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了工厂,他一直冲进自己的办公室内,今天他来晚了,含烟一定早就到了。可是,一进了门,他就愣住了,含烟的座位上空空如也,迎接着他的,是一屋子冷清清的寂静,含烟根本没有来。
他呆立在门口,有好几秒钟,他都一动也不动。然后,一阵强烈的、失望的浪潮就对他卷了过来,迅速地淹没了他。好半天,他才走向自己的书桌后面,在椅子上沉坐了下来,用手支着头,他闭上眼睛,陷入一种深深的落寞和失意之中。
有人敲门,他抬起头来,一时间,血液涌向他的头脑,她来了!他想,几乎是紧张地盯着房门口。门开了,进来的却是领班蔡金花。他吐出一口长气,那层乏力的、软弱的感觉就又笼罩了他。他闷闷地问:“有什么事?”
“颜丽丽交给我这封信,要我交给你。是章小姐托她拿来的。”
“章小姐?”他一愣,这才回过意来是含烟,接过了信,他又抑制不住那阵狂猛的心跳。蔡金花退出了屋子,一面对他好奇地注视着。他关好了房门,坐在沙发上,立即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抽出信笺,含烟那娟秀的笔迹就呈露在他的眼前:
“柏先生……”
这称呼刺痛了他,使他不自禁地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这才重新看下去,信写得十分简短:
柏先生:
我很抱歉带给了你许多困扰,也很感激这几个月以来,你对我的诸多照顾。我想,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我不便再到你的工厂来办公,所以,我辞职了。相信没多久,你就可以找到人来顶替我的位置。
别为我担心,我不过再为命运捉弄一次。时乖命蹇,时也运也,我亦无所怨。从今以后,人海茫茫,随波浮沉而已。
祝福你!深深地。愿你找到你的幸福和快乐!
含烟于灯下
放下了信笺,他心中充塞着一片苦涩和酸楚。她竟不等他向她开口,就先自引退了。这本解决了他的一项难题,可是,他反而有股说不出的惆怅和难受。拿起信笺,他又反复地看了好几次。含烟,你错了,他想着,你不必随波浮沉,我总会给你一个好安排的。站起身来,他在室内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从房间的这一头一直走到那一头,这样起码走了几百次,然后,他坐回桌子前面,拿了一个信封,封了五千块钱,再写了一个短笺:
含烟:
五千元请留下度日,数日内将对你另有安排,请等待,并请万勿拒绝我的一番好意。总之,你是我所遇到的最好的女孩,我永不会,也永不能忘记你,所以,请别拒绝我的友谊。
祝
好
霈文
封好了信笺和钱,他叫来了蔡金花,要她立即把钱和信送到含烟家里去。蔡金花用一种惊奇的眼光望着他,但是,她顺从地去了。两小时后,蔡金花回到柏霈文的面前,把那五千块钱原封不动地放到柏霈文的书桌上。柏霈文瞪视着那笔钱,紧锁着眉头说:
“她不收吗?”
“是的。”
“她怎么说?”
“她什么都没说,就叫我带回来给你。”
“没有回条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蔡金花看着柏霈文,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怎样?”柏霈文问,“你想说什么?”
“你辞退了章小姐吗,柏先生?”她终于问了出来。
“唔,”他支吾着,“是她不想做了。”
“哦,”蔡金花垂下头,“我想她是愿意做的,要不然,她不会对着你的信淌眼泪。”
柏霈文震动了一下。
“你是说,她哭了吗?”他不安地问。
“哭得好厉害呢!先生。”
柏霈文咬紧了牙,心脏似乎收缩成了一团。蔡金花退出了房间,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瞪视着书桌上那沓钞票。一时间,他有个冲动,想拿着钱开车到含烟家里去。但是,他克制了自己,这样做的后果是怎样呢?除非他仍然准备接受含烟……不,不,他不行!在知道她那段历史之后,一切只能结束了,他不能漠视那件事!他用手蒙住了脸,痛苦地在掌心中辗转地摇着他的头。他不能漠视那件事!他不能!
他没有去找含烟;第二天,他也没有去;第三天,他仍然没有去。可是,他变得暴躁而易怒了,变得不安而憔悴。他拒绝了生意,他和员工发了过多的脾气,他无法安下心来工作,他不愿走进自己的办公厅,为了怕见含烟留下的空位子……第四天,他一早就到了工厂,坐在书桌后面,他出奇地沉默。一整天,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处理任何一件公事,甚至没有出去吃午饭,只是呆呆地在那儿冥想着,面对着含烟的位子。然后,当黄昏来临的时候,他忽然跳了起来,走出了工厂,他大踏步地冲向了汽车,打开车门,他迅速地钻了进去,迫不及待地发动了车子。经过了一日的沉思,他想通了,他终于想通了!摆脱开了那份对“处女”的传统的看法,他全部心灵,全部意志,全部情感,都在呼唤着含烟的名字。含烟!我多傻!他在心底叫着。这何尝损坏了你的完美?你那样真,你那样纯,你那样善良,你那样飘逸,你那样高高在上,如一朵白云什么能损坏你的完美呢?而我竟把社会的罪恶记在你的身上!我真傻,含烟,我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傻瓜!最愚蠢的、最不可原谅的、最狠心、最庸俗的!我竟像一般冬烘那样重视着“处女”!哦,含烟!我白白耽误了三天的时间,把彼此陷入痛苦的深渊,我是个傻瓜!天下最大的傻瓜!
车子在大街小巷中飞驰着,一直向含烟住的地方开去。他的心跳得比汽车的引擎还要猛烈,他急于要见到含烟,他急于!在那小巷门口停住了车子,他跳下了车,那样快地冲进巷子中,他在心中不住地祷告着:别出去,含烟,你必须在家!我有千千万万句话要对你说,你一定得在家!但是……他又转回头想,你即使不在家也没关系,我将站在你的房门口,一直等到你回来为止,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一定!
停在含烟的房门口,他刚举起手来,门上贴着的一张大红纸条“吉屋招租”就触目惊心地呈现在他眼前,他大吃了一惊,心头迅速地祈祷着:不不,含烟,你可不能离去,你绝不能!敲了门,里面寂然无声。一层不祥的预感使他的心发冷,他再重重地敲门,这次,有了回声了,一阵拖板鞋的声音来到门口。接着,门开了,那不是含烟,是个梳着发髻的老太婆。
“先生,你要租房子吗?”老太婆问。
“不,我找一位小姐,一位章小姐。”他急切地说。
“章小姐搬家了。”
“搬家了?”他的头涔涔然,四肢冰冷,“什么时候搬的?”
“昨天晚上。”老太婆转过身子,想要关门,他迈前一步,急急地挡在门前,“请问,你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
“你知道她养父母的家在哪儿吗?”他再问,心底有份近乎绝望的感觉。
“不知道,都不知道。”老太婆不耐地说,又想要关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进那老太婆的手中,几乎是祈求似的说:
“请让我在这屋子里看看,好吗?”他心中还抱着一线希望,她既然昨天才搬走,这屋子里或多或少会留下一些东西,一个地址,一个亲友的名字,或是其他的线索,他必须要找到一点东西,他必须要找到她!
老太婆惊喜交集地握着那些钞票,一百元,半个月的房租呢!这准是个有钱的疯子!她慌忙退后,把房门开得大大的,一迭连声地说:
“你看吧!随你怎么看!随你看多久!”
他走了进去,环室四顾,一间空空的屋子,收拾得十分整洁,床和桌子都是房东的东西,仍然留在那儿没有搬走。房内依稀留着含烟身上的衣香,他也恍惚看到含烟的影子,坐在床沿上,眉梢轻颦,双眸脉脉。他重重地甩了一下头,走到书桌前面,他拉开了抽屉,里面留着几个没用过的空白信封,一个小小的案头日历,他翻了翻日历,希望上面能留下一些字迹,但是,上面什么都没有。其他几个抽屉根本就是空的。他再对四周望了望,这屋子中找不出什么痕迹来。低下头,他发现桌下有个字纸篓,弯下身子,他拉出那个字纸篓,里面果然有许多废纸,他一张张地翻阅着,一些账单,一些文艺作品的剪报,一些包装纸……然后,他看到一个揉皱的纸团,打开来,却是他写给她的那个短笺,上面被红色铅笔画了无数个“X”号,画的人那么用力,纸都划破了,在信后的空白处,他看到含烟的笔迹,凌乱地写着一些句子:
柏霈文,你多残忍!你多现实!
你不必用五千元打发我走,我会好好地离去,我不会纠缠你。但是,我恨你!
哦,不不,霈文,我不恨你,只要你肯来,我求你来,来救救我!我不再要孤独,我不再要漂泊,我爱你,霈文,如果你肯来,如果你不追究我的既往,我将匍匐在你的脚下,终身做你的女奴!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我期盼你的殷切,我爱你的疯狂,柏霈文!柏霈文!柏霈文!柏霈文!……救我吧!霈文!救我吧!否则我将被打进十八层地狱!否则我将沉沦!救救我!霈文!
可是,你为什么不来呢?两天了,你真的不来了!你像一般世俗的人那样摒弃我,鄙视我,轻蔑我,你是高贵的先生,我是污秽的贱货!
我还能期望什么?我不再做梦了,我多傻!我竟以为你会回心转意。我再不做梦了,我永远不再做梦了,毁灭吧!沉沦吧!堕落吧!嫁给那个白痴吧!还有什么关系呢?含烟,含烟,你只是别人脚下的一块污泥!
霈文,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在无数个“恨你”之后,纸已经写完了,柏霈文颤抖地握着这张纸,冷汗从他的额上沁了出来,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对含烟做了些什么,他才知道自己怎样侮辱和伤害了那颗脆弱的心灵,他也才知道那女孩是怎样痴情一片地爱着他。她把一切告诉他,因为不愿欺骗他,她以为他能谅解这件事,能认识她那纯真的心与灵,而他呢?他却送上了五千元“分手费”!
他踉跄地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用手捧住了他那昏昏沉沉的头颅,再看了一遍那张信笺上的字迹,他的心脏紧缩而痛楚,他的喉咙干燥欲裂,他的目光模糊,他的心灵战栗,他看出那纸条中所显示的途径——她将走回地狱里去了。她在绝望之中,天知道她会选择哪一条路!他多恨他自己,恨他为什么不早一天想明白,为什么不在昨晚赶来!现在,她在何处?她在何处?
“我要找到你!含烟,我要找到你!”他咬着牙喃喃地说,“哪怕你在地狱里,我也要把你找回来!”
15
一个月过去了,含烟仍然如石沉大海。柏霈文用尽了一切可以用的方式去找寻,他询问了颜丽丽,他在报上登了寻人启事,他甚至托人去派出所调出户口的登记,但是,含烟像是消失在大海中的泡沫,一点踪迹都找寻不出来。
他懊恼往日从没有问过含烟关于她养父母的姓名地址,如今,他失去了一切的线索,报上的寻人启事由小而扩大,连续登了一星期,含烟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柏霈文迅速地消瘦和憔悴了,他食不知味,寝不安席,终日惶惶然如一只丧家之犬。他在家里一分钟都待不住,他怕含烟会有电话打到工厂里,但是,在工厂中,他同样一分钟也坐不住,随时随刻,他就会在一种突来的惊惧中惊跳起来,幻想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那个白痴。于是,他会周身打着寒战,全身心都痉挛起来。
这一切逃不过柏老太太和高立德的眼光。高立德,这是个苦学出来的年轻人,只身来台,在大学中念农学院,和柏霈文同学。由于谈得投机,两人竟成莫逆之交。因此,高立德毕业之后,就搬到柏宅来住,柏霈文把整个的茶园,都交给高立德管理。高立德学以致用,再加上他对茶园有兴趣,又肯苦干,竟弄得有声有色,柏家茶能岁收七八次,都是高立德的功劳。柏霈文为了感激高立德,就算了他股份,每年赋予高额的红利。因此,高立德在柏家的地位非常特殊,他是柏霈文的知己、兄弟及助手。这天晚上,高立德和柏老太太都在客厅中,柏霈文又在室内来来往往地走个不停,最近,几乎每天晚上,他都是这样走来走去,甚至深夜里,他在卧室中,也这样走个不停,常常一直走到天亮。
“霈文,”柏老太太忍不住喊,“你怎么了?”
“哦?”柏霈文站住了,茫然地看了母亲一眼。
“一个小女工,就能把你弄得这样神魂不属吗?”柏老太太盯着他。
“哦?妈?”他惊异地说,“你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柏老太太点点头,“霈文,我劝你算了吧!她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我们这个家庭,她是在吊你胃口,你别上这个女孩的当!”
“妈!”柏霈文反抗地说,“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认得她!你这样说是不公平的!”
“我不知道?”柏老太太挑了挑眉毛,“这种女孩子我才清楚呢,我劝你别执迷不悟吧!瞧她把你弄成什么样子了!你去照照镜子去,还有几分人样没有?你也真奇怪,千挑万选,多少名门闺秀都看不中意,倒看上了厂里一个女工!”
“人家也是高中毕业呢!”柏霈文大声说,“当女工又怎样呢,多少大人物还是工人出身呢!”
“当然,”柏老太太冷笑了一声,“这个女工也已经快成为老板娘了!”
“别这样说,妈,”柏霈文站在母亲的面前,像一尊石像,脸色苍白,眼光阴郁,“她并不稀奇嫁给我,她已经失踪一个月了。”
“她会出现的,”柏老太太安静地说,“她已经下了钓饵,总会来收竿子的。不过,霈文,我告诉你,我不要这样的儿媳妇。”
柏霈文僵立在那儿。老太太说完,就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径自走上楼去了。柏霈文仍然站在那儿发愣,直到高立德走到他的面前来,递给他一支燃着了的烟。
“我看你需要一支香烟。”高立德微笑地说。
柏霈文接过了烟,长叹一声,废然地坐进沙发里,把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中。高立德也燃起一支烟,坐在柏霈文的对面,他静静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出来让我帮你拿拿主意。”
柏霈文抬起头来,看了高立德一眼,高立德的眼光是鼓励的。他又叹了口气,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那浓浓的烟雾在两个男人之间弥漫。高立德交叠着腿,样子是闲散而潇洒的。柏霈文紧锁着眉,却是满脸的烦闷和苦恼。
“妈怎么知道含烟的事?”柏霈文问高立德。
“她打电话给赵经理问的。”高立德说,“怎么,真是个女工吗?”
“女工!”柏霈文激动地喊着,“如果你看到过这个女工!如果你看过!”
高立德微微一笑。
“怎会失踪的呢?”他问。
柏霈文垂下了头,他又沉默了,好半天,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高立德也不催促他,只是自顾自地喷着烟雾。过了好久好久,柏霈文才慢吞吞地说: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四个月之前。”他喷出一口烟,注视着那烟雾的扩散,在那缥缥渺渺的烟雾中,他似乎又看到含烟的脸,隐现在那层烟雾里,柔弱、飘逸而虚幻。他慢慢地叙述出他和含烟的故事,没有保留地、完完全全地。在高立德面前,他没有秘密。叙述完了,他仰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呆瞪瞪地睁着一对无神的眸子,轻轻地说:
“我愿用整个世界去换取她!整个世界!”
高立德沉思不语,他是个最善于用思想的人。好一会儿,他才忽然说:
“你有没有去各舞厅打听一下?”
“舞厅?”柏霈文一怔。
“你看,她原来在舞厅做过,因为想新生,才毅然摆脱舞厅去当女工。可是,你打击了她,粉碎了她的希望。一个在绝望中的女孩子,她既然发现新生不能带给她尊敬和荣誉,甚至不能使爱她的人看得起她,她会怎样呢?”
“怎样呢?”柏霈文的额上沁出了冷汗。
“自暴自弃!所以,她说要‘随波浮沉’,所以,她说要毁灭,要沉沦,因为她已经心灰意冷。现在,她有两个可能性,一个是她已经嫁给那个白痴了,另一个可能性,就是回到舞厅去当舞女,所以,我建议你,不妨到舞厅去找找看!”
柏霈文深深地看着高立德,半晌不言也不语。然后,他就直跳了起来,抓起椅背上搭着的一件夹克,他向屋外就走,高立德惊讶地喊:“你到哪里去?”
“舞厅!”
“什么舞厅?你一点线索都没有怎么行?”
“我一家家去找!”冲出了屋外,高立德立即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目送柏霈文的车子如箭离弦般驶出去。他扬了扬眉,微微侧了一下头,把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自言自语地说:“唔,我倒真想见见这个章含烟呢!”
又是三天过去了,柏霈文跑了总有十几家舞厅,但,含烟的踪迹仍然杳不可寻。一来,柏霈文不知含烟在舞厅中所用的名字,二来,他手边又没有含烟的照片,因此,他只有贿赂舞厅大班,把舞女们的照片拿给他看。不过,这样并不科学,因为许多舞女,并没有照片,于是,他常默默地坐在舞厅的角落里,猛抽着香烟,注视着那些舞女,再默默地离去。
可是,这天晚上,他终于看到含烟了!
那是个第二三流的舞厅,嘈杂,凌乱,烟雾腾腾。一个小型乐队,正在奏着喧闹的音乐,狭小的舞池,挤满了一对对的舞客,在跳着吉特巴。含烟就在一个中年人的怀抱中旋转,暗沉沉的灯光下,她耳际和颈项上的耳环项链在迎着灯光闪亮。虽然灯光那样幽暗,虽然舞池中那样拥挤,虽然含烟的打扮已大异往日……但是,柏霈文仍然一眼就认出她来了。他走进舞厅的一刹那就认出来了!他心跳,他晕眩,他震动而战栗,在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他对舞女大班说了几句话,指指在舞池中的含烟,然后,他开出一张支票给舞女大班。那大班惊异地望着他,走开了。他叫了一瓶酒,燃起一支烟,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待着,一面把酒一杯杯地倾入腹中。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阴暗罩住了他,有个人影遮在他的面前,他慢慢地抬起头来。一件黑丝绒的洋装,裹着一个怯弱纤小的身子,敞开的领口,令出修长秀气的颈项,那瘦弱的肩膀是苍白而楚楚可怜的,那贴肉的发亮的项链一定冰冻着那细腻的肌肤。他的目光向上扬,和她的眼光接触了。
她似乎受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大震动,血色迅速地离开了她的面颊和嘴唇,她用手扶着桌子,身子摇摇欲坠。他站起身来,一把扶住了她,然后,他让她在椅子里坐了下来。他用颤抖的手,给她倒了一杯酒,递到她的面前。她端起杯子,很快地把它一口喝干。他坐在她的对面,在一层突然上涌的泪雾中凝视着她。她更瘦了,更憔悴了,脂粉掩饰不住她的苍白和疲倦,她的眼睛下有着明显的黑圈,长睫毛好无力地扇动着,掩映着一对蒙眬而瑟缩的眸子。他咬住了嘴唇,他的心在绞紧,绞得好痛好痛。
“含烟!”他轻唤着,把一只颤抖的手盖在她放在桌上那只纤小的手上,“你让我找得好苦!”
她轻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来,抬起眉毛,她的眼光是今晚第一次正视他,带着一层薄薄的审判意味,和一份淡淡的冷漠。
“你要跳舞吗?先生?”她问,那张小脸显得冷冰冰的,“谢谢你捧我的场!”
“含烟!”他喊着,急切中不知该说些什么,含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刺痛了他,他慌乱了,紧张了,在慌乱与紧张之余,他五脏六腑都可怕地翻搅痛楚了起来,“含烟,别这样,我来道歉,我来接你出去!”他急急地说,手心被汗所濡湿了。
“接我出去?”她喃喃地说,“对了,你付了带出场的钱,你可以带我出场。”她站起身来,静静地望着他,“现在就走吗?先生?”
他看着她,那憔悴的面庞,那疲倦的神色,那冷漠的表情,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舞客,距离她很遥远很遥远的一个陌生人。他的心被撕裂了,被她的神态所撕裂了。他知道了一件事:她不愿再继续那段感情了,他失去了她!他曾把握在手中的,但是,现在,他失去了她!
“怎样呢?”她问,“出去,或者是跳舞?”
他咬咬牙,然后,他突然地站起身来。
“好,我们先出去再说!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含烟取来了她的风衣,柏霈文帮她披上,揽住她的腰,他们走出了那家舞厅。含烟并没有拒绝他揽住自己,这使他心头萌现出一线希望,从睫毛下凝视着她,他发现她脸上有种无所谓的、不在乎的神情,他重新被刺痛了。
“到哪儿去?”她问他。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就在附近。”
“能到你那儿去坐坐吗?”
“可以。”她扬扬眉毛,“只要你高兴。”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往前走着,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深深的凉意,她有些儿瑟缩,他不自禁地揽紧了她,她也没有抗拒。这是中山北路,转入一条巷子,他们走进了一家公寓,上了二楼,含烟从手提包里取出了钥匙,打开房门。柏霈文置身在一间小而精致的客厅中了,这是一个和以前的小屋完全不能相比的房间,墙上裱着壁纸,屋顶上垂着豪华的吊灯,有唱机,有酒柜,柜中陈列着几十种不同的酒,一套雅致的沙发,落地窗上垂着暗红色的窗帘……柏文环室四顾,心中却在隐隐作痛,他看到了一个典型的、欢场女人的房间,而且,他知道,这儿是常有客人来的。
“房间布置得不错。”他言不由衷地说。
“是吗?”她淡淡地问,“租来的房子,连家具和布置一起租的,我没再变过,假如是我自己的房子,我会选用米色和咖啡色布置客厅,白色、金色和黑色布置卧室,再加个红床罩什么的。”她指指沙发,“请坐吧!”打开了小几上的烟罐,她问,“抽烟吗?”
“不。”
“要喝点什么酒吗?”她走到酒柜前面,取出了酒杯,“爱喝什么?白兰地还是威士忌?”
“不,什么都不要。”他有些激动地说,他的眼光紧紧地盯着她。
“那么,其他的呢?橘子汁?汽水?可乐?总要喝点东西呀!你为我花了那么多钱,我总应该好好地招待你才对!”她说,故意避开了他的眼光。
他走到她的面前,他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的身子扭转过来,他强迫她面对着自己。然后,他深深地望着她的脸,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他的头发蓬乱,他的呼吸急促,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
“够了!”他哑着嗓子说,“别折磨我了,含烟。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折磨我了吧!”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紧紧地把她揽进怀里,就痛苦地把脸埋进她的衣领中,“你发脾气吧!你打我骂我吧,你对我吼对我叫吧,你告诉我我是最大的傻瓜吧,但是,别这样用冷淡来折磨我!别这样!你知道这一个月以来,我除了找寻你,什么事都没有做,你给我的惩罚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含烟,你饶了我吧!”
她挣扎着跳了开去,背靠在墙上,她睁着一对大大的眼睛,瞪视着他。她的脸色苍白如死,她的神情瑟缩而迷惘。
“你——你要做什么,先生?”她问,好像他仍然是个陌生人。
“我要向你求婚。”他急促地说,“我请求你做我的妻子,我爱你,我要你。”
她望着他,脸色更苍白了,一层疲倦的神色浮现在她的眼底,她慢慢地转开了头,垂下了眼睑。
“如果你是在向我求婚,那么,我拒绝了,先生。”她说,声音平淡而无力。
“含烟!”他嚷着,冲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双手,“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恨我,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不要说得这样决绝,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再考验我一次,请求你,含烟!”
“不,”她轻声地说,她的眼睛空空洞洞地看着窗外,脸上一无表情,“你轻视我,你认为我是污秽的,我不能嫁给一个轻视我的人。不,不行,先生,我早就说过,我配不上你!”
“不,不,含烟,不是这样的。是我配不上你,我庸俗,我狭小,我自私,现在,我想通了,那件事一点也不损你的清白和美好,我太愚蠢,含烟!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碍我们了,我不介意你的出身,我不介意你的过去,你在我的心目中永远完美,我请求你,含烟,嫁我吧!嫁我吧!含烟,别拒绝我!”
她战栗了一下,她的眼睛仍然看着窗外,但是,一层泪浪涌了上来,那对黑蒙蒙的眸子浸在水雾之中了。她的嘴唇轻轻地蠕动着,唇边浮起一个无力的微笑。
“如果一个月以前,你肯对我说这几句话,”她幽幽地说,“我会跪在你的脚下,吻你的脚。可是,现在,没有用了,我已经重回舞厅,我已经不再梦想了。我不嫁你,柏先生。不过,你可以到舞厅里来,你有钱,你可以买我的钟点,或者带我出场。”
“不!含烟!”他喊,迫切地摇撼着她,抚摩她的面颊、头发,他的眼光烧灼般地落在她的脸上,“我不会让你留在舞厅,我不会!我一定要娶你!随你怎么说!别对我太残忍,含烟……”
“是你残忍,柏先生!”她说,眼光终于从窗外掉了回来,注视着他,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滴落在她的衣服上,“请你放了我吧,别再缠绕我。”她说,开始轻轻地、忍声地啜泣起来。
她的啜泣使他心碎,使他心痛。他捧起她的脸,用嘴唇吻去了她的泪,恳求地说:
“饶恕我,饶恕我,含烟。我错了,我像一只蠢驴,我让你白白受了许多苦,受了许多委屈。我错了,含烟,给我机会,给我机会来赎罪,我要弥补我的过失,我向你保证,含烟,你这一生苦难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我要给你一份最甜蜜、最幸福的生活。含烟,答应我,嫁给我!含烟,答应我!”
“你……你会后悔,”她哭泣地说,“你终究有一天会嫌弃我……”
“我不会,绝对不会!”
“你会,你已经嫌弃过我一次,以后你还会嫌弃我,我怕那一天,我不敢接受你,我不敢!”她用手蒙住脸,哭泣使她的双肩抽搐,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流出来,“我说过,我自惭形秽,我卑贱,我渺小……我不愿嫁你,我不愿!当有一天,你不再爱我,那时你会诅咒,你会后悔……啊,不,不,”她在掌心中摇着头,“你放了我吧!让我去吧!我那么卑微,你别寻我的开心……”
她说不下去了,她已经泣不成声。柏霈文把她的手用力地从脸上拉下来,看着那张泪痕狼藉的小脸,那份委屈的、瑟缩的神色,他的心脏抽搐痉挛起来。他明白了,明白自己怎样伤害了这颗脆弱的心,伤害得这样严重,使她已不敢再相信或再接受爱情了。他注视着她,深深地、长久地注视着她,然后,他喊了一声,惶悚地把她拥进了怀里,战栗地紧抱着她的头,喊着说:
“哦,含烟!我对你做了些什么?我该死,该进入十八层地狱!哦,含烟!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托起她的头来,他把嘴唇紧压在那两片颤抖的唇上。含烟仍然在哭泣,一边哭泣,她一边用手环抱住了他,紧紧地环抱住了他,啜泣着说:
“你……你……你真……真要我吗?”
“是的,是的,含烟!我每根骨头,每条纤维都要你!我要你!要你!含烟!我们明天就结婚,我会帮你还掉欠养父母的那笔债,我会代你结束舞厅里的合同。含烟,你再也没有困苦的日子了!我保证。我将保护你,今生,今世,来生,来世!”
“你……不是真心……”
“是真心,是真心!”他一迭连声地说。
“你知道我……不是好女孩,我不纯洁,不……”
他用手蒙住了她的嘴。
“你是好女孩,你纯洁!你完美,你像一块璞玉!你是我梦寐所求的那个女孩子!”
含烟抬起头来了,闪动着那满是泪雾的眸子,她望着柏霈文,好一会儿,她就这样望着他,然后,她怯怯地、柔弱地说:
“你——不会——后悔?”
“后悔?”他凝视着她,“是的,我后悔我耽误了一个月的时间,我后悔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她垂下了眼睑,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含烟,”他轻唤着,“你原谅我了吗?”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用手抱住了他,轻轻地倚进了他的怀里,再轻轻地把面颊靠在他那坚强而宽阔的肩上。
16
那个早晨像个梦,一清早,窗外的鸟啼声就特别地嘹亮。睁开眼睛来,含烟看到的是满窗的秋阳,那样灿烂地、暖洋洋地投射在床前。她看了看手表,八点三十分!该起床了,柏霈文说十点来接她去法院,她还要化妆,还要换衣服。可是,她觉得浑身都那样酥软,那样腾云驾雾一样的,她对于今天要做的事,还没有百分之百的真实感,昨晚,她也一直失眠到深夜。这是真的吗?她频频地问着自己,她真的要在今天成为柏霈文的新娘吗?这不是一个梦,一个幻想吗?
床前,那件铺在椅子上的新娘的礼服像雪一样的白,她望着那件礼服,忽然有了真实感了。从床上直跳起来,她知道这将是个崭新的、忙碌的一天。梳洗过后,她站在镜子前面,打量着自己,那焕发着光彩的眼睛也看不出失眠的痕迹,那润滑的面庞,那神采飞扬的眉梢,那带着抹羞涩的唇角……噢!这就是那个晕倒在晒茶场上的小女工吗?她深深地叹息,是的,像霈文说的,苦难日子该结束了!以后,迎接着她该是一串幸福的、甜蜜的、梦般的岁月!
拿起发刷来,她慢慢地刷着那垂肩的长发,镜子里浮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形象,却是霈文的。霈文,这名字甜甜地从她心头滑过去,甜甜的。她似乎又看到霈文那热烈而渴望的眸子,听到他那急切的声音:
“我们要马上结婚,越快越好。我不允许有任何事件再来分开我们!”
“会有什么事能分开我们呢?”她说,她那一脸的微笑像个梦,她那明亮的眼睛像一首诗。他望着她,陡地打了个冷战。
“我要你,我要马上得到你,完完全全的!”他嚷着,紧紧地揽住她,“我怕失去你,含烟,我们要立刻结婚。”
“你不会失去我,霈文,你不会,除非你赶我走!”她仍然在微笑着,“要不然,没有力量能分开我们。”
“谁知道呢?”他说,眼底有一抹困惑和烦恼。然后,他捧住她的脸说:“告诉我,含烟,你希望有一个怎样的婚礼?很隆重的?很豪华的?”
“不。”她说,“一个小小的婚礼,最好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我不要豪华,我也不要很多人,那会使我紧张,我只要一个小小的婚礼。越简单越好。”
“你真是个可人儿。”他吻着她,似乎解除了一个难题,“你的看法和我完全一样。那么,你可赞成公证结婚?”
“好的,只要你觉得好。”
“你满了法定年龄吗?”
“没有,我还没有满十九岁呢!”
“啊,”他怜惜地望着她,“你真是个小新娘!”
她的脸红了,那抹娇羞使她更显得楚楚动人。柏霈文忍不住要吻她,她那小小的唇湿润而细腻。抚摩着她的头发,柏霈文说:
“你的监护人是你的养父吗?”
“是的。”
“你想他会不会答应在婚书上签字?”
“我想他会,他已经收了你的钱。”
“那么,我们在一个星期之内结婚!”他决定地说,“你什么都不要管!婚礼之后,我将把你带回家,我要给你一点小意外。”
“可是……”她有些犹豫,“我还没见过你母亲。”
“你总会见到她的,急什么?”他很快地说,站起身来,“我要马上去筹备一切!想想看,含烟,一星期之后,你将成为我的妻子了!噢,我迫切地希望那一天!”
现在就是那一天了。含烟望着镜中的自己,这一个星期,自己一直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她让柏霈文去安排一切,她信任他。她跟着他去试婚衣,做新装,她让霈文帮她去选衣料,跟裁缝争执衣服的式样,她只是微笑着,梦似的微笑着。当霈文为她花了太多的钱时,她才会抓着霈文的手说:
“别这样,霈文,你会宠坏我呢!”
“我要宠坏你,”他说,“你生来就该被宠的!”
这是怎样的日子?充满了怎样甜蜜的疯狂!她一生没有这样充实过,这样沉浸在蜜汁之中,晕陶陶地不知世事。她不问霈文如何布置新居,不问他对婚礼后的安排,她对他是全面地倚赖和信任,她已经将她未来的一生,都捧到了他的面前,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他。
如今,她马上要成为霈文的新妇了。刷着头发,她就这样对着镜子朦胧地微笑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惊觉到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她再不快一点,她会赶不上行婚礼的时间。放下发刷,她开始化妆。霈文原想请几个女伴来帮她化妆,但她拒绝了,她怕那些女伴带来的只是嘈杂与凌乱,她要一个真正的、梦似的小婚礼。
她只淡淡地施了一些脂粉,没有去美容院做头发,她一任那长发自然地披垂着。然后,她换上了那件结婚礼服,戴上了花环,披上了婚纱,站在镜子前面,她不认识自己了,那白色轻纱裹着她,如一团白云,她也正如置身云端,那样轻飘飘的,那样恍恍惚惚的。
门外响起了一阵汽车喇叭声,他来了!她喜悦地站着,等待着,今天总不是他自己开车了吧?没有一个新郎还自己做司机的,她模糊地想着,奇怪自己在这种时候,还会想到这种小事。一阵脚步声冲到了门口,几乎是立刻,门开了,柏霈文举着一把新娘的花束冲了进来,一眼看到披着婚纱的含烟,他怔住了,站立在那儿,他一瞬也不瞬地瞪视着她,然后,他大大地喘了口气。
“含烟,”他眩惑地说,“你像个被白烘托着的仙子!”
“我不是仙子,”她喃喃地说,微笑着,“我只是你的新妇。”
“哦!我的新妇!”他嚷着,冲过来,他吻了她,“你爱我吗?含烟?你爱我吗?”
“是的,”她说,仍然带着那个梦似的微笑,“我爱你,我要把自己交给你,整个的人,整个的心,整个的灵魂!”
他战栗了,一种幸福的极致的战栗。他从含烟的眼底看出了一项事实,这个小女人已经把她的一生托付给他了。这以后,他将主宰着她的幸福与快乐!他必须要怎样来保护她,来爱惜她啊!
“感谢天!”他说,带着一脸的严肃与庄重,紧握着她的双手,“这是它在我这一生中,赐给我最珍贵的一项礼物,穷此一生,我将感恩。”他那庄重的神情感染了她,她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而郑重了,在这一瞬间,他们两人都陷入一种崇敬的情绪之中,对那造物者的撮合感恩,对那命运的安排感动。
“噢,”他忽然醒悟过来,“我们要赶快了,但是,在走以前,你先看看你的婚戒吧。”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那个盒子,含烟看到的是一个光彩夺目的大钻戒,那粒大而灿烂的钻石镶嵌在无数小钻石之中,迎着阳光闪烁。含烟呆住了,微笑从她唇边隐去,她看来十分不安。
“你花了许多钱。”她喃喃地说,“这是钻石吗?”
“是的,三克拉。”
她扬起睫毛来望着他。
“你不该花那么多钱……”她说,“钻石对我是太名贵了。”
“钻石配你最合适,”他深深地望着她,“你就像一粒钻石,一样璀璨 ,一样晶莹,一样坚定。”他再吻了吻她,“好吧!我们得走了!立德要在车里等急了。”
“立德?”她怔了怔。
“高立德!我跟你提过的。他将做我们的结婚证人。”他看了看室内,“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房东的账也结清了吗?”
“是的,”她指指门口的两口皮箱,“东西都在那儿,我没有太多的东西。”
“好,我们走!”他们走到了门口,他忽然站住了,郑重地望着含烟说,“希望你不要嫌婚礼太简陋,我没有请客,没有通知任何人,我不想惊动亲戚朋友。但是,我想,你不会认为我不重视这个婚礼,对于我,它是严肃的,神圣的,慎重的。”
“我知道,”她轻声说,“对于我,它也是。”
他们下了楼,柏霈文把她的两口箱子也带了下去。好在含烟租房子都是连家具一起租的,只要把衣服收拾好,就没有什么可搬动的。到了楼下,高立德已含笑迎了上来,帮着柏霈文把箱子放进行李箱内,他打开车门,笑嘻嘻地说:
“新娘赶快进车子吧,路上的人都在看你呢!”
含烟的脸上飞起了两朵红晕,她下意识地看了高立德一眼,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高立德,那个黝黑、挺拔、高大、漂亮而风趣的年轻人。在这一刹那,她做梦也不会料到,这个年轻人日后竟会成为她婚姻上的礁石。
坐进了车子,含烟才知道今天开车的是高立德,车子发动以后,柏霈文猛地惊觉过来,说:
“瞧我多糊涂,我竟忘了给你们介绍!”
“免了吧!霈文,”高立德回过头来,对着含烟嘻嘻一笑,“我想我们都早就认识了,是不,章小姐?记住,我可能是最后一个喊你章小姐的人!”
含烟的头垂得更低了,羞涩从她的眼角眉梢漾了开来,遍布在整个的面颊上。
到了法院,张会计早已等在那儿了,看到柏霈文和含烟,他笑吟吟地走上来鞠躬道贺。含烟才知道他是另一个证人,她奇怪柏霈文不找赵经理,而找张会计,大概因为张会计是厂里的老人吧!
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婚礼,除了一对新人,两个证婚人和法院里的法官书记等人之外,没有一个观礼者,婚礼在一种宁静、庄重、肃穆的气氛下完成了。当司仪最后宣告了礼成,一对新人相对注视,都有种恍惚如梦的感觉。含烟的眼眶潮湿了,霈文的眼光却带着无限的深情和痴迷,落在含烟的脸上’他轻轻地说:
“你终于是我的了,含烟。”
说完,他就不管法官还没有退席,不管张会计和高立德依然站在旁边,他就一把把含烟拥进了怀里,对她唇上深深地吻下去。含烟惊呼着用手去推他,高立德却在一边拊掌大笑了。走上前来,他推开柏霈文,笑着说:
“按外国规矩,我有权吻新娘。”
站在那儿,他的目光笑嘻嘻地紧盯着含烟,面对着含烟那张娟秀的脸,他明白柏霈文之所以如此着迷的原因了。这小新娘清灵如水,温柔如梦,美丽如春花初绽,娇怯如弱柳临风。这是你一生也不容易碰到的那类女孩子,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算了吧!立德,”柏霈文来解围了,挽住含烟的手,他说,“我们这儿是中国,没有外国规矩。”
“哈!”高立德笑得开心,“你真吝啬啊,你连吻新娘都舍不得呀!”
“是舍不得!”柏霈文也笑着说,“她是我的,谁也不许碰她!”
“听到没有,柏太太?”高立德转向含烟,“你刚刚嫁了一个专制的丈夫!你猜怎么,他在你们行婚礼之前,都不许我见你,就怕你被我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