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家有九凤(出版书)》作者:高满堂【完结】 > 《家有九凤》作者:高满堂.txt

第七章

作者:高满堂 当前章节:87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4

七凤结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老太太这些日子可没轻忙活。

晚上,老太太戴着花镜捧着小本本和大凤、胡宝亮念叨:“你们看这么操持行不行,院里放四桌,楼上放四桌,一桌四凉六热,十个菜,成双,取个十字,就是它十全十美。老大女婿,你掌勺,拉个菜单子,肉票儿我给老大了,全凭着你掂掇。”胡宝亮说:“没问题,咱来个经济实惠,为七小姨子掌勺咱来劲。”

老太太翻着小本本继续说:“请哪些客呢?老大,单子都在这里,你和老三去下帖子,我就不管了;门口呢,那天要挂灯笼贴喜字;喜糖呢,头天晚上就该包好了,用水红纸,我看五块儿一包吧;女婿进门的压腰钱,老大,你掌着,十块钱吧,也图个十全十美;女婿进门得吃饺子,老大,你安排老四一旁数着,别叫他吃单数,单数儿以后日子不平坦,千万记住了。老大,老七那天几点到家?早点,不能过了晌,这是个讲究,头午就得进门;你叫老三带着她烫个头……老大,谁又惹你了?怎么背着身子不说话?”

大凤开始还一笔一笔地在小本上记着,听老太太这么问,再也止不住满眼的泪水,捂着脸跑出去。老太太纳闷儿:“老大今天这是怎么了?以前没有这个毛病。”胡宝亮说:“妈,不用管她,老七出门子,成了别家的人了,她这是心里难受。”

大凤跑到自己住的东厢房,一头拱在炕上捂着嘴哭起来。母亲为七凤的婚事在胸膛里燃起了一盆火,这盆火烧化了她对七凤的怨恨,她要好好发送闺女,让她体体面面地嫁人;但是老人家不知道,七凤并不领情,而且准备了一桶冰冷的水准备给她浇到头上。作为大姐她两头为难,局面将会怎样发展,将会是怎样一个结果,她心中一点数也没有,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推进老洋里的舢板子,任凭漩涡摆布。这时她越发觉得,尽管老五多事,姊妹九个能够拿住事的还数她。

趁屠宰厂吃午饭的时候,杨为健对工友们公布了自己要结婚的特大喜讯。工友们朝杨为健起哄。一个小伙嚷嚷道:“好哇杨为健,你不显山不露水的,这下老婆孩子全齐了,你小子挺有道行啊!”另一个小伙嬉皮笑脸地问:“杨为健,什么时候尝的鲜?如实招来。”

杨为健被大伙推来搡去,四圈作揖,说:“我招,我招,我和她一年前就那个了,嘻嘻,地下的。头次上岗不熟悉操作规程,没管住跑冒滴漏,这不,孩子都满月了,不结婚人家不干了。都去捧场呀,好好热闹热闹。”

大伙还在闹着,逼着杨为健交代跑冒滴漏的具体情节。六凤拿个小本子过来了,说别闹了,说点正经的吧,大伙给小杨凑点份子,我记账。于是大伙根据自己和杨为健关系的深度、感情的浓度以及经济实力的厚度综合考虑,各自交了随份子的钱。收完钱,六凤宣布:交五块钱的上席面,两块钱的就免了,给块糖豆抽根烟就行了。

六凤把收好的钱交到杨为健手里说:“一共是七十六块钱,你拿好,缺什么赶快去买。我呢,交二十,也拿好。”杨为健接过钱说:“谢谢六姐。”

六凤说:“小杨,我说点事儿。我们家可是忙活开了,院里大棚子支上了,炉灶也砌好了,结婚的时候你无论如何叫七凤回家,她得从娘家走。好不好?”杨为健说:“六姐,你说别的什么都行,就这件事不行,咱没商量,我的话都说尽了,我和七凤意见一致,不回家。”六凤恨恨地跺了跺脚说:“你俩怎么犟一块儿去了呢?”

这时,杨为健家里也来了一位说客,就是四凤。七凤坐在炕上剪喜字。四凤满屋看了看,指着墙上挂的一张照片说:“这就是小杨吧?挺不错个人儿,就是脑门儿有点秃,这叫贵人不顶重发。”说着就坐在炕沿上,转了话题,劝道,“老七,你不是不知道咱妈这个人,什么事儿擎上去就下不来,客请了,帖子收不回来,你叫她怎么收场?凭她那性子,你这不是要她的老命吗?她为拉扯咱姊妹九个,一辈子咬钢嚼铁和谁低过头?能在这件事上栽你手里吗?你不为别人着想也得为咱妈想想啊,她要是真为这件事病了,一旦有个好歹,你这辈子能过得来吗?”

七凤抽抽搭搭地哭着:“四姐,我不回去,心里屈得慌。”四凤拍打着炕沿着:“你屈得慌?你一个人不回去能伤多少人心知不知道?大姐为这事现在就撂倒了,爬不起炕,满嘴烧得净是泡,一天到晚就是个泪人儿了。”

“大姐怎么了?”

“你不是说不回去嘛,大姐怕咱妈伤心病了,就跟她说你能回来。这个谎一撒咱妈忙活开了,收不了场了。大姐越想后果越害怕,一股子火撂倒在炕上了。你不想想,你一旦不回去,那天会乱成什么样子?大姐怎么活人?她那个闷灶人儿什么事儿都能做出来,真叫人不敢想啊,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七凤呆呆地看着四凤,说:“四姐,大姐不会想不开吧?”

“那可不好说?你再想想大姐那个人,能走个极端。”

“四姐,我跟你说,那天大姐来说咱妈的事儿,勾起我的心酸,我说了坚决不回去的气话。可是晚上睡不着觉,想想心里也挺难受的,大姐又这么样了,我心里更不是个滋味儿了。可是四姐,我现在也是上了架下不来了,也有难处啊。”

“这是怎么个话呢?”

“当时是我说不回去的,真的,我有气,也没有脸回去,小杨支持我,说坚决不回去。现在我再对小杨怎么改这个口?叫他怎么看我呢?四姐,凭我现在这个样子能找着小杨这样的已经不容易了,真的不容易了。我有了家,孩子也有了依靠,难道为这事我再和小杨翻脸?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这个犟得很,话一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别想再收回来。我昨晚试着跟他说了几句,他的脸就阴出雨了,你叫我怎么办?”说着扭过脸擦眼泪。

四凤长叹了一口气:“唉,也不知你六姐和小杨谈得怎么样了?瞅着吧,看这台大戏怎么唱。”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副手镯子,“这是我借人家的,是件老货,有年数了,别看样儿不济,都说乾隆爷戴过,有灵气,明天你戴上。我找大仙儿许了愿的,祝你和小杨一辈子恩恩爱爱,白头到老。”七凤谢了,又问老八在二姐那儿怎么样。四凤道,二姐来信说也不省心。

听雨楼院里已经搭上大棚,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初家人各自忙活着,刷盘子的,择青菜的,褪鸡毛的,挂灯笼的,楼上楼下热气腾腾。

秦大爷来了,俨然一个主事儿的,指派着大女婿胡宝亮、三女婿孟传礼、六女婿王国臣干这干那。九凤啃着猪蹄子走出院子,小嘴儿开成了喇叭花。

二楼东厢房炕上躺着大凤。她额头满是火罐印子,满嘴燎泡,躺不住了,趴在窗上看着楼下,眼里的泪水淌得像小溪流。三劝劝她说:“姐,别巴望了,你赶紧躺一会儿吧,我琢磨着老六准能说成,老七要是听说你为她的事病成这样,怎么也能回来。”大凤擦着泪水说:“一旦不回来怎么办?天爷呀,我头遭闯下这么大的祸,这道坎过不去了。”

这阵子五凤在干什么?五凤正在读刚刚出版的“毛选”五卷呢,一边读一边嗑着瓜子儿。小叶端过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放到她脚下说:“我说,你已经看了两个多钟头了还纹丝不动,洗洗脚吧。”五凤无限感慨地说:“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怎么也读不够,读着心里像打开两扇窗子,透亮。”

小叶说:“我怎么看你两个多点儿了还没翻弄一页呢?想什么心事吧?”五凤不屑地瞅了小叶一眼说:“叫你说的,毛主席的五卷,字字重千斤,得慢慢消化,两个月读一页就不错了。一会儿我写篇心得笔记你看看,看有没有高度。别看你是大学毕业生,可只重业务不重学习,要不一个工程师怎么下去烧锅炉?”

小叶说:“这不前两天我又当上技术员了吗?”五凤一惊:“真的?怎么不早说?我的天,副股级吧?和我平级了?”

小叶笑了笑说:“这有什么,看形势,我回到工程师岗位上也是早晚的事儿。没听说?三凤女婿孟传礼也快回到厂长的位置上了。”五凤有些恼怒了:“别提她家的事,一提我心里堵得慌。”吩咐小叶,“我说,你上咱妈家转一转。”

“没什么事儿去听雨楼干什么?”

“怎么能没事儿?我这两天就估摸着有事儿,还不是一般的事儿,是大事儿!我不便常溜达,你去看看,赶紧回来向我汇报……不,通报一声,你也是副股级了,以后我得尊重你一点儿。快去啊,我这心里老放不下。”

“我不去,我还要画图呢。”

“哎呀妈呀,官升脾气长,过两天我得给你端洗脚水了。”

“到时候看吧,我给你端了有些年了,风水该转一转了。”

这当儿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用水红纸一包一包地包着喜糖喜烟,身旁已经包好了一堆了。三凤、四凤、六凤来了,和母亲一块儿忙活。

老太太问大凤病怎么样了,说:“这个老大,最没出息,一到过年过节,遇到大事儿就掉链子趴窝子。每年进了腊月门儿忙活年,你看她龙睛虎眼的;可到了腊月二十八走油,叫你们随便吃个够儿,她就不行了,又呕又吐,趴炕上起不来。你们一个个吃得嘴里冒油,她在炕上哼唧。嘿,等腊月二十九油炸的东西封了缸不准动了,她的病又好了。”说着哈哈笑起来,“哼,不是个有福的人儿,一辈子穷抓揪。”姊妹三个谁也没接腔。

老太太用指头戳戳窗外:“天过晌了老七怎么还不回来?明天就办事儿了,该回来了,洗个澡,烫烫头,试试新衣裳,都得花费点工夫,要不来不及。晚上,咱全家也得一块儿吃顿饭,多年传下来的老规矩可不能破了。老四,她到底几点来?”四凤道:“快,快了。”

老太太推着四凤说:“数你腿勤快,再去催催。闺女从娘家走这是自古的正理儿,到现在还不回来,她能顶着星星进门?”

听雨楼在忙活,杨为健家也挺热闹,门口也支起大棚,砌了炉灶,工友们里里外外忙活着。屋里七凤也在包糖。杨为健进了屋把一个红包递给她说:“七凤,把这个收好,这是工友们凑的份子,我看你再添件新衣裳吧。”

七凤说:“攒着吧,这个钱可不能动,将来得给人还礼的。人家给两块,咱还礼的时候得三块五块的。”杨为健笑了:“还是咱吃亏。”

七凤说:“什么吃亏不吃亏的。哎,四姐你还没见吧?来过了。”说着晃了晃手腕上的镯子,“给我借了一副镯子戴,还叫大仙儿许了愿儿,祝咱俩幸福美满白头到老。好看不?”杨为健脸子呱哒一下掉下来了:“一说你四姐我就来气,简直就是一个老巫婆。”

七凤不乐意了:“再怎么说她是我姐,不许你这么糟蹋她。”杨为健换了笑脸,把着七凤的手摩挲着说:“你这双手,圈根草绳子都好看。”说着捧起来亲了一口。

七凤脸红了,缩回手红着脸说:“急了?再等一晚上,反正都是你的。”杨为健讪讪地放下手说:“你可小心点,给人家弄打了咱可赔不起。”说着转身要走。

“为健。”

“还有事?”

“大姐病了,病得挺厉害,都是为我的事上的火,我想回去看看。”

“你要回听雨楼?”

“我……想看看大姐,你不知道,我父亲死后我们还小,我妈还有病,我大姐又当爹又当妈,我和大姐的感情很深。”

“那得去看看,快去快回。”

“为健,我还想在大姐家住一宿。”

“七凤,我听明白了,是不是叫我明天去听雨楼接你?”

七凤低声道:“那边,我妈……挺难的。”杨为健挺生气地说:“七凤,你怎么说变就变?当初是你告诉我永远不回听雨楼的,我支持了你,现在你又变卦了,这不把我弄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我都说了绝话,死也不回去,你这一回,不把我坑了吗?你回去吧,这个婚事不办了!”

七凤勉强地笑道:“你看你这个人,我就是随便说说,哪来这么大火?不回就不回呗。好,算我没说行不行?你忙吧。”杨为健说:“七凤,听我的,不想那些烦人的事了,咱俩过好了比什么都强。这辈子只要你对我好,我会对你更好,不信你看着。”

“别说了,我知道。”

杨为健俯下身看看熟睡的孩子,说:“该喂奶了,明天我就是他的爸爸了。”说着小心翼翼地亲一口孩子。

直到太阳落山,听雨楼院里人们还在忙活。老太太下了楼,和人们笑着打着招呼走出院门,手搭凉棚朝街头望着。望了一会儿,老太太又慢慢走到街口,面朝西边手搭凉棚凝视。

掌灯时分,老太太也没盼回七凤,她来到西厢房,坐在七凤的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床上摆满她给闺女准备的出嫁的包袱。直到夜里,老太太就这么坐着。

东厢房,大凤趴在炕上哭,三凤、六凤一直在劝。四凤推门进来报告说:“大姐,咱妈在老七的床上已经坐了两个钟头了,送去的饭也不吃,看样子她心里明白了。”大凤爬起炕说:“我去看看咱妈,老七是肯定不回来了,我就招了吧。”说着要下炕。

三凤急忙挡住说:“大姐,我看还是先不说的好,明天不是还有一头午时间吗?事情也可能有转机,你现在去一说,咱妈肯定会出事。”六凤蓦地站起来说:“你们先看着妈,我豁上了,再去小杨家说一说。”

三凤骂道:“妈个腿的,不行把老七抢回来,我也去!”大凤慌忙拦挡:“你别去,你个翻脸猴子一碰就出火,别把事情闹大了。老六,你辛苦一趟,事儿是我惹下的,叫你们受累了。”

西厢房,老太太坐在七凤的床上,打开粉红色的包袱,逐件检查着。包袱里的镜子、面鱼、莲子、桃子什么的都是一对儿对儿,她摆来摆去仔细端详。三凤和四凤悄悄进屋了。老太太没抬头:“老七还没回来?”

三凤嗫嚅道:“今晚……不一定,刚才打发人捎信儿来了,说头叫理发馆给烫坏了,还是重新烫,明天结婚的特别多,得下半夜才能烫完,明天能回来。妈,您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老太太长叹一声,声音有些悲凉地说:“我什么都明白了,早该明白了,老七还在记恨我,她不愿来家,这个家伤了她。”忽又厉声喊道,“可她没伤我吗?明天她不是要出我的洋相吗?老七你听着,没有你这个婚要照样结,我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就是不向闺女低头,只要我这口老气在听雨楼就乱不了。明天你们瞅着,我脸上挂得住,又是秧歌又是戏!”朝东厢房喊道,“老大,你给我出来!”大凤哆哆嗦嗦地出了屋。

老太太喝道:“你做了件好事!”大凤只有低头认错的份儿了,说:“妈,我错了,我给您丢人了,帖子都发出去收不回来了。”说着哭起来。

老太太竟然和颜悦色地说:“收不回来又怎么样?咱不丢人,丢人的是老七。她能耐,她把全家人都治了,能耐得很!老大,不要划背自己,你的一番心思妈领了,妈不怨你,妈谁也不怨,只怨自己掉了威风。老七敢翻天,老八能跳墙,老三老五就敢在我面前耍大刀,老四就能遭老三老八骂穷,不是我掉了威风吗?就说你,一个畏懦的人儿,虽说为了我好,不是也敢撒了一个天老爷也不敢撒的谎吗?”

这时,六凤慌慌张张跑了回来。老太太接着训:“老六,还有你,整天瞎忙活。你说你胆子有多大,老七回来找的是你,你竟敢隐瞒军情不报,你们联起手来蒙我啊!一个个翅膀硬了,要扎煞着煽风了,听雨楼装不下你们了,我看你们能飞哪儿去?翅膀硬了你们就飞出去,可早晚哪天折了翅子还要飞回来,不信你们瞅着!”

老太太说着摇摇晃晃回到堂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过了好大一会儿,屋里传出老太太的哭声,那声音苍老低沉,呜呜咽咽,犹如一只困兽所发出的,听着撕心裂肺。姐妹几个呆呆地立在门口,母亲的哭声使她们感到不安、羞愧、惶惑,甚至是自责。结了婚的这六个姊妹,脾气暴的有,性子绵的也有,有能文的,有会武的,有章程大的,有能力弱的,但是一个个在老太太面前,是虎都卧着,是龙都盘着,没有一个敢起刺儿的。可七姐八妹九郎当儿就不一样了,她们不仅敢对老太太说不,而且要叫板,她们的行为让当姐姐的也无奈,因为老太太的所作所为毕竟不是圣人,有些值得商榷。可七凤的做法她们也觉得有些过了。

六凤眼里含着泪水,呆立了一会儿,猛一跺脚,蹬蹬蹬跑下楼去。三凤看着老六远去的背影大惑不解:“老六能上哪儿去呢?也许是又上小杨家?”

四凤说:“往西去了,我怎么觉着是到老五家去了,也许是去搬动老五?”“呸!”三凤狠狠地啐了一口,“有病乱投医,臊子狼子挂听诊器,没有好心!告诉她!还嫌听雨楼乱得不够呀?这个老六,非把这事搅成一锅粥不可,就 好吧!”

不错,六凤是去杨波府请救兵了,她看了,目前这个局面,安邦定国非五凤出马不可了。

来到五凤家,六凤一五一十把情况对五凤说了。五凤披着军大衣在屋里踱着步,一句话不说。六凤急了,催促说:“五姐,快拿个主意吧,要不明天非出事儿不可,快说句话呀!”

五凤朝老六冷冷一笑:“那天你和老五不是去看咱妈的三舅母,也就是咱的三舅姥娘了吗?应该找她老人家拿个主意,老人识多见广该问问她。”六凤满脸通红地说:“五姐,现在就别提那一出儿了。”

五凤猛地抖掉军大衣,说:“为什么不提?这些天你们就背着我一个人忙活老七的事儿,全家人为什么单单把我撇下画在圈儿外?我怎么了?太叫人寒心了!你们想干什么?要联起手来孤立我吗?”六凤想解释:“五姐,不是……”

五凤把手一挥说:“什么不是,你懂个什么!这早就是有计划有组织的,是阴谋。我伤心啊,这叫小人得志忠良受辱!儿女们糊涂,可咱妈也糊涂吗?儿女们不清楚,咱妈心里也没数吗?惹出事找我来了,找老大呀,找老三呀,都哪儿去了?能请神就自己去安神。我告诉你老六,我不管。这些天我就琢磨着家里要出事儿,出大事儿,果不其然!”

“五姐,你说的都对,可眼下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这事完了再理论,现在你得赶紧拿个主意。明天怎么办?你见多识广智勇双全,现在就全靠你了。”

“哼,用着我的时候把我捧上天,不用的时候说我连泡狗屎都不如,就连小老九也敢欺侮我,熊我擎着电视天线站了一晚上。家里必须整顿,好人要叫她香,坏人要叫她臭,要讲正气,听雨楼不能光让歪嘴子吹风,吹出来的是一溜斜气!”

“五姐,讲讲正题吧,不看别人你还得看着咱妈吧?她要是有个好歹……”

“没那么严重。咱妈是什么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三年自然灾害那一年……”

“别讲那一年了,今晚咱妈就在家里放了悲声,哭得惊天动地。”

五凤一惊,说:“真的?唉,咱妈真是老了,这么点事儿就不抗折腾了?可怜见儿,老太太……老六你回去吧,我现在需要睡觉。”

六凤真是急眼了,跺着脚说:“五姐,你真能下了这个狠心?真能睡得着?行,我走,我今天权当嗷嗷了一晚上牲口,叫你捡笑声听吧!”推开门气哼哼地走了。

六凤走后,五凤坐下来对忙活一堆图纸的丈夫说:“小叶,给我烧盆洗脚水。”

“深更半夜的你干什么?”

“我要思考几个问题。”

小叶端来一盆热水。五凤闭着眼睛泡脚,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擦了擦脚,穿上鞋,一溜小跑地跑出门。小叶看着她的背影叹口气:“记吃不记打的东西,不管好事儿坏事儿,有事就惺惺。”

翌日上午,七凤和杨为健结婚,两口子在门口迎接客人。两人穿戴一新,忙活着给客人点烟剥糖,说着一些感谢话儿。灶上,大师傅在门口支起的大棚里颠起了炒勺。

而这时的听雨楼,楼下楼上也一溜摆了十桌。桌上放着茶水、糖、烟、瓜子。院门贴着大红喜字,还挂上了大红灯笼。大凤姐妹忙如穿梭。

马婶急着看新娘子,问四凤:“老四,怎么老半天了没看见老七?还在屋里画呀描的?快叫她下楼给我们瞅瞅。”宋婶也嚷嚷:“对,快叫老七下楼。”秦大爷笑了:“嘿,老七架子还不小哩,四凤,叫她下来,你秦大爷这儿还备着礼呢。”四凤装着笑脸说:“快了,快了。”忙朝门口跑去。

这时候,大凤三凤站在门口朝街头巴望着。四凤跑过来悄声说:“姐,大伙要看老七呢,这可怎么办呀?你快进去支应吧,我抗不了啦。”三凤说:“大姐,老七肯定来不了啦,快十一点了,咱就死了这份心吧,看咱妈怎么唱这台戏。”

老太太手里没有金刚钻这回揽了个瓷器活,我们且看她怎么唱这台大戏。

这阵子她正在屋里热水泡脚。泡完了脚,对着镜子细细地梳理头发,还抹了点头油,这才整整新衣裳出屋。

老太太满面春风地走在楼梯上,朝院里来客抱拳高声打招呼:“她秦大爷、马婶、宋婶、大友他爹、她三姨夫、老舅,都来了?我下楼晚一步多多包涵,快请坐,楼上摆不开,屈就各位亲戚高邻在院里了。”

马婶上了楼梯,把一朵灯笼花插到她头上说:“闺女出嫁当妈的头上得戴朵花,你怎么忘了呢?”

宋婶拍着巴掌呱呱地笑道:“她老初大娘,你戴上花可俊死了,快扭两步给我们看看。我还记着,当年欢送志愿军过鸭绿江,你舞着一条红绸带,扭得那个欢呀,把志愿军一个小排长扭得两眼直勾勾的,盒子枪都掉地上了。有没有这档子事儿?”

满院子人笑起来,都拍着巴掌起哄:“扭两步,扭两步!”老太太一拍廊柱,朗声道:“好,老七今天出嫁我高兴,我给你们扭两步。”说着,一把扯下两位来客的红围巾,扎到腰上欢快地扭起来。大伙拍掌击节,院里一片喝彩声。

再说七凤这边,杨为健的工友正在闹婚宴。杨为健扛着七凤给客人剥糖纸,点香烟。有个工友使坏儿,叼着烟卷儿往外吹气儿,烟怎么也点不着。七凤划着了火柴,往那人的胡子上一燎,吓得那人赶紧吸一口气把烟点着了,引起大伙一阵轰笑。

婚礼主持人大声喊道:“好了,十一点了,大师傅,走菜!”大棚里立马响起了锅碗瓢盆交响曲。

这时的听雨楼院里,老太太停下秧歌,吼一声:“时辰到了,她大姐夫,走菜!”听雨楼也响起了锅碗瓢盆交响曲。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