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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高满堂 当前章节:122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4

还是这座古城,可如今和过去不一样了,膨胀了,好像一把苞米放进膨化器里叫火燎着,嘭的一声变成了苞米花儿。也少在从哪里一下子涌出那么多人,把大街塞得满满的,街上那个热闹啊;贪睡的人早晨起来睁眼一看,嗬,街上冒出了那么多牌匾,有新商号,有老字号,还有打公私合营以后就不见了踪影的各式各样的幌子,酒幌子,饭庄幌子,理发馆幌子……就像一场好雨后长出一茬肥头大耳的蘑菇;最叫人吃惊的是满大街的公司,牌头大得吓人,除了“寰宇”就是“五洲”,顶不济也是个“东亚”;人们的嗓门儿也大起来了,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谈钱,谈生财之道,谈时间就是金钱,一点也没有羞羞答答的表情,气势得很。发生过这么一档子事,公交车塞车了,一个小伙子大叫大嚷:时间就是金钱,本经理急着和外商谈笔生意,误了洽谈算谁的?竟要和交通公司打官司。用老太太的话说,这世道真的要变了,一个个人儿像踩在弹簧上似的,走道都一耸一耸的。

雨后的一个下午。大街上呼啦啦长出一茬小蘑菇,就是那杂七杂八的小摊贩——卖鱼的,卖菜的,卖小吃的,卖古玩的,卖针头线脑的……卖的大都是国营商店见不到的紧缺货,他们的货都是从二道贩子手里进的。报纸对这些小摊贩和二道贩子们或抨击,或叫好,或态度暧昧,而因工作需要,职务做了调整的初祥凤同志态度很坚决:取缔!

这工夫,胸前挂着市场管理所工作卡的五凤,在繁华的大街上巡视着过来了,她的目标是街头的自由市场。现在她走进了自由市场,来到一个摊位前。摊贩满脸堆着笑说:“初主任,您买点什么?”五凤捡起一只河蟹闻了闻,皱着眉头说:“你的螃蟹有味儿了,赶紧给我扔了,再卖我可要送你去市场管理所。告诉你几遍了?”

摊贩辩驳说:“这是我刚从河口抓回来的螃蟹,怎么会有味儿呢?怕是你鼻子不好使吧?”听出来了吧?口气竟有些不恭。五凤岂能容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立着眼睛说:“你说什么?”

摊贩相当梗梗:“我说你鼻子不好使,有问题!”五凤火了,指着摊贩的鼻子喝道:“我看你简直无法无天了。谁给你这么大的胆?跟我到管理所去一趟!”

摊贩根本不买账,瞪着眼珠子说:“我少来,我凭什么跟你去!我按章交税遵纪守法,你能把我怎样?我告诉你,这是自由市场,愿买愿卖。谁给我这么大的胆子?告诉你,中央有政策。过去我怕你,见了你就没命地跑,现在我不怕你了,没事儿一边呆着去,别耽误我做生意。”“不用你狂。”五凤气得浑身发抖,“这政策还不知哪天变,有你拎着秤杆子钻胡同的时候。你不读书不看报懂几个问题?我也不和你多费口舌,回去翻翻历史,再抽着鼻子闻闻味儿,有好处。”摊贩有点慌了,口气也软了:“初主任,有小道儿消息吗?政策真能变?”

五凤挺神秘地说:“不知道。你就狂吧。”说罢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三凤在街头卖鲤鱼,见五凤走过来故意拔高了嗓门儿喊道:“卖鱼,卖鲤鱼,又肥又大的鲤鱼,快来买呀。你看这鱼,小眼锃亮,俊不俊死了,拎起来直打挺儿,刚才还跟我说话哩。买吧,活鲜的鲤鱼一炖,大米干饭一焖,撑得肚子胀屁儿响。有钱的买吧,没钱的你干瞪眼!”一边喊着拿眼直瞟五凤。五凤低下头装聋作哑,加快了脚步掠过三凤的摊儿。

三凤又喊起来:“嘿,你说这条鱼呀,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破肚子了?哦,气得呀?你生的什么气呀?真是的,看见人家过好了生的什么气呀?气吧,我就气死你,活活气死你。我打你,摔你,给你扔臭水沟里!”五凤岂能听不出三凤是在指桑骂槐,又不好撕破脸皮,气得脸色十分难看,快走了几步离开这条母大虫。

这时,一辆轿车在她身边停下来,小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五凤一愣,旋即又笑了,说:“北京开会回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去车站接你。走,快回家吧。”说着要拉车门。

此小叶已非彼小叶了,不但没有了成天像尿了炕准备挨打的架势,而且是西装革履倜傥气宇轩昂满面红光,看了五凤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不了,我还要开三天会,这两天就不回家了。”话没落音轿车启动了。五凤跟定轿车喊道:“小叶,你可要注意身体啊,别忘了吃药,早点儿回来。”

五凤在市场巡视一圈憋了一肚子气,悠荡到听雨楼。进了院门刚走到回廊下,楼上洒下一股水儿溅她一脸。仰脸看了看天,没下雨啊,摸了摸脸又闻了闻,仰起头往回廊上一看,差点儿气出癫痫病,原来小老爷们儿黑虎正站在回廊上,两手掐着小雀儿正往楼下撒尿呢。

五凤喊道:“哎呀妈呀,你们快过来看看呀,这孩子怎么大白天的往人头上撒尿啊?真是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你给我憋回去,憋回去!”黑虎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说在听雨楼他怕谁?撒得更欢实了。

五凤呼喊着,两手护着头顺着楼梯往回廊上跑,身子在楼梯上长起来,不由得一愣,只见老太太坐在回廊上择菜,看着黑虎撒尿嘎嘎笑着。见五凤来了,老太太笑道:“你看看咱这小老爷们儿,才多大点儿的孩子,这泡尿多长,又粗又急,不停溜儿,好赶上水龙管子了。”

五凤擦着脸埋怨道:“妈,孩子没有您这么惯的,明明看见他往人家头上撒尿就是不管,这以后还不把孩子惯死。”

老太太不乐意了,说:“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你就不知道咱小老爷们儿长了多大能耐,我说你听听吧,昨天他一泡尿灌了三个蚂蚁窝,留下一杆儿还浇了一个老鼠洞,演了一出水淹七军,好赶上关云长了。将来是不是条汉子看尿就有个大概其了。”

“你就惯吧。”五凤白挨了一顿浇,知道在老太太这儿讨不到公道,朝楼下七凤家看了看问道:“老七出差还没回来?”

老太太说:“肯定没回来,我看她家的烟筒三天没冒烟儿了。晌午头儿我想着给老七女婿送点儿饭去。”五凤瞅了一眼黑虎,低声问:“老七和小杨过得挺好?没动静儿?”

老太太摇摇头说:“不知道,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戏,叫你失望了。我说老五啊,你怎么精神头儿这么足?没有累的时候?你家小叶挺好?”五凤扬着脖儿说:“挺好的,升种子站站长了,正处级。”

老太太又问:“你家枝子有两年没回来了吧?”五凤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了:“两年零三个月。哎呀,想得抓心挠肝,后悔当初把她送上海去了。这孩子现在成了地地道道的上海人,不是咱北边的鸟了。”

老太太在心里码算了一会儿,说:“老大的闺女也有一年没回来了。”五凤白了老太太一眼:“人家搞军事工程呢,保密,不能随便来家。”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都忙,就我不忙。”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一搞改革开放了,这句老话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大地上处处应验。多少年来一直穷势势的四凤如今可了不得了,这不,今天开着拖拉机进城了,一直开到自由市场三凤的摊位前,停下车。

“老四,置上拖拉机了?这是到哪儿啊?”

“刚卖完中药材回来,正想上你家串个门儿呢,老远看见你在这儿。”

“发了吧?一车中药材卖多少钱啊?”

“发什么发。走,三姐,收摊,上你家去。”

“有什么急事儿吗?我还有五条鱼没卖完呢。”

“鱼我包了,正愁着回家没买菜呢。”

三凤还在犹豫,四凤跳下座儿把鱼一包扔进车厢,拉着三凤上了拖拉机。

来到家,三凤问:“什么事儿叫你急三火四的?”四凤笑着说:“给你送样东西。”说着打开手里拎着的包儿。三凤眼睛一亮,她看见四凤把一件貂皮大衣拿出来。

四凤把大衣塞到三凤怀里,说:“三姐,穿穿试试。”

“我的天啊,貂皮大衣!老四,你这是干什么?我可承受不起。我知道,这一件貂皮大衣万儿八千块钱呢。你别吓着我,拿走,拿走!”

“三姐你这就不对了,我就是特意为你买的,你要是不给面子我就扔炉子里烧了。快,穿上试试。”

三凤盯着貂皮大衣,嘴里呜噜着:“这好吗?你说说这好吗?老四啊,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一点儿,可也不容易啊,这万儿八千块钱的你得卖多少车药材啊?还是不稀的吧,你的心意三姐领了,好不好?”四凤瞪了三姐一眼,说:“你怎么这么絮叨?我扔炉子里了!”说着抱起大衣朝炉子走去。

三凤慌忙阻拦道:“别别别,伤天害理啊?我穿,我穿!”四凤帮着三凤把大衣穿上。三凤在镜子前左端量右端量,前端量后端量,上端量下端量,美得被风吹得黑了的脸笑成一朵墨菊。

四凤说:“三姐,真好看,这衣服一上你的身满屋子里都亮堂了。”三凤说:“可不是嘛,这衣服没上身脸上还穷势势的,一穿上满脸都是血染的风采。哎呀妈呀,身上的肉儿软绵绵的,骨头缝儿痒痒缕缕的,脚底下飘轻,就觉得一下子成了高档人儿了。这要往街面上一站,就觉着咱古城所有的房子都该扒了。”说着转过身一下子搂住四凤,眼圈儿红了,声音也哽咽了,”谢谢你老四。你三姐混了一辈子,这满屋上上下下不值你一件貂皮大衣的钱,我这心里怪难受的。唉,白活了,不是你老四,你三姐临死也穿不上这件大衣。”

四凤说:“三姐别说了,这都是应该的。我该走了,没什么心思了。”说完推开门走了。三凤紧跟几步送走妹妹:“老四慢走啊,三姐这辈子忘不了你。”送走四凤又在镜子跟前左照右看。

这时候,四凤眼里含着泪水开着拖拉机往家赶路,她想起了以前自己那些屈辱的日子。一件貂皮大衣花去她不少钱,她也心疼,但她觉得这笔钱花得值。多少年前她就在心里发过毒誓,将来一定要给三姐买一件最贵的衣服,在她的眼里,那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个宣言,它有嘴,它会告诉这个世界:四凤不是一个天生的可怜虫,是命运把她抛到穷苦的山区,是环境把她这匹好马作索得满身老长的毛,成为别人取笑的对象,那时她没有办法向命运争斗。她感谢改革开放,感谢党的富民好政策,坚信将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鱼儿,一下子游进了大海。她突然想起了鱼,一回头,车厢里的鱼早不知什么时候颠道上了。她笑了。

黄昏的时候,九凤正在听雨楼院门外玩呼啦圈,老远看见杨为健骑着自行车出现在街头,捂着鼻子跑进院里喊道:“来了,来了,猪大肠回来了!”听一听吧,这一声喊,喊出了世态炎凉,也喊出了杨为健目前的窘境。

杨为健老远推着自行车来到听雨楼院门口,进了院门,正巧碰到大凤和六凤,从包里掏出一个油渍渍的纸包,说:“大姐、六姐,这两根猪肠子拿去做了吧。”大凤直摆手:“别别别,怎么又弄猪肠子了?前天拿的还没吃呢,都变味儿了,今早儿才扔了。送给别人吧,以后再别往家里拿了,没人吃。”

杨为健尴尬地笑了笑:“那好,我自己做着吃吧。”说罢进了一楼自己的屋里。大凤瞅着杨为健的背影说:“真是的,就知道成天往家里拿猪肠子,浑身一股猪大肠味儿。你说老七成天和他睡一个被窝熏不熏死了。”六凤说:“小杨人挺好的,就这么大点儿能耐。猪肉不要票了,我们厂的效益就不好,也没什么活了,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呢。”

杨为健回到屋里躺在炕上正瞅着天棚愣神儿,老太太拎着一个饭屉慢慢下楼,一直来到七凤的屋里。见杨为健一脸木孜孜的样子,老太太说:“老七女婿,我给你送饭来了。”杨为健急忙坐起来说:“哦,我吃了。”

老太太从饭屉里拿出饭菜摆到桌上说:“吃什么吃,你们家烟筒三天没冒烟了,我在楼上都看见了。过日子哪能这样?你看这屋里乱的,老七才走了半个月屋里就锅朝天瓢扣地的。老七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来个信儿?”杨为健说:“没呢。再说了,”冷冷一笑,“她怎么能给我来信儿?”

老太太把脸一嘟噜:“这话怎么说的?像两口子说的话吗?怎么着,俩人又闹脸儿了?”

杨为健阴着脸说:“没有。现在我哪敢跟她闹脸儿啊。”老太太挨着炕沿坐下说:“这话我听出意思来了,她大学毕了业又当了干部,眼力架儿高了是不是?一准是。没事儿,老七女婿,她要是敢对你往上翻眼皮子那就是忘本,我不答应!她能有今天还不亏了你?我心里有杆秤,她要是敢对你怎么地就告诉我,我拾掇她!”

杨为健忙说:“没,没那么严重。”老太太说:“看来她还是往上翻眼皮子了是不是?”

杨为健说:“没有。妈,七凤要是回来你可千万别说她。”老太太说:“好,这事儿先撂这儿,那你得给我吃饭。”

杨为健端起碗大口地吃起饭来。老太太不走,看着他吃饭,说:“老七女婿,我说句话不知道你愿听不愿听。”

“您说。”

“你和七凤,实话实说吧,现在是有距离了,不过别害怕。可是你不能就这么下去,你得学啊,不学不行,要不,这距离就越来越远了;学一点儿是一点儿,能学多少是多少,书不压人啊孩子。”

“我这脑子不行啊。”

“脑子不好你条件好啊,守着这么一个大学问人叫她教呗。”

杨为健苦笑着说:“行。”

上班的上班了,上学的上学了,听雨楼二楼堂屋半头晌就老太太和小老爷们儿黑虎在吃饭。老太太没行事,用筷子在酒盅里蘸了一下,又把筷头放进黑虎嘴里。黑虎咂了一下,又张开嘴。老太太又蘸了一下,黑虎夺过筷子捅进嘴里使劲儿咂。

老太太拍着巴掌笑了,说:“快喽,快抢我的酒壶喽。”笑够了,端起酒盅,不料啪的一声酒盅落地摔了个粉碎。老太太怔怔地看着摔碎的酒盅,自言自语道:“又要来人了?”念叨着出了堂屋门,下了楼,刚走到院里,见一辆拖拉机停在院门口。

穿戴一新的四凤走进院来,正碰见母亲,就甜甜地叫了声“妈”,扬了扬手中拎的包儿说:“我给您买了件新衣服。”老太太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端量四凤,说:“穿得这么鲜亮,我还寻思从哪来了个光彩的人儿?不年不节的给我买什么衣裳?”

四凤拉着老太太上楼坐下来,说:“往后不年不节的您也得穿好衣裳,看中了哪件吱一声我去给您拎来。”老太太呱呱笑着说:“好大的口气,你是挖着金山了还是抢了银行?够冲的!我还寻思又跟我借钱来了呢。门口那辆电驴子也是你的?”

四凤说:“什么眼神儿,是拖拉机,我的。咱农村不是搞土地承包吗,我没种粮食,扣了塑料大棚种中药材,收入挺好的。”老太太吃惊了:“种药材?你想的真蹊跷,真是久病成医,吃了这么些年的中药,孩子没怀上倒怀了一肚子主意。种药材政府让?”

四凤说:“都放开了,愿种什么种什么。哪天我拉你上农村看看我家的大棚好不好?”老太太乐颠颠儿地说:“好,好,富裕了就好。以前戏匣子里天天吹牛皮,都吹出了什么咱没亲眼得见,这回我是看真亮了,咱家老四能富起来说明日子真好了。”说着把两个巴掌拍得呱哒呱哒响,“看真亮了,咱老四还有专车了,坐上电驴子了。走,带我转一圈儿,我也跟着俺四闺女展扬展扬。哎呀,还养上车了,撂到过去你就是资本家,该打倒了。不过你可得稳当点儿,别冒富,不是说了吗,历史的经验往往值得注意,你姥爷就是个例子,那阵子上面号召发展工商业,你姥爷发展来发展去发展了一顶资本家的帽子。”

四凤说:“妈,我知道。”老太太急火火换衣服,嘴里不停地嘟囔:“我说嘛,刚才摔碎了酒盅,估摸着就要有人来,原来是你,一开门儿就迎来了一个富贵人儿。走,带我转转去,也坐坐电驴子。”

母女俩刚要动身,一个戴着墨镜、身着异服、派头十足的漂亮女人,进了院子。老太太站在回廊眯起眼睛往院里看,问四凤:“这是从哪儿冒出个洋人儿?怎么这么一身俏儿?”朝楼下喊,“同志你找谁?”

漂亮女人看着老太太,鼻子抽动着,突然疾步上楼,扑进老太太的怀里喊了声“妈”,就哽咽不止了。四凤愣了。

老太太闭着眼睛,拍着漂亮女人的肩头,哽咽了半晌才说:“老八,我听出来了,是你,是你呀孩子,总算回家了!”不速之客正是八凤,这时她摘下墨镜擦着泪水。四凤也哭着过来抱住八凤。

老太太擦着泪水点划着八凤的额头说:“你这个八猴子,这不是从天而降吗?老四,别哭了,快告诉你大姐一声,叫姊妹们赶紧回家,今天咱得聚一聚。”

听雨楼又演出一回凤还巢。晚上,老太太屋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为八凤接风洗尘。小老爷们儿黑虎端坐在老太太身边,小大人儿似的。大凤、三凤、四凤、六凤、八凤和九凤围坐在桌前。四凤冲三凤笑了笑,三凤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两个人为貂皮大衣事件心照不宣。

老太太道:“老大,要开席了,老七出差了,可老五怎么还没到呢?到电话亭挂个电话再催一催。又是几年光景了,人能活多少年?聚一次不容易。”大凤迟迟疑疑地问:“老五那儿……还告诉吗?”

老太太脸一沉,说:“怎么不告诉?你这个人办事总是丢锅漏勺子。告诉你几遍了?今后凡是聚会不能漏了老五,怎么就是不听?你忘了上一回老七结婚没告诉她,叫她吃味儿了,闹了多少光景!喝醉了酒耍羊角风,你们在炕上滚成球儿,一个个披头散发,活像一个母夜叉。你这把手就是不长记性,快去叫呀!”

大凤刚站起来,三凤说道:“叫什么叫?没她还不成席了?少了臭鸡蛋,照样做出槽子糕。一叫来摸着酒瓶就喝,喝醉了就数她的贡献,烦不烦死人了。老八当年怎么跑广东的?她一来老八再喝出气儿来,还不知能闹出什么光景呢?”八凤笑了笑说:“不会的,都过去了,叫吧。”

老太太啧啧称赞:“看人家老八的水平,哪像你们,一个个乌眼儿鸡似的,一见面就啄个一地鸡毛。我可告诉你们,今天谁要是再提那些倒霉的事儿,我这巴掌可不认人儿!大凤,叫去。”

八凤说:“大姐,请五姐过来吧,我还正想和她好好唠唠呢,她那些观念不变不行了,早晚会被时代抛弃。”大凤正要出屋门儿,老太太补了一句:“给老七也挂个电话,叫她赶快回来。”

四凤坐着,腚直咕涌,说:“妈,能不能快点开席啊?”老太太问:“你有什么事儿?”

四凤说:“村里晚上开会,要成立一个公司。”老太太笑了,说:“一场雨一茬蘑菇,现如今公司满地开花,也不知能烤出个什么大点心来,这世道现在变得晃眼。”

这时候,五凤家小叶正伏在桌上写实验报告,五凤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来他脚前,放下盆,给他脱了袜子,把他的双脚放进热水盆里。小叶挺烦躁,说:“烦不烦人,人家正在思考问题,叫你一下子给打乱了。不洗了。”

五凤和颜悦色地说:“好好好。哎呀呀,自从你不烧锅炉回到工程师岗位上,又当了种子站站长,脾气一天天见长。好,呆会儿再洗吧。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馄饨?”

小叶说:“我没时间吃饭,这份实验报告站里正急着要呢。”说着用脚把盆推到一边。五凤笑了笑说:“不洗就不洗,我挂个电话。”说着拿起电话。

“你把电话放下。”

“打个电话怎么了?”

“这是站里给我安的,别随便乱打占公家的便宜。”

“哎呀我的天,你还挺政治的。当年我有权的时候你怎么不政治?罚没小贩子的那些花生米、剔骨肉、大腿棒儿、猪头脸儿肉你少吃了?怎么掉腚就忘了?现在跟我玩起政治脸儿来了,快了点儿吧?你别狂,跳得多高跌得多重,我有教训。说实在的,当年不是因为你会照相我能看上你?”

“少说那些,你没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儿!”

“哎呀,多少年了你怎么呼啦冒出这么一句?看来早有思想准备。”

“不跟你说了,我要工作。”

电话铃响了。五凤看了一眼小叶,小心翼翼地伸手把话筒拿起来。小叶夺过电话对着话筒说:“谁呀?这是公家电话,没事儿别往这儿打。”突然改了口气,“噢,大姐啊,你等一下。”把电话塞给五凤。

一听是老八回来了,母亲叫她回去,五凤踌躇了,说不想去。大凤说咱妈让我叫你,怎么能不来?老八好几年了才回家一趟,你不来好看吗?叫老八怎么想?还惦着那件事是不是?人家老八说了,都过去了,欢迎五姐回家。人家都不记仇,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五凤说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是不知道,随着这两年形势的发展,我这样的人有点吃不开了,大家都富起来了,有谁还能瞧得起我?我都觉着自己落伍了,干什么事儿都不那么硬气了。大凤说你都说了些什么,不管怎么样咱还是亲姊热妹,谁敢欺侮你我和咱妈决不让。快来吧,我在门口等你,不见不散。听大姐这么说,五凤抓起衣服走了。

这时候,在老太太家,八凤从旅行箱里拿出一份份礼物,喊着姐妹们的名字分发,有衣裳、电子表、小电器。三凤擎着一挂表说:“妈呀,这叫什么表怪好看的。”

八凤说:“这叫电子表,不用上弦也能跑个一年两年的,从香港那边过来的,我就是捣腾这个发了点财。过去坐飞机不让带,抓着就没收,现在一人让带四块了。人人有份儿,在这呢。”说着掀开自己的外衣,身上捆着两串电子表。

三凤惊呼:“哎呀,你看老八鬼的!”老太太哈哈笑道:“你个八猴子,没有鬼过你的,天生一副豹子胆儿!”

八凤又拿出一条小牛仔裤,擎着说:“这是给咱小老爷们儿的,他是咱听雨楼的希望,我可不敢得罪啊。我都听说了,咱妈把他惯得可不轻。”老太太剜了她一眼道:“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儿,就是耳朵长。”

谁也没注意,这时候,九凤坐在角落里在画夹上给八凤画肖像。

大凤在大门口迎来五凤。五凤犹豫了,抓住门框又不想进门了,说:“大姐,我还是不进去吧,别酒桌上大家都闹得不愉快,我有自知之明。”“五姐,进来吧!”楼上有人喊。五凤抬头一看,见八凤站在二楼回廊上冲她招着手笑。

眼泪一下子涌出五凤的眼眶,到底是亲姊热妹,打死一窝烂死一块。

五凤出席聚会,老太太心里高兴,举起酒杯说:“除了老二在广东老七出差没回来,咱家这回又差不多齐整了。几年前咱聚过齐,那是迎接老七从北大荒回来,现在咱又迎老八从广东回来。一晃多少年了?这生活越过好了,日子就越觉得快。你们都旺兴我高兴,你们回来一个,我就觉着年轻了不少。来,都把这杯酒给我干了再慢慢说话。”举起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问黑虎,“我说爷们儿,开始吧,时候不早了。”

黑虎正在玩八凤带给他的玩具,头都没抬起来。老太太擎着杯不动,说:“别光顾玩啊,说句话,开始吧?”黑虎还是不说话。

大凤看不惯了,说:“妈,别那么多讲究了,喝吧,他懂什么啊?”老太太白了大凤一眼:“就你懂?哪那么多话!”

黑虎玩够了,伸手拿过一盅酒在桌子上蹾了蹾,说:“喝吧,别客气。”还真有点儿爷们儿派头。一屋子人哈哈大笑。老太太摸着黑虎的头对大伙说:“怎么样?咱小老爷们儿知情达理,不到时候不说话,说出句话来严丝合缝,不带掉板的,可别小瞧他。”

一家人举杯干了酒。老太太放下酒盅,不停地吸着鼻子问:“谁的脚这么臭?老六,不是你那双汗脚昨晚没洗吧?”大伙笑了。

“妈,您真能糟践人。”

“要不就是老三,我闻着像,打小就是这股味儿,现在也没变。”

“妈,我的脚什么味儿?”

“就这股味儿,辣耗耗的呛鼻子,像下水道拱出来的味儿。”

众姐妹哈哈大笑。八凤一拍脑门子,说:”哎呀,我忘了,是榴莲的臭味儿。”说着从包里拿出两个榴莲放到桌上,“大伙儿看看,这就是南方的臭榴莲,闻起来臭,吃起来可甜呢,营养成分高,是水果之王。来来来,大伙都尝尝。”

榴莲的臭味弥满屋子,大伙捂着鼻子挥手嚷:“拿下去,拿下去。”大凤把榴莲拿到屋外。

老太太看了五凤一眼说:“老五你不说几句?从来都是我敲开场锣鼓你做重要指示。说两句。”五凤一笑,道:“妈,我不讲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兴那一套?还是听听老八讲讲广东那边的新鲜事儿,这才是真的。”

老太太动员说:“讲两句,你不讲话不热闹,你要不讲我还觉着少点什么。闺女多了,要是讲话都顺丝儿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五凤笑着摆摆手,躲到大凤背后。

八凤斟满一杯酒站起来说:“五姐,我敬你一杯,咱俩干了。”五凤一愣,慌忙站出来端起酒杯,说:“老八,我早想跟你说句话,五姐对不住你!”

八凤笑道:“姐,说哪儿去了。当年你也是为了我好,我小,不懂事儿,长大后就慢慢懂了。五姐,要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老妹子在这里向你赔礼了。”说完一饮而尽。五凤含着泪陪八凤喝了。

老太太拍着巴掌说:“好好好,我就愿听这样的话。你们看看,多少年的恩怨,一杯酒就解了,嘎嘎一笑就过去了。怎么说得来?哦,相逢一笑泯恩仇,来,给我再斟上一杯,今儿个我高兴,要喝个痛快。”

大凤正要斟酒,楼下响起一阵哇啦哇啦的说话声。老太太一愣:“这么晚了谁在院里大声说话?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八凤道:“哎呀,我忘了。”说罢站起来往外跑,“我下去一趟,给你们介绍个人。”

过不一会儿八凤领着一个胡须头发都很长的外国人进屋来。满屋子人一愣。八凤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

老太太一惊,磕巴着问:“你,你说什么?”八凤说:“我的男朋友。我们在广东相处一年多了,他叫谢里普霍夫斯科依,俄罗斯人,俄罗斯远东贸易总公司的老总,我的生意伙伴儿。喂,“冲那个老外道,“谢里普霍夫斯科依,我们姊妹相聚把你忘在酒店里了。”

谢里呜里哇啦地说了一大堆谁也听不懂的话。八凤用俄语对谢里说:“哦,你忘了带礼物?没关系,你有一颗心就行了,哦,鲜红鲜红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妈。”

谢开张开臂膀要拥抱老太太。老太太厉声喝道:“滚一边子去,我不认识你!”谢里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八凤。

八凤说俄语:“哦,亲爱的谢里普霍夫斯科依,你不要惊慌,她老人家嫌你的胡子太长了,扎人。这是我大姐,这是我二姐、三姐……”

“你们好,我的天使们!”谢里张开双臂又要逐个拥抱。众姐妹不知他呜噜了些什么,吓得纷纷逃席跑到外屋。谢里不解地扪着心口用俄语问八凤:“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吓着她们了吗?我的心是火热的。亲有的,我可以吃点东西吗?”

八凤也说俄语:“你吃吧,这就是你的家。”谢里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旁若无人。

老太太看着谢里,指着八凤,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光着脚下了地,继续指着八凤,哆嗦了半天还是没说出话来,踉踉跄跄奔出屋。

老太太跑到东厢房一头栽到炕上,大凤三凤替老太太捋着胸口,半天她才呼出一口长气。众姐妹如释重负,也叹了口气。

老太太圆睁双目,语不成句:“晴天霹雳啊,晴天霹雳!我这是怎么了?迎来一个闺女就给我头顶炸个响雷,是我到寿限了吗?老八你给我过来!”三凤说:“妈,他俩正在吃饭呢。”

老太太大感惊奇,道:“怎么,还没吃完?这洋人属骆驼的吗?他怎么这么能吃?叫老八过来,我要跟她说话,快点,我等不得了!”九凤报告:“妈,一桌子菜都叫那个洋人吃光了,他说还没饱,叫我大姐给他炒十个鸡蛋。”

六凤说:“这个八猴子,你说她闹的什么妖?看样子两个人早就成了,一两棒子还打不散。”老太太拍打着炕席吼道:“打不散?打不散打死,我有老命顶着!”

五凤小声说:“妈,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你不能强逼。当年老七不就是个例子吗?什么事儿都要慢慢来,可千万别犯当年的错误啊。”大凤也劝道:“妈,老五说得对,不能激,一激她再跟着洋人颠道儿了,叫你摸都摸不着,说不准一跑又是几年。”

老太太抚着胸口大喘着说:“难道还要叫我给他们举双手投降吗?”“你们在说什么呢?”八凤啃着鸡腿走进屋里,“怎么神神秘秘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说你!”老太太一拍大腿,“谁叫你找个洋人儿回来?你得气死我吗?”

八凤不屑地说:“就为这不是?看紧张的,有什么了不起呀?改革开放了,什么新鲜事没有啊?广东那边的姑娘嫁给外国人的多了,有的还嫁给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二十岁的小伙儿娶八十岁的老太太,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咱这儿还是不开放,观念还没有更新。”

老太太有气气急败坏了:“放你奶奶的狗臭屁!”八凤笑模嘎地说:“老太太骂人的毛病还是没改,这么些年了怎么一点进步也没有呀?还骂起我奶奶来了。我和外国人结婚把您气成这样?不值得,您这么大岁数了别操那么多心,吃点好的喝点好的比什么都强。人有几个好时候呀,您得学会珍惜自己。”

老太太捋着心口说:“快给我把他撵走,没什么可商量的!”八凤笑了:“哎哟,您可不能这样,知道他是谁吗?告诉你们吓一跳!”

五凤小心翼翼地问:“不是克格勃吧?”八凤说:“不是。他爷爷是老布尔什维克,妈,就是像中国的老共产党员。他爷爷和勃列日涅夫、戈尔巴乔夫都很熟,他小时候经常上克里姆林宫玩,背景深着呢,要不怎么能当上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的老总?怎么能做上亿美金的大买卖?您把我俩拆散了就是破坏中苏友好关系,那可了不得,中央统战部是要派人来查的。”

三凤问:“你这次带他回来是要做买卖?”八凤说:“不是咱带他,是他帮咱做个大买卖,说出来能吓晕了你!”

听雨楼来了个老外,邻邻居居奔走相告,虽然是晚上了,都跑到院门口往里看光景,议论纷纷。这阵子谢里喝得红光满面,正站在二楼回廊上唱俄罗斯民歌,唱得忘情忘我。

杨为健在外面喝得二乎乎的回来了,拨拉着一群孩子大声地喊道:“都跑这儿干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睡觉?”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站住了,回过头来望着还在回廊上高声唱着的谢里。

杨为健问:“我说你是谁啊?深更半夜的在这儿唱什么?没事儿回家睡觉去。再唱我上去把你揪下来,听见没有?”谢里热情地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打招呼:“啊,朋友,你好!多么美丽的夜晚,我们一起唱吧。”说罢又唱起来。

杨为健听着笑了,突然一仰脖,跺着脚高唱起来:“咱们工人有力量,嗨,咱们工人有力量,每日每夜工作忙,嗨,每日每夜工作忙……”大凤三凤还有胡宝亮闻声跑下楼,拉着杨为健劝他回家。

杨为健兴奋起来,不停地挥舞着双手,继续唱着。院里看热闹的人哄堂大笑。杨为健更来了精神,怎么也劝不走了。

二楼堂屋,老太太站在老头子的遗像前,神色黯然地念叨:“老头子,乱了,乱了,家里刚过了几天安宁日子又乱了,要出大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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