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草看马仁礼跑了,就来到地里仙家,望着祖宗灵位俯身跪倒,磕了三个头,然后走到地里仙面前,抓住地里仙的手动情地说:“二爷爷,我爹娘死得早,您就是我的老亲人。这些年,我让您操了不少心。您都九十岁了,我还没让您吃饱饭,睡好觉,过上好日子,我对不住您;等您百年之后,我不能给您穿鞋穿衣了,不能给您披麻戴孝了,也不能给您烧纸送钱了,我对不住您哪!”牛有草说着,跪在了地上。
地里仙拄着拐杖,直挺挺地站着,嘴唇颤抖着说:“我老了,腿脚慢了,可还能走。孩子,你只管朝前走,走一步是一步,我在你后面跟着。你要是走到头了,那我也走到头了。等咱爷俩见到祖宗们,我要把你的事跟祖宗们好好讲讲,我要把祖宗们讲哭了,讲笑了,让祖宗们知道,老牛家的后人是个啥样,干了啥事,长没长老牛家的脸!”牛有草望着地里仙,眼泪流了下来。
马仁礼跑到家,马公社就告诉他:“刚才有粮叔手里拿着一把镢头找您来了,样子怪吓人的!”马仁礼说:“好,你再去门口瞅着点。”
马公社出去不久,杨灯儿的声音传来:“屋里有人吗?”马仁礼一头钻进炕柜关上炕柜门。乔月急忙下炕要迎着,杨灯儿已经进来喊着:“妹子,忙哪。”
乔月慌乱道:“看这炕上乱哄哄的,我收拾收拾。”“我帮你收拾。”杨灯儿说着帮乔月收拾被褥,她叠起一床被子,抱着被子上炕,爬到炕柜前,刚要掀开炕柜的门,乔月一把拦住:“被子放这儿就行,等都叠好,再一起放进去。”
“还是叠一个放一个好。”杨灯儿说着又要开炕柜门。乔月按着炕柜门:“姐,就放这儿吧,我家的被褥不放炕柜里,就这么堆着。”
杨灯儿笑:“有柜不放柜里,堆着多难看。”乔月说:“姐,炕上乱哄哄的,你下地,咱姐妹俩喝点水,拉呱拉呱。”杨灯儿一屁股坐在炕柜上:“咱就在这儿拉呱吧,这大柜坐着多舒坦。”
灯儿坐在炕柜上,身边是高高的被垛。乔月坐在炕沿抹着眼泪说:“一想起春来啊,我这当亲娘的心里就酸得慌,孩子长这么大了我还是不能认哪!姐呀,这辈子真苦了你了,妹子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得报答你呀!”
杨灯儿拍着乔月的肩膀:“别说外道话,你是春来的亲娘,我是后娘,可我把春来当亲儿子看。这二十年,他没亏着嘴,没冻着身子,没受过屈儿。要是有一天他知道了这事,转个身扑棱扑棱膀子飞到你怀里,我替你高兴。”
乔月抹了一把眼泪:“一说这事啊,就没个完,不说了。一晃到了晌午,该吃饭了。”杨灯儿一笑:“你这一说我还真饿了,不回了,就在你这儿吃吧。”
乔月慌了:“你在我这儿吃,那你家有田和孩子怎么办?”杨灯儿一拍大腿:“嗨!都有手有脚的,还弄不了一口饭吃?不管他们。咋的,你不想让我在这儿吃啊?”“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乔月说着,只好走出去准备做饭。
杨灯儿站起身对着炕柜门说:“出来吧,也不嫌憋得慌,藏个啥呀!”炕柜门开了,马仁礼爬出来,大口喘着气说:“憋死我了!”接着,他把喝了儿子掺酒的水以致误事的经过讲了一遍。
杨灯儿点头:“大家都以为是你告的密,原来是这么回事!”马仁礼委屈着:“我的手印都按在‘生死状’上了,能告密吗?”
杨灯儿说:“那你也不能在柜里藏一辈子啊!”马仁礼长叹一声:“一下得罪这么多人,我马仁礼还有脸活着吗?死了算了!”
杨灯儿劝着:“人这辈子,活着得亮着,死了也得亮着。要是你死了能把事儿解了,你死得不冤枉,死得亮堂,我备着好酒好菜给你端到坟头上去,恭敬你。可眼下你连累这么多人,死了也是灯下黑,你自己的坟得让人家给掘了,你家的祖坟也得让人家给掘了,马仁礼,你死不起呀!”马仁礼沉默不语。杨灯儿说:“马仁礼,认了吧,认了管咋的还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