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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高满堂 当前章节:8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44

尽管老太太瞪眼不稀见谢里,谢里还是登堂入室,取得了和她老人家共进早餐的资格。早晨上班的上学的走得早,老太太和谢里、黑虎的早饭就吃得晚。谢里的筷子使用得有点进步了,老太太要名师出高徒,诲人不倦,不断地给他纠正动作:“像我这样,指头捏在这儿,轻点使劲儿。你这是搬道岔呀?你说你怎么这么笨,连块肉都夹不住。”

谢里被训得不耐烦了,说:“可以了,可以了,您不是不让人吃饭的时候说话吗?可您一早晨都在说,听您的话就能听饱了,不吃了。”嘟噜着脸子撂下筷子。

“哟嗬,你脾气还不小呢!白吃饭不拿钱还挑三拣四的,别给我来这一套。你以为我不知道呀?你们国家现在正穷着呢,卢布也毛了,不值钱了,你在老家早晨也就是将就着喝碗稀饭吧,还能像这儿四盘儿五碟的?还来了毛病了,你是什么人敢在我面前摆谱儿?”老太太从来不惯老孩子毛病,像呵斥孩子一样呵斥谢里。谢里梗梗着脖子说:“我是您女婿。”

“滚一边去,打死我也不认,别做梦了!还有,你这满脸乱七八糟的胡子,满头的长毛,什么时候剪?说了多少回了就是当耳旁风。你不剪我就要动手给你拾掇了。一见你满头满脸的毛我心里就满满的。”

“您敢动手我就敢起诉!”谢里不服。“说什么?要告我?”老太太不信。

谢里狡猾地笑了:“哪能呢,您是我的丈母娘,我要是告您八凤就不跟我好了,这个我懂。”老太太最不爱听什么他偏说什么,火了:“谁是你丈母娘?快给我走!”

谢里明白,老太太是一家之主,女儿的婚事必须过她这道关,想搞点物质刺激通融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挂怀表在她眼前晃着说:“纯金的,要是允许我和八凤好就送给您,可以吗?”老太太鄙夷地瞥了一眼金表,说:“不稀罕。要是我送你一副银镯子,你就立刻给我滚蛋,可以吗?”

俩人正说着,楼外响起一阵锣鼓鞭炮声。原来是钟厂长带着一群工人涌进院里,还挑着一幅锦旗,上书:“听雨楼里飞彩凤,神州大地舞蛟龙。”

大凤和六凤站在门口笑脸相迎。大凤说:“屋里请,屋里请。”嘴里不断地客气:“钟厂长你这是干什么呀,不就是帮着厂里解决了点钢材吗?用不着闹这些光景。”

大伙拥进公司。八凤接过锦旗也一个劲儿地客气:“钟厂长,这是本公司正常的业务,你别这样,闹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钟厂长作着揖说:“初总经理,黑河的钢材全部到货了,货真价实,你可帮我们厂解了燃眉之急呀,要不我们全厂就要停产了!万万没想到贵公司有如此大的神通,送一面锦旗聊表心意,以后希望多多提携,帮助。”

八凤笑盈盈地说:“不必客气,以后我们还要精诚合作。你还不知道吧,马总做了这批钢材一转手就赚了十多万,正在家偷着乐呢。这就是改革开放,要感谢还是感谢党的政策吧。”

六凤也说:“钟厂长,你们厂要想发财,就得靠我们公司。回去发动发动搞集资吧,投到我们公司,准保叫你们月月吃红利,天天勾嘎儿乐。”钟厂长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好好好,我这应回去发动群众。我们厂班子正在考虑投入一部分资金。胆子再不大点儿,脑子再不活泛点儿,可真要被这个时代落下了。”

企业被时代落下要倒闭,人要是被时代落下了在婚姻中就要出局。这一天五凤在厨房做晚饭,小叶夹着皮包回来了,告诉她,饭不忙着做,有事儿商量。五凤问什么事儿。小叶从皮包里掏出一张表往桌子上一拍说:“你不是说和我过够了吗?还说咱们离婚你会欢天喜地地送我一程,是这话吧?”五凤紧张地盯着桌子上那张表说:“我没说过那些话,都是你瞎编排的。”

“你怎么说过就不承认了呢?”

五凤赖账,说:“我就是没说过,那都是你说的。”

小叶不和她争执没用的,阴着脸说:“好好好,咱们争论这个也没什么意思。我经过反复考虑决定,咱俩离婚吧。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在上面签个字。咱别打别闹,好聚好散。”五凤不动声色地问:“真的呀?”小叶严肃地点了点头。

五凤拿起离婚协议书,认认真真地看了看,说:“这是真的呀?”

“这事儿谁还敢开玩笑吗?你签个字吧。”

“签就签,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眼不眨,笔不抖,写两笔隶书让你开开眼。我的隶书还真不错,都是当年写大字报练出来的。我说小叶,笔墨伺候。”

小叶找来毛笔和墨盒说:“那就快签吧。”五凤打开墨盒翻来覆去润笔,在空中比划着。

小叶催促:“你就快点儿吧,不就是初祥凤三个字嘛。”五凤放下笔,皱着脑门儿说:“这隶书开笔是怎么写来着?我都想不起来了,有几年没写大字报了。”

“不会隶书就草书吧,快点儿。”

“你都想好了?”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我的字都签了。你是不是又怕了?”

五凤一摔笔喝道:“放屁!”小叶赶紧拿起离婚协议书,见上面已经点了两个大墨点儿,嘴里不住地念叨:“坏了坏了,往哪儿摔啊?完了,这张作废了。”

五凤嘿嘿一笑:“你再拿出一张来我照样签字,给你写两笔魏碑看看。我害怕?鬼才怕呢。别以为我现在落威了就得成天巴着你的下巴颏过日子。我有我的事业,我有我的人格,我有我的心气儿!还是那句话,离了婚,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放一挂十万响的鞭炮,隆重送你出门!”说着从柜子里拖出一挂鞭炮,放到桌上,“你看看,这是我过年留的,为你留的。知道了吧,我早就下定了决心,你再拿出一张离婚协议书我立马签字,要是不签……”话没落音儿眼睛呆滞了,只见小叶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离婚协议书。

五凤头上冒汗了,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小叶冷冷一笑,道:“收起那一套吧,你是孙猴子我是二郎神,你尾巴一撅我就知道要变山神庙。刚才那一份是草稿,这一份才是正式的。签字吧。”

五凤被弄了个措手不及,又施缓兵之计,说:“小叶你先坐下,不要激动,字我肯定是要签的,在正式签字之前我想和你谈谈。坐下,没有罚你的站。”

“我没有那个耐性,站着听,你快说。”

五凤说:“我最近一直想和你谈谈。这些日子晚上睡不着觉,我也回忆了一下咱俩过去的似水年华,那是一段甜蜜的生活,闭上眼睛,一出出一幕幕,在脑海里像过电影,酸甜苦辣涌上心头……”小叶纠正她的说法:“什么甜蜜的生活,对我来说那是地狱的生活。”

“我常常想起你的过去。”

“那是一场又一场噩梦。”

“是啊,是啊,由于历史的原因你一直受压迫,我呢,在家里一直主沉浮,多少也给了你点儿气受。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可那时是专政,你反抗不了。现在形势变了,咱俩的地位都变了,换了个个儿,你想专专政发点脾气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以后你随便发,我保证没有一点儿动静儿,我会吸收消化,变压力为动力,迅速成长起来,成长为一个你喜欢的人。”

小叶态度很坚决,也很强硬:“你签还是不签?不签咱们就分居。你这种人,从历史上看改也是很难的,我是没有信心了。”五凤很有耐性:“签是要签的,不过有些话我还要跟你谈谈……”

小叶不想再听了,站起来说:“看来你是不想签了,那好,我走。”说着抱起早已捆好的行李要走。五凤再也沉稳不下去了。哭着求饶:“小叶别走,我改还不行吗?”小叶头也不回地说:“你哪有一点改的样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给我做报告。”摔门而去。

古城国际贸易公司初战告捷,大大地鼓舞了士气。傍晚时八凤召开了会议对前段工作做小结:“这次大家干得不错,尤其是三姐、六姐主动出击,给公司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益。我决定,各奖励二人一个红包。大姐兢兢业业忠于职守,也奖励一个小红包。”拿出两个大红包给三凤和六凤,给大凤一个小红包。六凤悄悄瞄着三凤那个红包,三凤也斜睨着六凤那个红包,都不知包里有多少钱,赶快揣进自己兜里。

大凤觉得自己是无功受禄,推辞道:“老八,我也没干什么事儿,这个红包还是给咱妈吧。不好吗?”八凤说:“那是你自己的事儿,反正我给你奖励了。下面说说公司眼下最紧要的两件事,一呢,我们要加强社会集资的力度,要深入群众,发动群众,大打人民战争,宣传集资的好处;二呢,大家请看,”说着把一艘航空母舰的结构图挂到墙上,“这是谢里刚刚搞到的一艘苏联退役的航空母舰,我们决定购买它十分之一的拆卸权。”用手比划着航母的一部分,“这儿,就是我们的,全都是最好的钢。”

三凤惊叹道:“妈呀,谢里真行,把航空母舰都舞弄来家了,这下可发了,发大财了!”八凤用手指比量着自己的嘴唇,示意三凤不要说话:“要购买这十分之一的拆御权就需要大量的资金,不是几十万、几百万的问题,而是上千万、数千万的问题。谢里那边的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催得很急,我们要加紧集资,争取更多的投资方联起手来做。同志们,我们虽然取得了初步的胜利,但请同志们务必保持谦虚谨慎的工作态度和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咱们再接再厉。公司提出口号:广集资,不叫苦,一举拿下大航母!”

六凤回到家,一屁股拍到椅子刷刷地点票子,竟没发现丈夫王国臣回来了。

王国臣满脸的惊诧:“嗬,哪儿偷这么多钱?”六凤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钱藏到背后,嗔道:“吓死我了。回来了?怎么一个礼拜也不挂个电话?公司的电话号码不是给了你吗?”

“我在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老八发的红包。你猜猜多少?”

“多少?”

“妈呀,三千块!你说说,这不像做梦一样么?我这些天就动了动嘴儿,这钱就摇着尾巴来了,照这么干下去,我真得烧死了。”

王国臣瞪大眼睛说:“真的呀?你放个屁赶上我五六年挣的了。赶紧买套沙发。”六凤说:“论正理儿是该买,我也馋了多少年了。可咱不能买,我说个道理你听听:咱花钱买了搬回家坐在腚底下,可它是个死东西,不会再挣钱是不是?要是咱把这三千块再投到老八公司里,那就是钱生钱是不是?咱得有一点儿经济头脑是不是?我跟老八学了这些日子也长了些知识,咱再不能稀里糊涂过日子了。”

六凤笑着说:“国臣,我越琢磨越不对劲儿。”王国臣说:“什么不对劲儿?”

“我是说老八给我和老三的钱不对劲儿,我老觉得她的红包厚,起码能厚出一指。”

“一指?那起码要多出两千。”

六凤猛地掀了被子嚷:“凭什么?她不就是去了趟黑河吗?可钟厂长那边是我联系的,凭什么她拿的比我多?不行,我得去问问,再这样下去我还得吃亏。”

王国臣说:“对,你第一回掰扯不明白,以后就会稀里糊涂一溜斜气下去了。”六凤咬着牙说:“这个老八手挺黑的,你说咱忙活了一大顿,大钱儿还是叫她挣去了,横看竖看,怎么看她都像个资本家,这不是剥削是什么?不行,我明天得找她!”

第二天一大早,六凤来到公司找八凤把事情说清楚。八凤头不抬眼不睁地听六凤讲完,冷冷说:“你都说完了?”六凤说:“说完了,不对的地方你多包涵。”

八凤说:“我不包涵。我是总经理、法人,我愿给谁多少就给多少,你管得着吗?对于你这种小家子思想我非常反感。你违反了公司的纪律,打听奖金,又胡乱猜疑,公司绝不允许。现在我郑重向你宣布,我不用你这样的人,你可以回家了,到大姐那儿拿走你的股份。”六凤懵了,像离了水的鱼儿,嘴光嘎悠不出声。

八凤站起身来:“我还有事,没工夫陪你了,你回去吧,明天不要再来了。”说着走进里屋,砰的一声关上门儿。六凤缓过神儿来,急忙追上去,敲着门,哭咧咧地喊道:“老八,老八,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真的不懂公司的规矩,你给我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不行吗?”

不管六凤怎么哭怎么喊里屋没有回声。见哭不出个所以然来,六凤打了个哈欠停止了哭泣,狠狠地踹了一脚门,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你个八猴子,推完磨杀驴吃,也太狠了!”掉腚儿就走。六凤没去上班,她已经办了停薪留职,也没回家,她去找五凤,想跟她讨个主意。在她眼里,五凤虽然像个大尾巴狼,可关键时刻她能拿出主意。

听了六凤的倾诉,五凤拍案而起,背剪双手在屋里踱着步子,瞅着红肿了眼睛还在哭哭啼啼的六凤说:“我很久没有讲话了,我也曾发过誓,听雨楼的事再也不管了。可是冷酷的现实逼得哑巴也要说话,不能不管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叫什么?剥削,赤裸裸的剥削,血淋淋的剥削!可你怎么能默默地忍受?你要理直气壮地和她斗争!改革开放总的形势是好的,但是大河奔流免不了泥沙俱下,打开窗户也会飞进苍蝇,而且还是洋苍蝇,我早就闻着味儿不对了!”六凤赞同五凤的见地:“对,我瞅着那个谢里就像一只肥头大耳的绿豆蝇。”

五凤说:“嗯,确实不是个好东西,我早晚要揭了他的洋皮儿。我早就感觉到咱们家又处在危险之中,要出事儿,而且是大事儿!不是吗?凭我搞了多少年政治的经验判断:第一,这个谢里来路不明,有待考察、调查;第二,什么航空母舰,纯是瞎扯,这后面肯定有一个阴谋;第三,这种买空卖空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种商业欺诈;第四……这第四说了你也不懂。你现在退出来就对了,算你万幸。但我还是希望你回去,一定要回去!”六凤大惑不解:“我回去干什么?”

“为了咱姊妹不再受骗,为了咱家的安全,为了不使老八越滑越远上当受伤,咱们亲姊热妹一场,这个时候不能看她们的笑话。”

“我回去怎么办?”

“我教你怎么办:你回去要多长个心眼儿,要多听多看多记,有重要的情况赶紧向我报告。”

“你要让我当叛徒?你可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

“这怎么叫伤天害理呢?这是斗争的策略,是斗争的需要,是为救咱们全家啊。老六,咱们能眼看着亲姊热妹上当受骗往火坑里跳吗?那不太自私、太无情了吗?那样会对得起谁?我这样做她们是不会理解的,要招骂招打,甚至招致她们群起而攻之,我会更孤独,可能还会遍体鳞伤。但是我不怕,早晚有一天她们会理解我,感谢我。”

“五姐,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是的,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五姐,我……”六凤面有难色。

“站直了,别趴下!”五凤鼓励道。

“五姐,我听你的。”

“早听我的早好了。”

“好些日子没看见五姐夫了,出差了?”

“升了,升到北京农业部种子总站当站长去了。”

“妈呀,升得真快啊。”

“多少事,从来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五凤惯会在处于尴尬的时候甩出一句名言把人抛进五里云雾中。

杨为健在市工会办的夜大唱了一出《春香闹学》。程老师正在讲解一道数学题,学员突然爆发了一阵哄笑声。程老师愣了,问大伙:“怎么回事?你们笑什么?”学员们笑得更厉害了。

程老师拿出师道尊严:“不要笑。有什么可笑的?你们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今天能坐在这念夜大已经很不容易了,都有工作,有老婆孩子,大家要珍惜时间,多学一点……咦,什么声音?”老夫子侧耳静听。教室后排座传来杨为健抑扬顿挫的鼾声。

程老师下了讲台径直走到后排,来到杨为健跟前,不无幽默地说:“噢,找到问题喽,有人把这儿当成了卧室。”杨为健趴在课桌上,鼾声如雷,课本被涎水浸湿了,桌上放着一个饭包,油渍斑斑。“这位同学醒一醒,醒一醒,睡得够可以的了,要睡觉回家睡去好吗?”程老师哭笑不得。

杨为健一个愣怔醒了,赶紧站起来,拿起书大声朗读起来:“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学员们哄堂大笑,乐得前仰后合。

杨为健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大伙笑什么。程老师摇着头说:“你们看看,他已经睡了两课了,还在上语文课呢。”杨为健脸红了:“对不起老师,这两天加班,实在太累了。”

“你叫杨为健对不对?插班生?”

“是,我是插班代培生,不是正式学员。”

“哦,怪不得,怪不得,昨天考卷我刚批完,你知道你得了多少分吗?”

“不知道。”

“十二分。你得努力呀。”

“我一定努力,希望老师不要让我离开这个班级。”

“你基础这样差还要上夜大?”

“我下班……没地方去。”

放学后,杨为健推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家走,来到街心花园,坐在花坛边默默地吸烟。课堂蒙羞让他的心情晦暗极了。他不想回家,找到一家小酒馆,喝得酩酊大醉。

古城国际贸易公司里,墙上还挂着那艘航空母舰的挂图,桌上摆着一个航母模型。屋里坐满人,都洗耳恭听谢里神采飞扬的讲话。

八凤翻译道:“这是黑海舰队的一艘刚刚退役的航空母舰,俄罗斯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买断了它的全部拆卸权。现在我们把这艘航母分成十段,这一段给古城分公司。这个大铁锚五十吨,也给古城分公司。如果诸位想做请与他们联系,他们是我们的全权代表。”

钟厂长问:“我们能不能到俄罗斯看一下这艘航空母舰?”八凤翻译给谢里。谢里说了几句。八凤翻译道:“完全可以。不过黑海舰队那边最近要来人,俄罗斯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一个高级代表团最近也要来,我们完全可以在这里解决问题。现在重要的是,你们必须尽快筹措筹资金。应该知道,这些特种钢材到了这里是非常抢手的,利润也是巨大的。”

大伙听了兴奋不已,盘算着,议论着。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在座的人都很激动。大凤和三凤满面春风地给客人斟茶,点烟。

这时,老太太领着黑虎走出二楼堂屋门,见六凤躲在公司旁的角落里站着,问道:“第六,你竖在那儿干什么?怎么不进去发财?里边捣鼓着卖航空母舰呢。”六凤满脸委屈地说:“妈,老八把我开除了。”

“为个什么事儿?”

“就因为对她分配奖金不公平呛呛了几句就把我开了。”

“你也是的,挣钱挣红眼了。老八给你两个钱儿就得了,挣多少是多?你也不懂规矩,这分红包的事儿不能跟老板打听,犯忌。当年你姥爷开大车店,过年给伙计们分红包也是不许互相打听的。这点儿道理不懂?不怪人家老八。我给你说说去,叫她原谅你这一回。我说嘛,没有见钱不眼红的,一口咬不着个豆儿,小脸儿呱哒一下就翻过来了。”说着,领了黑虎慢慢下楼。这时候,屋里散会了,大伙谈笑风生出了院子。

公司散了大会又开个内部会议。八凤说:“好了,现在我们开第二个会。”说着拿出几个红包摆到桌上。大伙的眼睛刷地亮了。八凤咳嗽了一声说:“最近大家很辛苦,公司的效益也不错,胖五拉了几家投资,三姐也集了三千多块钱的资,大姐忙里忙外的也不容易,再给你们发个红包,接着。”把红包分给大伙。

发完红包,八凤说:“下面我谈一下为什么要开除六姐的事儿。大姐说了不少好话,求了不少情,但我不同意她回来。谁坏了公司的规矩我就开除谁。”

这时,老太太领着黑虎进来了,说:“嘿,又发红包。我看我们的生意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可要小心,别叫早霜打了腰。”八凤嗔道:“妈,我们在开会呢。再说了,怎么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老太太一腚拍到沙发上,说:“有什么怕人的吗?我也来听听,开开眼,长长见识。咦,”四下瞅了瞅道,“我怎么觉着少了个人,老六呢?”八凤说:“叫我开除了。”

“好,你有章程。为什么?”

八凤说:“跟您说不清楚。”三凤接腔:“对,跟您怎么说也说不明白。”

老太太不服:“我怎么听不明白?就你们这点道道我听不明白?八凤你板着个小脸儿像那么回事似的,不就是因为冒犯了你,你就想来个杀鸡给猴看吗?你们在这儿分红包,就没有看见外面还站着个泪人儿?怎么能下得了这个死眼儿!”说着起身猛地推开门,往外一指,“你们看!”大伙看六凤站在门口哭得伤心,淌了满脸的荒山泪。

老太太说:“这可是你们的亲姊热妹,为了几个臭钱你们就六亲不认?就叫她竖在门外哭出六月雪?过去好好的,今天这是怎么了?钱是你们的爹还是你们的妈?你们要是为了钱薄情寡义,就都从这个院子给我滚出去!”黑虎也抡着小拳头说:“对,都给我滚出去!”

老太太道:“看,咱们的小老爷们儿都不乐意了!”八凤说:“妈,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儿,您别跟着乱掺和。”说着笑了,“老太太也就太霸道了,没有不管的事儿。”

老太太说:“我再不掺和,下一步你们为了钱都能卖姐姐卖妹妹了。给我把老六请进来!杀人不过头点地,认错就行了。你把她一脚踢出去,她上哪儿活人?她连厂子也回不去了。快点,给我往屋里请!”八凤没说什么。大凤见帆已扯起,赶紧使舵,把六凤领进来。

八凤铁青着脸对六凤说:“六姐,看在咱妈的面上回来可以,但是你要做深刻的检查。讲吧。”老太太领着黑虎走了,边走边说:“这就是你们的事了,我不听。”八凤阴沉着脸对六凤说:“讲吧。还真能,一有事儿就搬老太太来压我。以后少来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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