的错误,如果她还活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痛楚的、渴切的语气,冲动地说,“我愿牺牲我所有的一切,挽回她的生命!”

“哦,先生!”方丝萦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她被撼动了,她在这男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份烧灼般的热情和痛苦,这把她击倒了。她感到迷茫,感到困惑,感到仓皇失措。

“噢,”柏霈文猛地醒悟了过来,一层不安的神色浮上了他的眉梢,他立即退缩了,一面支吾地说,“对不起,方小姐,请原谅我,我不该对你说这些,我有些失态,我想。”

“哦,不,柏先生,”方丝萦仓促地说,心情激荡得很厉害,她懊恼引起了柏霈文的这些话。站起身来,她匆匆地说:“我很累了,柏先生,我想回房间去睡觉了,明天见,柏先生!”

“等一下,”柏霈文说,敏感地,“你似乎有些怕我,方小姐。”

“不,”方丝萦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觉得十分软弱。

“别怕我,方小姐,”那男人深沉地说,“如果我有什么失态和失礼的地方,请你原谅,那是因为我很少和别人接触的原因,尤其是女性。我几乎已经忘记了礼貌,也忘记了该如何谈话。”

“哦,你很好,先生,”方丝萦有些生硬地说,“我并不怕你,从来没有。好,再见了,柏先生。”

转过身子,她匆促地回进了自己的房间,她走得那么急,好像要逃避什么。

现在,她躺在床上,瞪视着天花板,无法让自己成眠。白天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她的脑海里重演,一幕一幕地,那样清晰,那样生动,她简直摆脱不开这父女二人的形象。那盲人的岁月堪哀,那小女孩的境况堪怜,怎样才能帮助他们呢?为他们找回那个死去的妻子和母亲吗?她猛地打了个寒战,带着秋意的晚风从纱窗外吹来,夜,已经深了。

她看了看手表,快一点钟了,四周那么安静,那个柏太太还没有回来。拿起一本英文本的《傲慢与偏见》,她开始心不在焉地阅读了起来。事实上,她的思想一点都不能集中,她的目光也不能长久地停驻在书上。每看几行,她就会不知不觉地抬起眼睛来,对着那瓶玫瑰花,或是那个欧律狄刻的雕塑像,默默地出神。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声汽车喇叭声惊动了她,那个柏太太回来了。何必按喇叭,这样夜静更深的时候!难道她没有带大门钥匙吗?她放下了书,下意识地倾听着。汽车开进了花园,车门“砰”地关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接着,是高跟鞋清脆地走进客厅的声音,然后,她走上楼来了,一面上楼,她在一面唱着歌,声音唱得很高,她的歌喉倒相当不错。唱的并非时下流行的小曲子,而是那支有名的旧诗,被谱成的歌:

我住长江头,

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

共饮长江水……

她并没有唱完这支歌,她的歌声猛地中断了,似乎受到了什么打扰。方丝萦没有听到隔壁房间门打开的声音,但是,现在,她听到柏霈文那压抑的、恼怒的低吼:

“爱琳!”

爱琳?那么,这是那个柏太太的名字了?

“怎么?是你?柏霈文?”那女人的声调是高亢而富有挑战性的,“你有什么事?”

“你能不能别吵醒整栋房间的人?”

“哦?你怕我吵醒了谁吗?你那个家庭教师吗?哈哈!”爱琳的笑声尖锐,“你别怕吵醒她,假若你不是个瞎子,你就会发现她根本还没睡呢!她的门缝里还有灯光,我打赌,她现在一定正竖着耳朵在听我们谈话呢!”

“爱琳!”

“哈,我告诉你,柏霈文,你别在我面前捣鬼,我不知道你弄一个家庭教师到家里来做什么。但是,我不喜欢你那个家庭教师,她的眼睛有一股贼气,我告诉你,一股贼气!”

“爱琳!你疯了!你喝了多少酒?”柏霈文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奈,而且,多少还带着几分焦灼,“你能不能少说几句?”

“少说几句?我为什么要少说几句?是你拦在我面前惹我说话呀!现在你怕了?怕被她听到?那个你为她布置房间,你千方百计弄来的人?一个老处女!哈!瞎子主人和家庭教师,我等着看你们的发展!这是很好的小说资料啊!”

“住口!你这个卑鄙下流的东西!”柏霈文的声音颤抖,这几句话显然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什么?卑鄙下流?你说我卑鄙下流?”爱琳的声音更高了,“真正下流的是你那个跳了河的太太,我再下流,还没给你养出杂种孩子来啊!”

“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显然,是柏霈文挥手打了他的妻子。方丝萦预料下面将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她提心吊胆地听着,但是,外面却反而沉寂了,好半天都没有声响,然后,仿佛已过了一个世纪,方丝萦才听到爱琳的声音,压低地、咬牙切齿地、充满了仇恨地说:

“柏霈文,如果你再对我动手的话,你别怪我做得狠毒,我要毁掉你所有的一切!”

“你毁吧!”柏霈文的语气却低沉而苍凉,“我还有什么可毁的?我的一切早就毁得干干净净了。”

一声门响,方丝萦知道柏霈文回到他自己屋里去了。屏住气息,方丝萦有好一会儿无法动弹,觉得自己浑身每根肌肉都是僵硬的,每根神经都是痛楚的。她所听到的这一篇谈话使她那样吃惊,那样不能置信,还有那样深重的、强烈的、一种受侮辱的感觉。瞪视着天花板,她是更加无法成眠了。她早就猜到柏霈文夫妇的感情恶劣,但还没料到竟然敌对到如此地步,这是怎样一个家庭啊!而她呢?她卷入这个家庭里来,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呢?一个单纯的家庭教师吗?听听爱琳刚刚的语气吧!

“方丝萦,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

她对自己一迭连声地说。然后,她猛地呆了呆,有个思想迅速地通过了她的脑海,撤退吧!现在离开,为时未晚,撤退吧!但是……但是……但是那无母的孩子将怎么办呢?

第二天早上,由于晚间睡得太晚,方丝萦起床已经九点多了,好在是星期天,不需要去学校。她梳洗好下楼,柏亭亭飞似的迎了过来,一张天真的、喜悦的、孩子气的脸庞。

“老师,你睡得好吗?”

“好。”她说,却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我在等你一起吃早饭。”

“你爸爸呢?”

“他在楼上吃过了。”

“妈妈呢?”

“她还在睡觉。”

“哦。”方丝萦坐下来吃早餐,但是,她是神思不属的。柏亭亭用一种敏感的神情看着她,由于她太沉默,那孩子也不敢开口了。饭后,方丝萦坐在沙发里,把亭亭拉到自己的身边来,轻轻地说:

“亭亭,方老师还是住回学校去,每天到你家来给你补习吧。”

那孩子的脸色苍白了。

“为什么?是我不好吗?我让你太累了吗?”她忧愁地问,脸上的阳光全消失了。

“啊,不是,不是因为你的关系……”方丝萦说,精神困顿而疲倦。

“那么,为什么呢?”亭亭望着她,那对眼睛那么悲哀,那么乞求地、怯生生地望着她,这把她给折倒了,“老师,我乖,我听话,你不要走,好吗?”

“谁要走?”

一个声音问,方丝萦抬起头来,柏霈文正沿阶而下,他在自己的家里,行动是很熟练而容易的,他没有带拐杖。

“哦,爸爸,”亭亭焦虑地说,“你留一留方老师吧!她说要搬回学校去。”

柏霈文怔在那儿,他有很久没有说话。方丝萦也沉默着,一层痛苦的、难堪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然后,好一会儿,柏霈文才轻声地,像是自语似的说:

“她毕竟是厉害的,我连一个家庭教师都留不住啊!”

这语气刺伤了方丝萦。

“哦?先生!”她痛苦地喊,“别这样说!”

“还怎样说呢?”柏霈文的脸上毫无表情,声音空洞而遥远,“她一直是胜利的,永远!”

“可是……”方丝萦急促地说,“我并没有真的走啊!”

“那么,你是留下了?”柏霈文迅速地问,生气恢复到那张面孔上。

“我……啊,我想……”方丝萦结舌,但,终于,一句话冲口而出了,“是的,我留下了。”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心底就隐隐地觉得,自己是中了柏霈文的计了。但是,她仍然高兴自己这样说了,那么高兴,仿佛一下子解除了某种心灵的羁绊,高兴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惊奇。

7

从这一夜开始,方丝萦就明白了一件事实,那就是:她和这个柏太太之间是没有友谊可言的。岂止没有友谊,她们几乎从开始就成了敌对的局面。方丝萦预料有一连串难以应付的日子,头几日,她都一直提高着警觉,等待随时可能来临的风暴。但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方丝萦发现,她和爱琳几乎见不着面,每天早上,方丝萦带着亭亭去学校的时候,爱琳都还没有起床;等到下午,方丝萦和亭亭回来的时候,爱琳就多半早已出去了,而这一出去,是不到深夜,就不会回来的。

这样的日子倒也平静,最初走入柏宅的那份不安和畏惧感渐渐消失了,方丝萦开始一心一意地调理柏亭亭。早餐时,她让亭亭一定要喝一杯牛乳,吃一个鸡蛋。中午亭亭是带便当(饭盒)的,便当的内容,她亲自和亚珠研究菜单,以便增加营养和改换口味。方丝萦自己,中午则在学校里包伙,她是永远吃不惯饭盒的。晚餐,现在成为最慎重的一餐了,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柏霈文就喜欢下楼来吃饭了,席间,常在亭亭的笑语呢喃,和方丝萦的温柔呵护中度过。柏霈文很少说话,但他常敏锐地去体会周遭的一切,有时,他会神往地停住筷子,只为了专心倾听方丝萦和亭亭的谈话。

亭亭的改变快而迅速,她的面颊红润了起来,她的身高惊人地上升,她的食量增加了好几倍……而最大的改变,是她那终日不断的笑声,开始像银铃一般流传在整栋房子里。她那快乐的本性充分地流露了出来,浑身像有散发不尽的喜悦,整日像个小鸟般依偎着方丝萦。连那好心肠的亚珠,都曾含着泪对方丝萦说:

“这孩子是越长越好了,她早就需要一个像方老师这样的人来照顾她。”

方丝萦安于她的工作,甚至沉湎在这工作的喜悦里。她暂时忘记了美国,忘记了亚力,是的,亚力,他曾写过那样一封严厉的信来责备她,把她骂得体无完肤,说她是个傻瓜,是个疯子,是没有感情和责任感的女人。让他去吧,让他骂吧,她了解亚力,三个月后,他会交上新的女友,他是不甘于寂寞的。

柏霈文每星期到台北去两次,方丝萦知道,他是去台北的工厂,料理一些工厂里的业务。那工厂的经理是个五十几岁的老人,姓何,也常到柏宅来报告一些事情,或打电话来和柏霈文商量业务。方丝萦惊奇地发现,柏霈文虽然是个残废,但他处理起业务来却简洁干脆,果断而有魄力,每当方丝萦听到他在电话中交代何经理办事,她就会感慨地、叹息地想:

“如果他不瞎啊!”

如果他不瞎,他不瞎时会怎样?方丝萦也常对着这张脸孔出神了。那是张男性的脸孔,刚毅、坚决、沉着……假若能除去眉梢那股忧郁,嘴角那份苍凉和无奈,他是漂亮的!相当漂亮的!方丝萦常会呆呆地想,十年前的他,年轻而没有残疾,那是怎样的呢?

日子平稳地滑过去了,平稳?真的平稳吗?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方丝萦第一次离开柏亭亭,自己单独地去了一趟台北,买了好些东西。当她捧着那些大包小包回到柏宅,却意外地看到亭亭正坐在花园的台阶上,用手托着腮,满面愁容。

“怎么坐在这里,亭亭?”方丝萦诧异地问。

“我等你。”那孩子可怜兮兮地说,嘴角抽搐着,“下次你去台北的时候,也带我去好吗?我会很乖,不会闹你。”

“啊!”方丝萦有些失笑,“亭亭,你变得依赖性重起来了,要学着独立啊!来吧,高兴些,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我们上楼去,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那孩子犹豫了一下。

“先别进去。”她轻声说。

“怎么?”她奇怪地问,接着,她就陡地吃了一惊,因为她发现亭亭的脸颊上,有一块酒杯口那么大小的淤紫,她蹲下身子来,看着那伤痕说,“你在哪儿碰了这么大一块?还是摔了一跤?”

那孩子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睑。

“妈妈和爸爸吵了一架,吵得好凶。”她说。

“你妈妈今天没出去?”

“没有,现在还在客厅里生气。”

“为什么吵?”

“为了钱,妈妈要一笔钱,爸爸不给。”

“哦,我懂了。”方丝萦了然的看着亭亭面颊上的伤痕,“你又遭了池鱼之灾了。她拧的吗?”

亭亭还来不及回答,玻璃门突然打开了,方丝萦抬起头来,一眼看到爱琳拦门而立,满面怒容。站在那儿,她修长的身子挺直,一对美丽的眼睛森冷如寒冰,定定地落在方丝萦的身上。方丝萦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迎视着爱琳的眼光,她一语不发,等着对方开口。

“你不用问她,”爱琳的声音冷而硬,“我可以告诉你,是我拧的,怎么样?”

“你——你不该拧她!”方丝萦听到自己的声音,愤怒的、勇敢的、战栗的、强硬的,“她没有招惹你,你不该拿孩子来出气!”

“嗬!”爱琳的眼睛里冒出了火来。“你是谁?你以为你有资格来管我的家事?两千元一月买来的家教,你就以为是亭亭的保护神了吗?是的,我打了她,这关你什么事?法律上还没有说母亲不可以管教孩子的,我打她,因为她不学好,她撒谎,她鬼头鬼脑,她像她死鬼母亲的幽灵!是的,我打她!你能把我怎么样?”说着,她迅速地举起手来,在方丝萦还没弄清楚她的意思之前,她就劈手给了柏亭亭一耳光。亭亭一直瑟缩地站在旁边,根本没料想这时候还会挨打,因此,这一耳光竟然结结实实地打在她的脸上,声音好清脆好响亮,她站立不住,踉跄着几乎跌倒。方丝萦发出一声惊喊,她的手一松,手里的纸包纸盒散了一地,她扑过去,一把扶住了亭亭。拦在亭亭的身子前面,她是真的激动了,狂怒了,而且又惊又痛。她喘息着,瞪视着爱琳,激动得浑身发抖,一面嚷着说:

“你不可以打她!你不可以!你……”她说不出话来,愤怒使她的喉头堵塞,呼吸紧迫。

“我不可以?”爱琳的眉毛挑得好高,她看来是杀气腾腾的,“你给我滚开!我今天非打死这个小鬼不可!看她还扮不扮演小可怜!”

她又扑了过来,方丝萦迅速地把亭亭推在她的背后,她挺立在前面,在这一刻,她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想保护这孩子,哪怕以命相拼。爱琳冲了过来,几度伸手,都因为方丝萦的拦阻,她无法拉到那孩子,于是,她装疯卖傻地在方丝萦身上扑打了好几下,方丝萦忍受着,依然固执地保护着亭亭。爱琳开始尖声地咒骂起来:

“你管什么闲事?谁请你来做保镖的啊?你这个老处女!你这个心理变态的老巫婆!你给我滚得远远的!这杂种孩子又不是你养的!你如果真要管闲事,我们可以走着瞧!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突然间,门口响起了柏霈文的一声暴喝:

“爱琳!你又在发疯了!”

“好,又来了一个!”爱琳喘息地说,“看样子你们势力强大!好一个联盟党!一个瞎子!一个老处女!一个小杂种!好强大的势力!我惹不起你们,但是,大家看着办吧!走着瞧吧!”说完,她抛开了他们,大踏步地冲进车房里去,没有用老尤,她自己立刻发动了车子,风驰电掣地把车子开走了。

这儿,方丝萦那样地受了刺激,她觉得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甚至没有看看亭亭的伤痕,就自管自地从柏霈文身边冲过去,一直跑上楼,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她倒在床上,取下眼镜,就失声地痛哭了起来。

她只哭了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在轻叩着房门,她置之不理,可是,门柄转动着,房门被推开了,有人跑到她的床边来。接着,她感到亭亭啜泣着用手来推她,一面低声地、婉转地喊着:

“老师,你不要哭吧!老师!”

方丝萦抬起头来,透过一层泪雾,她看到那孩子的半边面颊,已经又红又肿,她用手轻轻地抚摩着亭亭脸上的伤痕,接着,就一把把亭亭拥进了怀里,更加泣不可仰。她一面哭着,一面痛楚地喊:

“亭亭!噢,你这个苦命的小东西!”

亭亭被方丝萦这样一喊,不禁也悲从中来,用手环抱着方丝萦的腰,把头深深地埋在方丝萦的怀里,她“哇”的一声,也放声大哭了起来。

就在她们抱头痛哭之际,柏霈文轻轻地走了进来,站在那儿,他伫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抱歉,方小姐。”他痛苦地说。

方丝萦拭干了泪,好一会儿,她才停止了抽噎。推开亭亭,她细心地用手帕在那孩子的面颊上擦着。她已经能够控制自己了,擤擤鼻子,深呼吸了一下,她勉强地对亭亭挤出一个笑容来,说:

“别哭了,好孩子,都是我招惹你的。现在,去洗把脸,到楼下把我的纸包拿来,好吗?”

“好。”亭亭顺从地说,又抱住方丝萦的脖子,在她的面颊上吻了一下。然后她跑下楼去了。

这儿,方丝萦沉默了半晌,柏霈文也默然不语,好久,还是方丝萦先打破了沉默。

“这样的婚姻,为什么要维持着?”她问,轻声地。

“她要离婚,”他说,“但是要我把整个工厂给她,作为离婚的条件,我怎能答应?”

“你怎会娶她?”

他默然,她感到他的呼吸沉重。

“我是瞎子!”他冲口而出,一语双关地。

她觉得内心一阵绞痛。站起身来,她想到浴室去洗洗脸,柏霈文恳求地喊了声:

“别走!”

她站住,愣愣地看着柏霈文。

“告诉我,”他的声音急促而迫切,带着痛楚,带着希求,“你怎么会走入我这个家庭?”

“你聘我来的。”方丝萦说,声音好勉强,好无力。

“是的,是我聘你来的,”他喃喃地说,“但是,你从哪儿来的?那个五月的下午,你从哪儿来的?另一个世界吗?”

“对了,另一个世界。”她说,背脊上有着凉意,她打了个寒战,“在海的那一边,地球的另一面。”

柏霈文还要说什么,但是,柏亭亭捧着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喘着气走了进来,方丝萦走过去,接过了那些包裹,把它放在床上。柏霈文不再说话了,但他也没有离去,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他带着满脸深思的神情,仔细地、敏锐地倾听着周围的一切。

“亭亭,过来。”方丝萦喊着,让她站在床旁边。然后,她一个个地打开那些包裹,她每打开一个,亭亭就发出一声惊呼,每打开一个,亭亭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一些,等她全部打开了,亭亭已不大喘得过气来,她的脸涨红了,嘴唇颤抖着,张口结舌地说:

“老——老师,你买这些,做——做什么?”

“全是给你的,亭亭!”方丝萦说,把东西堆在柏亭亭的面前。

“老——老师!”那孩子低低地呼喊了一声,不敢信任地用手去轻触着那些东西。那是三个不同的洋娃娃,都是最考究的,眼睛会睁会闭的那种。一个有着满头金发,穿着华丽的、绉纱的芭蕾舞衣。一个是有着满脸雀斑,拿着球棍的男娃娃,还有个竟是个小黑人。除了这些娃娃之外,还有三套漂亮的衣服,一套是蓝色金扣子的裙子,一套是大红丝绒的秋装,还有一套是纯白的。亭亭摸了摸这样,又摸了摸那样,她的脸色苍白了。抬起头来,她用带泪的眸子看着方丝萦,低声地说:

“你——你为什么要买这些呢?”

“怎么?你不喜欢吗?”方丝萦揽过那孩子来,深深地望着她,“你看,那是金鬈儿,那是小丑,那是小黑炭,这样,你的布娃娃就不会寂寞了,是不是?至于这些衣服,告诉你,亭亭,我喜欢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可愿意拿到你房里去穿穿看,是不是合身?我想,一定没有问题的。”

“啊!”那孩子又喊了一声,终于对这件事有了真实感,泪水滚下了她的面颊,她把头埋进方丝萦的怀里,去掩饰她那因为极度欢喜而流下的泪,然后,她抬起头来,冲到床边,她拿起这个娃娃,又拿起那个娃娃,看看这件衣服,又看看那件衣服,嘴里不住地、一迭连声地嚷着:“喔,老师!喔,老师!喔,老师!喔,老师……”接着,她又拿着那金发娃娃,冲到她父亲身边,兴奋地喊着:“爸爸,你摸摸看!爸爸,方老师给我好多东西,好多,好多,好多!哦!爸爸!你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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