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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8

“越来越胡说八道了!”柏霈文笑着,挽紧了含烟,“别听他鬼扯,我们该回家了。”

家!含烟心头掠过了一阵奇妙的感觉,她还不知道她的家是什么样子,霈文对于这个总是神秘兮兮的。但她并不在意,只要有一间小屋,就会成为他们的安乐窝,她确信这一点。家!她一直渴望着的一个字啊!她多么迫切地想躲到那里面去,休憩下那十九年来疲倦的身心!

到了法院门口,柏霈文转头对张会计说:

“你去告诉工厂里所有的人,我已经在今天和章小姐结婚了,同时,放所有员工一天假,以资庆祝。”

“好的,柏先生。”张会计微笑着说,转身走了。

高立德把车子开了过来,他们上了车,含烟仍然穿着新娘的礼服,捧着新娘的花束,带着那梦似的微笑。柏霈文紧挽着她那小小的腰肢,他的目光不能自已注视着她,带着无限的深情和无尽的喜悦。

车子离开了市区,驶过了松竹桥,那迎面吹来的秋风中就带着松树与竹子的清香,再驶过去,车子两边就都是茶园了。高立德把车子驶往路边,然后,他刹住了车子,熄了火,他转过头来。他脸上那份戏谑的神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庄重与沉着。

“柏太太,看看你的周围,这都是柏家的茶园。他在五年之内,把茶园扩大了一倍,你嫁了一个能干的丈夫。”

“因为他有一个能干而忠诚的朋友!”柏霈文接口说,对高立德微笑。

含烟左右望着,她惊讶于这茶园面积的辽阔,同时,她也惊讶于柏霈文和高立德之间那份深挚的友谊,她觉得颇为感动,不自禁地也对高立德微笑着。

“好了,霈文,”高立德望着柏霈文,“婚礼已经举行过了,我这个诸葛亮已经尽了我的本分。现在,在到家之前,你不给你的太太一点心理上的准备吗?”

柏霈文的眉头紧蹙了起来。含烟狐疑地看看高立德,又看看柏霈文,她不知道他们两人在捣什么鬼。然后,霈文转向了她,握住了她的双手,他显得很沉重。

“含烟,我很抱歉,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含烟的脸色变白了,她受到了惊吓,“你别吓我。”

“不不,你不必恐慌,”柏霈文安慰地拍着她的手背,“我只是要坦白告诉你,我之所以必须秘密和你结婚,不敢通知任何亲友,是因为怕一份阻力——我母亲。”

她的脸孔更白了,她的黑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你——居然是——”她嗫嚅地说,“瞒着她结婚的吗?”

“是的,知道这个婚礼的,只有我、你、立德和张会计。”

她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她的睫毛垂了下去。

“你——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母亲知道你和我结婚,她一定会反对,是吗?”

霈文战栗了一下,他发现这柔弱而敏感的小女孩又受伤了。他抓住了她的手臂,迅速地托起了她的下巴,望着她的脸说:

“你知道老人家的看法总和年轻人不太一样的,我又是个独子,她就总把我的婚事看成了她自己的事情。我并不是说她一定会反对,但是,只要有这份可能性,我就不容许它发生,所以,我瞒着她做了。”

含烟的心沉进了一个深深的冰窖里,她瞪视着霈文,焦灼而烦恼地说:

“你错了,霈文,你太操之过急了。你这样突然地把一个新娘带到她面前,你让她如何接纳我?你又让我如何拜见她?你坑了我了,霈文。”

“别急,含烟,到家之后,我会先上楼对她说明一切的。她会接纳你,含烟,没有人能不接纳你的,她会接纳你,而且,她会喜欢你!何况,”他微笑着,想使含烟重新快乐起来,“到底娶太太的是我,不是她呀!”

但愿你的说法是对的!含烟想着,低下了头,现在只结婚了一小时,她不愿露出自己对这事的不满来,而且,霈文这样不顾一切的做法,还是为了怕失去她呀,她咬了咬嘴唇,朦胧地感到,前途绝不像自己预料的那样光明了。看到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高立德重新发动了车子,随着车子前进的速度,含烟也在迅速地盘算着,她的思想比车轮转得还快。当车子在那两扇铁门前刹住时,含烟也抬起她那对坚定、勇敢,而充满希望的眼睛,望着柏霈文说:

“你是对的,霈文,你放心,她会喜欢我的!”

高立德冷眼旁观,他在这小女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份坚定的决心,他知道,她将用尽她的方法,来准备博取婆婆的欢心了,那张燃烧着光彩的小脸是使人心折的。他真有些嫉妒霈文了。咳了一声,他说:

“柏太太,你不看看你的家吗?”

“你最好叫她含烟,别左一声柏太太,右一声柏太太,真别扭!”柏霈文说。

含烟望向外面,触目所及的,是铁门前竖着的一块簇新的木牌,上面雕刻着四个精致的字:

含烟山庄

她惊喜交集地回过头来望着柏霈文,张口结舌地说:

“怎么——怎么——”

“这是你的!含烟。”柏霈文深深地看着她,“你的家,你的房子,你的花园,你的我。”

“哦!”含烟闪动着眼睑,蕴蓄了满眼眶的泪。然后,她闻到了花香,那绕鼻而来的紫丁花香。铁门打开了,她看到柏霈文塞了一个红包在那开门的男工手上,一面说:

“这是赏给你的,老张,我刚刚结婚了。”

她顾不得那男工惊讶的目光,她已经眼花缭乱了,她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像幻境般的花园里,有葱茏的树木,有深深的庭院,还有成千成万朵玫瑰,那一簇簇的玫瑰,那整个用黄玫瑰做出的圆形花坛!她钻出了车子,呆立在那儿,惊异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梦想的玫瑰花园,”柏霈文在她身边说,“这是立德和我,费尽心力,把原来的花园改成这样的。我答应过你的,不是吗?”

含烟转过身子来,这次,是她不顾一切了,不顾那旁边的男工,不顾高立德,不顾从客厅门口伸出头来的女佣,她用手环抱住了柏霈文的颈项,很快地吻了他。

“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家!”她说,泪水在眼眶中闪烁,这家中会有阴影?不!那是不可能的!

17

把含烟留在客厅中,柏霈文就跑上了楼梯,一直停在柏老太太的门前,在门外停立了几秒钟。呼吸了好几下,他终于思了甩头,举起手来敲了敲门。门内,柏老太太那颇具威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进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眼看到柏老太太正在敞开的窗前,那窗子面对着花园,花园内的一切都一览无遗。他的心跳加速了,那么,一切不用解释了,柏老太太已经看到他和含烟在花园中的一幕了。他注视着柏老太太,后者的脸色是铁青的。

“你要告诉我什么吗?”柏老太太问,声音冰冷而严厉。

柏霈文把房门在身后合拢,迈前了几步,他停在柏老太太的面前,低下头,他说:

“我来请求您的原谅。并请您接受您的儿媳妇。”

“你终于娶了她了!”柏老太太低声地说,“甚至不通知你的母亲。”她咬了咬牙,愤怒使她的身子颤抖,“你不是来让我接受她的,你简直是要我去参见她呢!”

“妈!”柏霈文惶悚?也说,“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请你原谅我!”他抬起头来,看着柏老太太,他的眼睛好深好沉,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柏老太太不禁一凛,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孩子了,他不再是那个依偎在她膝下的小男孩,他长大了,是个完完全全的、独立的男人了。他身上也带着那种独立的、男性的、咄咄逼人的威力。他的声调虽然温柔而恭敬,却有着不容人反驳的力量。“妈,你不能了解,她对于我已经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重要,我不能允许有任何事情发生,我害怕失去她,所以,我这样做了!我宁愿做了之后,再来向您请罪,却不敢冒您事先拒绝的险!”

柏老太太瞪视着柏霈文,多坦白的一篇话!却明显地表示出了一项事实,他可以失去母亲,却不能失去那个女人!这就是长成了的孩子必走的一条路吗?有一天,你这个母亲的地位将退后,退后,一直退到一个角落里去……把所有的位置都让给另一个女人!在他的生命里,你不再重要了,你不再具有权威了,你失去了他!如今,这孩子用这样一对坦白的眸子瞧着你,他已经给你下了命令了:你无可选择!你只有接受一条路!

“她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重要,甚至比你的母亲更重要!”她喃喃地说,“你已经不考虑母亲的地位和自尊了!你真是个好儿子!”

“妈!”柏霈文喊了一声,“只要你接受她,你会喜欢她的,你会发现,你等于多了一个女儿!”

“我没福气消受这个女儿!”柏老太太冷冷地说,“或者我该搬出去住。她叫什么名字?”

“含烟。”

“是了,含烟山庄!你在门口竖上了这么一个牌子,这儿成了她的天地,我会尽快搬走!免得成为你们之间的绊脚石!”

柏霈文迈前了一步,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他那对漂亮的眼睛和煦、温柔而诚恳。他的声音好亲切,好郑重。

“妈,您一向是个好母亲,我不相信您没有接受一个儿媳妇的雅量!爸当初和您结婚以后,他的世界也以您为重心的,不是吗?您了解爱情,妈!您一向不是个古板顽固的女人。您何不先见见她?见了她,您就会了解我!至于您说要搬走,那只是您的气话。妈,别和我生气吧!”

“我不是生气,霈文,我只是悲哀。”她望着他,“我从没有反对过你娶妻,相反地,我积极地帮你物色,帮你介绍。你现在的口气,倒好像我是个典型的和儿媳妇抢儿子的女人!我是吗?”

“你不是。”柏霈文说,“那么,你也能够接受含烟了?虽然她不是你选择的,她却是我所深爱的!”

“一个女工!”柏老太太轻蔑地说。

“一个女工!”柏霈文有些激动地说,“是的,她曾是女工,那又怎样呢?总之,现在,她是我的妻子了!”

“她终于挣到了这个地位,嗯?”柏老太太盯着柏霈文,“你仿佛说过她并不稀奇这地位!怎会又嫁给了你呢?”

“她是不稀奇的!妈!”柏霈文的脸色发白了,“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工夫来说服她,来争取她。”

“是的,我想是的。”柏老太太唇边浮起了一个冷笑,“你一定得来艰巨!这是不用说的。好吧,看来我必须面对这份现实了,带她上楼吧!让我看看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东西!”

柏霈文深深地望着他的母亲,他的脚步没有移动。

“怎么还不去?我说了,带她上楼来吧!难道你还希望我下楼去参见她吗?”

“我会带她上楼来,”柏霈文说,他的眼光定定地望着母亲,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可是,妈,我请求你不要给她难堪。她细微而脆弱,受不了任何风暴,她这一生已吃了许多苦,我希望我给她的是一个避风港,我更希望,你给她的是一个慈母的怀抱!她是很娇怯的,好好待她!妈,看在我的面子上,我会感激你!妈,我想你是最伟大的母亲!”

柏老太太呆立在那儿,柏霈文这一篇话使她惊讶,她从没看过她儿子脸上有这样深重的挚情,眼睛里有那样闪亮的光辉。他爱她到怎样的程度?显而易见,他给了她一个最后的暗示:好好待她,否则,你将完完全全地失去你的儿子!她咬了咬牙,心里迅速地衡量出了这之中的利害。沉吟片刻,她低低地说:

“带她来吧!”

柏霈文转身走出了房间,下了楼,含烟正站在客厅中,焦灼地等待着,她头上依然披着婚纱,裹在雪白的礼服中,像个霓裳仙子!看到柏霈文,她担忧地说:

“她很生气吗?”

“不,放心吧!含烟,”柏霈文微笑地挽住她的手,“她会喜欢你的,上去吧,她要见你!”

含烟怀疑地看了柏霈文一眼,后者的微笑使她心神稍定。依偎着柏霈文,她慢慢地走上楼梯,停在柏老太太的门前。敲了敲门,没等回音,柏霈文就把门推开了,含烟看了进去,柏老太太正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圈椅中,背对着窗子,脸对着门,两个女人的目光立即接触了,含烟本能地一凛,好锐利的一副眼光!柏老太太却震动了一下,怎样的一对眼睛,轻灵如梦,澄澈似水!

“妈,这是含烟!”柏霈文合上了门,把含烟带到老太太的面前。含烟垂着手站在那儿,怯怯地看着柏老太太,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柏老太太再震动了一下,这声音好娇柔,好清脆,带着那样一层薄薄的畏惧,像是个怕受伤害的小鸟。她对她伸出手来,温和地说:“过来!让我看看你,孩子!”

含烟迈前了一步,把双手伸给柏老太太,后者握住了她的两只手,这手不是一个女工的手,纤细、柔软,她没做过几天的女工!她想着。仔细地审视着含烟,那白色轻纱裹着的身子娇小玲珑,那含羞带怯的面庞细致温柔……是的,这是个美丽的女孩子,但是,除了美丽之外,这女孩身上还有一些东西,一些特殊的东西。那对眼睛灵慧而深湛,盛载了无数的言语,似在祈求,似在梦幻,恳恳切切地望着她。柏老太太有些明白这女孩如何能如此强烈地控制住柏霈文了,她有了个厉害的对手!

“你名叫含烟,是吗?”她问,继续打量着她。

“是的。”含烟恭敬地说,她望着柏老太太,那锐利的目光,那坚强的脸,那稳定的,握着她的双手,这老太太不是个等闲人物啊!她注视着她的眼睛,那略带灰暗的眼睛是深沉难测的,含烟无法衡量,面前这个人将是敌是友。她看不透她,她判断不了,也研究不出,这老太太显然对她是胸有成竹的。

“你知道,含烟,”她说,“你的出现对我是一个大大的意外,我从没料到,我将突然接受一个儿媳妇,所以你得原谅我毫无心理准备。”

含烟的脸红了。低下头,她轻轻地说:

“对不起,妈,请饶恕我们。”

饶恕“我们”?她已经用“我们”这种代名词了!她唇边不自禁地浮起一丝冷笑,但是,她的声音仍然温柔慈祥。

“其实,你真不用瞒着我结婚的,我不是那种霸占儿子的母亲!假若我事先知道,你们的婚礼绝不至于如此寒碜!孩子,别以为所有的婆婆都是《孔雀东南飞》里那样的,我是巴不得能有个好媳妇呢!”

含烟的头垂得更低了,她没有为自己辩白。

“不管怎样,现在,你是我们家的人了。”老太太继续说,“我希望,我们能够相处得很好,你会发现,我不是十分难于相处的。”

“妈!”含烟再轻唤了一声。

妈?妈?她叫得倒很自然呢!柏老太太难以觉察地微笑了一下。

“好吧,现在去吧!霈文连天在收拾房子,又换地毯,又换窗帘的,我竟糊涂到不知道他在布置新房!去吧,孩子们,我不占据你们的时间了,我不做那个讨厌的、碍事的老太婆!”

“谢谢你,妈!”柏霈文嚷着,一把拉住了含烟的手,迫不及待地说,“我们去吧!”

“等会儿见,妈!”含烟柔顺地说了一句,跟着霈文退出了房间。柏老太太目送他们出去,她的手指握紧了那圈椅上的扶手,握得那样紧,以至于那扶手上的刻花深深地陷进她的肉里,刺痛了她。她的脸色是僵硬而深沉的。

这儿,霈文一关好母亲的房门,就对含烟急急地说:

“怎样?我的母亲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可怕吧!”

含烟软弱地笑了笑,她什么话都没有说。霈文已经把她带到了卧房的前面,那门是合着的,霈文说:

“闭上眼睛,含烟!”

含烟不知道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她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她整个的身子就被腾空抱起来了,她发出了一声惊呼,慌忙睁开眼睛来,耳边听到霈文笑嘻嘻的声音:

“我要把我的新娘抱进新房!”

把含烟放了下来,他再说:

“看吧!含烟,看看你的家,看看你的卧房吧!”

含烟环室四顾,一阵喜悦的浪潮窒息了她,她深吸着气,不敢相信地看着这间房子:纯白色的地毯,黑底金花的窗帘,全部家具都是白色金边的,整个房子的色调都由白、黑,与金色混合的,只有床上铺着一床大红色的床罩,在白与黑中显得出奇的艳丽与华贵。另外,那小小的床头柜上,在那白纱台灯的旁边,放着一瓶鲜艳的黄玫瑰,那梳妆台上,则放着一个大理石的雕塑——一对拥抱着的男女。

“那是希腊神话故事里的人物,”柏霈文指着那塑像说,“欧律狄刻和她的爱人俄耳甫斯。他们是一对不怕波折的爱侣,我们也是。”他拥着她,吻她:“这房间可合你的胃口吗?”

“是的,是的,”她喘息地说,“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你告诉过我,你希望用白色、金色,与黑色布置卧房,以米色和咖啡色布置客厅。”

她眩惑地望着他。

“你都记得?”

“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说,用手捧着她的脸,他的眼光深深切切地望着她,低低地、痴痴地、战栗地说,“我终于,终于,终于得到了你!我所挚爱的、挚爱的、挚爱的!”俯下头来,他吻住了她。她闭上眼睛,喉中哽着一个硬块,那层喜悦的浪潮又淹没了她,她陶醉,她晕眩,她沉迷。两滴泪珠滑下了她的面颊,她在心中暗暗地发着誓言:

“这是我献身、献心的唯一一个人,以后,无论遭遇到怎样的风暴,我将永远跟随着他,永不背叛!”

她的手臂环绕住了他。那黑底金花的窗帘静静地垂着,黄玫瑰绽放了一屋子的幽香。

新婚的三天过去了,这三天对于含烟和霈文来说,是痴痴迷迷的,是混混沌沌的,是恍恍惚惚的,是忘记了日月和天地的。这三天霈文都没有去工厂,每天早晨,他们被鸟啼声唤醒,含烟喜欢踏着朝露,去剪一束带着露珠的玫瑰,霈文就站在她身边,帮她拿剪刀,帮她拿花束,有时,她会手持一朵玫瑰,笑着对霈文说:

“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她那流动着光华的明眸,她那似笑还颦的娇羞,她那楚楚动人的韵致,常逗引得霈文不顾一切地迎上去,在初升的朝阳下拥住她,在她那半推半就的挣扎下强吻她……然后,她会跺踩脚又笑又皱眉地说:

“瞧你!瞧你!”

他们撒了一地的玫瑰花瓣。

早餐之后,高立德总要去茶园巡视一番,有时带着工人去施肥除草。他们就跟了去,含烟常常孩子气地东问西问,对那茶叶充满了好奇。有一次,她问: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用茉莉花做香片茶呢?为什么不做一种用玫瑰花的香片?”

柏霈文和高立德面面相觑,这是一项好提议,后来,他们真的种植了一种特别的小玫瑰花,制造了玫瑰红茶和玫瑰香片,成为柏家茶园的特产。不过,由于成本太高,买的人并不多,但这却成为含烟独享的茶叶,她终日喝着玫瑰茶,剪着玫瑰花,浑身永远散放着玫瑰花香。

跟高立德去巡视茶园只是他们的借口,只一会,高立德就会发现他们失踪了。从那茶园里穿出去,他们手携手,肩并着肩,慢慢地走往那山坡的竹林和松林里。含烟常摘一些嫩竹和松枝,她喜欢把玫瑰花和竹子松枝一起插瓶,玫瑰的娇艳欲滴,松竹的英挺修伟,别有风味。依偎在那松竹的阴影下,含烟常唱着一支美丽的小歌:

我俩在一起,

誓死不分离。

花间相依偎,

水畔两相携。

山前同歌唱,

月下语依稀。

海枯石可烂,

情深志不移!

日月有盈亏,

我情曷有极!

相思复相恋,

誓死不分离!

含烟用那样柔美的声音婉转地轻唱着,她的眼睛那样深情脉脉地停驻在他的身上,她的小脸上绽放着那样明亮的光辉……他会猛地停住步子,紧握着她的手喊:

“噢!含烟!我的爱,我的心,我的妻子!”

在那郊外,在那秋日的阳光下,他们常常徜徉终日。松竹桥下,流水潺潺,那道木桥,有着古拙的栏杆,附近居民常建议把它改建成水泥的或石头的,因为汽车来往,木桥年代已久,怕不稳固。含烟却独爱木桥的那份“小桥、流水、人家”的风味。坐在那栏杆上,他们曾并肩看过落日。在桥下,他们也曾像孩子一般,捡过小鵝卵石,因为含烟要用小鹅卵石去铺在花盆里种水仙花。在那流水边,长着一匹匹的芦苇,那芦花迎风飘拂,有股遗世独立的味道。含烟穿梭在那些芦花之中,巧笑倩兮,衣袂翩然,来来往往像个不知倦的小仙子。

他们也去了松竹寺,在那庙中郑重地燃上一炷香,许下多少心愿。跪在那观世音菩萨的前面,他低俯着头,合着手掌,那长睫毛静静地垂着。她用那么动人的声音,低而清晰地祝祷着:

“请保佑天下所有有情的人,让他们和我们一样快乐;请保佑天下所有的少女,都能得到一份甜蜜的爱情!并请保佑我们,保佑我们永不争吵,永不反目;保佑我们恩恩爱爱,日久弥深!”

她站了起来,他握住了她的手,郑重地说:

“我告诉你,含烟,神灵在前,天地共鉴,如果有一天我亏负了你,天罚我!罚我进十八层地狱!”

她用手堵住他的嘴,急急地说:

“我相信你,不用发誓啊!”

那观音菩萨俯视着他们,带着那慈祥的微笑。他们都不是宗教的信徒,可是,在这时候,他们都有种虔诚的心情,觉得冥冥之中,有个神灵在注视着他们。

晚上,是情人们的时间,花园里,他们一起捕捉过月光,踏碎了花影,两肩相依,柔情无限。她痴数过星星,她收集过夜露。他笑她,笑她是个夜游的小女神。然后,他捉住她,让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变成一个。看着地上的影子重叠,他说:

“瞧,我吞掉了你!”

“是你融化了我。”她说,低低地、满足地叹息,“融化在你的爱,你的情,你的心里。”

于是,捧住她的脸,他深深地吻她。他也融化了,融化在她的爱,她的情,她的心里。

就这样,三天的日子滑过去了。三天不知世事的日子!这三天,所有的人都识趣地远离着他们,连柏老太太,也把自己隐蔽在自己的房间中,尽量不去打搅他们,这使柏霈文欣慰,使含烟感恩。他们不再有隐忧,不再有阴霾,只是一心一意地品尝着他们那杯浓浓的、馥郁的、芬芳的爱情之酒。这杯酒如此之甜蜜,含烟曾淹异地说:

“我多傻!我一度多么怕爱情,我总觉得它会伤害我!”

霈文为这句话写过一首滑稽的小诗:

爱情是一杯经过特别酿制的醇酒,

喝它吧!别皱眉头!

它烫不了你的舌,它伤不了你的口!

它只会使你痴痴迷迷,虚虚浮浮,缥缥缈缈,永无醒来的时候!

怎样甜蜜而沉醉的三天,然后,柏霈文恢复了上班,连日来堆积的工作已使他忙不过来。这三天,甜蜜的三天,沉醉的三天,不知世事的三天是过去了。

18

是的,那沉醉而混沌的三天是过去了。

第四天早上,含烟一觉醒来,床上已经没有霈文的影子了,她诧异地坐起身来,四面张望着,一面轻轻地低唤着:

“霈文!霈文!”

没有回答,她披上一件晨褛,走下床来,却一眼看到床头柜上的花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取了出来,上面是柏霈文的字迹:

含烟:

你睡得好甜,我不忍心叫醒你。赵经理打电话来,工厂中诸事待办,我将有十分忙碌的一天。中午我不回来吃饭,大约下午五时左右返家。

吻你!希望你正梦着我!

霈文

含烟不自禁地微笑,把纸条捧到唇边,她在那签名上轻轻地印下一吻。她竟睡得那样沉,连他离开她都不知道!想必他是蹑手蹑脚,静悄悄离去的。满足地叹了一声,她慵散地伸了一个懒腰,没有霈文在身边,她不知道这一日该做些什么,她已经开始想他了。要等到下午五点钟才能见到他,多漫长呀!

梳洗过后,她下了楼,拿着剪刀,她走到花园里去剪玫瑰花,房里的玫瑰应该换新了。这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初升的朝阳穿过了树梢,在地上投下了无数的光华。含烟非常喜爱花园里那几棵合抱的老榕树,那茂密的枝叶如伞覆盖,那茁壮的树干劲健有力,那垂挂着的气根随风飘动,给这花园增添了不少情致。还有花园门口那棵柳树,也是她所深爱的,每到黄昏时分,暮色四合,花园中姹紫嫣红,模模糊糊地掩映在巨树葱茏和柳条之下,就使她想起欧阳修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的句子,而感到满怀的诗情与画意。

人柳穿花,她在那铺着碎石子的小径走着,花瓣上的朝露未干,草地也依然湿润,她穿了一双软底的绣花鞋,鞋面已被露珠弄湿了。她剪了好大一束黄玫瑰,一面剪着,一面低哼着那支“我俩在一起,誓死不分离”的歌曲。然后,她看到高立德,正站在那老榕树下,和园丁老张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含烟,他用一种欣赏的眼光望着她,这浑身绽放着青春的气息,这满脸笼罩着幸福的光彩,这踏着露珠,捧着花束的少女,轻歌缓缓,慢步徐徐。这是一幅画,一幅动人的画。

“早,柏太太。”他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霈文跟你说过好几次了,要你叫我含烟,你总是忘记。”她说,微笑着,“你在干吗?”

“对付蚜虫!”他说,从含烟手上取过一枝玫瑰来检查着,接着,他指出一些小白点给含烟看,“瞧,这就是蚜虫,它们是相当的讨厌的,我正告诉老张如何除去它们!这都是蚂蚁把它们搬来的。”

“蚂蚁?”含烟惊奇地说,“它们搬虫子来干吗?”

“蚜虫会分泌一种甜甜的液体,蚂蚁要吃这种分泌液,所以,它们就把蚜虫搬了来,而且,它们还会保护蚜虫昵!生物界是很奇妙的,不是吗?”

含烟张大了眼睛,满脸天真的惊奇,那表情是动人的,是惹人怜爱的。

“霈文又开始忙了,是吗?”他问。

“是的,”含烟下意识地剥着玫瑰花干上的刺,有一抹淡淡的寥落,“他要下午才能回来。”

“你如果闷的话,不妨去看我们采茶。”他热心地说,“那也蛮好玩的。”

“采茶开始了吗?”

“是的,要狠狠地忙一阵了。”

“我也来采,”她带着股孩子气的兴奋,“你教我怎么采,我会采得很好。”

“你吗?”他笑笑,“那很累呢!你会吃不消。”

“你怎么知道?”她说,“今天就开始采吗?”

“是的,”他看看手表,“我马上要去了。”

“有多少女工来采?”

“几十个。”

“采几天呢?”

“四五天。你有兴趣的话,我们今天先采竹林前面那地区,你随时来好了!”

“我一定去!”她笑着,正要再说什么,下女阿兰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直走到她面前,说:

“太太,老太太请你去,她在她的屋里等你。”

含烟有一些惊疑,老太太请她去?这还是婚后第一次呢,会有什么事吗?她有点微微的不安,但是,立即,她释然了。当然不会有什么不对,这是很自然的,霈文恢复上班了,她也该趁此机会和老太太多亲近亲近。于是,她对高立德匆匆地一笑,说:

“待会儿见!”

转过身子,她轻快地走进屋子,上了楼,先把玫瑰花送进自己的房间,整了整衣服,就一直走到柏老太太的门前,敲了门,她听到门里柏老太太的声音:

“进来!”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带着满脸温婉的微笑。柏老太太正站在落地长窗前面,面对着花园,背对着她,听到她走进来,她并没有回头,仍然那样直直地站着,含烟有点忐忑了,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妈!”

“把门关上!”柏老太太的声音是命令性的,是冷冰冰的。

含烟的心一沉,微笑迅速地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合上了门,怯怯地看着柏老太太。柏老太太转过身子来了,她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含烟脸上,竟使含烟猛地打了个寒战,这眼光像两把尖利的刀,含烟已被刺伤了。拉过一张椅子,柏老太太慢慢地坐了下去,她的眼光依旧直望着含烟,幽冷而严厉。

“我想,我们两个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她说,“过来!”

含烟被动地走上前去,她的脸色变白了。扬着睫毛,她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柏老太太,带着三分惊疑和七分惶悚。

“妈,”她柔弱地叫了一声,“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的,”柏老太太直望着她,“你从根本就错了!”

“妈?”她轻蹙着眉梢。

“别叫我妈!记住这点!你只能在霈文面前叫我妈,因为我不愿让霈文伤心,其他时候,你要叫我老太太,听到了吗?”

含烟的脸孔白得像一张纸。

“你——你——你的意思是……”她结舌地说。

“我的意思吗?”柏老太太冷哼了一声,“我不喜欢你,含烟!”她坦白地说,紧盯着她,“你的历史我已经都打听清楚了,起先我只认为他娶了一个女工,还没料到比女工更坏,他竟娶了个欢场女子!我想,你是用尽了手段来勾引他的了。”

含烟的眼睛张得好大好大,她的嘴唇颤抖着,一时间,她竟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朦胧地、痛楚地感到,自己刚建立起来的、美丽的世界,竟这么快就粉碎了。

“你很聪明,”柏老太太继续说,“你竟把霈文收得服服帖帖的。但是,你别想连我一起玩弄于股掌之上,你走进我家的一刹那,我就知道你是个怎样的女人!含烟,你配不上霈文!”

含烟直视着柏老太太,事实上,她什么也没有看到,泪浪已经封锁了她的视线。她的手脚冰冷,而浑身战栗,她已被从一个欢乐的山巅上抛进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渊里,而且,还在那儿继续地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不用流眼泪!”柏老太太的声音冷幽幽地在深渊的四壁回荡,“眼泪留到男人面前去流吧!现在,我要你坦白告诉我,你嫁给霈文之前,是清白的吗?”

含烟没有说话。

“说!”柏老太太厉声喊,“回答我!”

含烟哀求地看了柏老太太一眼。

“不。”她哑声说,“霈文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哼!他居然知道!千挑万选,娶来这样一个女人!”柏老太太怒气冲冲地看着含烟,那张苍白的脸,那对泪汪汪的眸子!她就是用这份柔弱和眼泪来征服男人的吧!“你错了,”她盯着她,“你不该走进这个家庭里来的!你弄脏了整个的柏家!”

含烟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她看来摇摇欲坠。

“你……”她震颤地、受伤地、无力地、继续地说,“你……要……要我怎样?离……离开……这儿吗?”

“你愿意离开吗?”她审视着她。

含烟望着她,然后,她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跪在那儿,她用一对哀哀无告的眸子,恳求地看着她。

“请别赶我走!”她痛苦地说,“我知道我不好,我卑贱、我污秽……可是,可是,可是我爱着他,他也爱着我,请求你,别赶我走!”

“哼,我知道你不会舍得离开这儿的!”柏老太太挑了挑眉梢,“含烟山庄?含烟山庄!你倒挣得了一份大产业!”

“妈——”她抗议地喊。

“叫我老太太!”柏老太太厉声喊。

“老太太!”她颤抖着叫,泪水夺眶而出,用手堵住了嘴,她竭力阻止自己痛哭失声,“你——你弄错了,我——我——从没有想过一关于产业——产业——”她嗫泣着,语不成声。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柏老太太冷笑了,“你用不着解释,我对你很清楚!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赶你走!因为,我不能连我的儿子一起赶走,他正迷恋着你呢!你留在这儿!但别在我面前耍花样!听到了吗?我活着一日,我就会监视你一日!你别想动他的财产!别想插手他的事业!别想动他的钱!”

“老太太……”她痛苦地叫着。

“还有,”柏老太太打断了她,“我想,你急于要到霈文面前去搬弄是非了。”

含烟用手蒙住了脸,猛烈地摇着头。

“你最好别在霈文面前说一个字!”柏老太太警告地说,“假若你希望在这儿住下去的话!如果你破坏我们母子的感情,我不会放过你!”

含烟拼命地摇着头。

“我不说,”她哭泣着,“我一个字也不说!”

柏老太太把脸掉向了另一边。

“现在,你去吧!”她说’“记住我说的话!”

含烟哭着站起身来,用手捂着嘴,她急急地向门口走去,才走到门口,她又听到柏老太太严厉的声音:

“站住!”

她站住了,回过头来,柏老太太正森冷地望着她。

“以后,你的行动最好安分一些,我了解你这种欢场中的女子,生来就是不安于室!我告诉你,高立德年轻有为,你别再去勾引他!你当心!我不允许你让霈文戴绿帽子!”

“哦!老太太……”含烟喊着,泪水奔流了下来,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掉转头,她打开房门,冲了出去。立即,她奔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她就直直地扑倒在床上。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她沉痛地、悲愤地、心魂俱裂地啜泣起来。

一直到中午吃午餐的时候,含烟才从她的房里走出来。她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睛是浮肿的,坐在餐桌上,她像个无主的幽灵。高立德刚从茶园里回来,一张晒得发红的脸,一对明朗的眼睛,他望着含烟,心无城府地说:

“哈!你失信了,你不是说要到茶园里去采茶吗?怎么没去呢?怕晒太阳,是吗?”

含烟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微笑,像电光一闪般,那微笑就消失了,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心神恍惚地垂下头去。高立德有些惊奇,怎么了?什么东西把这女人脸上的阳光一起带走了?她看来像才从地狱里走出来一般。他下意识地看着柏老太太,后者脸上的表情是莫测高深的,带着她一向的庄重与高贵,那张脸孔是没有温情,没有喜悦,没有热也没有光的。是这位老太太给那小女人什么难堪了?他敏感地想着,再望向含烟,那黑发的头垂得好低,而碗里的饭,却几乎完全没有动过。

黄昏的时候,含烟走出了含烟山庄,沿着那条泥土路,她向后走去,缓缓地、沉重地、心神不属地。路两边的茶园里,一群群的女工还在忙碌地釆着茶,她们工作得很起劲,弯着腰,唱着歌,挽着篮子。那些女工和她往日的打扮一样,也都戴着斗笠,用各种不同颜色的布,包着手脚。那不同颜色的衣服,散在那一大片绿油油的茶园里,看起来是动人的。她不知不觉地站住了步子,呆呆地看着那些女工发愣,假若……假若当初自己不晕倒在晒茶场中,现在会怎样呢?依然是一个女工?她用手抚摩着面颊,忽然间,她宁愿自己仍然是个女工了,她们看来多么无忧无虑!在她们的生活里,一定没有侮辱、轻蔑和伤害吧!有吗?她深思着。或者也有的,谁知道呢?人哪,你们是些残忍的动物!最残忍的,别的动物只在为生存作战时才伤害彼此,而你们,却会为了种种原因彼此残杀!人哪!你们多残忍!

一个人从山坡上跑了过来,笑嘻嘻地停在含烟面前嚷着说:

“你还是来了,要加人我们吗?不过,你来晚了,我们已经要收工了。”

含烟瑟缩地看了高立德一眼,急急地摇着头,说:

“不!不!我不是来采茶的,我是……是想去松竹桥等霈文的。”

高立德审视她,然后,他收住了笑,很诚恳地说:

“柏老太太给了你什么难堪吗?”

她惊跳了一下,迅速地抬起头来,她一迭连声地说: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她是个好母亲,她怎会给我难堪呢?完全没有!你别胡说啊!完全没有!”

高立德点了点头。

“那么,你去吧!”他又笑了,“霈文真好福气!我手下这些女工,就没有一个晕倒的!”

含烟的脸上涌起了一阵尴尬的红晕,高立德马上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这样的玩笑是过分了一些,他显然让她不安了。他立刻弯了弯腰: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她微笑了一下,摇摇头,似乎表示没有关系,她的思想仍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遥远的深谷里。她那沉静的面貌给人一种怆恻而悲凉的感觉。高立德不禁怔住了,那属于新娘的喜悦呢?那幸福的光彩呢?这小女人身上有着多重的负荷!她怎么了?

含烟转过了身子,她继续向那条路上走去了。落日照着她,那踽踽而行的影子又瘦又小又无力,像个飘荡的、虚浮的幽灵。高立德打了个寒战,一个不祥的预感罩住了他,他完全呆住了。

到了松竹桥,含烟在那桥头的栏杆上坐了下来,沐浴在那秋日的斜晖中,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倾听着桥下的流水潺缓。斜阳在水面洒下了一片柔和的红光,芦花在晚风中摇曳,她出神地望着那河水,又出神地望着天边的那轮落日和那满天的彩霞,不住地喃喃自问着:

“我错了?我做错了?”

她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终于,一阵熟悉的汽车喇叭声惊动了她,她跳起来,霈文及时刹住了车子,她跑过去,霈文打开了车门,笑着说:“你怎么坐在这儿?”

“我等你!”她说着,钻进了车子。

“哈!你离不开我了!我想。”霈文有些得意,但是,笑容立即从他唇边消失了,他审视她,“怎么?含烟?你哭过了吗?”

“没有,没有。”她拼命地摇头,可是,泪水却不听指挥地涌进了眼眶里,迅速地淹没了那对黑眼珠。霈文的脸色变了,他把车子停在路边的山脚下,熄了火。一把揽过了含烟,他托起她的下巴来,深深地、研究地望着那张苍白的小脸,郑重地问:

“怎么了?告诉我!”

她又摇了摇头,泪珠滚落了下来。

“只是想你,好想好想你。”她说,把面颊埋进了他胸前的衣服里,用手紧抱住他的腰。

“哦,是吗?”他松了口气,不禁怜惜地抚摩着她的头发,“你这个小傻瓜!你吓了我一大跳!我不过才离开你几个小时,你也不该就弄得这样苍白呀!来,抬起头来,让我再看看你!”

“不!”她把头埋得更深了,她的身子微微地战栗着,“以后我跟你去工厂好吗?我像以前一样帮你做事!”

“别傻了,含烟!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女秘书!”他笑了,“告诉我,你一整天做了些什么?”

“想你。好想好想你。”

他扶起她的头来,注视着她。

“我也想你,”他轻轻地说,“好想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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