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草背娘来到公社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没病,就是饿的,回去吃几顿饱饭就好了。娘俩刚回到家,马小转就喊着跑来:“大队长,不好了,开抢啦!”
牛有草急忙跑出去,看见几百个社员朝粮仓拥去。社员们砸开门锁,冲进仓库,扑到麻袋上,撕着,扯着,咬着。有的掏出玉米粒就往嘴里塞,有的边吃边往兜里装。牛有草赶来,大喊着让社员们手下留情,留的种子不能抢。可哪有人听?大伙儿继续哄抢。牛有草实在无奈,大喊民兵站出来!十几个民兵从人群中冒出来,挡在众社员面前。
牛有草喊:“哄抢粮库是犯国法,谁再抢就抓谁!”众社员望着民兵,对峙好久,终于慢慢散去。
夜里,牛有草背冲仓库门坐在青石上,怀里抱着大铡刀。韩美丽跑来,牛有草厉声高喊着让她站住,离一丈外说话。韩美丽大声说:“娘饿得不行,昏过去了,抓把粮食给娘做碗粥吧!”牛有草决绝地告诉她,天王老子也不行!为集体六亲不认了!他流着泪让韩美丽把马仁礼叫来。
马仁礼跑到牛有草面前,牛有草站起身,掏出裤兜和衣兜展了展,又把衣服裤子脱了抖了抖,最后把两只鞋脱下来一拍:“都看到了吧?没藏一粒粮食。”马仁礼点头。牛有草把大铡刀交给马仁礼,跟着韩美丽回家。
牛有草一头拱进屋里,看到娘躺在炕上奄奄一息,他拉着娘的手呼喊。有草娘的嘴唇嚅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饺子,吃了饺子我就去见你爹……”
牛有草来仓库接马仁礼的班。下半夜,马仁礼来换班。牛有草又按上次那样,掏出裤兜和衣兜展了展,抖了衣服和裤子,把大铡刀交给马仁礼,一声不吭跑了。
牛有草冲进家,跑到灶台前端起碗,张嘴吐出一口荞麦,又从鞋壳里倒出一些荞麦,急忙给荞麦粒去壳,擀碎和面。韩美丽剁野菜,两口子包了六个饺子。一个黑乎乎的荞麦皮饺子递到有草娘嘴边,老太太吃了一个饺子说真香啊,好几年没吃过饺子了。牛有草又喂了一个饺子给娘吃了。有草娘说:“剩下那四个你们留着吃吧,娘知足了。”说完闭上了眼睛。
让娘入土为安以后,牛有草含着泪,通过广播向社员做检讨,承认他偷了队里的两把荞麦种子给娘包了六个饺子,送老人家上了路……
公社书记王万春给大队干部开会。他说:“眼下大家都喊粮食不够吃的,县里的工作组最近在集贤村大队搞了个试点检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在社员家里翻出了粮食。各大队差不多都有这种情况吧?”牛有草说:“王书记,大队和大队不一样,有的大队家底儿厚,有的大队家底儿薄。我们大队,老百姓手里确实没有藏粮食。”
集贤村大队长老于说:“牛队长,你们大队亩产一万斤,家底儿薄什么?”牛有草叫苦:“我们吃了吹牛的亏,谁知道吹牛也要上税啊!上边按照谎报的产量征公粮、统购粮,我们就没剩多少。”
王万春不管这些:“工作组要来检查是挡不住的,喊困难上级也不会调拨粮食来,我们不能被动。各大队回去搞个粮食展览,说粮食很充裕,应付过去就是。”牛有草问:“没粮食咋展览?”王万春不耐烦:“就你事多!我告诉你,这回的工作组是县委周老虎书记带队,第一站就到你们大队,回去做准备吧,随时把准备的情况向我汇报!”
牛有草闷闷不乐地回来,不知道该咋办,只好到地里仙那儿讨主意。地里仙又给牛有草出了个主意。事情重大,牛有草不敢擅自决定,就老老实实把这个办法讲给王万春听。王万春一拍桌子:“好得很!你鬼点子是真多,就这么办!”
周老虎带着县领导来麦香村大队仓库检查,王万春陪同。检查开始,麻袋、布袋、缸,连成一片,上面铺满了粮食。县里一些领导看着这么多粮食,个个喜笑颜开。周老虎满脸的疑惑。牛有草对身旁的吃不饱递眼色。
吃不饱突然呼喊:“不好,箩筐下钻进了老鼠!”他突然掀起箩筐,箩筐表面是粮食,下面全是糠。
领导们愣住了。周老虎没说话,掀起所有箩筐的表层,箩筐里都是麦糠、树叶子、茅草。周老虎转身走出粮仓,大家默默跟出来。
张德福副县长生气了:“牛有草同志,你们这不是欺骗领导吗?”周老虎摆摆手:“别说了,社员们给我上了一课,回去吧。”
回到县里,周老虎给县领导开会,与会的人紧张地看着周老虎。周老虎表情严肃:“同志们,我跟工作组下乡实地检查了一回,老百姓给我这个当书记的上了生动的一课。社员们手里确实没有粮食,可他们叫苦了吗?没有,相反,他们还在粉饰现状。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愿意给人民公社的脸上抹黑,往大处说,不愿意给社会主义抹黑!”
张副县长不耐烦地用铅笔敲打桌子。周老虎不满地看了张副县长一眼,张副县长有些收敛。
周老虎继续说:“麦香村大队的牛有草大伙儿都知道,这个同志大胆出名,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情。就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娘要饿死了,硬是不动大队仓库的种子。他娘临死想吃个饺子去见他爹,牛有草同志犯了错误,从队里用口含了一点荞麦,包了几个饺子送娘上路。事后他通过广播向社员认罪,又请求组织处分。”周老虎流泪了,“万春,你们处分他了吗?”王万春摇头。
周老虎说:“我们能处分他吗?该受处分的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造成目前的困难局面是谁的责任?主要的责任在我们当领导的!这些年来,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啊?我们成天站在上边对农民指手画脚,可请问一下,在座的有几个是农民出身?你们懂得怎么种地吗?所以说,不要这么搞下去了,再搞下去,把人心都搞丢了,粮食丢了可以来年补,人心丢了是很难收回来的……”
张副县长说:“周书记,您的有些说法我不敢苟同,我觉得您的观点有些右倾,和中央的调调不一致,我认为……”
周老虎听着,气得嘴唇直哆嗦,突然晕厥过去,瘫倒在椅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