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屠宰厂有食堂,但是那些能过日子的工人,还是夹着饭盒子上班。用过午餐,古城国际贸易公司供销处处长六凤刷好饭盒,抹了抹油嘴儿,背剪双手晃晃荡荡来到厂长办公室。
厂长沙德广也刚用过午餐,把双脚搭在办公桌上,直了个曲别针剔牙。今天食堂烀的猪蹄子不烂,塞牙。沙厂长对食堂早有意见,多次指出他们做的菜老是一个味儿,比馆子差老了。食堂的同志不服,说你厂长不拨款净拨些烂肠头下脚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把他噎得眼儿眼儿的。现在这些工人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洗礼”,不好摆弄,一个个都属酸枣刺儿的,拨拉拨拉直梗梗,一点招儿也没有了。这时他看见一个自己叫不上名的女工进来了,就说:“哎,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哪个车间的?有什么事儿?”
六凤款款地坐到厂长对面,说:“大厂长,怎么眼睛总盯着上面不朝下看看?我都不认识了?加工车间的初福凤,大伙都管我叫六凤,认识了吧?”
“哦,有什么事儿?”
“我想问问厂长,咱厂有什么困难没有,要是有您别客气,我想在百忙之中抽出点儿时间帮您办办。”
“你?就你?”
“对,就我,说吧。”
“怎么,你有什么背景吗?”
“什么年头了还谈背景,有章程就是背景。你现在看看,满世界发财的有几个是有背景的?不相信您手下一个普通女工能做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吧?”
“别吹了,这些天没少上我这儿吹天泡地的,这个说能弄到罗纹钢,那个说能搞到盘圆,结果呢,钢毛也没见着,光饭钱厂里就搭进去两三千。怎么,你能弄着钢材?”
“对!”六凤点点头递过一叠钢材价格表,“品种价格都在上面,什么时候需要打个电话给我妹就行了,生意谈成了有你百分之一的回扣。不信是吧?我现在带你去提货?”沙厂长仔细看了报表,从办公桌上撤下两只脚说:“我的天,想起你是谁来了,我没来厂之前,也就是‘文革’前,你当过劳模吧?怎么你这么一个老实人也干起这个来了?”
六凤嗤了一鼻子:“哼,在钱面前谁还能老实了?”说着递过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请过目。”沙厂长接过名片大吃一惊:“怎么?你当处长了?”
六凤谦恭地一笑:“徒有虚名。”接着,跟沙厂长谈起公司要在社会上集资的事。沙厂长表示屠宰厂现在不行了,也是有病乱投医吧,想把剩下的一点资金做笔不大不小的买卖,可以谈谈。
先不管六凤和沙厂长谈得如何,我们看看古城国际贸易公司副总三凤是如何游说老同学马占光的。马占光也开了一家公司,叫盛达贸易公司,自任公司总经理。三凤来到他的公司拉老同学集资。
马总说:“三凤,现在社会上公司多如牛毛,昨天看报纸报道,你猜咱古城前天在工商局注册了多少家公司?六百家!现在经理满街都是,哪个有实力谁看得真?多数都是玩空手道,手头没货,你哄我抬吃对缝儿,一块铁疙瘩熊得五六十家公司满世界跑。没听人说这么个笑话吗?一个六岁的小孩儿在幼儿园跟阿姨说他爸能弄到老鼻子钢了,一传十,十传百,几十家公司明枪暗箭你争我夺,差点把那小孩挣成肉片片儿,最后才知道他爸是个翻砂工,成天和铁巴巴打交道。”
三凤正色道:“我们这个公司是有实力的。我还没告诉你,我们公司的顾问是苏联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的老总,真正的俄罗斯人,背景深着呢,和勃列日涅夫都沾亲戚。不信你到我们公司去看看,眼见为实嘛,走,去看看。”说着拖了马占光回公司。
两个人来到听雨楼院门外,见门口已经停了一辆小轿车。三凤和马总下了车。大凤身着公司服装,满脸笑容迎上前用俄语问好,一个劲地“哈拉少,哈拉少”。
三凤挺自豪地对马占光说:“怎么样马总,我们公司的职员都会外语,有的会讲七国语,国际贸易公司嘛。里面请!”三凤带着马总来到公司办公室,向八凤介绍道:“初总,盛达贸易公司的马总来了。”
八凤过来热情洋溢地握着马总的手,说:“欢迎,欢迎!”介绍坐在沙发上的一位先生,“这位是机床厂的钟厂长,我们正在谈一笔生意。马总请坐。”又把谢里从里屋请出来介绍给大家,“这是我们公司的总顾问,俄罗斯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的老总,谢里普霍夫斯科依。”
钟厂长和马总一看谢里还真是个大鼻子黄头发洋家伙,都诚惶诚恐地掏出名片递上去。谢里一切按洋过场走,彬彬有礼地与二人拥抱,贴脸儿。接着就坐下谈判。
很快,谈判就进入了实质性阶段。马总说:“初总不要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我想先看看货,说别的没用。”八凤大度地笑了,说:“我知道你对我们这有所怀疑,这很正常。明天我派人陪你去黑河看货,路费我出,这可以了吧?”回头对三凤道,“副总经理,你明天陪马总他们去看货。”“是。”三凤微微鞠了个躬。
八凤又回头对马总说:“但是我们必须先签个协议,如果价格接受了,但看了货不要,那我可要打官司了。按常规得先交百分之五的预定金。”马总岂能不懂商场游戏规则,点头道:“合情合理,这好办,就按规矩来。”
八凤又问钟厂长:“您呢?”钟厂长说:“我们是国企,实行集体领导,需要开会研究研究。”
谢里不耐烦了,操着外行听着满流利的俄语,点划着手里一堆俄文文件说:“你们这种办事效率怎么能做生意呢?还是观念问题。你们以为我们的公司小是不是?这完全是一种错误,天大的错误!”八凤把他的话翻译了。
谢里又说:“美国、法国很多著名大公司比我们的门面还要小,可他们每年做着上亿美元的生意。你们以为我们是皮包公司是不是?你们说对了,我们就是在对缝儿,我们是中间人,双方成交我们提成,这有什么不好吗?在俄罗斯这样的公司遍地都是。”
见钟、马两位听得投入,谢里来了情绪,指了指头说:“还是这里有问题。你们看看这些文件,大买卖还在后面。你们了解世界吗?我打个电话什么买卖都会跑过来。坦克你们要吗?苏联的退役军舰你们要不要?实话跟你们说,经我手已经卖了一个集团军的旧坦克,黑海舰队的两艘退役航空母舰。那全是好钢。怎么样,我弄条航空母舰给你们玩玩?诸位,你们根本不了解世界现在在干什么!”
钟厂长和马总听着谢里的宏论目瞪口呆。电话铃响了。八凤拿起电话,一听对方是朱总要钢材,说不行,早就卖出去了,一个铁钉都没有了。挂上电话对钟、马二人说:“二位考虑吧,我们还很忙。”
晚上,杨为健下班推着自行车进院,见八凤正送客商出来,没理会,要进自己的屋子。八凤喊道:“七姐夫停一下,跟你说点儿事儿。”杨为健说:“什么事儿?你们正忙着,改天吧。”
八凤推开仓库的门说:“进公司吧,说点正经事儿,别那么大的架子。”见八凤这么说,杨为健只好支了自行车跟她进了公司。
三凤和六凤一起忙着打电话,一个忙着查价目表。杨为健坐下,对八凤说:“说吧,别耽误你们的生意。”八凤笑盈盈地问:“七姐夫想不想入股啊?包你发财,给你的是内部股,百分之三十五的红利。怎么样?入吧。”
杨为健苦苦一笑,说:“我倒是想发财,可发不了,没钱,等有钱了再说吧。”说着站起来要走。八凤忙拦住,说:“别走啊,事儿还没说完呢。”杨为健又坐下。
八凤说:“七姐挣几个一脚踢不倒的钱都有数,听说你们厂也快黄了,我琢磨着你还是到我这儿干吧,一个月给你开五百块钱怎么样?”杨为健说:“我能干什么?连账都不会记。”
八凤说:“用不着你记账,看个门扫扫地,客人来了端茶倒水,这还干不了啊?是不是放不下工人阶级的架子?”杨为健说:“不是,工人阶级还有架子吗?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眼下我还不能干。谁说我们厂快黄了?没那事儿。干厂子和居家过日子一个道理,有时候好点儿,有时候差点儿,有潮涨就有潮落,我可不能在厂子最困难的节骨眼上撂挑子不干了。不管怎么说,咱是老工人。”说罢起身走了,他要回家忙做饭。
七凤下班回家,见炕桌上摆满饭菜,杨为健趴在炕桌上睡着了,桌上摆着一摞摊开的中学课本。七凤叫醒他吃饭,说把书收拾了吧。
杨为健揉着眼睛,说:“七凤,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想念夜大,有空儿你帮我复习复习。”七凤说:“上夜大干什么,再说我哪有时间啊。”
杨为健笑了,说:“咱俩换工嘛,当年咱俩不是换过工吗?现在倒过来换,家里家外的活儿我全包了,你每天晚上给我补一个钟头的课就行,好不好?”七凤犹豫了一下,说出一句不太跟形势但绝对实际的话:“为健,你在屠宰厂学这些还有用吗?”
杨为健轻轻叹了口气,说:“七凤,我不学真的不行了,叫厂里的青工落下了;我还觉着离你越来越远了,快抓不到你了。”听了这话七凤心里也不太是滋味,说:“为健,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不要有自卑心理,两口子过日子千万别有自卑,要是那样我得自卑一辈子。那样行吗?能过好日子吗?为健,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你这样叫我心里真的很难受。不应该这样,要快快乐乐地生活,像原来那样。谁瞧不起你我也不能。”
杨为健苦苦一笑,说:“七凤,我知道你没有瞧不起我,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上火啊!我成天盼着你下班早来家,可是见着你嘴里有话也说不出来了,我觉得咱俩生分了,我真的很紧张,很害怕,怕有一天……”
七凤打断他的话:“别说了,吃饭,我明天出差要起大早。来,喝点酒不好吗?”喝着酒杨为健小心翼翼地问:“上哪出差?南边还是北边?”
“长春,谈一个合作项目。”
“长春?那地方可够冷的,多穿点儿衣服!”
老太太、八凤和谢里正在听雨楼二楼堂屋吃午饭。谢里笨拙地用筷子夹菜,怎么也夹不起来,扔了筷子嚷:“不行,我不会用,我要用我的刀叉。”
老太太脸上冷飕飕地说:“谢里……什么同志,你必须用筷子,我的饭桌上不想看你舞刀弄叉的。到什么山唱什么歌,你在这儿得听我的。我要是上你家吃饭你能给我准备筷子吗?笑话!你愿吃就吃,不愿吃给我撂下筷子走人。”“我抗议!”谢里梗梗起脖子。
八凤剜了他一眼:“你给我少说两句吧。”老太太嘿嘿冷笑:“你还抗议?你还给我梗梗脖子?有你好看的时候!吃完了饭我得给你剪剪胡子,把你满头的长毛薅一薅。没看你一进我这院儿后面跟了多少人?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谢里哭丧着脸,俄语汉语掺和着说:“八凤,亲爱的,我实在忍受不了啦,我们逃难吧!您的母亲太慈祥了,我怕被她伟大的爱融化了。”
老太太呵斥道:“吃饭少说话,你以为我听不懂?”八凤笑着问:“您说刚才谢里说了些什么?”老太太说:“他说他要把我火化。”
“哈……”八凤笑得嘴里的饭都喷出来了。六凤来了,推开门叫了声:“老八。”八凤脸色一沉:“叫初总。”六凤挺尴尬,忙改口说:“初总,副总来电话说她和马总、钟厂长已经到黑河了。”
今日的黑河,改套一句农谚来形容最恰当不过:九九加一九,老总满地走。
黑河一家公司的彭总在酒店摆了接风宴款待三凤一行。喝得正酣,彭总带着初副总、马总、钟厂长走上酒店的平台,把两架望远镜递给马总和钟厂长,抬手一指,僵着舌头说:“前面就是黑龙江,对面就是布拉戈维申斯克。看见没有,岸边那排报废的坦克马上就要运过来,仔细看,从008号到0021号全是咱的,一个电话就运过来。这可是好钢啊,不是谢里我才不伺候你们这样的客户呢。”
马总很兴奋,喊道:“啊,我看见了,看见了!”钟厂长更是兴奋:“我也看见了。嘿,这么多坦克,马总,这坦克身上除了钢还是钢,没别的!”彭总说:“说些废话,有别的那是爬犁。”
三凤说:“看见了就好。彭总,我们马上回去签协议,马上打款。”彭总说:“要快,晚了可别怪我,要货的主儿太多,不是谢里我不愿做这样的小生意。这几天我想托谢里弄艘航空母舰过来拆卸,诸位有意思吗?”
马总连忙点头:“有意思,我们也算一个。”钟厂长不胜感慨:“真想不到,黑河的边境贸易这么红火,真是开了眼了。”
彭总也有些感慨:“不亲眼见谁敢相信?当年咱用一车西瓜从对岸换回一车土豆,两边都觉得有赚头儿,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双边贸易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了。你们知道黑河现在有多少家国际贸易公司?说出来吓一跳,六千家!你们没看见大道边都打着地铺吗?”马总说:“看见了。我还纳闷呢,沿江一溜道怎么那么多打地铺的?干什么的?”
彭总说:“全国各地来办公司的呗。黑河市内所有住房都满了,连学校都放假了,腾出教室当宾馆,跟着发财。你们可别小看这些地铺,不信去问问,一个地铺就是一家公司,床板就是公司的牌子。南有广州北有黑河,想发财不两头挣那才叫傻蛋呢。”
马总激动了,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千万不能错过,忙说:“彭总,我们马上签合同。”钟厂长也要马上签。
彭总说:“你们跟谢里签吧,我是他远东国际贸易公司的分公司,没有权力。另外请各位手下留情,坦克少要几辆,河北几家公司追着我要了好几天了,拜托了。”说着不停地向二位作揖。马总急了:“不不不,我们全要,全要,我们要谢里介绍来的!”
七凤这次到长春来,是受市长的委托谈经济合作项目的。马不停蹄地谈了几天,达成了几个意向,总算不辱使命,饯行宴上就贪了几杯,喝得有些高了。东道主齐总亲自送七凤到火车站,把她从车里扶出来。此时的七凤脸色苍白,一脸倦容,不好意思地朝齐总笑了笑说:“让大家见笑了,喝多了,喝多了。”
“哪里话,初处长是实在人,一端酒杯就知道在北大荒呆过,我就是愿和这样的人打交道。”齐总说得很诚恳。
七凤握住齐总的手,使劲地摇着说:“齐总,合作的事就拜托了,到古城我一定好好执行,酒要喝个痛快,咱一人干一瓶!”齐总挺实在,说喝酒归喝酒,合作归合作,还要到古城考察后再做决定;认为这次谈的项目不错,并请她代问姜市长好。最后说了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回去了。
七凤进了站台,突然听身后有人喊自己,不由一愣,转过身来看,见一个男人呼哧呼哧向她跑过来。七凤仔细看了看来人,惊喜地大叫道:“李德玉,是你!”李德玉是她的知青战友。李德玉说:“怎么能在这儿碰见你?我的天呐,拥抱,拥抱!”张开臂膀和七凤拥抱。
“看样子是送人。还好吧?”
“还行。我在长春机床厂,咱们连有六个人在这个厂。我说你别走了,我招呼他们今晚聚聚。’
“不行啊,回去还有事呢。我这里有个项目,以后会经常来的。”
“和卫平还有联系吗?”
七凤摇了摇头。
“他和我常联系。唉,你们俩怎么搞的……不说了。”
“怎么了?”
“卫平从北大荒回到讷河,直到现在也没结婚,说要一直等着你。这个人真迂,痴心不改啊。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
“那你就应该告诉他,别叫他痴等了。”
七凤一时无语,心中顿起波澜。一列开往讷河的火车进站了。七凤看到了车厢上的标牌,犹豫了一下,突然朝停车的站台跑去。
李德玉大吃一惊:“我说你要上哪儿去啊!”七凤跳过一道道铁轨,跳上那列已经鸣笛北上的列车。
七凤突然改变行程未能如期回家,令杨为健坐立不安。这天下班回来,他支好自行车,看了眼自家的门口,见门上挂着那把铁锁,叹了口气,来到八凤的公司。朝里望了望,见没有人,拉开门进去,坐到写字台前,拿起一张报纸看着,眼睛不时地望着院里。看了几眼报纸扔了,拖过电话,拿起来拨号,挂通了,就装着北边的口音说话:“是经济研究中心吗?问一下,初桂凤同志在吗?我是她的老同学,对,从外地来,想见见她。出差了?去哪儿了?长春?什么时候回来?她在长春的电话您能告诉我吗?”正说着见六凤下楼朝这儿走来,急忙挂了电话,佯装看报纸。
六凤推门走进来,愣了一下,问:“小杨,你怎么在这儿?”
“哦,我来看看报纸。”
“老七还没回来?走了可有些日子了。”
“唔,出差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现在又调到市里经济研究中心了,更忙了。六姐,你忙着,我出去有点儿事儿。这张报纸我拿去看了。”说着走了。
他能有什么事?就是找个小酒馆喝酒。都说女愁哭,男愁唱,杨为健愁了就有一个去处:小酒馆。
其实,杨为健的坐立不安并非是杞人忧天,你看七凤,同学聚会她婉拒了,一听到卫平的消息跳上火车就赶奔讷河卫平的家。要不是李德玉撵上她告诉卫平的具体地址,她还得满讷河转。
中午时分,七凤经人指点找到卫平的家,快到家门口她犹豫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来了要说什么?她停在离卫平家不远处的一排白杨树后踯躅不前了。卫平家门口聚着很多人,这些人朝西边指划着什么。一个小青年高高举起一根竿子,挑了一挂鞭炮,另一个青年用香烟点燃,一挂鞭炮炸响了。
往西看去,只见几挂大车搅起漫天的雪雾,眨眼的工夫在卫平家门口停下。七凤愣了,趋步来到卫平家院外,贴着木栅栏朝里看,见大门上贴着喜字,大车停在院内,新娘子下了车。而卫平在鞭炮声中抱起新娘子朝屋里走去。看到这一幕,七凤呆了。
新房里,卫平和新娘子给客人剥糖点烟,客人们说着大吉大利的喜庆话。卫平偶一抬头突然愣住了,透过窗户,他分明看见七凤站在院子的栅栏后边。卫平愣愣地像被电住了。新娘子看到了卫平的失常,顺着卫平的目光看见了窗外的七凤。
卫平拨拉开把屋子塞得满满的客人朝外走去。终于在火车站追上了七凤。在小站台设的餐厅里,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有话。
后来,七凤说话了:“今天看见你结婚我真的很高兴。不知道你结婚,没带什么礼物。”卫平很努力地笑出来,问:“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打个电话?”
“对不起,实在是太匆忙了。”
“这么些年了,我一眼就认出你。写了多少封信一封也不回,这个时候你才来,什么都晚了,晚了!”
“卫平,我对不起你。”
“不,是我对不起你。你怎么样?孩子怎么样?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不,你误会了,我是路过这里来看看。我过得挺好,孩子也挺好,是个男孩儿。不谈这些好吗?”
“不,我要谈,我真的对不起你。我曾经对你发过誓,为了等你我终身不娶。可是我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卫平,不要自责了,该自责的应该是我。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为了等我一直没结婚。这些年你做得还不够吗?还要怎样?为了我你耽误了这些年的婚姻,值得吗?”说着,挥起拳头捶打着卫平的肩膀,呜呜地哭了。
卫平用粗糙的大手抹着眼角的泪水,说:“我寻思你带着孩子嫁人不会长远的,过不好会带着孩子来找我,所以一直为你和孩子留着窝,谁知道……”七凤擦着泪水说:“别说了,看到你有家了很高兴,真的。这些年的感情账可以结了。”
卫平默默地看着七凤,说:“你是说我们不再见面了?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是的,该结束了,太累人了。”
“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有一个请求,把孩子的照片给我留一张好吗?”
七凤点点头,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孩子的照片,轻轻地推到卫平的面前。卫平拿起照片,仔细地端量着,泪水流出了眼窝,轻轻地亲吻了一口,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迟疑了一下,又掏出来,递到七凤的手里。
“留着吧,留个纪念。”
“不,我怕忍不住想孩子,会到古城去找你们,不该再给你带去麻烦。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七凤摇了摇头。
“千万不要告诉孩子。”
七凤点点头,站起来说:“我该走了,小火车快来了。”
“你永远不会再来了,是吗?”
“是的,这是最后一次。”七凤说罢提起旅行袋,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把儿子的照片放到卫平的面前,一溜小跑出了餐厅。卫平追了出来,刚要喊住七凤,蓦地发现新娘泪流满面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杨为健正在做晚饭,七凤背着挎包回家来了。他乐了,赶紧接过七凤的包,笑眯眯地说:“长春的会刚完?我琢磨着你今天能回来,特意弄了几个好菜。请请请,炕上请!”七凤闪烁其词:“啊,刚完,刚完。”说着脱了衣服挂到衣架上,又去外间打水洗脸。
杨为健跟着她在背后观察其神情。智者千虑,愚者也在千虑。七凤只顾洗脸不说话。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上夜大了。”
“是吗?考上了?”
“嘻嘻,送了点礼,叫我先当个插班生。我是豁上去了,一定要念下来。”
“你实在要念也是好事儿。我太累了,先睡了,饭就不吃了。”说着低头朝里屋走。
“眼睛怎么肿了?”
“哦,叫风吹的。”七凤说着把关门上了。
杨为健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闷头抽烟、喝酒,侧着耳朵听到了七凤轻声的啜泣,起身进屋,朝大被蒙头的七凤看了一眼,摘下衣挂儿上七凤的风衣来到厨房,在兜里乱掏起来。
他愣住了,盯着手里的车票眉头渐渐聚拢——他发现了讷河的车票。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车票,猛地摔了风衣,怒气冲冲走到屋门口,想质问,想咆嘟,想怒骂。但他止住了脚步,缓缓坐下,举起酒瓶,咕咚咕咚灌下瓶中酒,趔趔趄趄推门而去。
杨为健大醉了,在大街上歪歪斜斜地走着,边走边唱自己心中的歌:“咱们工人有力量……”
七凤一觉醒来不见了杨为健,喊了几声不见应答,来到厨房发现了桌上的车票,什么都明白了,怕出什么意外,推门去找杨为健。
次日一大早,七凤把饭做好了,叫起杨为健吃饭,说:“我说你以后注意点儿,怎么喝酒喝成那样儿?深更半夜的在街上乱唱,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儿?”杨为健拥着被默默地看着七凤,就那么两眼直勾勾地看着。
“看什么呢?说你呢。”
“你这次长春行挺好?”
“挺好,过两天人家就来谈投资了。”
“没上别的地方转转?”
“没有,哪有时间呀?”
“没去讷河?”
七凤怔住了,没有回答。
“我,我实在憋不住了。”
“憋不住了你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我,我不能不说了,你上卫平那里去了,你们俩还没断,还把我当猴儿耍!”
七凤不想隐瞒了,说:“为健,我确实到他那去了趟,是路过那里顺便看看,你不要多想,千万不要多想。”
杨为健突然高声道:“我怎么能不多想?多少年了你还没忘记他。对,他们黑虎的亲生父亲,你是黑虎的亲生母亲,你们俩坐在一块儿能没有感情?能不碰出火花来?鬼才相信呢!谈孩子了吧?谈未来了吧?谈怎么把我消灭掉了吧?谈你们三个人什么时候合家团圆了吧?我这个武大郎该退出舞台了,《水浒传》没戏了,《金瓶梅》该续上了。”杨为健前几年评《水浒传》时认识了武大郎,前不久又从工友臊嘴那儿借来《金瓶梅》偷偷看过,对这种畸形的三角恋爱颇有研究。
七凤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讷河行有些孟浪,说:“杨为健,我去看他可能是个错误。”
“可能?”
“是的,可能是个错误。但是你想得太多了,近乎无聊了。你应该相信我,相信你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你不要无端地猜测。”
“我无端地猜测?你的眼睛怎么肿了?哭的吧!叫感情折磨的吧!难舍难离吧!”
七凤一拍桌子,厉声道:“杨为健,你太无耻了,简直是个无赖!”说完,踢开门走了。杨为健一脚把被子蹬下床,赤脚跑到地上,追出去,站在门口喊道:“究竟谁无耻?你拍拍良心问一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