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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高满堂 当前章节:120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4

下班后,七凤回家急三火四地做好了饭,胡乱扒了两口,在饭桌上给杨为健留了张纸条,告诉他自己到吴老师家复习备考了,孩子带着,饭菜焐在锅里。写完就蹬着自行车,带着儿子黑虎来到吴老师家。

吴老师家里已经坐满了同学,其中也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女同学。七凤背着孩子进了老师家,屋里的同学愣怔了片刻才认出她,立即欢呼起来:“嗨,班长来了!”

七凤热情地和同学们握手,叫着他们的绰号,环顾了一圈不见班主任老师,问:“吴老师呢?吴老师在哪儿?”“我在这儿。”吴老师摇着轮椅从里屋出来了,“是我的清华苗子来了吧?”

七凤趋步上前紧紧握住吴老师的手,惊问道:“吴老师,您的腿怎么了?”吴老师淡然一笑,说:“从那个年代里走过来的人哪能没有点创伤呢?不谈它了,上课吧。”

开讲之前吴老师说了几句感人肺腑的话:“同学们,你们被整整耽误了十年。十年前你们离开学校上山下乡的时候,我心里非常难受,因为你们都是好学生,特别是初桂凤、张彩莲,铁定是清华北大的苗子,务农太可惜。我们无力改变那个时代,但是,时代又给了我们机会,你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考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你们中间有不少同学结了婚有了孩子,背上了家庭的包袱,备考有困难,但不要泄气,不要认命,更不要满足于做一个贤妻良母好丈夫,要有更高的志向,把损失了十年的青春夺回来,做一个无愧于时代无愧于国家的有用人才。”说到这里他落泪了。同学们为老师的讲话鼓掌,而我们的小老爷们儿黑虎听不懂这些忧国忧民的话,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为什么不逗自己玩,于是哭起来了。七凤赶紧抱起孩子朝同学们歉意地笑了笑出了屋子。她把黑虎放进走廊不知谁家的一辆小童车里,塞给他一个小玩具匆匆忙忙回到屋里听吴老师讲作文。刚坐下,黑虎的哭声又从外面传来。她又悄悄起身,嘱咐张彩莲:“彩莲,你帮我记着点。”

张彩莲低声埋怨她说:“不会找个人看孩子?你这样怎么备考呢?”七凤笑了笑走出屋关上门,抱疳丰孩子慢慢踱着步哄着。待黑虎不哭了,她来到屋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我听吴老师讲课。还没听上几句,她突然又感到一阵恶心,忙捂住嘴抱着黑虎朝楼下跑去,蹲在马路牙子上呕吐,她的眼里贮满了泪水。

那个年代求学的年轻人不易,那个年代下乡知识青年求学更不易,那个年代带着一个孩子又怀着一个孩子的回城女知青求学就更是不易中的不易了。那个年代啊!

白天干活,下班听课,晚上还得复习。深夜了,七凤还在西屋做数学题。杨为健也没睡,来到西屋坐到七凤身后的炕沿上,双手抚着她的肩问道:“今天到吴老师家复习得怎么样?”七凤的思路被打断,索性停下笔说:“我没听多少,黑虎闹得厉害。唉,愁人呢。”

愁人的事还有呢。杨为健从兜里拿出个小本子说:“说个事儿,小范二十二号结婚,大周二十八号结婚,全凑一块儿了。我这上面有账,咱结婚的时候小范给了四块咱得回六块吧?大周给了五块得回八块吧?你看这样处理行不行?”

七凤看着书说:“行,你看着办。”杨为健说:“这下子就出去十四块,这个月咱的日子就要紧一紧了。”七凤说:“那咱就咬咬牙紧一紧吧。”

杨为健见和七凤就过日子道儿说不出子丑寅卯来,出屋端一碗热汤回来说:“骨头汤,趁热渴下去,补补脑子。”他虽然念书脑子不灵,可是这些年的政治学习中他坚信一条被实践所证明了的真理,就是物质可以变精神。一副大肠头儿就让他从被爱情遗忘的角落里爬出来,几副大肠头儿就使他在听雨楼人气指数飙升,他还明显感觉到,每当有大肠头儿吃的晚上,七凤在他身下涌动得就特别厉害,他就特别特别幸福,他就知道物质开始变精神了。至于精神怎么可以变物质他一直搞得不太明白。

七凤闻着香味了,从书本拔出眼睛,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骨头汤,问:“哪来的?咱的肉票不是都用完了吗?”杨为健看到骨头汤开始变精神了,龇龇牙道:“在厂里顺的。没多少肉,喝吧,这个月骨头汤我还是供得起的。”

七凤媚媚地看了杨为健一眼说:“你也喝吧,成天出力最多的是你。以后别在厂里小摸小拿了。”杨为健笑了:“我喝有什么用?你现在正是用劲的时候。毛主席说吃红烧肉补脑子,咱吃不起,骨头汤照样补脑。”

七凤也笑了,她的笑隐隐有一丝苦涩。她已经到了另一个层次,一个精神可以变物质的层次。

早晨,听雨楼老太太屋里的收音机正在播送新闻和报纸摘要,说美国国务卿万斯访华了,中国外长黄华到北京机场迎接。这时,九凤背着书包叼着奶嘴儿走下楼梯。老太太追出屋门喊道:“小九凤,把这封信念念给我听,我没戴花镜。”

九凤回来接过信瞄了一眼说:“这是给我七姐的,怎么能随便拆人家的信看?不行,我得给七姐送去。”老太太急了,说:“不行,不能送给你七姐。”

九凤抗旨不尊,把信别到身后歪着脖子说:“就送给七姐。”说着一溜烟儿跑出院子。老太太撵出院门喊道:“九凤,你给我回来,你又要给我惹祸!”

黄昏时分,七凤骑着自行车载着黑虎来到吴老师家。黑虎如今已经有了专座儿,杨为健求人做了个挂在自行车上的童车。七凤把儿子连同童车放进吴老师家走廊里,哄儿子道:“黑虎乖,今天别哭了,让妈妈好好上一堂课好吗?”黑虎今天看来情绪不错,没哭。

吴老师今天还是讲作文。作文占语文卷的六十分,大家都很重视。吴老师给同学们押了几篇作文,还让七凤写了一篇范文,题目是《我爱十月》,请她读读。

七凤擎着作文本站起来,认真且又满怀深情地朗读起来:“我爱十月,她是一个金色的十月,一个成熟的十月,更是一个难忘的十月……”文章写得正经不错,虽然还有点帮八股的味道,基本做到了文从句顺,立意较深远,结构也不俗。七凤的作文获得大伙的掌声。

上完语文课,七凤又带着孩子赶到刘老师家补物理,韩老师家补数学,赶场一般。黑虎纵然是个好孩子也架不住七凤拖着这么折腾,在韩老师家,黑虎在小童车里已经哭哑了嗓子。正在认真做题的七凤听见黑虎的哭声赶紧跑到走廊,一摸孩子的头大惊失色——孩子发烧。七凤背起黑虎跑医院打吊针。打过吊针后孩子睡了,疲倦已极的七凤已伏在床边睡着了,放在床边的数学复习大纲已经被她的口水浸湿了。唉,可怜的小妈妈!

杨为健得知孩子病了的消息时,已是深夜了,他提着饭盒面色冷峻地进了输液室,见七凤和孩子都睡了,坐在走廊的长椅子上闷闷地抽烟。

七凤大约做梦了,一个愣怔醒了,看到长椅上的杨为健笑了笑说:“你来了,黑虎发高烧,打了针已经退烧了。”杨为健觉得不能不说话了,站起来,两眼紧紧地盯着七凤说:“你不能为了自己连孩子也不顾吧?这可是你的孩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七凤岂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这时候在这种情况下说这话,而且是这样一种口气。是的,一样的话时间地点口气不同意思就迥然不同。“吃了吗?”在中国绝对是句好话,在提出“五讲四美”口号之前应当说是通行全国的文明用语;但倘若把这话在厕所跟老外讲,再带那么点油腔滑调,一准要吃国际官司。

“没什么意思。”杨为健见孩子的吊针已经打完了,喊来护士拔了吊针,抱起孩子径直走了。七凤撵上来说:“为健,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了?你慢点走。”杨为健直得更快了,没好气儿地大声喊:“我很好,哪儿都挺好,一切正常!”

杨为健回到家,坐在厨房冷着脸子喝闷酒。七凤拿个小板凳坐到他跟前,问:“为健,你跟我说,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事儿。”

“你是个装不住事儿的人,肯定出了什么问题,跟我说说好吗?”

“没事儿!”

“为健,你不要这样。”

“我不这样还要怎样?有人都欺侮我到头上来了!没想到你和讷河那个叫卫平的还没断,又找来了!”杨为健说着把一封信拍到桌子上,“你九妹送来的,看看吧!”七凤看着那封信一愣。

杨为健抿口酒,说:“信我没拆,我还不至于那么卑鄙下作,但是信皮儿太薄了,对着灯只要不瞎都能看清楚几行字,他问你们的儿子怎么样了,很想念你,还要约你在什么地方见面。我他妈忙活了一顿算干什么的?那玩意儿全他妈露在外边!”说着又仰起脖灌了一口酒:“我他妈窝囊!这叫什么?叫光腚推磨转圈丢人!”

七凤拿起信,说:“为健,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要向你讲清楚,我们早就断了,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一心一意和你一块生活,一辈子都感谢你,不是你,我和黑虎没有今天。这封信来得很突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既然信还没拆,咱俩一块看看不好吗?不能为这封信结下疙瘩啊!”说着撕开信。杨为健吼道:“我不听,我怕受刺激!”踢了凳子回屋去了。

卫平的信是这样写的:“七凤,你好!一年多没有写信了,也不知这封信是否能转到你的手里。一年前,我抽工回讷河前到你们古城,可是没能见到你。古城之行使我知道你回城以后就嫁人了,我放弃了和你见面的机会,给你留了一封信不知收到没有。从你没有给我来信猜测想必是收到了。七凤,我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你,你究竟在哪里?我们的孩子呢?是夭折了还是依偎在你的怀里?我对你的惦念是一生的,无论如何你该给我写封信啊!我还没有成家,也不想成家了,因为我不配有个家。一想起你带着孩子嫁了人,我的心就疼啊,这都是我的错,这种疼痛将会伴随我一生!我在等待,冥冥之中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会团聚,那时候,我会把对你的所有歉疚凝聚成一种爱奉还给你……有什么困难就给我写信,我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你。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了吗?我想你一定在备考,我也是。前天,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我考上了哈军工,正在学生处报到,忽然有人狠狠地拍了我的肩膀说:嘿,你这家伙也在这里!我回头一看是你,戴着哈军工的校徽,脖子上还围了一条鲜红的围巾。梦醒后我想了很多,很久。莫不是我们的真情感动了上苍,老天是在给我们暗示?所以我决定报考哈军工,你也一定要报考这个学校,我们一定会考上的,让我们在哈军工相见!”

看着卫平的来信七凤苦苦地笑了。命运捉弄了她,她是幸运的弃儿,她不再相信命运会青睐自己。她来到大街上,把卫平的信撕成片片儿抛向空中,纸片儿在瑟瑟的秋风中飞舞,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群失去方向的蝴蝶。她叹了口气回到家里,她已经感觉到家里的篱笆墙开了口子,她想尽力修补,她想保护好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杨为健来到班组,坐在更衣箱前闷头吸烟。六凤拎着一铁筐饭盒过来了,问:“小杨,怎么一个人闷头抽烟,怎么了?”

“没怎么。”

“说谎。看你一脑门子官司。和七凤闹不愉快了?”

“咱敢吗?人家马上就是大学生了,现在野得连孩子都不管了。”

“七凤要是能考大学是好事呀,你可得支持着点儿。哎,问你件事儿,七凤还没怀上吗?”

杨为健冷冷一笑说:“她现在这个样能怀上吗?人家正拼死拼命地考大学呢。”

“七凤的意思呢?”

“她没说。六姐,讷河那个人给她来信了,我看着不大对头。”

“你可别埋汰我妹,来信就来信呗,七凤绝不会再和他打恋恋。我可告诉你,这些事儿当时可没瞒你,咱都谈好了,你俩愿意,可别怨我,别弄得我没吃着猪头沾一身腥气。”

“真闹得慌,那人又提起了黑虎的事儿。本来我对孩子挺有感情的,叫他这么一提,我看着黑虎就闹心。唉,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当初就不该要这个孩子,以后还不知道会是怎么个结果呢。只要有这个孩子他们就断不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对黑虎不好我们姊妹八个可饶不了你,我们家老太太更得跟你拼老命。还有什么话儿你跟我说。”

杨为健不说话。鞋是自己穿的,道是自己走的,脚上的泡是自己磨的,打掉牙自己咽,没有什么好说的。六凤给他出主意:“现在说别的没有用,当务之急是你们俩赶紧要个孩子,有了孩子什么愁事儿都没有了,你说是不是?别像个傻狍子似的,炕上多下点功夫。”说着自己也嘻嘻笑。

杨为健的确是个傻狍子,自己老婆怀了孕不知道,张彩莲却看出来了。这天晚上在吴老师家听完课,张彩莲问七凤怀孕了是不是?七凤告诉她已经三个多月了。张彩莲问她打算怎么办。七凤说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张彩莲急了,告诉她大学不允许孕妇上课,更不允许坐月子,劝她赶快打掉;还告诉她本班的姜小红、玉苹为考大学已经把孩子做了。

七凤说:“彩莲,你不知道,我有些特殊情况,一旦……”皇帝不急太监急,张彩莲跺着脚说:“什么一旦两旦,到时候和录取你的大学说去!考大学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你还糊涂啊!不是有黑虎了吗,已经有个兔子别腰后了,实际想要等毕业后,怎么凭着精细使糊涂!”

七凤嗫嚅道:“可是,我不能做,我的情况你不了解……”张彩莲火了,说同学一场该说的已经说了,主意你自己拿。说完气得骑着车子走了。

这天晚上,吃着饭黑虎又闹人,哭着非要伸手抓饭不可,七凤怎么哄也不行。杨为健用筷子捋了黑虎嫩嫩的小手,黑虎哭得更凶了。七凤火了:“为健,这是干什么?孩子不懂事儿,你怎么能用筷子捋他?有气就往我身上撒,你真下得了手!”杨为健更火:“闹,闹,闹!吃饭就没有不哭的时候,看他一眼就闹得慌。像谁呢,这么爱哭?要哭出去哭!”

七凤抱着孩子到外屋,拍着悠着哄孩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满脸颊。七凤边哄孩子边对里屋的杨为健诉说心中的委屈:“我带孩子嫁给你不是来受屈的,更不是请求你怜悯的,你看着不顺眼我们走,我既然敢走进你的门,也敢走出去,我不信没有我们母子遮风挡雨的地方!”杨为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七凤说:“说了归齐还不是为了那封信吗?道理我跟你讲了,我不愿重复,我希望你像个男子汉把胸怀敞开点,不要没事儿找事自寻烦恼。我初桂凤走得直坐得正,你什么时候把心放安稳了这个家就好了!”

夜很深了,在西屋复习功课的七凤把书本收拾好,关了灯躺到炕上,轻轻地抚着肚子想心事。温习功课的时候她的一颗心脱得光溜溜的在知识的海洋里游泳,没有苦恼,没有痛苦,只有愉悦,一种征服的愉悦;可爬上岸来面对生活,她有一种被征服的压抑与屈辱感。张彩莲的分析是客观的,指出的路是正确的,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苦衷。面对现实她不知应当如何去应付,和母亲、姐妹近在咫尺却不能沟通,身边只有一个一开始就注定他们之间有一排拆不掉的篱笆墙的丈夫,面对理想、未来、现实、丈夫、孩子还有一个正在形成的生命,她不知该做出怎样的选择。人活着为什么这样难?可是再难也要面对生活的考验做出选择,她已经在心里做出了选择,为了这个选择,她痛苦、内疚,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卑鄙,因此,泪水从她的脸上汩汩而落。

她把被子扯过来,紧紧蒙住了头。不像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样,七凤没有偷偷地去医院做掉孩子,她采取了一个极端而又危险的方法。第二天她背着黑虎来到一幢大楼前的高高的台阶上,慢慢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阶儿一阶朝下蹦去,她咬着牙,忍受着腹内剧痛加快了节奏。

她要用自虐的方式毁掉孩子!背上的黑虎咯咯地笑起来,他以为妈妈是在哄自己玩,没想到她是在谋杀自己的弟弟或妹妹。

七凤的目的达到了,晚上在吴老师家复习玩功课,七凤忽然间满头大汗,捂着肚子慢慢地蹲下了。同学们围拢上来。七凤痛苦地喘息着说了一句:“快把我抬出去,不要弄脏地板。”昏过去。大伙把她送到医院。

当杨为健和六凤得知消息慌慌张张跑来时,一切都结束了,大夫告知杨为健,他的妻子因为剧烈运动引起小产。杨为健呆了。

六凤伏在七凤的病床前问这问那。我们的傻狍子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背起七凤就走,暴怒道:“不用问了,我知道怎么回事,出院,回家!”

回到家里,脸色苍白的七凤躺在炕上不言不语。杨为健在外屋炖着鸡,跳着高咆哮:“说,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早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不是?我看你是早就预谋好了!”七凤不能不内疚了,轻声道:“为健,我对不起你。”

“我早就知道你不想跟我要孩子,以为我傻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为健,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故意自己蹦掉孩子,你太狠了!不就是怕我有了孩子以后对黑虎不好吗?不就是想和黑虎他亲爸爸在哈军工重圆旧梦吗?你说呀!”

黑虎吓哭了,直往七凤怀里拱。七凤紧紧搂住黑虎,哽咽道:“为健,我这样做就是想上大学,我就想圆我的梦。我对不起你,我先欠着你的不行吗?等大学毕了业我给你生一个胖小子。”

杨为健的声音也哽咽了:“我等不到那一天,我知道你大学毕了业这个家就没有了,你就看不起我了。七凤,咱不考大学不行吗?我求求你还不行吗?”

“不,我要考,一定要考,你放心,大学毕业后咱们这个家也散不了,我一辈子欠你的,我有良心。”

听雨楼当天晚上就知道了七凤的事。众姊妹对七凤的举动不以为然,纷纷口诛。老太太却另有见地:“老七和你们不一样,她从小就心气高,遇事就愿拔个尖儿。小时候你们成天就知道在街上疯跑,就老七坐在炕上看书,那书看的,就像吃好饭一样香甜,有时候十天半月不下楼,就像坐小月子。那时候我就知道,将来她是个读大书的人,你们姐妹九个,我就对她高看一眼。”接着,老太太吩咐老大老六明天拿几扎挂面拾点儿鸡蛋给七凤送过去。

不管怎么说老婆坐小月子,杨为健请了假,反正不请白不请,请假也不扣工资。

这当儿黑虎在院里的小车上玩耍。杨为健吸着烟盯着黑虎,眼神有些毒毒的。通过前面的叙述我们已经看出来了,他是个很俗很俗的人,如今对黑虎有这样的眼神不足为怪,他毕竟还只是处在物质变精神阶段,我们不能对他要求过高。

大凤和六凤拎着鸡蛋挂面来了。六凤刚要进院门,忽然撤出来,紧张地用胳膊肘儿碰了碰大凤,冲她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朝里看去,禁不住面面相觑。只见杨为健抱着黑虎在院里烦躁地乱转。黑虎哇哇地哭着。杨为健大声喊:“七凤,七凤,你在哪儿呢?孩子哭成这样你也不管?”见黑虎哭得更厉害了,杨为健啪啪地拍着黑虎的屁股骂道:“妈的,你再哭,再哭我把你送人!”

六凤说:“大姐,看小杨这个样子,黑虎在他手里危险。”大凤满脸的忧虑:“我琢磨着,只要黑虎横在他们两口子中间,两个人的仗少打不了,老七这一辈子也好不了。老七要是考上大学,黑虎这四年怎么办?还不掉小杨手里?老七呢,也得叫黑虎拖死。咱妈想孩子,杨为健就是不给,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还是回去告诉咱妈一声吧,上回为老七结婚的事儿我做了回主捅了多大的娄子。比起咱妈我真是差远了,还是咱妈拿主意吧。”

老太太断事果然见识超人,听完大凤和六凤的汇报,闭着眼睛半天不说话。六凤急了:“妈,快拿个主意吧。”老太太仰起头看着天棚角的蜘蛛网,琢磨了半晌,道:“我看小杨不是那种人,这孩子脾气归脾气,心眼儿还挺好使,别做蠢事。我说过,小老爷们儿早晚回听雨楼,不信你们试试看。”

大凤不放心,说:“万一……”老太太口气非常坚决地说:“没有万一,我相信我的眼力架儿,这事就不再议了。天上云彩起来了,要下雪了。老大,捎早买过冬的白菜吧,今年酸菜多渍点儿,我估摸着明年春天老七一家人要回听雨楼住了。”

大凤将信将疑:“能吗?”

“不信,你们看着。”

大雪覆盖了古城。这场雪下得瓷实,不像去年腊月那场那么虚张声势,雪片子肥肥大大,落在地上厚厚实实,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也没化多少水。这场雪下的是雪粒子,一粒一粒都实沉,落到地上结成硬硬的壳儿;等开春儿看吧,一化开保管沟满壕平,受益的是地里的庄稼。

雪后初霁,杨为健骑自行车载着七凤去赶考。杨为健说:“七凤,你安心上考场,我请了两天假,孩子我照看着。上了考场你可别慌啊,这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骡子是马咱上场溜溜,可不能关键时候掉链子。”

七凤搂着杨为健的腰,眼里贮满泪水,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后背上哭了。杨为健的眼睛也湿润了,轻声道:“你看你,这是怎么了?别这样,你得带个好心情上考场。别哭,听见了吗?”

七凤喃喃道:“为健,我要跟你说,我就是考上大学也离不开你。你看这满世界的雪,一年前也是这么大的雪,那天晚上我抱着黑虎浑身冻得发抖,无依无靠地坐在咱家门口,是你把我们母子俩接到屋里,打那以后我们母子就有了落脚的地方。这辈子我怎么能忘呢?”

杨为健眼里泪光闪闪,说:“那都过去了。七凤,我今天高兴,咱说点儿高兴的话。考上了你就安心上你的学,我你就不用牵挂了,咱是工人阶级,到哪儿都有饭吃,就算你大学毕业看不上我了,我也会高兴地说一声再见。”

“不,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能离开我。不论我将来怎么样,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老婆,咱们这个家就不能散。”

“不说了,我们去考场。”杨为健说着下力地蹬着自行车,昂着头唱起来:“咱们工人有力量,每日每夜工作忙,嗨,每日每夜工作忙……”

考场围满了人,有老婆婆抱着孙子送媳妇的,有丈夫领着孩子送妻子的,有妻子背着孩子送丈夫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那一年的大考场,绝对是人类社会发展史的一大奇观。

考试的铃声响了。七凤对杨为健说别犯傻,不要在考场外等,天太冷。说着就要进考场。“等等。”杨为健叫住七凤,警惕地四下瞅了瞅,把一张纸条折叠了一下塞进她衣领下。

七凤问你这是干什么。杨为健神秘地说:“我给你在‘两报一刊’社论里抄了几段话,你写议论文的时候能用得着,你得学会引经据典,社论里的话水平蛮高呢。看的时候你这样……”做了个示范动作,“装着挠痒痒,然后悄悄抓到手里。记住,抓的时候要抓成个团儿,攥在手心里,然后拿到座位下悄悄展开。纸保准出不了动静儿,我已经用喷壶把纸条润湿了。要是发现了往腿裆里一夹,谁敢搜?嘻嘻。”

七凤笑了,笑得眼圈含泪,打了他一拳,把纸条从衣领下抽出来塞进他的兜里说:“把它好好保存着,留个纪念。我相信我自己的实力。”

考生都是“老三届”,一个个坐得板儿板儿的,沧桑而自信。

第一科考语文,作文题是两个:《在沸腾的日子里》、《谈青年时代》,任选一题。七凤略作思考,拔出笔来刷刷地写起来,写着写着泪水盈满眼眶,擦了擦,泪水更是控制不住了,洒满脸颊。监考老师过来问她是不是病了。七凤摇摇头,又低下头刷刷地写起来,任止不住的泪水洒落到试卷上。

杨为健没有回家,在学校操场吸着烟,专找雪地上没人走过的地方慢慢踱着步子,踩出一个个清晰的脚印,组成了一个“?”号。他的心情很复杂,操场上这个巨大的“?”号应该是他复杂心情的写照吧。

全部考完了。晚上杨为健问七凤考得怎么样。七凤说没问题,估计最少也能考三百分,进重点大学没问题。杨为健努力地笑了笑:“好,那咱应该庆贺庆贺,你等着,我掂掇两个菜喝一盅。”

“当然。”七凤从背后拿出一瓶白酒,“你看,高粮烧,咱俩今晚把它全喝光。”“好,一醉方休。我多少年没这么高兴了!”杨为健刚站起来,见七凤倒在炕沿前,忙将她抱起,呼喊:“七凤,七凤,你这是怎么了?”七凤缓缓地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我太累了。”

七凤累病了,在炕上躺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爬起炕,两眼痴痴地看着窗外。杨为健到饭馆端来一碗面条,劝七凤说:“吃口饭吧,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七凤看着杨为健,默默无语。

“我琢磨着,你这两天就是火大,过两天会好的。”

七凤仍然不说话,看着杨为健。

“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有话你就说,别窝在心里。”

七凤仍在凝视杨为健,就是不开口。

“七凤,是不是担心你上大学以后我会对孩子不好?”

七凤笑着摇了摇头。

“肯定是这样。不过请你相信,我虽然恨卫平,并且自从他来信以后我开始烦黑虎,但不至于做出虐待孩子的事来。请你相信我,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这笔账不应该算到他的头上。”

七凤终于开口了:“不要说了,我相信你。我是觉得对不起你,为了上这个大学,我把咱俩的孩子人流了。我们应该有一个孩子,那样你心里会平衡些,就是自己在家也会有些安慰。我真是太自私了。为健,说句真心话,现在我真的有点儿后悔了,我不应该考这个大学,真的不应该考。”说罢拖过被子蒙住头,失声痛哭。

考试成绩张榜公布是在一个夜晚。本来决定第二天公布,但是考生听说成绩已经从省里下来了,围着招生办大楼不肯离去,只好连夜公布。

公布成绩的傍晚,老太太在听雨楼二楼堂屋给老头子的遗像上了三炷香,双手合十,求老头子在阴曹地府保佑七凤金榜题名。祷告完毕吩咐大凤把太师椅摆到堂屋中央,稳稳地坐下,只等报子来报,她腰里已经准备了一大把钢镚儿作赏钱。

这时,杨为健挽扶着病中的七凤来到古城一中院里。大榜将在这里公布。学校的墙上贴满大经纸。万头攒动,人们携妻抱子,或父母相陪,在墙下看榜。墙下,烛光一片。杨为健和七凤一人举着一支蜡烛,仔细地看着榜上的名单、分数。

“为健,我怎么找不到,我的名字在哪儿?”七凤举着蜡烛看名单,这时候她心里也有些慌张。杨为健也四下寻找,突然在一张大红纸下愣住了——初桂凤,362分。

七凤举着蜡烛从从流里挤到他的面前,问:“为健,找着了吗?”杨为健两眼盯着七凤的考分只是发愣。七凤顺着杨为健的目光看去,发现了自己的姓名和考分。她久久地端详着自己的名字和分数,突然扔下蜡烛紧紧地抱住杨为健,无声地哭了。

在听雨楼,老太太稳坐钓鱼台,单等流星探马来报前方大捷。九凤打前站,立在大院门口朝街头探头探脑,突然发现杨为健和七凤推着自行车抱着黑虎走来,拔腿朝院里跑去,举着双手喊:“来了,他们来了!”

此时,老太太站在堂屋老头子的遗像前,竟是泪流满面,轻声念叨着:“老头子,咱家喜事多啊,老七就要考上大学了,初家多少辈这可是头一回啊,我给你斟上一杯酒,这可是喜酒啊,你一个人慢慢喝,慢慢品吧。”

九凤一阵旋风似的跑来:“妈,七姐和姐夫来了!”老太太猛然一怔,慌忙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了,慢慢地走回堂屋,坐到太师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七凤和杨为健跟姐妹们寒暄罢,抱着黑虎进屋了。

七凤见老太太坐在当屋,双目微闭,叫一声:“妈。”老太太没睁眼。

“妈,我和杨为健来看您来了。”

老太太还是没睁眼。

七凤愣了片刻突然省悟,对孩子说:“黑虎,叫姥姥。”黑虎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姥姥。”有点老爷们儿的味道。两行老泪慢慢地从老太太的脸颊滚落。

听雨楼老初家今天是合家大团圆。大凤一晚上嘴咧到耳根子后边去了,胡宝亮怕她的嘴以后收缩不回来,不时地提醒她把嘴收一收,再收一收,被她踢了一脚。

大凤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老七铁定要上大学了,照这个分数还不是一般的大学。今天除了老二和老八外都到齐了,咱们一块庆贺庆贺。下面请咱妈说几句。来,大伙一块呱唧呱唧。”大伙就呱唧起来。

老太太搂着黑虎,笑得满脸都是横道道,说:“喜庆的话大伙说得都差不多了,我呢,就不多说了,一句话,老七能考上大学,还是感谢国家的政策好。照这么下去,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也会更好。”五凤拍着巴掌说:“咱妈挺有理论高度。”一屋子人笑了,杨为健也笑了。

老太太国际上的事不太掺和,分析完了国内形势讲家庭,说:“说完了帽儿再说点儿实际的事儿。老七上大学,老七女婿一个人带着孩子可不容易啊。老七,你这四年大学下来,小杨得吃多少苦!没有他撑着,你这个大学也读不了,这一笔你该记着。”七凤不住地点头。

杨为健笑了,说:“应该的,这是高兴的事儿。”老太太看了一眼杨为健说:“老七女婿,我有个想法也不知道对不对,老七上了大学我看你们就搬回家住吧,早晚得有个照应。孩子放在我手里,你们就 好吧。你看行吗?”杨为健看着七凤说:“我听她的。”

七凤说:“要是妈不嫌,”朝杨为健努努嘴,“还得你表个态。”杨为健说:“就这么办吧。”大伙鼓起掌来。

大学录取工作开始了。晚上七凤买回来一张报纸,上面是各院校的录取分数线,她在研究到底应该报哪个高校。杨为健说:“报清华吧,你的分数一点没问题,报清华。”

七凤摇摇头说:“不,离家太远了,再说住在北京得花多少钱啊。就报咱古城师范吧,那儿吃饭免费。在家门口念书家里还能照应上,你也不用太累了。你说呢?”

“那你不太吃亏了吗?”

“就这么定了。为健,我想开了,你出去一会儿。”

“怎么了?”

“叫你先出去一会儿。”

杨为健看了七凤一眼,不知她有什么想法,悄悄地走出屋子。

夜很深了,杨为健站在窗下,抬头凝视着深沉而漫长的夜。他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七凤压抑的哭声。

他什么都明白了,没有进屋劝慰,就让她哭个够吧,念古城师范是太委屈她了,可有什么办法呢?七凤被古城师范录取了,师范捡了个大便宜。报到这天,杨为健推着自行车给七凤送行,自行车后架上驮着行李。走到街头,七凤和杨为健愣住了,只见老太太带着一窝凤儿,拎着大包小卷站在那里。老太太带着全家给七凤送行,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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