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家有九凤(出版书)》作者:高满堂【完结】 > 《家有九凤》作者:高满堂.txt

第八章

作者:高满堂 当前章节:108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4

杨为健家婚宴渐趋高潮,杨为健和七凤满脸堆笑给客人点烟敬酒。七凤抽空不时地悄悄看表,像有什么心事,过不一会儿就朝窗外张望两眼。这时一个小青年站在窗外冲她摇了摇手里的口罩,她愣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转身把杨为健拉到外屋,摘下手里的玉镯道:“为健,我得赶紧把玉镯还给人家,还有一家结婚的等着用,四姐叫我十二点前送到万民巷老魏家。我去一趟马上回来。”

杨为健说:“还是我去吧,我跑得快,千万别耽误了人家。”七凤说:“这里都是你的客人,你在家先招呼着,再说你不认识人家。来不及了,我得赶快走,二十分钟就回来了。”杨为健抓起一包糖:“给人家送包糖,好好谢谢人家。”七凤答应一声就跑了。

七凤跑到街头四处撒目,见道边停着一辆面包车。五凤坐在面包车里,见七凤跑来,赶紧拉开车门喊:“老七,快上车!”七凤跳进车里,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五凤在她脑门子上剜了一指头说:“死老七,你想死五姐了!”抹抹眼泪冲司机道,“快开车。”又对七凤说,“我算了,二十分钟够用。今早我找人告诉你的话都记住了?”七凤喘着点点头。五凤叮嘱:“后门进,前门迎,假新郎我都给你找好了,动作要快,在院里最多停留十分钟。”

听雨楼的宾客这阵子正吵着闹着问老七怎么还不下来,说老七的谱儿也太大点了吧,赶紧下绣楼点烟敬酒,要不没完没了。一个小青年喊道:“七凤姐再不下楼我们可要上去抬了!”一帮年轻人跟着喊:“对,上楼抬七姐去。”吆儿把火要上楼。

大凤躲在楼梯下,一见这阵势,在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我的妈呀。”倒在四凤的怀里。老太太毕竟是老太太,这时准备揭锅盖儿,放下酒杯,一抹老脸说:“都坐下,坐下,我有话说。”小青年们见老太太要说话,一个个都坐下了。

老太太神色凝重,慢慢给大伙斟着酒,笑得勉强,肺管子呼哧呼哧直响。大伙面面相觑,不知老太太要说什么。老太太端起一盅酒,眼里闪着泪花,双手抱拳道:“各位亲戚,各位高邻,我在这儿替老七给大伙赔罪了,我先饮了这杯!”说罢一饮而尽杯中酒。院子里静静的,大伙都紧张兮兮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准备豁上了:“我……对不起亲戚、高邻……现在,我只得觍着老脸把实情告诉大家了……”话音没落,门口响起刺耳的刹车声,一个半大小子喊:“来了,来了,新郎倌接新媳妇了!”

大伙都顾不上听老太太说什么了,朝门口拥去。只见“新朗倌”带着两个年轻小伙子进了院门,直扑两眼发呆的老太太面前。“新郎倌”给老太太鞠了躬,甜甜地叫了一声:“妈,我接七凤来了。”

老太太一家人全惊呆了,怔怔地看着“新郎倌”,一个个的嘴就像刚捞上船的黄花鱼,光嘎悠不出声儿。秦大爷呵呵笑着说:“弟妹,看你乐得话都不会说了,快叫女婿坐下吃饺子。”

老太太恍若梦里,嘴里嘟囔:“老七,老呢?”七凤出来了,大闺女下绣楼了!”有人喊道。大伙的目光齐聚回廊,只见七凤笑着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九凤替她拐着包袱。满院子发出一阵喝彩声。

老太太怔怔地看着七凤,嘴哆嗦着,如堕云里雾里,众姐妹一个个也都傻了。七凤疾步朝母亲扑过来,紧紧抱住母亲,喊了声:“妈!”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老太太满眼热泪,哽咽着道:“老七,老七,这是怎么了?是怎么了?”

这时,谁也没注意到听雨楼院门外站着一个人。不错,她就是五凤。此时她看着院里的这一幕也哭了。

院子里七凤和“新郎倌”拜天地,拜高堂,拜众亲戚邻居。鞭炮响起来。鞭炮声中,大伙簇拥着两位新人出院门。老太太紧紧拽着七凤的手,生怕她跑了。

两位新人上了面包车。七凤拉开车窗玻璃,泪流满面,冲母亲和姐妹们招了招手,车就开走了。老太太跟着车不停地向七凤招着手,招着手,她还像在梦里,以至于走道的脚步都有些飘忽,像踩在棉花上。

而不争气的大凤,这时却一下子晕倒了。三凤喊了一声:“不好,大姐昏倒了!”大伙赶紧围过来看大凤,朝她脸上喷水,掐人中,好一顿舞弄,大凤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喃喃道:“妈呀,怎么像看电影一样。”

黄昏时分,一台大戏总算落下了帷幕。老太太在听雨楼自己屋里摆酒庆功,众姐妹围了大炕桌坐着等老太太发话。老太太端起酒杯说:“忙了一天了,客也走了,咱娘们儿聚聚。”和女儿们碰杯。

老太太喝下一杯酒,忽然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止不住了,扔了酒盅,靠在被垛上,捂着肚子说:“天爷呀,你说今天的事儿,像不像演戏?戏也没有这么精彩啊。你说老五多神道?真不愧是搞人保的,她就敢五马换六羊,狸猫换太子。了不得,了不得。咦,老五呢?怎么就没有人叫她来?快,老四,你赶紧给我请她去!”

“我来了!”说曹操曹操到,五凤冷着脸子进了屋。老太太拍打着炕席说:“老五你快些,你有功。”

五凤往炕上瞄了一眼说:“嗬,都齐了,一个不少,就少我呀?你们怎么下得死眼儿!我有功?我没有功呀。妈,我是千人嫌万人恨的东西。来,我今天高兴,也喝几盅!”说着,凑近炕沿端起一盅酒扔进嘴里,“喝呀,怎么都不喝?怎么,不高兴吗?大姐病好了吧?老三怎么不说话?老六不害怕了吧?妈,您的面子保住了吗?满意了吧?”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盅酒,一口灌进嘴里。

老太太说:“老五,你给我少喝点。大伙能忘了你吗?我正要打发老四去叫你呢。你给我坐下,有话儿慢相应儿说。”五凤口气酸溜溜地说:“说什么?妈,我是忠臣吧?”

“你是家里的忠臣。”

“忠臣就这个倒霉样儿?”

“老五,别计较这些。再说,自古忠良多磨难。快坐下。”

几杯急酒下肚,五凤有些醉了,朝炕桌上指了指说:“妈,哪有我的位子呀?我哪能坐呀?哪敢坐吗?你瞅瞅呀妈,哪个眼神儿不是冷飕飕的?这个家有我插脚的地方吗?她们看我一眼都后悔小半辈子,我没有自知之明吗?”

大凤说:“老五,不要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你病好了是不是?现在有章程了是不是?一个个闲着没事儿你们就在咱妈面前卖乖,一到来真格的就无踪无影。你们会就抓虎我这个不长记性的傻蛋。”说着哭了,“妈,您说说,老七结婚的事儿你们为什么单单背着我?为什么?我不是她的姐姐?不是您的亲闺女?你们不让我寒心吗?更寒心的是你们惹了事摆弄不了啦才找我。我给摆弄好了,老七顺顺当当从娘家出阁了,你们吃饭又不叫我。你们高兴啊,我刚进院就听见你们的笑声了。告诉你们,我听着心里都凉透了!我怎么了!就那么招你们讨厌吗?妈,她们之所以敢欺侮我就是您的事儿,您一碗水没有端平!”

老太太自知有点理亏,说:“老五,你有话说就都倒出来,这屋里没有外人,你痛痛快快倒个够,倒完了我再好好说一说。你说吧。”五凤哭得岔了音儿:“说就说,我憋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妈,您数一数,咱家这些年遇到的沟沟坎坎哪一回不是我挺身而出?俺爹进了造反派的牛棚,谁也不敢沾边儿,天天谁去送的饭?我!”

三凤撇着嘴说:“斗咱爹的时候你还喊过口号呢,还有脸儿说!”五凤说:“谁还没有个年轻的时候?你那……算了,给你留张脸皮。咱再说说城市人口下乡那档子事,咱爹单位逼着咱全家下乡,都没了主意,哭的哭,叫的叫,还不是我找着下乡办的李主任谈了半宿话,人家才点了头,要不咱全家现在还在农村呆着。”

三凤说:“这谁不知道?当时下乡办的李主任看上了你,你也一个劲儿地追人家,咱家那点好吃的东西都叫你送给他了,炸酱、鱼干儿、猪头脸子肉你还少送了吗?一人三两豆油,你每月都给人家送一斤去。”

五凤拍着大腿叫屈道:“妈,您听见了吗?谁看上他了?谁给他送东西了?这不是斗争的策略吗?不是舔着他不叫咱家下乡吗?你们懂什么!老六,你说说,你的户口是怎么从农村转到城里来的?那是我攒了十二个工业券换来的!为了你,我结婚馋挂手表都没买上。工业券都为你送人了,我结婚的时候连挂座钟也没买上,满屋里没有一件带响儿的东西。老六,你仔细想一想是不是这么回事?”六凤低下了头,五凤说的是事实。

五凤又喝了一盅酒,砰地摔了酒盅,拍着炕桌说:“出力的是我,里里外外不是人的还是我。我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冤呐!”

三凤可是个不惯老孩子毛病的主儿,早就怒不可遏了,一拍桌子喝道:“你冤什么?说两句得了,还没完没了啦?你摆什么功劳?你把这个家祸祸得还轻吗?我做点小买卖叫你抓了多少回?老七是怎么走的?老八又是怎么跑的?就连小九凤你也不放过,包饺子套她的话儿。我告诉你,你这样做姊妹们就是瞧不起,这个家就是不欢迎,你走!”

老太太一看有人要逼走功臣,拍着桌子喝道:“这个家是我的,谁敢撵老五走?一个个想翻天吗?我还没死!”冲五凤说,“老五,你给我坐下。”五凤挂着满脸泪蛋蛋惨笑了“妈,我不坐了,我不敢坐,我走了,这个家不容我,我再不来了不行吗?你们今后有什么事也别再找我了,权当没有我这么个人。”

三凤脖子还是梗梗得老高:“咱家没什么理可讲!”

“你再说一遍?”

“就是不讲理!”

老太太忽地长起身形,迅雷不及掩耳,一掌把三凤打倒在炕,又反手一掌拍在她的背上,三凤当时就岔过气去,捂着肚子在炕上翻来滚去说不出话来。她光知道佘太君笤帚疙瘩使得十分了得,没料到老太太掌法也如此精到。老太太收了势,自言自语道:“看来我武家庄的铁砂掌还灵验。”瞪着五凤,厉声喝道,“还有你,来家就起事儿,没一个好东西!”

话音没落,一声响雷在听雨楼上炸响。一屋的人都惊呆了,一起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伸出手来掐算了一会儿自语道:“惊蛰了,百虫睡够了,该活动活动筋骨伸伸懒腰了。”一拍巴掌,“算了,都滚自己窝去。打从过了年就没消停,该煞戏了。”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转眼上秋了。七凤的孩子黑虎会满地跑了,这不,老太太肩上扛着他在大街上兴冲冲地走着。

老曹大婶正和几个老太太在街头聊天,见了喊道:“老初婶子,这是谁家的孩子,真虎势。”老太太自豪地回道:“话叫你说的,谁家的?俺家的。老七的孩子,俺们听雨楼的小老爷们儿。”老曹大婶拍着巴掌哈哈笑道:“嗨,孩子都这么大了头一回见到,听雨楼这下可旺兴了。”说着,颠儿颠儿地过来逗孩子玩。

老太太展扬极了,嘎嘎笑道:“你说说我们家小老爷们儿,才多大的孩子,两个小铁蛋儿把我的肩膀硌得生疼,还扎煞着小手一个劲儿往上蹿,不是我使劲儿拽着都能蹿到天上去。你们看看他这两个小蛋儿。”

老太太从脖子上举下孩子向大伙展示他的小雀儿。老曹大婶说:“看这孩子有两岁模样了。”老太太:“叫你说的,才一岁多点儿,长的胎儿大。叫你这么说我家七凤没结婚就生孩子了是不是?不是看在老邻居的面儿上,我一巴掌扇你脸上!”

大伙笑了,笑得明白。老太太笑了,笑得装糊涂。

街上溜够了,老太太抱着外孙回到听雨楼院里,把他一双小脚往水盆里放。大凤过来说:“妈,他才多大呀,这么点儿就教他泡脚?”

老太太给黑虎洗着脚说:“这还晚了呢,我刚生下来你姥爷就抱着我泡脚。多大?用不了几年这楼梯得顶根梁子,屋顶上的老瓦就得换一换,别叫咱们小老爷们儿的粗声大气喊塌了楼梯震碎了老瓦,到时候砸谁头上我可不管。”大凤笑了,从兜里掏出小本本说:“妈,这个月的账得对一对了。”

暂不提大凤和老太太对账,且到七凤家看看。七凤正在做饭,杨为健回来了,环顾了一下屋子问道:“孩子呢?”

“哦,叫我妈接走了,她说要带孩子玩两天再送回来。”

“你就叫她接走了?”

“啊,老人想孩子,就让她带两天吧。”

“那不行!”杨为健说着,转身朝门外走去,他要把孩子接回来。

“为健,叫孩子在那儿吧,我妈一辈子咬钢嚼铁,可就为了孩子在我面前说软话了,不容易啊,我从来没看她这样低三下四过。”

“你想没想过,孩子要是在她手里咱俩就得常去登门,这是老太太的策略,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这口气儿我没倒过来。”

“唉,都快一年了,你还忘不了啊?”

“我这个人记仇!”杨为健说着走了。七凤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黑虎给听雨楼带来了活气,这工夫老太太和大凤、胡宝亮、九凤正在吃饭。老太太抱着黑虎,拍拍身边的椅子对大凤说:“老大,以后小老爷们儿吃饭就坐这个座,别忘了。”大凤笑道:“这么点个人儿就给他留座?”

老太太举着黑虎说:“不小了,三天不见他就长牙。”九凤狠狠地剜了黑虎一眼,她已经看到了潜大的危机,预感到了自己会在老太太面前失宠。

老太太佯装没看见,笑了笑,用筷子在酒盅里蘸了一下送到黑虎嘴里。黑虎一砸,辣,哇的一声哭了。老太太哈哈大笑。

杨为健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挂大肠。老太太一愣:“哦,是老七女婿。没吃饭吧,坐下吃。大凤,添一双筷子。”

大凤刚要站起来,杨为健摆了摆手,不冷不热地说:“不用了,七凤叫我来送一副大肠头儿。”老太太笑着推让:“你们自己留着吃吧,叫老七别挂着我。你坐下。”

杨为健把大肠头儿放到桌上的盆里,冷冷地说:“另外,我要来抱孩子。”老太太一怔,没说出话来。

“那我就抱走了。”杨为健说着抱起孩子就走。老太太呆呆地看着杨为健,她没想到老七女婿给她来这一手儿。杨为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头也不回地说:“以后不要再到我家抱孩子了。”说罢走出屋子。

老太太坐在那里,嘎悠着嘴说不出话来。“妈,吃饭吧。”大凤轻声慢语地说。老太太难过地摇着头说:“唉,晃了我一下,看来这个小杨还生我的气。”

九凤抓过大肠头儿一口咬去,摇头晃脑地赞美:“妈,真香啊!”大凤瞪了九凤一眼:“就你嘴急!妈,这大肠头儿怎么办?”

老太太扬扬手,没精打采地说:“拿剪子铰铰一家分一截儿,谁家不缺油水啊?不管怎么说这是老七的一份心意。”说罢,朝门外走去。走到回廊上,老太太背着手,仰起头瞅了瞅天,又拿起笤帚扫着回廊上的落叶。落叶从回廊上纷纷扬扬地飘落到院里。

七凤结婚以后一直没找到工作,杨为健一直在为她忙活,最近终于给她找到了一个单位。这一天杨为健和七凤大街上骑着自行车说着话,他这是送七凤头一天上班。黑虎坐在七凤车梁上的小筐里。

杨为健说:“七凤,给你找这个活儿可真不容易,一定要好好干,先点吃辛苦,等咱有了钱也请个人照看黑虎。”七凤信心百倍地说:“瞧我的吧,错不了。这个月开了工资我给你买一瓶好酒,还想给黑虎买一辆小车儿。”杨为健不同意,说:“黑虎才多大呀,骑不了,你还是买双皮鞋吧,你连双换的鞋都没有。”

一家子来到街道环卫队门口,两口子下了自行车。七凤说:“为健,我上班了,你上班慢点骑。”杨为健抱过黑虎,趁七凤没注意顺手把两人的饭盒调了个儿,亲了一下孩子说:“黑虎,跟爸爸再见。”又把孩子交给七凤,骑车走了。七凤目送他远去,一低头发现饭盒不对,打开一看,饭盒里有几片肥肉,幸福地笑了。

卫生队的曹队长把背着孩子的七凤介绍给大伙说:“她叫初桂凤,北大荒的下乡知青,还是党员哩。小初家里有些困难,所以经领导们研究,同意她带着孩子来上班,暂时的,过一阵等她找到看孩子的就好了。大家都是姐妹,能帮的伸把手帮她多扫几扫帚。小初,你说两句,你年轻,有水平,你的档案我都看了。”

七凤谦恭地给工友们鞠了个躬说:“各位大姐,我吧,家里姐妹九个,我老七,以后叫我七凤就行了。给大家添麻烦了,不用帮我,我包的那片儿路段保证完成任务,干干净净。过去的就过去了,不提了,我要从今天重新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妹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家多批评。”几句话说得挺得体,一下子就获得大伙的好感。

七凤很敬业,扫大街的时候把孩子捆在背上,简直像个朝鲜族妇女。杨为健不放心,经常工作时间蹬着自行车偷偷跑出来看望七凤。七凤说你这样很不好,在北大荒我什么罪没遭过?一个老爷们儿成天围着媳妇转是叫人家瞧不起的,以后别来了。杨为健说,我不管别人瞧得起瞧不起,你是我媳妇,让你背着孩子上班我心里难受,常来看看对你也是个安慰。七凤听着杨为健这番话,心里暖呼呼的。

这天黄昏,七凤背着孩子正在扫街,一个中年男人擎着半导体收音机从她身边走过。收音机里的一条新闻吸引了七凤,她扔下扫帚慢慢地跟在中年男人身后侧着耳朵听。收音机里正播送恢复高考的消息。听到这则消息七凤很激动,泪水充盈了眼眶。

那个中年男人见七凤总是跟着自己,站住了,警惕地看着七凤问:“你要干什么?为什么总是跟着我,我有什么不对吗?”七凤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指指他手里的半导体收音机不好意思地说:“同志您别误会,我想听听新闻。”中年男人笑了,说:“哦,那就听吧。”说着增大了收音机的音量。

七凤仔细地听着中央有关恢复高考的决定,眼里的泪水止不住了,背着孩子就往家跑。回到家时见杨为健正在做饭,七凤竟像个孩子似的蹦着,热泪盈眶地说:“为健,中央决定恢复高考了!”

杨为健懵懵懂懂地站在那里,不知道七凤为什么这么激动。七凤放下孩子,搬来梯子搭在吊铺上,翻出自己念过的书本往炕上扔。杨为健木呆呆地看着她,不知她要干什么。

七凤从梯子上下来,顾不得掸去身上的灰尘,一屁股坐到炕上整理着已经久违了的课本,眼含热泪对杨为健说:“真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天。可是应该有这一天。十年前我们正做着大学梦,毛主席一席令下‘文化大革命’了,跟着闹哄了一场后上山下乡了。这些年来我的大学梦就没有断过。”杨为健大吃一惊,问:“七凤,你要考大学?”

七凤没有注意杨为健的神情,兴奋地说:“当然了,多少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为什么不考?我绝不放过这个机会。怎么,你以为我考不上?”杨为健笑了笑没说什么。

“你看你,不相信我能考上是吧?”七凤说着从课本里翻出几张奖状和成绩单举起来,“杨为健同志你好好看看,这是初桂凤同学当年的辉煌,我的数理化从没有掉过九十分,三年名列古城一中第一名;参加古城作文竞赛获得过第一名。我们班主任吴老师当年给我确定的目标是:非北大清华不考。相信我吧,只要开科,状元就是你媳妇。”杨为健并没有被七凤的情绪所感染,倒反而显得忧心忡忡。

七凤低头整理着书本说:“我要制订一个复习计划。时间不多了,从今天起我住西屋复习功课,别影响你休息。”说着抱起书本进了西屋。

夜深了。七凤仍在灯下双手撑着头,认真复习功课。东屋,杨为健也没睡,坐在炕沿默默地吸烟。他心里很乱,他不怀疑七凤能成为女状元,可是她要成了女状元自己怎么办?女状元的男人能是杀猪的吗?他对自己婚姻的未来突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这让他很不安,他想知道七凤对这个问题是怎么想的,于是倒了一杯水来到西屋。

杨为健进了西屋,默默地看着七凤的侧影,七凤没有发现他进屋。他把水杯轻轻地放到炕桌上,七凤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睡吧,不早了。”

七凤低头看着书说:“你先睡吧。”杨为健挨着她坐下,沉默有顷,轻声问道:“你考上了我们怎么办?”七凤一怔,言道:“为健,要不咱们俩一块考,我帮你复习。”

“别开玩笑了,我才念到初一的课程就念不下去了,一看见课本就头疼,哪是考大学生的料。你考吧,考上了我也跟着展扬,将来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你说是不是?”

“是啊,只要我念出来咱的日子就好过了。我考上以后你得多吃点苦了,孩子你要多操点心。放心,我一辈子不会忘了你,我不会当女陈世美。”

杨为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想考咱本市的大学,离家近,我骑着自行车来回跑,我身边不能没有你。”

“不,想考就往北京考,上名牌大学,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水平了。”

“为健,你舍得让我离你那么远吗?”七凤扑进他的怀里。

杨为健拍拍她的脸蛋儿说:“舍得,你还真把自己当七仙女了?好了,不耽误你了,抓紧学吧。别熬得太晚,明天还要上班呢。”

杨为健回到东屋,给黑虎掖好被子,又坐在炕沿上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吸着。冷静下来,他在心里把刚才落地的石头又捡起来了。生活教会了人们不能轻信许诺,他也不例外。

这时,他听到西屋有动静,推门看,见七凤捂住嘴朝院里跑去,也跟着跑出来。七凤跑到自来水龙头前蹲下,勾嘎地呕吐。杨为健给她捶着背,关切地问道:“七凤,你这是怎么了?吃什么东西了?用不用上医院?”

七凤摇摇头说:“不用,可能是上火了。你回屋吧。”见杨为健回了屋,七凤直起身子,轻轻地揉着肚子呆立了许久。七凤是真上火了吗?鬼才相信,只有一个傻狍子杨为健相信。

听雨楼的老太太可是真的上火了,她是为老七女婿抱走了小老爷们儿。老太太一上火就放躺,不说话不吃饭,不惊天却动地。这不,大凤端着一碗面条劝躺在炕上的老太太吃饭:“妈,吃点东西吧。”老太太一如既往地抹搭着眼皮儿说不吃。

大凤心疼母亲,指出不吃饭的害处:“您两天都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找不住啊。您以往都是怎么劝我们吃饭的?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两顿不吃身打晃,三顿不吃准放躺。您就这么躺着不吃不喝想变成木乃伊啊!”大凤有时候说话挺黑色幽默的。老太太平时说话就嘎咕,九个闺女都跟着学得会掉抹嘴滑抹舌,可公理公道讲,大凤这时真不该风凉老太太,她老人家现时心里着实难受。

老太太实话实说:“唉,我就是想小老爷们儿啊。”大凤说:“我去抱来给您看看?”老太太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事儿看得开:“那样不好,就是老七同意了咱也不能那样做,别搅得两口子不和,他俩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容易。”

“那怎么办啊?”

“不管怎么样小老爷们儿早晚都得回听雨楼,我和小杨的疙瘩早晚会解开,不急,慢慢来,我也有对不住小杨的地方。”尽管如此,老太太对前景的展望是乐观的,对自己的评价也是客观的。这些年什么一分为二呀,人贵有自知之明呀,批《水浒传》呀,《反杜林论》呀,老太太没少学,她虽然文化不高,学而不倦,脑子里孔孟之道,程朱理学,辩证唯物主义,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什么都有,融会贯通,而且自成体系。

九凤在门口踢毽子,见杨为健骑着自行车慢慢地过来了,转身一阵旋风似的跑回院里。大凤和三凤正在抻被单儿,九凤跑回来喊道:“来了,来了!”

三凤问:“谁来了?”九凤朝门口指着说:“送猪大肠的来了!”“真的呀?”三凤冲大凤说道,“你别说,这个杨为健犟是犟了点儿,可心眼儿挺好使,亏了他常送来猪大肠儿,要不咱肚子亏老了油水了。”

大凤也有同感:“可不,三天两头地送,也不知他从哪儿捣鼓来的。”“管那么多干什么。九凤,没看见是生的还是熟的?”三凤对猪大肠儿总是热情洋溢。九凤说:“看不见。”

这时,杨为健推着自行车进了院,支好车,从后座儿一个油渍渍的包里掏出两副猪大肠放到水泥台上,也不言声,推着自行车就要走。“老七女婿,你慢一步走。”大凤喊道。杨为健没回头,说:“大姐,有事儿就说吧。”

“黑虎这两天怎么样?”

“挺好。以后你们不要叫她黑虎了,他有自己的大名,叫杨锦峰。”

大凤说:“乳名怎么能不叫?哎,老七女婿,有件事儿想和你商量一下,咱听雨楼还闲着房子,你和老七就带着孩子回来住吧,早晚也有个照应,不好吗?这也是咱妈的主意。”“谢谢了,我们不回来。”杨为健说罢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老太太听到动静了,推开堂屋门出来望着杨为健的背影直摇头。

三凤仰起头问:“妈,这猪大肠儿怎么办啊?”老太太道:“拿盐卤一卤,留着吧。”说罢回了屋。三凤拿起猪大肠儿闻了闻由衷地赞道:“哎呀,真香。”对大凤说,“大姐,我拽一截儿回家吧,孟传礼这两天胃口不好,给他补一补。”

“拿吧,别叫咱妈看见。”

“你帮我拽一下。”

“你不会上楼拿剪子吗?”

“叫咱妈看见又不让拿了。快,帮帮忙。”

大凤无奈,扯起猪大肠的另一头,和三凤拽起来。”哎呀妈呀!”三凤拽得用力过猛,手一滑一个腚蹲儿坐地上,尾巴根子差点儿坐断。

夜里一场秋雨一场风,一大早街上落满金黄的树叶,最难扫的是槐树叶。七凤要苦读攻关顾不得劳动纪律了,扫着落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本数学课本站在那里,在脑子里和欧几里得掰腕子。黑虎坐在树下一辆小童车里独自玩耍,嘴里咿咿呀呀,看趋势将来是个演说家的料。

一个男青年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不看道儿凝神望天儿,嘴里叽里咕噜地背着什么,骑车的武艺不精,一家伙撞到七凤身上,自己摔了个四爪朝天,饭盒里面的饼子咸菜撒了一地,咸菜围着饼子,看起来像八路军包围鬼子的炮楼。

男青年爬起来,看了看地上的饼子和咸菜,炮楼还行,八路军毁了,怒火中烧,冲七凤骂道:“你眼瞎啊?不扫大街站在这看什么书,你是路灯啊?”七凤揉着被撞疼的胳膊据理力争:“你怎么骂人呢?怨我么?你骑着车子瞅着天,我在路边叫你撞了,你说怪谁?不是我挡一下你早撞树上了。”

“你还有理了,是不是?你……”男青年突然不说话了,直瞪瞪地看着七凤,惊喜地喊道:“初桂凤?你是初桂凤吗?”

“哎呀,张大军,是你呀!”

“对不起,对不起,大水冲了龙王庙,老同学不认识老同学了。你从北大荒回来了?干这活儿啊?”

“回来一年了。你这是上班呀?”

“不,我上咱吴老师家复习功课。你是不是也在备考?”

见七凤点了头,张大军说:“我说嘛,刚才差点撞坏你。刚才正背政治题呢。哎,你怎么不上吴老师家去?咱班不少同学都在他家复习呢。你一个人复习不行,吴老师家里复习资料多,还有复习大纲。快去吧,他还住老地方。”

“太好了,等我去看看。哎,张大军,我说你脸皮也够厚的啊?”

“我怎么了?”

“当年给吴老师戴高帽游街的不是你?现在还好意思叫老师辅导啊?”

张大军不好意思地笑了:“咱老师好像忘了,从来没提这事。快去吧。”

“好,我下班就去。”

“那我走了。”张大军说着拾起饭盒,把那块饼子扑撸一下装进饭盒,冲七凤笑笑,“可惜我的咸萝卜条了,早上我妈特意加了一勺大油蒸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