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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高满堂 当前章节:102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4

听雨楼,龙国太又要开御前会议了,研究的当然是有关八凤擅自和外番联亲的问题。

大凤站在回廊上喊:“开会了,开会了!”在家的凤儿都往二楼堂屋聚集。八凤应召却被大凤拦在了门口:“老八,开你的会你不能进去,这是规矩,在门口等着听信儿吧。”

“哇噻,历史的一幕何其相似乃尔!那年七姐怀着孩子回家,开会的时候她也站在门口等着听信儿,今天轮到我了。”八凤感慨良多。大凤说:“理解万岁吧,有信儿我告诉你。”八凤满不在乎:“开吧开吧。我告诉你,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的爱情是牢不可破的,任何人都阻挡不了,开也白开。”

大凤关上门,去开会了。八凤倚在回廊的墙上,点了支烟,撅着嘴练习吐烟圈。谢里寻过来问,她们在做什么,还挺神秘的。八凤告诉他,是开会研究我们的问题。谢里大摇其头,说,会,又是会,国民党的税,八路军的会,你们的会太多了。八凤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屋里会议开始了,一屋子凤儿盘腿坐在炕上,围在老太太跟前。:“妈,除了老七人齐了。开会吧?”大凤请示老太太。老太太问:“老七怎么还不回来?”

大凤解释说:“她带着一帮人在南方考察呢,得些日子才能回来。”老太太适时地在众爱卿面前表示自己的不满,以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我看她的能耐是越来越大了,眼皮儿不夹听雨楼了,好大个干部!开完会老大负责把会议精神电话给老七传达一下。好,现在开会。”

大凤掏出小本子准备记录。老太太今天气儿就是不顺,说话捎带多:“好长时间没开会了,因为你们都忙,就我不忙,我是个闲人;老饭粒儿了,不过牙口儿还好,还能吃东西,昨天晚上就吃了根酥脆的麻花;家里的大事小情还清亮,不糊涂。可你们一个个岁数不大,都在我跟前装糊涂!”

大伙面面相觑,好像在侦察究竟谁在装糊涂。三凤皱着眉头揉着肚子,看样子挺痛苦。老太太扫视了一圈继续说:“老八回来有些日子了,她和洋人的事儿怎么一个个都没有态度?我要是不开这个会你们还要装聋作哑,想把这件事儿捂下去是不是?”

众姐妹低头不言声。老太太一语中的,还有什么话好说?这时,六凤也皱着眉头不停地揉肚子,样子也挺痛苦。

“日子好了怪事儿也多了,人的胆子也大了,老八就敢领个洋人回来,就敢说是对象,就敢说要和他成家。这件事儿你们怎么看?”老太太逼大伙表态。

众姐妹还是沉默为语。历史的教训谁不汲取?“七凤事件”历历在目,处理这种大内事务,弄好了被老太太夸一声就完了,弄不好落一身埋怨,甚至身败名裂,凤儿们经过这些年历练渐渐成熟,老太太再想玩她们于股掌之间也不太容易了。这不,三凤未雨绸缪,刚开会就捂着肚子造声势,一看要表态了,屁股朝炕边儿挪去。

老太太沉下脸问她:“你又怎么了?”“妈,我来事儿了,肚子绞劲儿地疼,上趟厕所马上回来。”说着下了炕,溜溜地出屋。

六凤开始呻吟了,她已经做了铺垫,现在出点声顺理成章。心有灵犀一点通,五凤看出了门道儿,也把眉头皱着了,捂着肚子。

“说话,你们什么意见?”老太太继续逼着大伙表态。“妈,我们都听您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大凤把球回传给老太太。

老太太一个大脚把球又开走:“我想先听听你们的。说话!”大伙又把头低下不说话。

老太太一看靠自由发言不行了,开始罚点球:“老大,你先说。”大凤不能不表态了,玩了个人球分过:“那我就先说说吧,只代表我个人的意见,对事不对人。妈,我看这事儿不能犯急,先缓一缓。”

老太太勃然大怒:“屁话,能不急吗?再不急老八怀上个小二毛子怎么办?你闭嘴吧。老五你说:”大凤被红牌罚下。五凤边路带球:“这事儿吧属于涉外婚姻,事儿虽小,但是得往大处看,涉及到两国关系……”

“还是屁话!你这个人今天怎么也没有水平了?今天一个个到底怎么了?不管你们说不说,我先把话摞在这儿,他们俩要是成了,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祭日。你们信不信?”老太太使出了撒手锏。

六凤捂着肚子下了炕,说:“妈,我也来,出去一趟。”不等老太太恩准,捂着肚子咚咚咚下楼往厕所跑。来到厕所砰砰敲门,喊道:“三姐快点儿,我也来了!”

三凤在里面喊:“等等,我还没完呢。真烦人,人家来你也跟着来。”六凤捂着肚子在厕所门口直跺脚,看脸上的表情却挺轻松。

楼上,五凤捂着肚子,脸上大汗淋漓,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随时准备冲出去。四凤看出了门道儿,来不及铺垫,开门见山:“妈呀不好了,我也来了!”

老太太大惑不解:“真是蹊跷事儿,老三来了老六来,老六来了老五来,老五来了老四来。怎么?这东西还传染啊?我看你们是成心不想开这个会。”大凤解释说:“这东西是传染,不来都不来,一来就都来,像赶小潮儿似的,一浪比一浪急。妈,休会吧。”她的比喻不伦不类。

这时,五凤和四凤捂着肚子下炕跑了。“哎呀,说来就来,我也不行了!”大凤也捂着肚子朝外跑。

老太太拍着炕席大发雷霆:“一群荒料!”厕所门口五凤聚会。六凤拍打着厕所喊道:“三姐你快点儿,我真的不行了!”五凤、四凤、大凤在门口捂着肚子不停地跺着脚,催三凤大开方便之门。

三凤在里面喊:“急什么急?人家还没完呢,慢慢等着吧。开会不急抢厕所急,你们存心想晾老太太的鱿鱼干儿吗?”五凤说:“你这个人干什么事儿都霸道,一个人在里面吃独食吧,我们换个地方。”说罢领着大伙一溜小跑奔出院子。

球员罢赛,二楼堂屋只剩下老太太一个光杆儿司令,下了炕坐在太师椅上发愣。八凤进来问:“妈,会开完了吗?”

“没开完。你怎么进来了?”

“着急啊。妈呀,这事儿您就别管了,说实话,您也管不了。”

“我怎么管不了?你想上天啊?你就是上了天我也会把你拽下来!”

“妈,不是过去那个年代了,我找个老外不丢人,正好相反,是给咱家门争光添彩。古城谁家能招来洋女婿?就咱家。说实在的,多少人嫉妒得眼儿都绿了,您还往外推我,这不是往外推金送银吗?北京、上海、广东那边这都不算新鲜事儿了,您就成全了我吧。”

老太太疑虑重重地说:“老八,我觉得你们俩这事儿像闹着玩似的,不牢靠。”

八凤信誓旦旦地说:“妈,我和谢里普霍夫斯科依的爱情是纯洁的,是经过长期考验的,更是牢不可破的,不是一时心血来潮闹光景。您就别生这个气了好不好?赶明儿我给您生个混血儿小外孙,大鼻子蓝眼睛黄头发,您领着上街一转悠,嘿,那多展扬,您得乐死!”

老太太嗤之以鼻:“哼,人家还当我领着小洋狗呢。你别想叫我丢人现眼,昨晚已经丢大人了,你看院子里来了多少人?我这张老脸叫你七姐撕破了,今天你又给我撒了层盐粒儿。这事没商量!”八凤说:“那好,这件事咱先不提了。再商量件事儿,想不想发财?”

老太太说:“我一辈子都想发财,可我找财财不找我,到底是一辈子刮穷风。”八凤说:“这不怪您,怪咱没有赶上好政策。现在好了,只要有胆子就能发大财。”

老太太说:“我胆儿够大,当年你和老三搞投机倒把,卖粮票卖玻璃,我管了吗?害怕了吗?不偷不抢不骗,不偷人放火耍流氓,钱来得干净就行。你告诉我个发财的道儿,我心里早就痒痒缕缕的了。告诉你,你妈也是经商的料,当年你姥爷开马车店的时候我就管过账。”

八凤笑了:“这就对了。告诉您,这些年我在广东跑买卖发了点财,和谢里普霍夫斯科依回来就是想办个公司,跨国的,全球的。谢里普霍夫斯科依有道眼,他来帮我联系苏联货,咱一倒手就挣海儿去了。我跟他在广东干了几笔买卖,赚了这个数儿。”说着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

“涅。”

“说中国话。五千?”

“往大了说!”

“天呐,五万?”

“五十万!我现在身上掉粒渣儿也够四组全家活一辈子的。”

“我的老天,你现在拔一根汗毛赶上房梁粗了。说,叫我怎么发财?”

“很简单,你把楼下的仓库租给我,我每月给你五百块。干不干?”

“那个仓库有什么用?值这么多钱?”

“我暂时还没租到办公的地方,先将就将就,这儿临街,地角也好。”

“你和全世界做生意,就在这儿办公?”

“公司大小不在房子大小,美国好多大公司办公地点还没有咱这仓库大呢。酒好不怕巷子深,以后你看吧。拿着,这是一年的租金,六千块,收好。”

八凤啪的一声把一捆钱拍到桌子上。老太太大惊:“老八,你别吓死我!”

“数数,看有没有差头儿。”

老太太拆了钱捆儿,慌慌地不知怎么才好。

“怎么,不会数钱呐?”

老太太嘿嘿一笑,朝手指上吐口唾沫,拿过钱,刷地碾成扇面,手指一弹,啪的一声脆响,一根指头在钱上飞快地跑着,得意地说道:“不知道吧?当年国民党发金圆券,钱毛,一麻袋钱也就能买个顶针儿,我呀,数一麻袋金圆券也就是半个钟点儿,练出来的。”八凤看着母亲飞快的数钱动作,惊得目瞪口呆。

现在该介绍一下七凤的情况了。七凤大学毕业以后分配在市政府工作,搞经济发展研究工作。这个工作是干什么的杨为健至今仍然二二乎乎,不是七凤不告诉他,是说了几回他也没搞明白。

早晨,杨为健骑着自行车来到市政府门前停下,锁上车子进了楼,到传达室打听市政府到南方的考察团回没回来。看传达室的老头说我也不大清楚,你到楼上经济发展中心打听一下吧。杨为健问初桂凤的办公室怎么走。老头说,初桂凤是处长了,在二楼往右拐203房间。杨为健一愣,他这才知道七凤升处长了。老头告诉他升了都小半年了。

杨为健来到七凤的办公室,轻轻地敲了敲门,见没有回应,把门拉开一道缝探头看,见七凤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放着旅行袋,就蹑手蹑脚地走进办公室,坐到七凤对面的沙发上,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口,抬头看见墙上挂着“请勿吸烟”的牌子,又赶紧把烟掐灭。

七凤大概是闻到烟味,醒了,揉了揉眼坐起来,看到他了,问:“为健,你怎么来了?”杨为健笑了笑,故意岔开:“你这办公室真大,真好,像宾馆似的。”四处打量着。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你都升处长小半年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啊?这事儿还用保密吗?”

七凤笑了:“告诉你有什么意思,职务和工资不挂钩。”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回家啊?”

“噢,凌晨三点才下了火车,怕回家惊动了你,就在这儿凑合一下,一会儿还要向市长汇报呢。黑虎好吗?”

“好着呢,老太太成天攥在手心里,谁都不许碰。”

七凤站起来来到办公桌前坐下,整理着一堆文件是:“赶快上班去吧,我要起草个报告。”说着低头写报告。杨为健坐在那儿看着七凤,看了很久,悄悄地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地拉开门走出去,以轻轻地关上门。

杨为健在市政府寂静的走廊上慢慢地走着,脚下是软绵绵的地毯,没有脚步声,这使他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加重了自卑的心理。

在五凤家,吃罢晚饭小叶正坐在写字台前写科研报告。五凤在梳妆台前描着,画着,脸上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穿上一件薄薄的睡衣冲镜子练妩媚。你看她照着镜子走,扭着腰正练猫步呢。女为悦己者容,这也算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此时五凤觉得可以妖媚惑主了,端起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到小叶背后,把盆放下,柔着声说:“写了半天了,泡泡脚吧,温度我都试过了,正好。”

小叶没回头:“放这儿吧。”五凤两手搭在小叶的肩头,张开血红的嘴唇,更加柔声地说道:“哎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字写得真好,像哪个领导人写的字来?对,想起来了,像周总理。”

小叶烦了:“睡去吧,没工夫跟你说话。”五凤搂着小叶的脖子撒娇:“一块儿睡嘛,床我都铺好了。叶儿,我买了个聚光灯,能调光,你过来看看感觉怎么样。你看看我嘛,看我买的这件睡衣怎么样,净薄儿净薄儿的,我穿着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小叶一回头,“妈呀”了一声。五凤羞答答地问:“怎么了?”

小叶指着五凤的脸说:“你赶快给我擦了!装什么柔?装什么嫩?多大岁数了知不知道?看你这张脸画得像不像小老虎?你别那样说话,千万别,平常怎么说就怎么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浑身起了三层鸡皮疙瘩。”

“怎么这么说话啊?太叫人伤心了!”

“嗲,还他妈的嗲,简直是遇上活兽儿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不是嫌我土吗?”

小叶抱着一大堆材料钻厨房去了,回过头撂了一句:“我就是不想看到你!”厨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五凤呆呆地定在那里,你只木鸡,委屈的泪水盈满眼眶。她心里不平衡,过去小叶当奴仆自己是这样对待他的吗?俗话说得真对啊,人一阔脸子就变!

这天晚上,八凤在太白楼订了个包间儿,宴请老太太和姐妹们,商谈成立贸易公司有关事宜,小老爷们儿黑虎正式被邀,七凤有个会没能按时出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喝得面红耳赤,听八凤滔滔不绝地讲她的公司发展前景。

八凤说:“我刚才已经讲得不少了,总之,这个公司的前途无量,希望大家投资参与。二姐已经给我投资了,我的原则是有钱咱得叫咱亲姊妹挣,叫咱姊妹先富起来,大伙说对不对?”三凤急不可耐了:“对。我入个股,四千块。”

八凤说:“钱不在多少,重在参与,咱姐妹们一起干,热热闹闹有多好?谁看着不眼馋?我是这样想:我办公司挣了钱吧,要是白给你们呢,你们肯定不好意思要,就是要了心里也不好受;入股拿钱就理直气壮了,是不是?另外我决定,谁入股谁进公司工作,按照职务拿工资,干好了还有奖金。香港那边很时兴这个,这叫家族式企业。”

老太太独自饮着小酒儿,听到这里插了一句:“这不算新鲜,你姥爷当年开马车店的时候就没雇伙计,都是和你几个舅舅合伙干的,那买卖旺兴。”

六凤心活了,说:“老八,我也算一个。”“算不算我啊?”说话的是七凤,她是才开完会,匆匆赶来的。

八凤说:“咱们不是说着玩的,谁入股我跟谁签合同,咱得签字画押。”老太太说:“别忘了把我也股在里面,我出了房子。”

八凤笑了:“妈,您那不是股,房租钱我都给了,可别赖账,分钱的时候没你的份儿。再说这里有风险,您担待不起。”老太太说:“我把房钱退给你不就是个股吗?”众人哈哈大笑。

七凤说:“咱妈真聪明,老买卖人儿了。妈,也想发财?”老太太说:“谁不想发财?你不想发财?你刚才说什么?算不算你?也要入股发财?”

七凤笑道:“谁不想发财呀?不过我现在还在政府机关,正忙着呢,入不了。”大凤独自盘算了好一会儿,这时候才说:“老八,我也算一个吧。”老太太嘎嘎大笑:“你们看看,咱家最稳当的人也坐不住了,不信摸摸她的头,保准热了,坐壶凉水一会儿能咕嘟咕嘟开了。”大伙被老太太风趣的语言逗笑了。

八凤又问:“四姐五姐你们入不入?不入到分红的时候可别红眼呀。”四凤说:“我就不入了,家里种的药材还忙活不过来呢。我也在发财,不过是在地里。”

五凤一直默默听着,至此才说:“老八,政策上的事我现在还看不明白,不敢乱发言,不能呼啦一下子变了晃咱一跟头?”八凤说:“变不了。报上不是说了吗,要允许一部分先富起来。你搞了大半辈子政治这点儿事看不开?放开胆子造!到广东那边看看就知道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得赶紧更新观念,要不真要被这个时代落下了。”

七凤说:“老八说的有道理,政策上中央不会再变了,再不改革开放中国真的要被开除球籍了。”老太太赞道:“你们听听,到底是咱家最有学问的人,说起话来就是有水平。老五真是落伍了,胆儿越来越小。”

五凤笑道:“是,我真的有点晕,你看北四街的崔老五,蹲大狱才放出来几天?跑了几趟广州倒腾了几批服装,现在发了,嘴里一溜齐镶了六颗金牙。”八凤说:“就是,他都能富咱怎么不能?”

五凤说:“老八,我说句话你别不愿意听。”八凤说:“五姐你说,没关系。”五凤沉吟了一会儿说:“我老琢磨着那个谢……什么里有点叫人不放心,眼珠子滴溜滑,你要小心。”

三凤一听这话就来气,瞪着一对白眼珠子看着天棚说:“又来了,又要搞阶级斗争了。什么年代了还成天琢磨人儿?不参加拉倒,少刮风下雨的,这套吃不开了。”落坡的凤凰哪里还敢乍翅儿?五凤闭了嘴默默地喝茶水。

八凤拿出几份合同书说:“好了,别说其他的了,我带了几份合同,谁想干谁签。”“慢!”老太太一摆手。

大伙看着老太太,不知老太君还有什么高见。老太太说:“话我看都说得差不多了,我再啰嗦几句。人世间的买卖从来都是你赚我赔我陪你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入了伙儿,赚了别欢喜,赔了也怨不着老八,别到时候一口咬不着个豆儿就呱哒一下翻了小脸儿,你叨我啄咬成一窝血脖儿鸡,要是那样,到听雨楼收拾一地鸡毛吧。”

三凤说:“妈,这都知道,不用说了。”六凤说:“对,签字啊,我都等不及了。”

老太太又嘱咐:“商海凶险,风急浪高,你们姐妹要手扯着手,心贴着心!”大伙都夸老太太说得好。八凤展开合同书,拿出印章。大凤、三凤、六凤都庄严地签了字。

散了席七凤回家,见杨为健还在等自己吃饭,就有些愧疚,说:“对不起,老八请客,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杨为健没说什么,低头吃饭。听了老太太的劝告他准备苦读寒窗才子配佳人了,吃着饭还看着桌上的书,不时做出思考状。

七凤说:“吃饭就别看书,这样对胃不好。什么书看得这么用心?”杨为健擎起书说:“数学,初二年级的。”

七凤说:“看它干什么,你用不上。”杨为健长叹着气说:“看形势不学不行了。厂里成立了技改组,有文化水儿的都参加了,很多青工都上了夜大,我觉得心里慌慌的,看来不学习不行了。”

七凤说:“你的基础太差,我看你就别费那个事儿,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工人不挺好吗?吃饭吧,学习不是一月两月一年两年的事儿。”杨为健看了七凤一眼,扔了书闷头吃饭。

七凤说:“以后吃饭不要等我,机关最近很忙,应酬也多,下班没个早晚。”杨为健不无怨艾地说:“你现在是真忙啊,忙得见你一面赶上见娘娘了。”

七凤淡淡一笑:“这没办法,这年月哪有闲人啊。”杨为健一拍脑门儿:“对了,你不是升处长了吗?咱再喝两盅庆贺庆贺。”

七凤说:“免了吧,我太累了。”杨为健兴致挺高,说:“就喝一杯。你等等,我去整个好菜。”说着跑出屋。

不大工夫,杨为健端着一盘熘肝尖兴冲冲地回了屋,说:“七凤,喝一杯。”上了炕,“我还要跟你商量件事儿,我想上夜大。”举起酒杯怔住了——七凤已经靠在被垛上睡着了。杨为健慢慢放下酒盅,蹑手蹑脚地撤了炕桌,给七凤搭上件衣服,坐在炕沿上默默地吸烟。

再说五凤回家,见小叶正坐在椅子上阴沉着脸,问,怎么了?没吃饭吗?饭留在锅里,老八请客姊妹们都去了,我要是不去不太好,是不是?

小叶指着饭盒说:“你都给我带了些什么晌饭!告诉你几遍了,红烧肉我吃够了,你还给我带,现在哪还兴吃肉?害我啊?你就是赶不上形势。以后不要给我带饭了,我现在应酬多,晌饭多数是在外边吃,再说现在带饭盒上班也太土气了。”

五凤说:“怎么?红烧肉都吃够了?小叶,你可别忘了本,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日理万机,馋了才跟炊事员要碗红烧肉,你说说你才从哪到哪呀?”

小叶啪地拍了一下饭盒,又拎起来摔到地上,咆嘟道:“你别再给我来这套,又要说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是不是?我听够了!”

五凤冷冷一笑,说:“你们这些知识分子真是不能敬,一敬就歪歪腚儿!”小叶火了,说:“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五凤一看小叶真火了,自己先软下来:“对不起,我说秃噜嘴了。”小叶说:“不,你对我们知识分子一直瞧不起,一直蔑视,一直怀恨在心!这些年我在你手底下受了多少侮辱?遭了多少罪?我就是喜儿,你就是黄世仁他妈,咱们俩的婚姻是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毫无一个爱字可言。现在我请你仔细考虑一下咱们俩所谓的婚姻是不是名存实亡了,是不是有点牵强附会,是不是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五凤被小叶的话惊呆了,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叶说:“你看我干什么?你仔细想一想,反正我是不想和你过了!”

五凤喷儿地笑了:“我的天啊,吓不吓死我了,你以为我害怕了是不是?咱俩婚姻是什么关系?是农夫和蛇的关系。你想一想,仔细想一想,‘文化大革命’你倒了霉,被贬到锅炉房烧锅炉,成天像个煤黑子似的,谁没有抛弃你?我,是我这个善良的农夫把你这条冻僵的蛇揣在温暖的怀里。你现在缓过来了是不是?刚缓过来就照着我心口咬一口啊?你想把我踹了是不是?踹吧,东风吹战鼓擂,咱两口子谁怕谁啊。我告诉你,你前脚把我踹出门,我后脚就成家。不是吹的,有两三个老军官早就看上我了。”

小叶说她是拿大家伙吓唬小闺女,抱起被褥到西屋闹分居,说:“那好,我恭喜你,从今天开始咱俩井水不犯河水!”说着一个倒踢紫金冠,砰的一声关上门。

五凤呆了,一屁股坐到炕上,抡起巴掌抽自己的脸:“这张臭嘴,什么时候才能不臭!”

一大早,听雨楼里“古城国际贸易公司”在鞭炮声中揭匾开张了。宾客如云,亲朋来贺。大凤、三凤、六凤统一着装,里里外外忙着迎接客人,递名片。

还来了一帮记者,八凤和谢里神采奕奕地接受他们的采访。两个人侃侃而谈,口若悬河。

古城国际贸易公司揭匾仪式搞罢,公司召开第一次股东大会。公司设在听雨楼装修一新的仓库内。八凤宣读任命书,任命大凤为公司财会处处长,三凤为公司副总经理,六凤为公司供销处处长,胖五、小林子为副处长。任命宣读完毕,谢里带头鼓掌,接着掌声一片。

八凤宣读完任命说:“下面,我谈一下工作。现在本公司手里掌握着一批建筑用的盘圆、罗纹钢,各有七千吨,都是紧俏物资,但是价格相对高一些,因为这批货转到我们手里已经被人家扒了三层皮了。大家要紧急出动找买主儿。我这里有价格表,一会儿大家拿着去分头找客户谈判。”

副总经理三凤问:“这么多的货都在哪儿?我怎么连一截……”八凤打断她的话说:“你们只管谈,客户要是问货在哪儿就让他们来找我。公司决定,谈成一笔提成百分之一,给对方百分之一的回扣。大家可以算一算,如果你把这批货推出去能拿多少钱?”

六凤伸着十个指头飞快地算着,吓了一跳。三凤算了一下也吓了一跳。八凤笑了,说:“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吧?这就是现代商业,一夜之间你就会成为百万富翁。另外,我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要在社会上广泛集资,增加我们的流动资金。我这里有宣传单,大家会后看一下,要大力宣传。”

谢里附耳对八凤说了几句什么。八凤点点头站起来说:“还有一件事,我们是国际贸易公司,一切要国际化,要有点国际形象。从今天开始,大家每天要学两句外语,先从俄语说起,以后我们主要是同苏联打交道。”说罢一挥手,“现在统一着装,到院里学外语。”

大伙统一了着装,在院里站成一排。谢里充当教官,他教一句大家乱七八糟学一句,南腔北调。听雨楼一时间成了外语学校。

回廊上,老太太领着黑虎看着大伙学俄语,忍不住乐了,冲楼下喊:“看你们笨的,都念了些什么!舌头不会打嘟噜不行,我念几句你们听听,哈拉少,舌头要翘起来,打出嘟噜。”

老太太嘴里往外冒着一个个俄语单词,别说,发音还挺标准。大伙不听谢里的,跟着老太太学起来了。教官谢里有些不悦,冲八凤耸耸肩。八凤仰起头来喊:“妈,别给我们添乱行不行呀?我们这是工作。”

老太太捂着嘴朝屋里走去,边走边念叨:“工作?还不知你们能烤出什么大点心来呢。”

屠宰厂加工车间这阵子活不多,杨为健和大伙坐着抽烟聊天。一个外号叫“臊嘴”的工友对杨为健说:“我说你小子行啊,老婆升处长了,还不回家歇着去?在这儿掏猪肠子卸猪肘子多丢人啊,回到家里一股子猪大油味儿,你老婆让你靠身啊?”

杨为健生气了,低着头抽口烟说:“你给我打住,再说些放屁辣臊的我可不客气了!”

臊嘴说:“装什么严肃脸儿啊?心里还不知道怎么乐呢。”说着蹲到杨为健跟前:“杨哥,跟哥们儿说说,你老婆这么大的干部回家是个什么样儿?你俩怎么过日子?晚上搂着个处长什么滋味?让你弄吗?我真觉得挺神秘的。”

“我操你妈!”杨为健一脚踹倒臊嘴。两个人厮打起来。别看臊嘴年轻,打架不是杨为健的对手,用不了两个回合败下阵来,光棍不吃眼前亏,拍马便走。

杨为健抄起一个猪肘子,一边撵一边骂:“我操你大爷,你他妈的下套风凉我!谁要是再提这档子事儿,我一猪肘子干死他!”大伙一看杨为健真火了,把他抱紧,好歹才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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