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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8

含烟瞪视着他,那对眸子显得好惊异,又好无奈。蠕动着嘴唇,她结舌地说:

“哦,柏先生,你——你不该这样说,你——你这样说简直是一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是欲加之罪,”柏霈文正色说,“你使我有个感觉,好像我做错了一件事。”

“那么,我该怎样呢?”含烟望着他,那无可奈何的神态看起来好可怜。

“接受我给你安排的工作。”柏霈文一本正经地说,他努力克制自己,不使自己的声音中带出他心底深处那份恻然的柔情。

“哦,柏先生!”她的声音微颤着,“我不希望使你不安,但——但是,柏先生……”

“如果你不希望使我不安,”柏霈文打断了她,“那就别再说‘但是’了!”

“但——但是——”

“怎么,马上就又来了!”他说,忍不住想笑,他必须用最大的力量控制着自己面部的肌肉,使它不会泄漏自己的感情。

她凝视着他,有点儿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男人使她有种压迫感,她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是那样的高大,他是那样充满了自信,他又那样咄咄逼人。在他面前,她变得渺小了,柔弱了,没有主见了。

“好了,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怎样?”柏霈文再紧逼了一句,“你明天来上班!”

“哦,先生,”她迟疑地说,“你是真的需要一个助手吗?”

“你是怕我没工作给你做?还是怕待遇太低?”他问,“哦,对了,我没告诉你待遇,你现在的身份相当于秘书,工资当然不能按女工算。我们暂定为两千元一月,怎样?”

她沉默着,垂下了头。

“怎样呢?”他有些焦灼,室内又闷又热,他的额上冒着汗珠。暮色从窗口涌了进来,她坐在床沿上,微俯着头,黄昏时分的那抹余光,在她额前和鼻梁上镶了一道光亮的金边,她看来像个小小的塑像——一件精工的艺术品。这使他更加恻然心动,更加按捺不住心头那股蠢动着的激情,于是,他又迫切地追问着:

“怎样呢?”

她继续沉默着。

“怎样呢?怎样呢?”他一迭连声地追问。

她忽然抬起头来,正视着他。她的眼睛发着光,那黑眼珠闪烁得像星星,整个脸庞都罩在一种特殊的光彩中,显得出奇地美丽。她以一种温柔的,而又顺从的语气,幽幽柔柔地说:

“你已经用了这么多言语来说服我,我除了接受之外,还能怎样呢?”

柏霈文屏息了几秒钟,接着,他的血液就在体内加速地奔窜了起来,他的心脏跳动得猛烈而迅速,他竟无法控制自己那份狂喜的情绪。深深地凝视着含烟,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面前坐着的是个百分之百的女性,而自己正是个百分之百的男人。他被吸引,被强烈地吸引着,他竟害怕她会从自己手中溜走。在这一刹那,他已下了那么大的决定,他将不放过她!她那小小的脑袋,她那柔弱的心灵,将是个发掘不完的宝窟。他要做那个发掘者,他要投资下自己所有的一切,去采掘这个丰富的矿源。

接下去的日子里,柏霈文发现自己的估计一点也不错,这个女孩的心灵是个发掘不完的宝窟。不只心灵,她的智慧与头脑也是第一流的。她开始认真地帮柏霈文整理起文件来,她拟的合同条理清楚,她回的信件简单明了,她抄写的账目清晰整齐……柏霈文惊奇地发现,她竟真的成了他的助手,而又真的有那么多的工作给她做,以前常常拖上一两个月处理不完的事,到她手上几天就解决了。他每日都以一种崭新的眼光去研究她,而每日都能在她身上发现更新的一项优点。他变得喜欢去工厂了,他庆幸着,深深地庆幸着自己没有错过了她。

而含烟呢?她成为工厂中一个传奇性的人物,由女工的地位一跃而为女秘书,所有的女工都在背后谈论这件事,所有的高级职员,像赵经理、张会计等,都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来看含烟。但是,他们并不批评她,他们常彼此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年轻的小老板,怎能抵制美色的诱惑呢?那章含烟虽不是个艳光照人的尤物,却轻灵秀气,婉转温柔,恰像一朵白色的、精致的、小巧玲珑的铃兰花。他们谁都看得出来,柏霈文是一天比一天更喜爱待在他的办公厅里了,而他的眼光,总是那样下意识地追随着她。谁知道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呢?看样子,这个在晒茶场中晕倒的女工,将可能成为童话中著名的灰姑娘,于是,私下里,他们都叫她灰姑娘了。尤其,在她那身女工的服装剥掉之后,她竟显出那样一份高贵的气质来,“灰姑娘”的绰号就在整个工厂中不胫而走了。

柏霈文知道大家背后对这件事一定有很多议论,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含烟在最初的几天内,确实有些局促和不安,可是,接下来,她也就坦然了。她对女工们十分温柔和气,俨然仍是平等地位,她对赵经理等人又十分尊敬,因此,上上下下的人,对她倒都十分喜爱,而且都愿对她献些小殷勤。连蔡金花,都曾得意地对其他女工说:

“我早就知道她不是我们这种人,她第一天来,我就看出她不简单了。看吧,说不定哪一天,她会成为我们的老板娘呢!”

既然有这种可能性,谁还敢轻视她呢?何况她本人又那么温柔可爱,于是,这位灰姑娘的地位,在工厂中就变得相当微妙了。而柏霈文与含烟之间,也同样进入一种微妙的状态中。这天,厂里的事比较忙一些,下班时已经快六点钟了。柏霈文对含烟说:

“我请你吃晚饭,好吗?”

含烟犹豫了一下,柏霈文立即说:

“不要费神去想拒绝的借口!”

含烟忍不住笑了,说:

“你不是请,你是命令呢!好吧,我们去哪儿吃饭呢?”

“你听我安排吧!”

她笑笑,没说话。这些日子来,她已经对柏霈文很熟悉了,他是那种男人,无论在什么场合里,他都很容易变成大家的重心,而且,他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一个支配者,一个带头的人,一个“主人”。

他们坐进了汽车,柏霈文把车子一直往郊区开去,城市很快地被抛在后面,车窗外,逐渐呈现的是绿色的原野和田园。含烟望着外面,傍晚的凉风从开着的车窗中吹了进来,拂乱了含烟的头发,她仰靠在靠垫上,深呼吸着那充满了原野气息的凉风,半阖着眼睛,她让自己松懈地沐浴在那晚风里。

柏霈文一面开着车,一面掉头看了她一眼,她怡然自得地仰靠着,一任长发飘飞。唇边带着个隐约的笑,长睫毛半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了半圏阴影。那模样是娇柔的,稚弱的,轻灵如梦的。

“你不问我带你到哪里去吗?”他说。

“一定是个好地方。”她含糊地说,笑意更深。

他心中怦然而动。

“但愿你一直这样信任我,我真渴望把你带进我的领域里去。”“你的领域?”

“是的,”他低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域,心灵的领域。”

“你自认你的领域是个好地方吗?”她从半垂的睫毛下瞅着他。

“是的。一块肥沃的未耕地。”他望着前面的道路,“所差的是个好的耕种者。”

“真可惜,”她咂咂嘴,“我不是农夫。如果你需要一个耕种者,我会帮你留意。”

“多谢费心。”他从齿缝中说,“你的领域呢?可有耕种者走进去过?”

“我没有肥沃的未耕地,我有的只是一块贫瘠的土壤,种不了花,结不了果。”

“是吗?”他的声音重浊。

“是的。”

“那么,可愿把这块土壤交给我,让我来试试,是不是真的开不了花,结不了果?”

“多谢费心。”她学着他的口气。

他紧盯了她一眼,她笑得好温柔。那半阖的眼睛睁开了,正神往地看着车窗外那一望无垠的绿野。窗外的天边,已经彩霞满天,落日正向地平线上沉下去。只一忽儿,暮色就笼罩了过来,那远山远树,都在一片迷蒙之中,像一幅雾蒙蒙的泼墨山水。

他们停在一个郊外的饭店门口,这饭店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叫做“村居”,坐落在北投的半山之中,是中日合璧的建筑,有曲折的回廊,有小小的栏杆,有雅致的、面对着山谷的小厅。他们选择了一个小厅,桌子摆在落地长窗的前面,落地窗之外,就是一段有着栏杆的小回廊,凭栏远眺,暮色暝蒙,山色苍茫,夕阳半隐在青山之外。

“怎样?”柏霈文问。

“好美!”含烟倚着栏杆,深深呼吸。她不自禁地伸展着四肢,迎风而立。风鼓起了她的衣襟,拂乱了她的发丝,她轻轻地念着前人的词句:“柳烟丝一把,暝色笼鸳瓦,休近小栏杆,夕阳无限山。”

柏霈文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这天,她穿着件纯白色的洋装,小腰身,宽裙子,迎风伫立,飘然若仙。这就是那个浑身缠着蓝布,晕倒在晒茶场上的女工吗?他觉得精神恍惚,神志迷离。听着她用那低柔清幽的声音,念着“休近小栏杆,夕阳无限山”,他就更觉得意动神驰,站在她的身边,他不自禁地用手揽住她的腰,那小小的腰肢不盈一握。

“你念过许多诗词?”

“是的,我喜欢。”她说,“日子对于我,常常是很苦涩的,于是,我就念诗念词,每当我烦恼的时候,我就大声地念诗词,念得越多,我就越陷进那份优美的情致里,于是,我会觉得超然物外,心境空明,就一切烦恼都没有了。”

他深深地注视她,怎样一个雅致而动人的小女孩!她那领域会贫瘠吗?那将是块怎样的沃土啊!他一定得走进去,他一定要占有它,他要做这块沃土的唯一的主人!

“含烟!”他动情地低唤了一声。

“嗯?”

“你觉得我很鄙俗吗?”他问,自觉在她面前,变得伧俗而渺小了。

“怎会?你坚强,你细致,你有人世的生活,你有出世的思想,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有深度的一个。”

他的心被这几句话所涨满了,所充盈了,血液在他体内迅速地奔流,他的心神荡漾,他的呼吸急促。

“真的?”他问。

“真的。”她认真地说。

“那么,你可以为我把你那块领域的门打开吗?”他屏息地问。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把头转向一边,指着栏杆下那花木扶疏的花园说,“有玫瑰花,你闻到玫瑰花香了吗?我最喜欢玫瑰花,尤其是黄玫瑰。我总是梦想,自己有个种满玫瑰花的大花园。”

“你会有个大花园,我答应你。但是你别岔开我刚才的话题,你还没有答复我。”

她看了他一眼,眼光是古怪的。

“我说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么,让我说得更明白一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侍者送菜来了,含烟迅速地转过身子,向落地窗内走去,一面说:

“菜来了,我们吃饭吧!我饿了。”

柏霈文气结地看着她,她却先坐回桌边,对着他巧笑嫣然。他从鼻子里呼出一口长气,只得回到桌前来。坐下了,他们开始吃饭,他的眼光一直盯在她脸上,她像是浑然不觉,只默默地、甜甜地微笑着。好半天,他才打破了沉默,忽然说:

“你喜欢诗词,知道一阕词吗?”

“哪一阕?”她问,扬着一对天真的眸子。

他望着她,慢慢地念了出来:

花丛冷眼,

自惜寻春来早晚,

知道今生,

知道今生那见卿。

天然绝代,

不信相思浑不解,

若解相思,

定与韩凭共一枝!

她注视着他,因为喝了一点酒,带着点薄醉,她的眼睛水盈盈的,微带醺然,面颊微红,嘴唇湿润而红艳。唇边依然挂着那个微笑,一种天真的,近乎孩子气的微笑。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他瞪着她,有点生气。可是,她那模样是让人无法生气的。他吸了口气,说:

“你在捉弄我,含烟,我觉得,你是有意在欣赏我的痛苦,看不出来,你竟是这样一个残忍的小东西!”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笑容从她唇边缓缓地隐去,她看着面前的杯碟,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来,那脸上没有笑意了,也没有天真的神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哀恳的、祈求的神色,那大眼睛里,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我不想捉弄你,先生,我也不要让你痛苦,先生。如果你问我对你的感觉,我可以坦白说,我敬仰你,我崇拜你!但是,别和我谈别的,我们可以做朋友,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比我好的女孩……”

“你是什么意思?”他盯着她,突然恍然地说,“哦,我懂了,你以为我只是要和你玩玩,这怪我没把意思说清楚,含烟,让我坦白地问你一句,你有没有一些些喜欢我?”

她扭开了头,低声地说:

“求求你!我们不谈这个吧!”

“含烟!”他再紧紧迫了一句,“你一定要回答我!”

“不,柏先生,”她吃惊地猛摇着她那颗小小的头,“别逼我,请你!”

“含烟——”

“求你!”她仰视着他,那眼光里哀恳的神色更深了,这眼光逼回了他下面的话,他瞪视着那张因惊惶而显得苍白的面庞,那黝黑而凄凉的眼睛,那微颤的嘴唇……他不忍再逼迫她了,叹了口气,他废然地低下了头,说:

“好吧!我看我今天的运气不太好!我们就不谈吧,但是,别以为我会放过你,含烟,我这一生都不会放过你了。”

“先生!”她再喊了一声。

“够了,我不喜欢听这称呼,”他蹙着眉,自己对自己说,“仿佛她不知道你的名字。”转回头,他再面对含烟,“好,快乐起来吧,最起码,让我们好好地吃一顿吧!”

13

秋天来了。

柏霈文沉坐在沙发的一角中,用一张报纸遮住了脸,但是,他的目光并没有停在报纸上。从报纸的边缘上掠过去,他悄悄地注视着那正在书桌后面工作着的章含烟。她正在拟一封信稿,握着笔,她微俯着头,一边的长发从耳际垂了下来,脸儿半遮,睫毛半垂,星眸半掩,小小的白牙齿半咬着嘴唇……她的神情是深思的,专注的,用心的。好一会儿,她放下了笔,抬头看了看窗外,不知是那一朵天际飘浮的云彩,或是那围墙外的一棵金急雨树上的花串,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忽然出神了。那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迷离的薄雾,眉毛微微地扬着,她的思绪显然飘浮在一个不可知的境界里,那境界是旖旎的吗?是神秘的吗?是不为人知的吗?柏霈文放下了报纸,陡地站起身来了。

含烟被他所惊动了,迅速地,那眼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他的脸上,给了他一个匆促的笑。

“别写了,含烟,放下你的工作。”他说。

“干吗?”她怀疑地抬起眉梢。

“过来,到沙发上来坐坐。”

“这封信还没写完。”

“不要写完,明天再写!”

“是命令吗?”她带笑地问。

“是的。”

她走了过来,微笑地在沙发上坐下,仰头望着他,眼里带着抹询问的意味,却一句话也不说。那含笑的嘴角有个小涡儿,她抿动着嘴角,那小涡儿忽隐忽现。柏霈文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用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他俯身向她,眼睛紧盯在她脸上,他压低了声音说:

“你要跟我捉迷藏捉到什么时候为止?”

“捉迷藏?”她闪动着眼睑,露出一脸天真的困惑,“什么意思呢?”

“你懂我的意思!”他的眼睛冒着火,“不要跟我装出这份莫名其妙的样子来!”

“哦?先生?”她睁大了那对惊惶的眸子,“别这么凶,你吓住了我。”

他瞅着她,那模样似乎想要吃掉她。好半天,他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在她脸上逡巡。她的眼睛大睁着,坦白、惊惶、天真,而又蒙蒙如雾的,盛载着无数无数的梦与诗,这是怎样的一对眼睛,它怎样地绞痛了他的心脏,牵动了他的六腑。他觉得呼吸急促,他觉得满胸腔的血液都在翻腾汹涌,紧紧地盯着她,他冲口而出地说:

“别再躲避我,含烟,我要你!”

她吃惊地蜷缩在沙发里,眼光里露出了一抹近乎恐惧的光。

“不,先生。”她战栗地说。

“解释一下,‘不,先生’是什么意思?”

她瑟缩得更深了,似乎想把自己隐进沙发里面去。

“我不愿,先生。”她清晰地说。

他瞪着她,沉重的呼吸扇动了他的鼻翼,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火焰,那火焰带着那么大的热力逼视着她,使她不自禁地战栗起来。

“你以为我在儿戏?”他问,声音低而有力,“我的意思是,要你嫁给我,懂吗?我要娶你,懂吗?”

她凝视着他,摇了摇头。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握住了她的肩胛,那瘦弱的肩胛在他的大手掌中是不禁一握的,他微微用力,她痛楚地呻吟了一声,蜷曲着身子,她的大眼睛仍然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带着股坚定的、抗拒的力量望着他。

“他是谁?”他问。

“什么?”她不解的。

“我那个对手是谁?你心目中那个男人!”

她摇摇头。

“没有。”她说,“没有人。”

“那么,为什么拒绝我?我不够好吗?不够你的理想?配不上你?”他咄咄逼人地说。

“是我不好,是我配不上你。”她轻声说,泪涌进了她的眼眶。

“你是什么意思?”

“饶了我,”她说,转过头去,“我又渺小,又卑微,你会遇到适合你的女孩。”

“我已经遇到了,”他急促地说,“除了你,我不要别人,你不渺小,你不卑微,你是我遇到的女性里最高贵最纯洁的。说,你愿嫁我!”

“不,先生。”她俯下头,泪流下了面颊,“别逼我,先生。”

他的手捏紧了她的肩膀,捏得她发痛。

“你不喜欢我?你不爱我?对吗?”他问。

“不,先生。”

“你除了‘不,先生’,还会说别的吗?”

“哦,饶我吧!”她仰视他,带泪的眸子带着无尽的哀恳和祈求,那小小的脸庞苍白而憔悴,她脆弱得像是一根小草,禁不起一点儿风雨的摧折。但那个性里又有那样一股强韧的力量,柏霈文知道,即使把她捏碎,即使把她磨成了粉,烧成了灰,也拿她无可奈何的。他放松了手,站直了身子,愤愤地望着她说:

“我还没有卑鄙到用暴力来攫获爱情的地步,但是我不会饶你,我给你几天的时间去考虑我的提议,我建议你,认真地考虑一下。”

她不语,只是默默地望着他。

他转身走开,站到窗子前面,他燃上了一支烟。他平常是很少抽烟的,只有在心情不佳或极度忙碌的时候,才偶尔抽上一两支。喷出了一口烟雾,他看着那烟雾的扩散,觉得满心的郁闷,比那烟雾更浓更厚。但是,他心底的每根纤维,血管里的每滴血液,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比往日更强烈地在呐喊着:

“我要她!我要她!我要她!”

三天很快地过去,含烟却迅速地憔悴了。她每日来上班的时候,变得十分的沉默,她几乎不开口说话,却总是用一对水蒙蒙的眼睛,悄悄地注视着他。柏霈文也不再提几天前的事,他想给她充分的、思考的时间,让她能够好好地想清楚这件事。他很知道,如果他操之过急,说不定反而会把事情弄糟,含烟并不像她外表那样柔弱,在内心,她是倔强而固执的。

可是,三天过去了,含烟仍然继续沉默着,这使柏霈文按捺不住了,每日面对着含烟那苍白的脸,那雾蒙蒙的眼睛,那柔弱的神情,他就觉得那股迫切地要得到她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现在,这欲望已变成一种烧灼般的痛苦,每日燃烧着他,折磨着他。因此,他也和含烟一样地憔悴而消瘦了,而且,变得暴躁而易怒。

这天下班的时候,含烟正急急地想离开工厂,摆脱开柏霈文那始终追踪着她的视线。柏霈文却在工厂门口拦住了她。

“我送你回去!”他简单地说。

“哦,不,柏先生……”

“上车!”他命令地说。

含烟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固执而鸷猛,是让人不敢抗拒的。她顺从地上了车,沉默地坐在那儿,无助地在褶裙中绞扭着双手。

他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他都一语不发,含烟也不说话,车子向含烟所住的地方驰去。车内,空气是僵持而凝冻的。

到了巷口,柏霈文刹住车子,熄了火,他下了车,锁上了车门。含烟不敢拒绝他送进巷子,他们走进去,到了门口,含烟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回头说:

“再见,柏先生。”

柏霈文握住了她的手腕,只一推,就把她推进了屋内,他跟着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然后,在含烟还没有弄清楚他的用意以前,他的胳膊已经强而有力地圈住了她。她吃了一惊,立即想挣扎出来,他却箍紧了她的身子,一面用手扶住了她的头,迅速地,他的头俯了下来,他的嘴唇一下子紧压住了她的。她喘息着,用手推拒着,但他的胳膊那样强壮而结实,她在他怀中连移动的能力都没有。而他的吻,那样热烈,那样狂猛,那样沉迷,那样辗转吸吮……她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也失去了反抗的意识,她的手不知不觉地抱住了他,她的身子瘫软如绵,她不自禁地呻吟,不自禁地阖上了眼睛,不自禁地反应了他:和他同样的热烈,同样的沉迷,同样带着心灵深处的需索与渴求。

“含烟。”他的声音压抑地透了出来,他的心脏像擂鼓似的撞击着胸腔,“说你爱我!说!含烟。”

她呻吟着。

“说!含烟!说!”他迫切地,嘴唇从她的唇边揉擦到她的面颊,耳垂,再滑下来,压在她那柔腻细致的颈项上,他嘴中呼出的气息,热热地吹在她的胸前,“说!含烟!说呀!”

“唔,”她含糊地应着,“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他更紧地圈住了她,“说!说你爱我!说!”他的嘴唇又移了上来,擦过她的颈项,擦过她的下巴,重新落在她的唇上。好一会儿,他才又移了开去:“说呀!含烟!这话如此难出口吗?说呀!含烟,说你爱我!说!”

“唔,”她喘息着,神志迷离而恍惚,像躺在云里,踏在雾里,那么缥缥渺渺的。什么都不存在了,什么都融化成了虚无,唯一真实的,是他的怀抱,是他的吻,是他那迫切的言语,“唔,”她本能地应着,“我爱你,是的,我爱你,我一直爱着你,一直爱着你。”

“喔。”他战栗着,他全心灵都因这一句话而战栗,而狂欢,“喔,含烟!含烟!含烟!”他喊着,重新吻她,“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啊!含烟!你这个会折磨人的小东西,你让我受了多大的苦!喔,含烟!”他用双手捧着她的脸,把自己的额角贴在她的唇上,闭上眼睛,他整个身心都沐浴在那份喜悦的浪潮里,一任那浪潮冲激、淹没,“含烟,说你要嫁给我!说!”

她猛地一震,像是从一个沉醉的梦中突然惊醒过来,她迅速地挣扎开他,大声地说:

“不!”

这是一个炸弹,骤然间在他们之间爆炸了,柏霈文挺直了身子,不信任似的看着含烟。含烟退后了两步,她的身子碰着了桌子,她就这样倚着桌子站在那儿,用一种被动的神态望着柏霈文。柏霈文逼近了两步,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哑着声音问:

“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愿嫁给你,先生。”她清清楚楚地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就再趋近了一步,停在她的面前,他的手伸上来,轻轻地拂开了她面颊上的发丝,温柔地抚摩着她的面颊,他的眼睛热烈而温和,他的声音低而幽柔。

“为什么?你以为我的求婚是不诚意的吗?”

“我知道你是诚心,”她退缩了一下,怯怯地说,“但是我不能接受。”

他的手指僵硬。

“好吧!为什么?”他忍耐地问,眼光已不再温柔,而带着点凶猛的神气。

“我们结婚不会幸福,你不该娶你厂里的女工,我不愿嫁你,先生,我自惭形秽。”

“鬼话!”他诅咒着,“你明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你明知我对你几乎是崇拜着的,你这话算什么鬼借口?自惭形秽,如果你因为做了几天女工就自惭形秽,那你是幼稚!荒谬!是无知!真正该自惭形秽的,不是你,是我呢!你雅致,你纯洁,你高贵,你有思想,有深度,有能力……你凭哪一点要自惭形秽呢?”

“哦,不,不,”她转开了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你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好,一定不要!我不是那样的,不是的!我们不谈这个,好吗?请求你!”

“又来了,是不?”柏霈文把她的脸扳向了自己,他的眼睛冒火地停在她脸上,一直望进她的眼底,似乎想看透她,看穿她,“不要再对我来这一套,我今天不会放过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固执而专横,“我要你!你知道吗?从你晕倒在晒茶场的那一天起,我就确定了这一点!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一定是我的,你就是我寻访了多年的那个女孩子!如果我不是对婚姻看得过分慎重,我不会到三十岁还没结婚,我相信我的判断力,我相信我的眼光,我相信我轻易不动的那份感情!你一定要嫁给我!含烟,你一定要!”

她看着他,用一种痛楚的、哀愁的、祈求的眼光望着他。这眼光使他心痛,使他满胸怀涨满了迫切的柔情,使他更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想拥有她,想占有她,想保护她。

“不要,柏先生……”

“叫我霈文!”

“是的,霈文,”她柔顺地说,“我爱你,但我不愿嫁给你,你也不能娶我,别人会议论,会说话,会影响你的声誉!”

“胡说!”他嚷着,“即使会,我也不在乎!”

“我在乎,霈文。”她幽幽地说。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跑来这么多顾忌!”他有些激怒了,“含烟,含烟,洒脱一些吧!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是全世界的事,你知道吗?”

“我……”她瑟缩着,哀恳地把她那只战栗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原谅我,霈文,原谅我,我不能嫁你,我不能。”

他瞅着她,开始怀疑到事情并不像外表那样简单,他把她推往床边,让她坐下去,拉了一把椅子,他坐在她的对面。紧握住了她的双手,他克制了自己激动的情绪,忍耐地说:

“含烟,你讲不讲理?”

“讲。”她说。

“那么,你那些拒绝的理由都不能成立,你知不知道?”

她垂下了头。

“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勉强地抬起睫毛,泪水却沿着那大理石一样苍白的面颊上滚落了下来,她开始低低地啜泣,泪珠一粒粒地滚落,纷纷地击碎在衣襟上面。柏霈文的心脏绞痛了起来,他慌乱地摇撼着她的手,急切地说:

“别哭吧!求你别哭!含烟,我并不是在逼迫你,我怎忍心逼迫你?我只是太爱你了,不能忍受失去你,你懂吗?含烟,好含烟,别哭吧!求你,你再哭下去,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揉碎了。”

她哭得更厉害,柏霈文坐到她身边,把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拍抚着她的背脊,抚摩着她的头发,吻着她的面颊,嘴里喃喃地安慰着她,求她不哭。好半天,她终于止住了泪,一面抽噎着,她一面说:

“如果……如果我嫁给了你,将来……你再不爱我,我就会……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怎会这样想?”柏霈文喊着,“我会不爱你吗?我爱你爱得发狂,我为什么要不爱你呢?”

“因为……因为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那么……那么……”她碍口地说,“那么纯洁。”

“怎么说?”

“你并不了解我的过去。”

他抱着她的胳膊变得僵硬了。

“说下去!”他命令地。

“别逼我说!别逼我说!”她喊着,用手遮住了脸,“求求你!别逼我!”

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推开她的身子,使自己能正视她,紧盯着她的脸,他说:

“说下去!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仰视着他,哀求地。

“说!”他的语气强硬,是让人不能抗拒的。

她闭上了眼睛,心一横,她像背书似的说:

“到你工厂之前,我是xx舞厅的舞女。我在舞厅做了五个月,积蓄了五万元,还给我的养父母,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意外,我可能还会做下去。”

她张开了眼睛,注视着他。她已经冷静了,而且,事已如此,她决心要面对现实,把自己最见不得人的一段历史抖出来。虽然,她深深明白,只要自己一说出来,她就要失去他了。她太了解他,他是如此迷信地崇拜着“完美”。

“说下去!”他催促着,那眼光已变得森冷了,那握着她的手臂的手指,也同样变得冰冷了。

“有一天晚上,有个客人请我吃消夜,他灌了我很多酒,我醉了,醒来的时候,我不在自己的家里。”她哀愁地望着他,“你懂了吗?我失去了我的清白,也就是那一天,我发现我自己是堕落得那么深了,人格、尊严、前途……全成了空白,我哭了一整天,然后,我跳出了那个灯红酒绿的环境,搬到这简陋的小屋里来,决心重新做起。这样,我才去了你的工厂。”

他凝视着她,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暮色早已充盈在室内,由于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都暗沉沉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的心脏已随着他的沉默而痛楚起来,可怕地痛楚起来,她的心发冷,她的头发昏,她的热情全体冻结成了冰块。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用颤抖的手,燃起了一支烟。面向着窗子,他大口大口地喷着烟雾,始终一语不发。一直到整支烟吸完了,他才忽然车转身来,走到她的身边。他站在那儿,低头看她,用一种低低的、受伤的、沉痛的声音说:

“你不该告诉我这些,你不该。”

她不语,已经干涸的眼睛重新又被泪浪所淹没了。

“我但愿没有听到过这番话,我但愿这只是个噩梦,”他继续说,痛楚地摇了摇头,“你太残忍,含烟。”

说完,他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汽车钥匙,走向门口。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就这样走了出去。房门合上的那一声响声,震碎了含烟最后的心神和意识,她茫茫然地倒向床上,一任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泛滥开来。

14

夜深了。

柏霈文驾着车子,向乌来的山路上疾驰着。山风迎面扑来,带着仲秋时节的那份凉意,一直灌进他的衣领里。那条蜿蜒的山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一辆车子,夜好寂静,夜好冷清,夜好深沉,只有那车行时的轮声轧轧,碾碎了那一山夜色。

从含烟家里出来,柏霈文就这样一直驾着车子,无目的地在市区内以及市区外兜着圈子。他没有吃晚饭,也不觉得饥饿,他的意识始终陷在一种痛楚的绝望里。他的头脑昏沉,他的神志迷惘,而他的心,却在一阵阵地抽搐、疼痛,压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现在,他让车子向乌来山顶上驰去,他并不明确地知道自己要到乌来山顶上来做什么,只觉得那满心翻搅着的痛楚和那发热的头脑,必须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冷静一下。

车子接近了山顶,他停下来,熄了火。他走下车子,站在那山路边的草丛里,眺望着那在月光下,隐约起伏着的山谷。山风从山谷下卷了上来,那声音簌簌然,幽幽然,带着股怆恻的、寂寞的味道,在遍山野中回响、震动。一弯上弦月,在浮云掩映下忽隐忽现,那山谷中的层峦叠嶂,也跟着月亮的掩映而变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明亮,时而朦胧。

他倚着一株桉树,燃上了一支烟。喷着烟雾,他对着那山谷默默地出神。他满脑子盘踞着的,仍然是含烟的脸,和含烟那对如梦如雾、如怨如艾、如泣如诉的眸子。他无法从含烟那篇真实的剖白给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从他二十岁以后,他就曾接触过许许多多的女孩子,其中不乏名门闺秀、侯府娇娃,但是,他始终把爱情看得既慎重,又神圣,因此,他宁可让婚姻一日日耽延下去,却不肯随便结婚。他的父母为了他这份固执,不知生过多少次气,尤其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对他的婚事更加积极,老人对传宗接代的传统观念仍然看得十分重,柏霈文又是独子,所以,他母亲不止一百次严厉地问:

“你!千挑万挑,到底要挑一个怎样的才满意?”

“一个最纯洁,最脱俗,最完美的。”他神往地说,脑中勾画出的是一个人间所找寻不到的仙子。于是,为了寻找这仙子,他迟迟不肯结婚,但,他心目中这个偶像,岂是凡俗所有的?他几乎失望了。柏老太太给他安排了一大串的约会,介绍了无数的名媛,他在她们身上找到的只是脂粉气和矫揉造作,他叹息地对柏老太太说:

“灵气!妈!我要一个有灵气的!”

“灵气是什么东西?”柏老太太生气地说,“我看你只是要找一个有狐狸味的!”

柏霈文从小事母最孝,任何事都不肯违背母亲的意思,只有这件事,母子间却不知怄了多少气。柏霈文固执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然后,他终于碰到了章含烟。他曾有怎样的狂喜?他曾有多少个梦寐不宁、朝思暮想的日子?整日整夜,他脑中萦绕着她的影子,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轻言细语,她的娇怯温柔和她那份弱不胜衣、楚楚动人的韵致。他不能自已地追逐在她身边,迫切而渴望地想得到她,那份渴望的急切,像一团火,燃烧着他,使他时时刻刻都在煎熬之中。含烟,含烟,含烟……他终日咀嚼着这个名字,这名字已成为一种神像的化身,一切最完美、最纯洁、最心灵、最超凡脱俗的代表!那个灰姑娘,那个辛德瑞拉!他已急于要把那顶后冠加在她头上了,可是,今天的一席谈话,却粉碎了他对她那份完美的幻想,像是一粒钻石中有了污点,他怀疑这污点是否能除去。含烟!他痛苦地望向天空,你何必告诉我这些?你何必?你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破坏了,都打碎了,含烟!

夜越来越深了,深山的风凉而幽冷,那松涛与竹籁的低鸣好怆恻,好凄凉。在远处的树林内,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在不住地啼唤,想必是只失偶的孤禽吧!他就这样站着,一任山风吹拂,一任夜露沾衣,一任月斜星坠……直到他的一包烟都抽完了,双腿也站得酸麻而僵直。丢掉了手中最后的一个烟蒂,他钻进了车子,他必须回去了,虽然他已三十岁,柏老太太的家规仍不能违背,他不愿让母亲焦灼。发动了车子,他自己对自己说:

“就是这样,把这件事当一个噩梦吧!本来,她从舞女做到女工,这样的身份,原非婚姻的对象,想想看,母亲会怎么说?算了吧!别再去想它了!就当它是个噩梦,是生命里的一段插曲,一切都结束了。”

驾着车子,他开始向归途中驶去。这决定带给他内心一阵撕裂般的刺痛,他知道,这刺痛还会继续一段很长的时间,他无法在一时片刻间就把含烟的影子摆脱。车子迅速地在夜色中滑行,驶过了那道木板的“松竹桥”,家门在望了。

这是一栋新建筑的房子,建筑在一片茶园之中,房子是柏霈文自己设计的,他在大学本来念的就是建筑系。他一直想给这房子题一个雅致的名字,却始终想不出来。车子停在门口,他怕惊醒了老太太,不敢按喇叭叫园丁老张来开门,只好自己用钥匙打开了门,开了进去。

客厅中依然亮着灯光,他愣了愣,准是高立德还没睡!他想着,停好了车,他推开客厅的门,却一眼看到柏老太太正端坐在沙发里,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哦,妈,还没睡?”他怔了一下说。

“知道几点了吗?”柏老太太问。

“是的,我回来晚了。”他有些不安地说,到柜子边去倒了一杯水。

“怎么回事?”柏老太太的眼光锐利地盯着他。

“没怎么呀,有个应酬。”他含糊地说。

“应酬?”她紧紧地望着他,“你直说了吧,你从来没有事情瞒得过我的!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天到晚魂不守舍。恋爱了,是吗?”

柏霈文再度怔了一下。望着柏老太太,他知道自己在母亲面前是没有办法保守什么秘密的,柏老太太是个聪明、能干、敢作敢为的典型。年轻时,她是个美人,出身于望族,柏霈文父亲一生的事业,都靠柏老太太一手扶持出来。所以,在家庭里,柏老太太一向是个权威性的人物,柏霈文父子,都对她又敬又畏又爱又服。柏霈文从小是独子,在母亲身边的时间自然长一些,对母亲更有一份近乎崇拜的心理,因为柏老太太是高贵的、严肃的,而又有魄力有威严的。

“恋爱?”他把茶杯在手里旋转着,“没有那么严重呢!”

“那是怎样一个女孩?”

“别提了,已经过去了。”他低低地说,望着手里的杯子,觉得心中那份撕裂般的痛楚在扩大。

“哦。”老太太紧盯着他,她没有忽略他眉梢和眼底的那份痛苦,“怎么呢?你失恋了吗?”

“不,”他很快地说。

“那么,一定是那个女孩不够好!”

“不!”他更快地说,反应的迅速使他自己都觉得惊奇,“她很好!她是我碰到过的最好的女孩子!”

“哦?”柏老太太沉吟地、深思地望着面前这张被苦恼所盘踞着的脸庞,“她是你在应酬场合中遇到的吗?”她小心地问。

“不是。”

“她家里是做什么的?经商吗?”

“不,不是。”他再说,把杯子放了下来,那杯水他根本一口也没喝,“别问了,妈,我说过,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已经结束了。我累了。”他看了看楼梯,“您还不睡吗?”

“你去睡吧!”柏老太太说,注视着他的背影,目送他那沉重、疲惫、而无力的脚步,一步步地踏上楼去。站起身来,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满园花影,她点点头,喃喃地自语着说:“过去了?结束了?不,这事没有过去,也没有结束,他是真的在恋爱了。”

是的,这事没有过去,也没有结束。第二天,当柏霈文去工厂办公的时候,他脑中一直在盘算着,见了含烟之后,他该怎么说。怎样说才能不伤她的心,而让她明白一切都结束了。当然,她也不能再留在工厂里,他可以给她一笔钱,然后再写封介绍信,把她介绍到别的地方去工作。以他的社会地位,他很容易给她找到一个适当的工作。无论如何,她自己并没有什么大过失,即使他们之间的事是结束了,他也不忍让她再沦为舞女,或是女工,他一定要给她把一切都安排好。

驾着车子,他一路上想着的就是这问题,他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可是,当车子越来越接近工厂,他的心就越来越跳得猛烈,他的血液也越来越流得迅速。而且,在他的潜意识中,他开始期盼着见到她的一刻,她的面庞又在他的眼前浮移,他似乎看到她那对哀愁的眼睛对他怔怔地凝视着。他喘了口气,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车行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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